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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偶留

                   --我的回忆录(1914-1949)

                              ----胡守礼

五、赣渝道上(1944)(二)

湘桂线上--桂林、柳州

由衡阳坐火车到柳州,这段路是湘桂路局的干线,筑于1941年,只通到来宾,再向南至南宁、凭祥、镇南关等地尚未动工。火车没有卧铺,我们9人依旧同行,是衡阳分行代买的二等车票,虽不对号但还都有座位,所以火车上还是蛮舒服的。从衡阳出发经祁阳、冷水滩、东安约210公里始进入广西境内。广西湖南明显不同,经过全县、兴安可以感到广西的山不同于湖南,平地突起是广西山峰的特点,像图画中看到的一样。“杜鹃展瓣映天红,油菜开花染香风”,广西的春天又比湖南来的早一点。可惜列车开到广西境内已是斜阳西倾的薄暮时分,车到桂林已是晚间。从车窗望出去,桂林站内灯火通明,虽然久闻桂林山水甲天下,但桂林不是我们的中转站,我们只能闷坐在车上,无福游览这“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天下美景。我还心里想着将来终有目睹胜景的时候,不料一晃就是40年,至今还在梦游中。

车从桂林开出,轰隆轰隆速度很低,我们在车轮撞击声中打着盹,有时车猛然撞了一下突然惊醒,又低着头昏昏睡去,好在车上的人不多,兔儿蛟儿在座位上睡着。我们也不知经过什么地方,记得到柳州时已是次日午后了。那时的湘桂线以柳州为终点。我们到行李房取出行李,在车站附近找到旅馆。所谓旅馆就是一个小客栈,是临时搭得芦棚。里面放了几只床铺,好处是离火车站近,出车站一路上两旁都是这种小客栈和饭店,这也是战时交通干线上的特点,和我们在茶陵看到的情况一样:,旅客多是匆匆过客,临时住上一晚有车就走。吃过晚饭,天就要暗了,小客栈的棚屋也没有电灯,我们也不计较清洁卫生,只要没有跳蚤虱子就是幸运,大家很早就各自寻好梦去了。从衡阳到桂林357公里,桂林至柳州177公里,共524公里,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总算是过了第二关。

柳州是广西第二大城市,是黔桂路的起点,一条柳江横贯市区而入西江。柳州以产甘蔗、沙田柚子出名,还产木材、桐油,其中尤以柳杉最为出名,有钱之人都以柳木制柩,据说柳木浸水久经不腐,所以有俗语:“玩在杭州,吃在苏州,死在柳州”。

柳州车站到市区还有二三里路,第二天我和酆专员、张秘书沿着柳江观光,江边颇多商家以舟为肆,买卖贸易均在舟上进行,成为水市。船上供应茶水,如江南茶馆,还另有点心供应,茶客坐而喝茶,有谈生意的,有喝茶消遣的,边上有船娘伺候。据说广州珠江颇多此类船上茶室,大概两粤都好此风。我们一行只在岸上观赏,没有下水上船。我们正沿江溜达,只见熊太太和熊小姐(王太太)从市区买了大包小包满载而归。酆专员感叹:只好从物质上满足她了,张秘书则笑而不语。我很想进柳州城去看看,据说室内还有柳宗元的古迹柳侯祠、鱼峰山等胜迹,但酆专员200磅身躯已经走得汗流浃背,张秘书也不愿再走,我们也就在市区边缘看看,路边有一家猪肉铺,挂着烤乳猪,像烤鸭一样,一只一只挂着任顾客挑选,当场割售。据说其肉鲜嫩,我没有吃过,也不知其价如何。

我们回至火车站询问去都匀的火车,站上回答没有班车,问什么时候有,回答也没有确切消息。黔桂路筑路多年,施工艰险,工程浩大,进程也极为缓慢,原先柳州只通到独山,现在可以到通到都匀了,却没有车,买不到票。

当时黔桂铁路局局长是杜镇远①,杜原为浙赣铁路开创时的局长,等到浙赣线通车,他又为建筑南京到贵溪的京赣线而调任京赣铁路局局长,经过几年努力,于1937年完成铺轨。不料抗战爆发,杜镇远又调来荒蛮之区筑黔桂路了。在修建“京赣线”时,京赣铁路局在江西浮梁县办公,由此与酆景福专员相识,并成为好朋友。听到去都匀没有车票,酆专员就和车站职工商量,要打一个电话去宜山,要找黔桂铁路局的杜局长。站上的人一听竟然是杜局长的朋友,哪敢怠慢,换了一副面孔,很热情就接通了局长的电话。酆专员告诉杜镇远,昨天就到了柳州,要到重庆去。苦于没有车票,要杜局长解决7个人的火车票。杜局长在电话那头要酆专员到宜山玩几天再走,酆说人太多,都急于赶路。通完电话,我们回到小客栈,车站的人就跟着来通知,明日有火车去金城江,到了金城江再等着去都匀的火车,于是我们又去车站办了手续。第三天,我们一行人上了车,向西北方向的凤凰山脉的丛山苗岭中行进。

① 杜镇远,字建勋,1889.10—1961.12,湖北秭归县人,1914年唐山交通大学毕业,1919年赴美,获康乃尔大学硕士,1928年任南京建设委员会土木专门委员。1939年任滇缅铁路局局长兼总工程师,1950年后任职于铁道部,1957年蒙冤受屈,1961年12月去世。

黔桂飞渡--宜山、金城江、独山、都匀、贵阳

我们坐在陈旧的车厢里,“哐啷哐啷”的火车声音特别响,震动也特别大,酆专员、张秘书和王太太一家坐上了二等车厢,我们一家坐的是三等车厢,这是杜局长特意安排的,因为我怕报销困难。其实我也太老实,也是为了给公家省钱。兔儿上车之后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小儿读物看书,车上的旅客都注意起她来,兔儿又很活跃,和车上右舍左邻的旅客很快熟悉起来。但蛟儿还是缠着妈妈不放。

同车有一位铁路局的职工,从柳州到宜山去,听他谈起黔桂路筑路的艰辛,山崖中开路,激流中架桥,岩石上凿洞,沙土中打基,而且还没有现代化机械设备,全靠着工人两只手。现在大后方就是靠这条破烂铁路联系起来,问题是路基坡度陡,车速慢,运输量低,还不能适应战时需要。因为车辆少,调度也困难,乘客又多,所以买不到票。我说是啊,我们也是亏得杜局长帮忙才买到的车票。听我说到杜局长,那乘客就特别客气起来。这时查票的来了,说是兔儿也要买票,那位铁路职工恰也带着和兔儿一般大的男孩,于是两个孩子就都免了票。车到宜山,他下车了还一再打招呼说再会。

火车从柳州到宜山,路基虽还平坦,但是开行时已经有些摇晃,崇山之中弯道实在太多,速度也很慢。到宜山下车的旅客很多,可见宜山已是大后方一个重要的城市了,逃难来的和迁来的人员机关不少。柳州到宜山只有61公里,火车大约跑了二三个钟头。过宜山之后火车渐入荒蛮之区,车上也乘客稀少,还有空座位,看起来不是乘客多,而是火车太少。列车在山中不断绕弯行进,天色暗了下来,忽报金城江快到了。正是“今宵宿何处,四野皆朦胧,忽见山中露屋角,道是金城在眼前”。到金城江已是傍晚了。宜山到金城江110公里,火车跑了五六个小时,而从柳州到金城江,170公里,火车整整开了一天。

下得火车,酆专员等即去中国旅行社,解决今晚住宿问题,我则去提取行李。在我的印象中车站离中国旅行社不远,路边就是山岩大石,倾斜着似要压下来一般。酆专员给我留了一小间,有两个铺位,但是有一张床的棕绷中间有一个大洞,根本无法入睡,要求调换,说是没有房间了。中国旅行社向以清洁卫生服务周到而著称,这次我是大失所望了。据说两年前火车是到此为止,所以金城江也曾大大地兴旺过一番,而现在只是旅客经过投宿,只剩下一些小旅馆小饭店了。金城江以江为名,这条江水流湍急,冲击有声,江中多滩,不能行船。可惜我们急于赶路,未能观光一番。

次晨起来,即请旅行社代办7人的火车票,代办行李托运,省了我们许多麻烦。在旅行社吃过早饭就去车站等候上车。此时正是晓雾迷蒙,似雨非雨,远近都是山,烟雨茫茫,人置身于烟雨之中。我们上车后心里稍自宽慰,从柳州到独山约四百公里,这段路是最危险难走,但是昨天我们已经走了170公里,估计今天可以结束这段险道了。

火车从金城江开出,就开始爬坡,铁路沿山崖构筑,山谷之间横跨着桥梁。心里担心,如遇暴雨,不知是否会被山洪冲毁。火车慢慢爬山,越爬越高,直到山巅,再环绕着下坡,上山是前面一个火车头拉,后面一个火车头推,在山崖边“Z”字形来回爬行。从车窗向外俯视山下,下面就是刚刚爬上来的路轨,像梯田样式,一级一级高上来。若是翻车,肯定粉身碎骨,尽忠于此了。所以黔桂路有人称之为“鬼路”。我们就这样来回爬行,爬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劈面而来,沿途隧道也特别多。当我们过第一个隧道时,整个车厢突然黑下来,蛟儿大叫:“眼睛没有啦!眼睛没有啦!”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待到明白过来,乘客都笑了起来,大家告诉他,这是火车在钻山洞。等到第二次过隧道时,他就不叫了。沿途从河池到南丹一段最危险,在没有现代化机械设备的情况下,要在山腹中凿隧道,在激流中架桥梁,工程的艰巨可以想见。火车缓慢地驶向崇山峻岭,“呜”的一声,汽笛在重山中回响,一条长龙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蜿蜒。夜幕下垂,不久独山到了,这是黔桂路的终点站。

独山到都匀还有62公里,路轨已经铺好,只有货车和材料车可以开到都匀,客车就不一定了。我们在独山住进了车站的招待所,也是中国旅行社办的。次日就听到有车去都匀的好消息,我们的运气真不错。

到了都匀,安排好住宿后,我们一行9人就在集市上闲逛。这里是苗族集居地,赶集场中的妇女都穿着民族服装,头上、衣服上挂满了装饰品,像唱戏的古装一样。他们出售各种工艺品和土特产,买东西的大都是过境的汉族人。都匀有名的特产是“酸菜”,像榨菜一类的菜叶用红辣子腌的,用瓶子装着,就像上海的咸菜加上了辣火酱,许多人一买就是几瓶。想想很辣,我们都没敢买。西南各省都吃辣子,尤其山区,瘴气重,吃辣子解寒去瘴气,少生病,这也是适应山区环境。

我们在都匀住了一天,次晨我们坐汽车去贵阳。都匀到贵阳170公里,估计一天可到。但是那些公路汽车实在是不争气,上坡爬山,呼呼直喘气,司机加大油门不断“输血”,车子到了马场坪就实在跑不动了。幸好“马场坪”是汽车站,我们只能在“马场坪”又住了一夜,第二天车修好了,继续开赴贵阳。“图云关”是进入贵阳的关口,过往车辆都要停车检查,但我们的车只看了看乘客的证件就顺利过关了。此时已到贵阳境内,迎面看到公路两旁“建设新贵阳”的招牌,像是赣州蒋经国的“建设新赣南”一样,不知是贵州省主席吴鼎昌向蒋经国学习的,还是蒋经国向吴鼎昌学习的。快到贵阳市区的路上,见到一辆汽车翻下了山坡,车毁人亡,所谓过了九十九道弯,最后一道也不能麻痹大意。

车到“马场坪”的时候,我就想,这一段路最危险的鬼门关算是过去了,到了贵阳再到重庆就方便了。其实那是不现实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看起来,什么都要“碰额角头”的。

汽车进入贵阳近郊,我望着窗外,想要知道贵阳是个怎样的城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黄包车夫,穿着长衫却赤着脚!长衫阶级使人马上联系到文质彬彬的书生,是不是知识分子穷途末路找不到工作,只好去拉黄包车,还是贵阳拉车的都穿长衫?后来听说贵阳拉车的苦力还多吸食鸦片,这是贵州的传统,从民国以后,军阀为了增加军饷,就提倡种烟吸烟,已经传之有年。

大家下车又是一番紧张,贵阳车站招揽旅客的旅馆很多,我们就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离车站不远,又靠近闹市。我们开了三间房,酆专员和张秘书一间,王家三人一间,我们一家一间。房间宽敞,又清洁卫生,服务又很周到,原来在想象中贵阳的旅馆一定很乱很脏,但是这家旅馆给我们的印象很好。自从泰和启程,每天风尘仆仆于旅途,已有十来天没有好好洗过脸,换过衣服,所以一住下来就忙着洗头洗面,换洗衣服,整理行囊,洗刷十几天来的尘垢汗水。因为太疲倦了,这一夜睡得也很香很舒服。

从柳州到都匀456公里,坐了3天3夜的火车,经过了宜山、金城江、南丹、独山,从都匀到贵阳170公里,经过了两天一夜。这是去往蜀途中最艰险的一段,总共626公里,花了5天5夜,完成了第三站的旅途。如果按照解放后目前的的线路,就不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可省去不少路。

贵阳是抗战大后方的重镇,是到重庆、昆明公路交通的枢纽。古以贵州为荒蛮异域,其瘴气疠毒,足致人于死命。我乡余姚王守仁,明正德元年(1506)曾被谪为贵州龙场当驿丞,作《瘗(yì)旅文》,祭吊为五斗之俸。“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文中说到贵州荒蛮的情况:“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huǐ)如车轮”。在古代到这种地方必死无疑了。不过长途跋涉总感疲劳,瘴疠之气乘虚而入,不可不防也。

次日上街,见贩夫苦力,衣衫褴褛,烟容满面,有的坐在太阳底下捉着虱子呢。酆专员和张秘书到花溪去了,花溪在贵阳西南约18公里,贯之东北,流至贵阳,溪有堰数道,水面落差五六尺,冲激下流,飞雪泻玉,轰雷鸣鼓,甚为壮观。听酆专员讲,花溪本非名胜古迹,是吴鼎昌因其有山林有泉石而悉意经营,成为游览之名胜。可惜我未去花溪,错过机会了。王家三人逛马路买东西,我和翠华带着两个孩子就在旅馆对面的中山公园游览。

中山公园不大,无景可观。我们就在附近街道闲走散步,见到一个大菜馆,玻璃柜中养着有四只脚的“娃娃鱼”,大的有十来斤,有点蛤蟆摸样。有钱人到贵阳品尝“娃娃鱼”,就像外地人到北京要尝尝烤鸭一样,是红烧还是清炖,就不得而知了。这种鱼是两栖动物,因叫声像幼儿哭声而得名。贵阳市中心有一条大街,马路宽阔整齐,两边商店不少,市面很兴旺,到了晚上更是繁荣,但是旁边的小马路就显得狭小了。贵阳市内汽车也很少,交通全靠人力车。街上能看到苗族少女,系百褶之裙,佩织花之带,与都匀所见较胜一筹。至于苗族男子与汉人难以区别。是日下午去中国旅行社,在市区中心大街最东段,看了孙以云介绍的朋友。贵阳中国旅行社房子有气派,进出的人不少都穿着西装,还有空军人员,旁边还吊一个摩登女郎。因为我不准备托孙以云的朋友买票,所以应酬一番就走了。我还去了交通银行,交通银行也在市中心这条街上,我到门房递上名片,说是看交通银行贵阳分行经理杜庭绚先生。杜经理曾任江西裕民银行总经理,在泰和也见过面,作为下属,过其门做礼节性拜访。不一会儿茶房马上出来请我进去。到了经理室我不免客套一番,杜经理问了重庆设行情况,又问我去重庆车票是否落实。我说同行多人,车票已在托人办理。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杜做交通银行贵阳分行经理,我想大概是吴鼎昌的关系,在泰和听说过杜是吴的外甥,是有背景之人。

到贵阳第三天,我与酆专员去办理车票。我在办理车票时正好碰到原来住在泰和东门苗圃的胡家位先生。大家在泰和同住在东门,相距不过数百步,而且经常在路上碰到,就是没有打过招呼,现在客地贵阳,大家一见非常亲热。我在泰和曾听人说过,住在苗圃的,是熊式辉的外甥女婿,否则谁能住在苗圃里,像个大花园一样。他也是军人,现在已升任为师长,这次去重庆,是他在江西贩了一批瓷器,准备租汽车运往重庆。当时国民党的官僚和军人都是和商人勾结,一起做生意的,酆专员也是如此。胡家位租的车上尚有空位,我为减轻随身行李,就把两只公物账册的箱子,托他货车运往重庆,这样减少了我的负担。

筑渝迈步--遵义、娄山关、桐梓、重庆

次晨起早,把两个孩子从床上拖起来,告诉他们今天又要坐汽车到重庆去了,两个孩子都兴奋起来。吃过早点,就把行李送到车站办理托运手续。长途汽车前面是座位,车尾有一小块地方是专门堆放箱子行李的,我们把行李搬上车,站上有工人来堆放,上车后按号找座。因为去重庆的人多,我们一家就和酆专员他们分散在两辆车上了。

汽车从贵阳开出沿黔川公路向西,当天经过息峰、遵义,在乌江宿店,第二天由乌江一路直达桐梓,第三天从桐梓经松坎到东溪宿店,第四天由东溪经綦江到达重庆南岸海棠溪。

当汽车离开贵阳向大娄山区进发,经过息峰,渡乌江,乌江亦名黔江,两岸悬崖,激流飞湍,汽车在山腰间行驶,下临江水,其险不敢俯视。乌江过去没有桥,抗战爆发后,西南运输吃紧,才于1941年建成大桥。我们过乌江后在乌江镇停车过夜,公路两边都是茅屋小店,每家小店门口都挂着一盏油灯,外面罩着玻璃,玻璃上是“某某客栈”“某某饭店”的红字。我们住的饭店,店门口两旁贴着一副对联“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颇有古风。第二天继续赶路,听有经验的人说,这段路极其危险,地名我已忘记,总是叫“落鹰崖”“猿愁涧”之类。我们经过一个好像叫“花秋坪”的地方,公路伸向群山之间,高山迎面而来,但见有汽车从山腰缓慢爬出,又绕到山后去了,汽车就是这样慢慢盘旋着爬上高山,从这个山绕向那个山。远处山脉云雾弥漫,云海中露出黛色峰尖,汽车像爬虫似的爬上坡,打开车灯,揿着喇叭,在转弯或交叉路口,竖立着骷髅和骨头交叉的警示牌子,触目惊心。过了“花秋坪”是一处狭窄的“钓丝岩”,山崖垂直,据说这段路有七十二个弯,盘山公路高入云端。我们车子在行驶时,往往突然有晓雾缠绕,劈面而来。

川黔公路上的汽车驾驶员,他们一定要赶早发车,一钩残月还挂在天边,司机就要准备开车了,下午红日还未西沉,司机就要停站投宿了。若不抓紧,碰到气候变化或中途抛锚,那就叫天天不应了。公路沿线的投宿站,都是临时热闹起来的小村镇,居民也不多。从乌江经过遵义、娄山关到达桐梓,走了116公里,夜宿中国旅行社。

桐梓在黔北算是一个好地方,人不多,印象中城市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我们在街上逛了个遍,东西极便宜,特别是香肠又好又便宜,我买了好多斤。而我们这天中午在途中一个叫“板桥”的地方吃的午饭,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我老是记着“板桥茅屋小饭店”,“残月晨星鸡鸣起”。

我们从桐梓到东溪,在东溪又住了一晚,这里已是四川境内。贵州高原从桐梓以北慢慢向着四川倾斜下去,虽然四面仍属山地,但公路已较平坦。在綦江吃过午饭,汽车继续北开,速度也明显加快。到了“一品场”,这里是进入重庆的检查关卡,“运输统制局”的检查站对每个旅客都要严格检查,轮到我时,打开箱子一看都是破旧衣物,看了看就马马虎虎了事。汽车向长江南岸的“海棠溪”开去,终于到了重庆终点站。

此次旅程从江西泰和出发,历时18天,全程1900公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临行前,大家都以“难”相告,使我的思想有了充分准备,现在能在18天内到达重庆,真的是大出人之意料了。赣州中国旅行社的一大堆介绍信,史世珍总经理的入行书,我竟一件没有去麻烦,每到一地都顺利地解决了住宿和车票问题。同行中有酆专员在,他的熟人多,大大减少了自己奔走劳累之烦。

在“海棠溪”,酆专员、张秘书与王家三人他们有人来接,当晚就过江去了。我为了稳妥,没有匆忙过江,而是在“海棠溪”长江边上找了一家旅馆住上。安排好行李房间,洗涤四天来满身的汗水和尘土。一路上我和翠华还都穿着厚呢大衣,两个孩子也还是棉衣,每天公路上的尘土在身上都是厚厚一层。天夜了,我们到附近饭馆吃饭,到了四川吃川菜,叫了酸辣汤,叫了榨菜炒肉丝,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在旅馆休息,倚窗遥望江北山城,灯火通明,汽车一束束耀眼灯光在山城盘旋。我不免吸了一口气:“真不愧为战时首都!”

次晨,翠华和孩子留在旅馆,翠华还要洗涤整理,我过江去联系。从“海棠溪”拾级而下,摆渡过了长江。这是我第一次过长江,1934年我坐长江轮到九江,但是没有过江,始终生活在长江以南。我到了“储奇门”码头再拾级而上,上坡下坡走了二百多级台阶。来重庆前就听人说过,在重庆出门,上坡下坡实在吃不消。果然我从“储奇门”码头上坡,沿林森路向东,一路就是上坡,到打铜街再上,到打铁街又是上坡,总算顺利寻到江西裕民银行的房子。如果从林森路“储奇门”抬头翘望,打铁街如在山巅之上。我进了银行,只见里面几个泥水匠在脚手架上粉刷房子,在里面我见到了杨子厚先生,把总经理的信件递了过去,告知昨天傍晚已到重庆,还有家人在旅馆。杨先生叫了一位小杨工友,陪着我过江去接翠华和孩子。

我们在泰和启程时,正是阴历二月初,春寒料峭,寒风刺骨之时,到重庆已是温暖的春天了。挑夫挑着行李,我们带着孩子,山城的太阳晒得浑身发热,满头汗水。兔儿背着书包自己上坡下坡走,可是蛟儿一定要妈妈抱,一个三十多斤的孩子,累得翠华汗流浃背,满面通红。到“储奇门”码头,蛟儿就是不肯自己下来走一步,也不要工友小杨抱,恐怕妈妈跑了似的。翠华只好三坡一歇,五坡一停。我们让小杨和挑夫挑着行李先回银行,我们只能在后面慢慢地走,慢慢地爬坡,我们一家四口总算到了打铁街“江西裕民银行重庆办事处”。

(待续)


感谢作者家属来稿

目录
自序 目录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一)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二)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三)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一)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二)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一)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一)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三)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四)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五)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六)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七)
五、赣渝道上(1944)(一)
五、赣渝道上(1944)(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一)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三)
七、重还故乡(1946-1947)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一)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二)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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