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人生 》第三章(三)
分类:
27666682.jpg

 

 

              --陶德坚回忆录

第三章(三)

23.入党

在三反运动开展得正紧张的时候,一天,共产党北京市委的组织员来校找我谈话,这种组织员是专门做发展党员工作的。他问我,通过三反运动,对阶级斗争的认识有什麽提高?那时我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张振武不肯交代怎麽办,对阶级斗争的认识还没去想过,真是一点也讲不清楚。他又问我对反动家庭的认识,我说:“我父母和姨都是国民党,但是他们现在都不愿再跟国民党跑了,我老想让他们再回来,和我们站在一边。在知道我们将在学满三年就提前毕业时,我曾给他们写了一封信说:亲爱的爸爸妈妈,再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你们带着永辉弟回来吧,到时候我就可以奉养你们了。现在许多留用人员都工作得很好。”我对组织员说:“我父亲从不贪污,别人送礼他也总是不收的。我父亲回来了一定会工作得很好的。”组织员说:“你这完全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替他们考虑,你怎麽才能和这反动家庭划清界线呢?”我说:“我过去老想让他们回来和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我想他们回来了,反动阵营不就缩小了吗?至于我自己怎麽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这个问题,以前没有考虑过,我再想想好吗?”这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自己也觉得回答得很糟,但我实际的思想就是这样,只能老实承认,我想我再好好锻炼等以后思想觉悟提高了再入党吧。没想到,过了一些时候,党支部通知我,我的入党申请已批准了。我看到那组织员的批语是:有革命热情,但阶级觉悟很低,入党后要抓紧提高阶级觉悟。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我和铁道学院中同时被批准入党的一批人,在共产党的党旗下举手宣誓:永远忠于共产党,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候补党 员。

这时我是把共产主义社会作为一个人人都幸福的天堂来想像的,真心实意愿意为之献身,但有些事情并未弄清楚,和家庭划不清界限,就是一个最大的思想包袱。我一直不明白为什麽我想他们拉回人民这一边来是错的,我想他们过去是因为生活才为国民党做事,现在他们已经不去台湾脱离国民党了,我们把他们拉回来不就是削弱了国民党吗?为什麽有阶级觉悟就一定是把他们划到国民党那边,才算是划清了界限呢?但是组织员已明确说我的想法是错的,也许阶级觉悟提高了就会想通这个问题了,只是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已经是个共产党员,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写信叫他们亲爱的爸爸妈妈了,如何写信就成了一个难题,我想只好先放一放,我知道他们收不到信会很难过,但我又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对不住他们,我躲在被子哭过多次。

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后,我所在的党组织又要我和家里联系,并通过我父亲打听陈庆云的下落,他们是希望把陈也拉过来,这是后话了。

24.和罗磷分手

就在我挨陶世龙批评后的星期天,罗磷来找我,我们就顺着从红果园到动物园的马路溜弯,有好一阵他没有来了,我兴奋地告诉他,我已参加三反运动中的工作,市团委派来的陶世龙同志如何有水平,对我的批评帮助很大等等,还没有说完,他不耐烦听下去,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你这样说个没完,把我的心情都弄坏了。”我说:“我又不知道你有重要的事,那你就快说嘛。”他告诉我他已分配到长辛店铁路机车车辆厂当团委书记,有自己单独的卧室了。又说:“以后 星期天你就到长辛店来,我们可以先同居,先发生关系,然后等你毕了业就结婚。”我还没等他说完就急了,我说:“什麽?同居?发生关系?你怎麽会有这麽没羞的想法!怎麽可以。”我气得往回就跑,他一把抓住了我说:“我都三十岁了,再也不能等了,就是考虑到你正在学习,不适宜现在就结婚,都是为你打算才想出这个办法。”我说:“那你也不想想我还不到二十岁,还在读书,怎麽可以不结婚就干那些事?我一直把你当大哥哥,你对我好,原想毕业后就和你结婚,没想我看错了人,原来你去长辛店就是为了分间房来干这种事,怎麽你这麽不要脸,我不跟你好了。”他抓住我不放说:“过去你说什麽我都依你,这次我主意已定,你非得听我不可,你不肯就说明你变心了,你把那领导说得那样好,你是不是又看上别人了?不行,我已经等了你这麽久,今天非得跟我去长辛店不可。”他抓住我,从来没有那麽凶过,我害怕极了,这时一些路人围过来看热闹,他才撒了手。我赶快跑,一口气跑回学校,一直跑到党支部办公室,张绪潭和赵锐在那里,赵锐是铁道学院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书记,和罗磷认识,也知道我和他之间在谈朋友。我哭着把刚才罗磷那些要求都告诉了他们,赵锐说:“你们的年龄相差太大,不合适就吹了吧,哭它干什麽。”张绪潭也说:“他那样做是不对的,你不用怕,有组织在这里呢。”这天我一直躲在党支部办公室不敢出来,晚上回到宿舍, 郑玺告诉我,罗磷一直等在这里,才走不久。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党支部办公室对面的房间整理材料,又听见罗磷的声音,他找着赵锐,问我是不是又新搞了对象, 并气势汹汹地拿出那“订婚照”说:“你看,这是我们的订婚照,领导要批评教育他不能再去和别人乱搞。”赵锐说:“我们了解她现在并没有另外交什麽朋友,过去你们交朋友是自愿的,现在也可以自愿不再和你交朋友,这照片并不能作为婚姻关系的依据,你也是太急了,你年龄确实也不小了,作为朋友,我劝你还是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早点结婚吧。”这些话我在对面的房间里都听得清楚。过了一阵,罗磷终於走了,我才松了一口大气,出门看到陶世龙正在支部办公室隔壁的办公室里, 我想他一定也听到了,真不好意思。后来罗磷把一堆撕碎了的“订婚照”及我给罗红的手表送到宿舍,让郑玺转交我;我因过去收过他的钱和物,赶紧找陈撷英借了一百元,汇到长辛店还给他,这就什麽都两清了。

25.我真真的恋爱了

在罗磷找过赵锐几天后,我送一份经过全面核查的张振武交代材料给陶世龙,这时校内的反贪污群众运动已经结束,专案组的人多已转入思想改造运动去了,我因整理这份材料,还留在组内,等这材料交出去,也要转到学校的广播台去工作。陶世龙所在的办公室,已不像往日那样热闹,只有他一人在那里,他也将要离开我校到“ 老虎学校”去,继续解决这些遗留的问题。

在交这份材料的时候,无意中,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电流袭来似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你的手指这麽细,还是双小孩子的手。”我看他的手指很粗,而且上下一般粗,每一根手指比我两根还粗……,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手拉着手好象再也分不开了。过了好久,我问他说:“那天你是不是听见了?”他赶紧否认说:“没有,我什麽都没有听见。”我说:“那你就是撒谎了。”他问我根据什麽这样说,我说:“如果你什麽都没有听见,你一定会问我那天是什麽时间,听见关於什麽方面的事情,你现在一听就断然否认,可见你一定是听到了。”他笑着承认了。又说:“我一来就注意到你了,后来发现你好象有了朋友,就要求自己要约束自己,那天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才知道原来是这麽回事。” 他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说:“现在我们之间再没有阻碍了,你愿意吗?”我依偎在他怀里,浑身都软绵绵的,那麽舒服,点点头表示愿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意识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样太不象话了,我推开了他,一溜烟地跑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搅得坐不住,站不宁,不知干什麽好。啊!我这才是真真的恋爱了,原来恋爱的滋味这麽好!

9.jpg

图:1953年夏天在北京中山公园

傍晚,我又去了世龙的办公室,他晚上就睡在这屋里的大会议桌上。这天晚上月亮特别好,照得室内通明,我们一直没有开灯,依偎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他告诉我曾经和北大数学系的一位女同学好过,但没多久,这位女同学的参谋认为他是地质系的,所学专业与数学不能互补,不利於她将来事业的发展,而她也同意这个看法,这自然就不可能继续下去了。我的这一段他已经知道,不必再费口舌。突然,他象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情,转而严肃地对我说:“我有些情况你还不知道,你了解后再决定是否要跟我好。”我也急了,催他快讲。原来他父亲去了台湾,现在是台湾大学史学系的教授,同时还是青年党的国大代表;正因为有这样的家庭关系,他虽然被调到团市委工作,入党的问题仍很难解决,他说:“别人常常以为我是党员,有时自己解释说不是,别人还不相信,在有些场合,还使我十分尴尬。”这我倒是真未想到的,不过我对他说:“我们相好,和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没有关系,我也有一大堆家庭关系的问题,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容易相互理解的。”他高兴得把我抱了起来,后来他突然说:“不好了,你快走吧!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宿舍去吧!”就把我赶了出来。

这以后没几天的一个晚上,他要回团市委去了,我送他出校门,他突然飞快地吻了我。我说:“我的肺结核帽子还没有摘呢。”他说:“不怕,我过去也得过肺病。”我突然想起我关於中国电影外国电影的说法,但没有告诉他就和他告别了。我想什麽电影不电影的,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他吻在我嘴上的感觉久久都没消失,多麽美好的夜晚啊,我跑回宿舍,心里满溢着爱的波涛。

世龙这次回去后没多久,就搬到“老虎学校”住下,没日没夜,全力以赴解决那些遗留问题,我们很难挤出时间会面,而且那时从红果园去什刹海交通不便,容易因道路阻塞不能准时赶到约会的地点,每次他都因我迟到而生气,我反而要象老大姐一样耐心地安抚他才能使他平静下来,但是时间又很快过去了。我想,这麽大的北京却很难找到一个我们两人能自由地放松地会面的地方,要是有一个仅属於我们 两人的房间多好,他问我在想什麽,我没好意思告诉他 。

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结束后不久,全国的高等学校进行了大调整,是学习苏联的教育体制进行的。我们这个建筑系与天津的津沽大学建筑系、北洋大学土木系合并成天津大学的土木建筑系。一九五二年八月底我们就搬到天津去了,那时世龙他们那个“老虎学校”虽已结束,但又被调去参加北京地质学院的筹建工作,忙得没有时间送我。在“老虎学校”,铁道学院审查对象的结案都是他经手,最后的结果是只有一人定为贪污分子,这人接受了营造商的贿赂,让这个商人偷工减料,造成损失,受贿数额又达到一千多元(当时是一千多万),已超过划为贪污分子底线,因他交代清楚了并愿意悔改,没判刑而是留在学校监督改造两年。那时世龙还很年轻,但在铁道学院的工作中很稳重,别人都称他老陶,而总是把我叫做小陶,其实他只比我大三岁,他确实比我成熟得多。
 
北京地质学院以原北大、清华、北洋和唐山铁道学院的地质系科为基础,以苏联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的模式建立的,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新学院建成了,新生就招收了一千二百人,他在那里担任团委副书记。

当时的北京地质学院设在原北京大学工学院旧址,这里最初是清朝端王的王府, 在西直门内,离北京铁道学院较近,可惜我又去了天津。地质学院是地质部的重点学校,经费是地质部发给,工作人员都实行薪金制,但世龙开头仍是由团市委供给,不过几个月后也和地质学院其他人一样从地质部拿薪金了。他得到薪金后第一件事就是寄钱来要我把借陈撷英的钱还了。不久大学生吃饭又要钱了,便又每月寄来生活费;按当时的情况,他的薪金不算低,但在有了薪金后他每月都寄钱回老家供弟妹上学,所以陈撷英的钱是分成好几次才还清的。

一天,世龙在会面后塞给我一个小包,让我回校后才许打开来看。我匆匆赶回学校,打开来原来是一条蓝布长裤。我从香港回来时有三条蓝布长裤,后来每条裤子的屁股及两膝均已磨破,我就请家属缝纫部的大嫂将一条裤子拆来补在另外两条上,屁股后补了两个半圆形大疤,活像个猴子屁股,同学们都取笑我管我叫猴子;他见我来回替换穿的都是这样的裤子,就把一台快门已坏又无钱去修的相机拿去卖得几块钱,给我买了这条新裤子。他当时在团市委工作是供给制,吃穿是不用愁,但只有很少的零用钱。这条裤子我就十分珍惜地穿上了。

(待续)

感谢作者亲属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