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人生 》第一章(一)
分类:

27666682.jpg

 

 

              --陶德坚回忆录

1.jpg

 

左图:这是抗战后逃到重庆时的小家,大家庭已分散了。后排左第一人为德坚,再后为德坚的父母;中坐者为德坚的祖母,其左为永辉,右为德逑、永明。

 

第一章(一)

1.大家庭

我的外祖父蔡国英,早年留学日本,在清朝当过几任县官,家资不薄,娶有一妻二妾,在连续生了九个女儿无一子嗣的情况下,决定为大女儿怡(即我的母亲)招赘,相中了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正就读於中山大学的陶庆福(即我的父亲)。就在筹备婚事的紧锣密鼓中(如家门前整条街都要扎上彩棚),我的十舅舅出生了,据说当我父亲坐着花呢大轿入赘蔡家时,还向才两个多月的小舅爷施了一礼呢。

父母的小家就安在广州市内这几十口人的大家庭中。我记得有太外婆、六太外婆、九太外婆、外公、外婆、二外婆、三外婆、六婶婆,还有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四姨(比我小四岁)、十舅、十三舅(比我小半岁)。爸爸婚后仍然去读书,妈妈从女子师范辍学,第二年生下了我姐姐,但只一岁多就夭折了。父母婚后第四年生下了我, 陶家太公为了要我能坚强地活下去,给我取名坚,我这一辈女孩子排德字,所以我有了一个男孩子似的名字--陶德坚。妈妈在我断奶后又复了学,两年后生下妹妹德逑,交给奶妈带。再两年后生下弟弟永辉,妈妈此时已完成学业,亲自带永辉。永辉长得白胖可爱,我时常守在弟弟旁边,求妈妈让我抱一抱弟弟。

家中的人仍然按老习惯 称我妈为大小姐,她是太外婆最疼爱的孙女,我是外婆最疼爱的外孙女,直到十多年后她去世,我一直是她最贴心的人。我的外公潜心佛学,我很少看见他。我的 二、三、四、五姨那时读女师或已毕业,这几朵姐妹花一个赛一个的美丽,她们时常带我出去和她们的同学或男朋友玩,我照例可以吃到加一块维福饼干的冰淇淋。我的两个舅舅是出名的小淘气。

2.碧荷

碧荷是我童年时期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人整日形影不离。我现在对童年时期其他事物的印象大多淡退了,惟有她仍然是那样鲜亮地活在我的记忆里。

碧荷比我大两岁,但比我高大得多,大手大脚,十分强壮;她有对大大的黑眼睛,大嘴是红红的,鼻子微微有点塌,梳两条油黑的大辫子。她是专门陪伴我的小丫头。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时候到我们家的,只记得四岁开始记事时她就一直在我身边。白天我上幼儿园,她一定要守在外面,放学后我就当小老师把认得的字和学的歌教给她。她很喜欢唱歌,不喜欢认字,她说她爸爸妈妈都不认字,认字没用。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平分着吃,只有棒棒糖是一人吮一下。

晚上我睡觉时,她要当我的小妈妈,学着她妈妈的样子轻轻 地拍着我,哼着好听的儿歌,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我在没人的时候称呼她小妈妈。记得有一次我问她想妈妈吗?她说:“刚来时好想,天天躲在被子里哭,但妈妈说过不准想,弟弟都不够喂,拿什麽给你吃!”后来,她说:“你同我好,大小姐对我好,我就不大想了,现在我都是小妈妈了,就再也不想啦!”碧荷,我最亲爱的童年时期的朋友,是你第一次让我了解到这世界上竟有这样悲惨的事。

3.颠沛流离

七七事变,日军大举入侵中国,使我匆匆告别幸福的童年,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外公带着一家老小到了香港,我的爸爸在中国航空学校当书 记(不是共产党的那种书记,而是秘书性质的文职工作),这是一所专为空军训练飞行员的学校,蒋介石曾亲自任校长,原在杭州,七七事变后迁到昆明附近,母亲带着永辉弟亦随之在云南。不久爸爸派人接祖母(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但父亲对她很孝顺),我和德逑两姐妹,还有碧荷和翠环(她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她们两人都已没有自己的家,和我们相依为命。我们从香港经海防,再转入云南来到昆明,住在滇池旁边,烟雨迷蒙的滇池象仙女般美丽,在这里过了几个月的平静幸福家庭团聚的好日子。

不记得什麽原因,妈妈又把我们还有永辉弟一起送回香港,记得这次我们乘上了从河内到香港的大海轮,我第一次坐这样的大海轮所以特别兴奋,但不久就被风浪、呕吐弄得兴味索然了。妈妈把我们送到香港后又只身返回爸爸那里,我们不久又跟外公一家回到佛山市居住。我在佛山市上了小学一年级,还不到半个学期战事又紧了,外公一家又搬去香港;五姨护送祖母、我们三姐弟、碧荷及翠环一行七人又开始长途跋涉,从广东经广西、贵州再进入云南,到达中国航空学校所在地云南驿,历时一年多。

我们终於到了云南驿,一个十分荒凉的小山村,这里有时还 能听到老虎的啸声。父亲的学生们时常打猎来改善生活,山鸡是经常有的,有时还打到大天鹅,还有一次吃到老虎肉啦。住了几个月,新学年开始了,我又再次从一年级读起,迎新会上,还要我读答谢辞,那是个空军的子弟小学,要有军人的风度,父亲教我向后转,向孙中山像行礼,再向后转,向全校师生行礼。但是我学了好久总是学不会,急得大哭起来。我可能是与小学无缘,开学不久,又因这里是飞行员训练中心,目标太大,要家属转移,我们又随妈妈搬到已不记得名字的乡村去住,这里也时常有空袭警报,母亲用很厚的床板搭出一个可以容几个人躲藏的窝,上面铺上很厚的被子,一有空袭警报我们就都躲进去,很好玩。有一次空袭警报我们照例躲了进去,不久就听见勤务兵在外面喊:“扔炸弹了!扔炸弹了!”只听轰隆隆的声响,床板都跳动了起来,妈妈安慰我们说,这还是比较远的。又过了一阵子,勤务兵又在外头喊“又飞回来了,俯冲了,他妈的,这次就象在附近。”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玻璃都震碎了,然而还好,妈妈摸摸我们没有一个人受伤。从此,妈妈不敢大意了,请人在那空旷的土丘旁挖些仅可容一人的猫儿洞,警报一响我们就一人躲进一个洞内,在这外面可以自由的活动身子,比在床底下好多了。在此期 间妈妈又生下永明弟。

这次虽然和上次一样,从广东到云南,但上次只能说是一次旅行,而这次则是真正的逃难!在云南那头的爸爸妈妈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千方百计托人情帮助我们找交通工具;一次又一次的汇钱,但那时是几乎大半个中国都在逃难,车、船票是多麽的困难,汇钱的渠道又不畅通,所以我们走走停停,有时好容易有了车,又因汇钱未到而只好放弃。

这一路我们还是得到许多朋友感人的帮助……例如在广东省三水县碰上了梁医生,他把本来为他们全家租用的木船先让给我们了,他对自己的家人说:“一个大姑娘带着老的老,小的小,该有多难呀!这次我们必须让。”在我的印象中五姨是个娴静而腼腆的姑娘,但她现在变得非常勇敢坚强,每天都要出门去求人,弄车船票。那时白天一般都还有空袭警报,她把全家的细软分包在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包袱,贵重物品再藏在各种隐密的地方,每个人都有应负责的包袱,那时碧荷已长得相当高大,她和翠环就成了全家的主要劳动力;我的个子一直没长起来,但也分到一个小包袱;永辉弟还小,还要翠环背着,祖母则拉着德逑的手。

那时天天都是吃完早饭就等着拉警报,警报一响全家人就一个跟一个的上路,五姨把我们训练得很有秩序。在柳州是在大片树林里,在桂林是在七星岩里躲警报。记得五姨费了很大的劲,花了许多钱,我们终於坐上了云贵高原上的“黄牛车”。这条公路九曲十八弯,十分惊险,时时有翻车的惨剧发生,车上的人被颠得几乎没有不吐的。这时永辉弟正在生着病,祖母说他海龙王吃水了(什么也不吃)。嘴唇乾得一块块白皮裂开,我和弟弟中间还隔着人,只有乘汽车颠簸时伸手去摸他一下, 我学着祖母的样子默念着“菩萨保佑!”经过难挨的日日夜夜,有一晚终於听见永辉用微弱的声音说:“肚饿”。祖母说:“多谢菩萨!”我们也都喊了起来。

在这里也没有过多久,妈妈又带着我们姐弟四人加上祖母、碧荷、翠环一行八人经成都到重庆,父亲调到航空协会当总务主任,蒋介石是这个协会的会长,原航空学校副校长陈庆云调来当副会长,父亲实际上一直是陈庆云的私人秘书,所以跟着他转移。

因为钱接济不上,我们在成都滞留了多半年,这段时间仍然每天都躲警报,在成都平原上有大片的竹林,我和弟妹们就在竹林里玩,倒也快活。后来母亲卖掉所有能卖掉的衣物,租了一条木船,向重庆开去,途中又搁浅,母亲又把仅剩下的几双银筷子和象牙筷子卖掉,终於到了重庆。

我们一家团聚在重庆,在江北的茶馆上租了一层楼,从早喧 嚣到晚,但房租比较便宜,否则很难住下我们这样大的家庭,尤其是不久香港沦陷,二、三、五姨和外婆也来到重庆,又过了些时候八姨随流亡学生来到重庆,进了沙坪坝的中央大学,真是难得的大团聚。这时母亲和三姨到了国民党海外部,二姨到了国民党的秘书处,五姨进了航空协会,都是父亲请陈庆云帮助介绍进去的,有了工作,生活才安定下来,外婆和我们一起住,二、三、五姨周末也回到江北来。颠沛流离了四年,这时我已过了九岁,茶馆的楼上成了我的安乐窝。

2.jpg 
上图:我们在这块土地上逃难,取自1939年版申报中国分省新图

4.爸爸偷渡香港3.jpg

右图:爸爸与德坚

我从小就因自己有个英俊的爸爸而自豪,记得我四姨曾和我妈妈开玩笑说:“我真想你把大哥(指我爸爸)借给我去拍一日拖”(广东人把恋爱称为拍拖,男女恋人手挽着手像一艘轮船旁边挂着一条拖船)我爸爸很少讲话,但从他的眼神和微笑中,我感受到深深的父爱。每当爸爸下班回家,我总是抢着去给他拿拖鞋,这已成为我的专职。

香港沦入日军手中不久爸爸受陈庆云之托,只身偷渡回港,把陈庆云在香港的银行保险箱中的家产取出带回重庆(陈庆云原是一富有的华侨)。这次偷渡,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我们一家人尤其是妈妈寝食难安,日夜为父亲的安全祈祷。父亲走後不几日,他的一个下属又卷款潜逃了,这事父亲也有责任,妈妈的眼圈都黑了,眼珠深陷在眼眶里。

在这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去近一个月,一天清早我睁开眼睛,突然发现枕边放着一盒我日夜梦想得到的颜色,盒盖上两只白兔还望着我笑呢。是梦吗?我使劲睁大眼睛,确实是一盒二十四色的颜色,打开来看,一个个小颜色块彩色斑斓,使我爱不释手。妈妈说:你看是谁买给你的?我这才看到,是我日夜思念的爸爸终於平安地回来了。我为自己只顾那颜色连爸爸回来都没有注意到而羞愧,一下搂着爸爸的腿,我的爸爸平安回来了,这才是最好的礼物呢。

(待续)

感谢作者亲属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