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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偶留

                   --我的回忆录(1914-1949)

                              ----胡守礼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二)

莫名蒙冤

一九二八年岁次戊辰正月,我进了“增裕祥烟纸店”做学徒,这是我学徒生活的真正开始,由此,尝到了学徒生活的苦难、压迫、剥削,精神折磨、肉体摧残;看到了商业资本家如何在职工身上榨取油水,养活自己,成为封建剥削和资本原始积累的大老板。

“增裕新”是一爿老店,更老的是虹庙盆汤弄的“增裕春”,朱鹤云是那里学生意的,“增裕新”开业后,朱鹤云做了这爿店的经理。据说朱鹤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和“永泰和”(英美烟公司与华人合股的香烟销售公司)有点关系,搞到了英美烟公司香烟(红锡包、白锡包、大前门、哈德门等)的经销权。曹家渡其他烟纸店对这些热门香烟时常脱销,独“增裕新”批发零售都有货供应,慢慢地做出了牌子。每次英美烟公司的香烟涨价,“增裕新”先得到消息进足货源,等涨价一公布钞票赚足了。其他如南阳、华成等香烟公司的香烟也占着不少便宜。“增裕新”资本雄厚,平时进货足,逢到涨价就是赚钱的好机会,其他如肥皂、火柴、煤油都是趁涨价或加税的机会获得更多的盈利。

“增裕新”老板姓戎,是杭州人,已告老还乡,把店务托给了朱鹤云,朱自己也加进了股份。随着“增裕新”业务发展,不断扩充联号,在小沙渡开设了“增裕森”,在周家桥开设了“同昌新”,在曹家渡还有两家,一家是“祥成”西距二十间门面,一家是“宝康祥”,东距十几间门面。

杭州老板的小开一年要来几次上海,每次来都是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到了店里朱鹤云也热情款待。那小开一不住宿二不吃饭,只向朱鹤云要钱,当然更不懂做生意的门槛,店里的事悉听朱鹤云安排,每次朱鹤云都满足小老板的欲望。等到老老板一死,朱就借口店里生意清淡盈利减少,一副诉苦的样子。但姓戎的只要有钱花,别的不管。于是朱将姓戎的股份逐步蚕食,占为己有,对戎的态度也慢慢冷淡起来。戎没有办法,只得将“增裕新”的股份都让给了朱鹤云所有。朱鹤云以最小的代价侵吞了戎家的资产,所以从1930年以后,姓戎的不再来了。对联号以“增裕新”名义参加的股份当然也为朱所有了。

朱鹤云对联号的经理一个个不放心,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他怕分号经理来一个东施效颦,因此管制极严,结果大家感到和朱难以共事合作,于是有的抽走资金自愿退出,如小沙渡“增裕森”经理许先生,他们另外开了一家店,朱派去监视的亲信李锦荣也无法施展其本领了。有的经理伙计都不愿继续联禅合作,挂冠而去,如“宝康祥”严先生等几个人,他们在隔壁也另开了一家点,抢走了原来不少老顾客。

朱鹤云是南通人,老婆儿子都住在店里,店也是他们的家,有四五个伙计,二三个学徒,还有一个老司务,推独轮车,后来改为老虎塌车①,每天跑上海车货。两开间门面被货色商品堆得满满的,后进两间是货栈、厨房和职工宿舍,楼上一间也是货栈,另一间分内外两室是朱鹤云的卧室。隔壁还有一爿老板独自经营的“裕隆茶叶店”(“增裕新”1930年前是股份制),雇佣一个伙计。茶叶店后进堆满了香烟空箱和肥皂空箱,楼上也是货栈。店堂柜台上装着铁栏杆,两扇玻璃窗门进出都要关牢,防强盗抢。店里的几块金字招牌天天要挂出挂进,在同行中有点声誉名气。整个店全年批零营业额约三四万元,经营批发零售香烟肥皂煤油纸张香烛锡箔等,营业多的时候一天也好几百元,全年盈利可观。

我进“增裕新”之后虽没有点过红蜡烛拜师,但叫朱鹤云为先生,老板娘为师母,老板也没有向我说明艺徒的期限,我反正有吃饭的地方,父亲也可放心了,因此在店里小心谨慎,伺奉小开不敢违抗。过后翁奎初先生曾派人叫我回他店里去,我怕再流动不定没有去。不到半年,店里又来了一个学徒,青浦人,我就算是师兄了。过去一个人做的事有了一个帮手,我有机会可以站站柜台,接待顾客,学学生意;过去店堂里只有我一个人睡,现在也两个人睡了。

有一天早晨开门,发现放在兑换抽斗里的50块大洋不见了。这抽斗从来不锁,打烊时是账房章文炳先生亲手放进去的,早晨开门不见了。老板肯定是两个学徒中哪个偷了,因此一面审问一面鞭打,把我作重点对象,打得我比那青浦人凶,认为我每夜在台子上搭铺,铺上棉被之后,那只抽斗不好抽开,青浦人又来不久,没有这么大胆。因此认定是我偷的,打得我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好肉。一边打一边要我们找出来,我角角落落找遍,那青浦来的学徒装模作样也不认真找,足足闹了一个上午没有找到。后来老板想起可能原物已经到外面去了,于是问昨晚打烊后啥人出去过,我就说某某(就是那个青浦来的学徒)出去泡过水,老板这才拷问那个学徒,交代出来把偷得的50块大洋送给老虎灶里卖水的伙计了。原来那伙计答应带他到各地去白相看戏,老板当天就把介绍人找来,把那个学徒领回家去了。我被白白打得遍体鳞伤,老板娘还在伙计面前造谣,说我在外面买零食吃,算是我被毒打的理由。我是哭诉无门,只好忍气吞声受此奇耻大辱,这是我进店后第一次受朱鹤云的凌辱。

朱鹤云虐待学徒到了没有人性的地步。“增裕新”斜对面联号“祥成”烟纸店有个学徒,名字忘记了,患了感冒,当然不会去看医生,学徒每月只有2角“月规钱”,单理发还不够,只好剃个光头,哪有钱看病呢?那学徒带病工作,朱鹤云知道也不管。后来病势严重了,说是伤寒,“祥成”的负责人向朱反映后才请了一个中医,开了药方吃了几帖中药没有见效,而且病得已经不能起床,又给他睡在店堂后面直通后门有风的地方。朱还说吃了药困几天会好的,仍无动于衷。这个学徒终于病入膏肓,死于店中,这时才通知家人,摇来一只小船,把尸体搬了回去。家属慑于朱的淫威,只好自认命苦。

继青浦人后,店里又进来一个学徒,浙江上虞梁弄人,叫张福林,还有一个嘉定黄渡人叫程东明,他们也经常遭到朱云鹤的白眼。程东明是日本内外纱厂的大班鲍福葆介绍来的,学过生意,没有满师,字也写得很好。他不服朱云鹤的指责,敢于顶撞,而且又经常要到亲戚鲍家去,朱碍于鲍的情面,不敢得罪,但心里恨透了。碰着张福林和程很要好,于是朱迁怒于张福林,以不守店规为理由,在张病好回店之际把他辞退了,不久程东明也走了。之后店里又来了两个学徒,其中一个叫吴大德,江苏海门人。

朱鹤云自己一年到头不洗澡不刷牙,一副又黑又黄的牙齿,因此也不许学徒洗澡、刷牙。我当时买包“无敌牌”牙粉刷刷牙齿,经常要遭他的白眼。吴大德有一次买了一支“三星牌”牙膏刷牙,被朱鹤云看到竟遭到训斥:“学生仔用牙膏刷牙,侬铜钿啥地方来的?是不是偷店里的?!”吴大德气得要死,学我样写了一封信给《申报》“本埠附刊读者来信栏”,报纸给他登了出来,标题是《魂飞天外》,说“听了老板的话,吓得我魂飞天外……”。这封信一发表,曹家渡的同行都知道了,传为笑话,老板知道后怒不可遏,立刻找来介绍人,就在这一天,吴大德卷铺盖走了。

① 塌车即人力运货车,装有汽车轮胎的又叫老虎塌车。

寄人篱下

曹家渡是沪西的一个大集镇,浜北浜南又是工厂集中的地方,沿着苏州河一长带都是地货行,集市天天都有,市面热闹兴旺,周围十几里的工厂学校的老百姓都要到曹家渡赶集。远至康家桥、金司徒庙、康脑脱路(康定路)、大西路(延安西路)、忆定盘路(江苏路),西至周家桥以东。每天上午人山人海,菜农在夜里就把蔬菜运来,船上来的有远至青浦嘉定,蔬菜瓜果把地货行① 里堆得满满的。每天凌晨二三点就开秤,掌秤的喊着特有的腔调报着重量,旁边有人马上开单向菜贩收钱。早市结束,菜农再向地货行结账,菜贩则忙着运菜去市区小菜场。

周围工厂工人上班早,我们店就靠一个大早和一个上午的生意。我们每天早晨四五点钟就开门了,晚上要到九十点钟打烊;冬天时间短一点,也要早晨五六点钟开门,晚上八九点钟打烊,一天也要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我们学徒的工作,早晨开好排门,首先到新街口老虎灶②泡水给先生们洗脸,接下来给老板娘小开泡水,然后再次泡茶泡开水烧早饭。烧好泡粥最后才是自己洗脸,买粥菜,一般是萝卜干、油氽黄豆、乳腐。每天随我变动,但要控制在几个铜板之内。吃完饭收完碗筷后,伙计们盘点钱柜里的铜板,学徒就要扫地。扫地也有规矩,要从外向里扫,不能从里向外扫,扫好地再去汏碗。

老板小菜买回来之后,拣汏切也都是学徒的活,老板娘烧菜,学徒烧火。店里没有自来水,吃的水都要去老虎灶泡,用的都是由老师傅从苏州河挑来,用明矾打一打。淘米烧菜先到苏州河里洗一遍,回来再用打明矾的水冲一遍。那时苏州河里还有鱼,水虽然不黑,但已有臭味,打过明矾的水也一样有气味。后来实在臭气太重了,老板才叫老司务到“鼎泰米店”去挑自来水用。装自来水管子要从外面马路水管接进来,老板朱鹤云就是不肯花这个钱!

半天工作告一段落,这时往往也就下午二点多钟了。有时老板会叫你送货,送货全是用手提或肩背。我最怕送煤油了,一大听煤油5加仑③,30斤,既不好提又不好背,没有办法只好提提背背,一瓶煤油送到圣约翰大学教授家里,我已经筋疲力尽,狼狈不堪。到4点钟又要淘夜饭米,泡水烧饭,小开学堂里回来,要去买点心,吃过晚饭又是泡洗脸水洗脚水,汏碗扫地要忙到8点钟才空下来。有时还要给老板擦水烟筒,揉纸燃子,做不完的事,一天跑老虎灶就要十多次。等到10点钟打烊,上排门搭铺(学徒睡在店堂里,早上折铺晚上搭铺),一睡下去就像死人一样。如果自己要汏汏衣裳,那就要睡得更晚了。

店里的伙计中,年纪最大的是钟松泉,他是五角场口“利泰烟纸店”余玉卿的学生,余是曹家渡商会主席,所以朱鹤云对钟松泉比较客气,而且钟人头熟,招徕生意很有一套,他的工资最高,每月有十四五元。其次是章文炳,二十多岁,他是十六铺“南协新”的学生,“南协新”的蜡烛和新闸路上的“老源大”一样有名。章是店里的账房,每天下午2点开始轧帐,到五六点钟结束,朱很信任他,每月工资约10元。第三个是范子宽,是“增裕新”本店的学生,朱鹤云对他就时常没有好面孔了,每月工资8元。第四李锦荣,也是本店学生,南通人,和老板同乡,所以捧牢老板娘的大腿,一有空就和老板娘讲南通话,最会拍马屁,而且对学徒也凶,狐假虎威,大家都讨厌他。

在我印象中,李锦荣时常被老板调来调去到联号去监视别人,于是联号的伙计总是进进出出,每年有好几个,总是时间做不长,只能做一个季节就被吓跑了。旧商店的规矩,凡是伙计进店或辞退都在三个节期进行,春节、端午和中秋。学徒进出就频繁了,大概没半年进来一个,不好就换一个,不合老板老板娘心意的就一脚踢开。找一个学徒比找一条狗还容易,从我进店到离开“增裕新”前后近7年,进来的学徒有十几个。

① 旧时经营应时土产(如蔬菜、瓜果)的商行。

② 方言,烧开水的一种大灶,后专指供应热水、开水的地方。

③ 英语gallon音译,英美制容量单位。

旺季生意

“增裕新”烟纸店除了经营大宗的香烟纸张之外,还有一部分商品是民俗迷信用品,如锡箔、香烛、冥纸、爆竹之类,名目很多。中国社会迷信活动积习相传,根深蒂固,穷人的命运寄托于神灵菩萨、祖宗鬼魂,虚无之间。尽管衣食艰难,用于迷信的钱是不肯少的。所以商店除了日常业务,一年还有三个大旺季,一个月中有两天小旺期,其他婚丧喜庆社会活动也与迷信活动有密切关联。

一年三个大旺季,第一是清明节,第二是中秋节,第三是年节。

清明节是烟纸店生意兴隆的节期,“增裕新”每年新年一过,就开始准备清明节的货源,要进大批的纸张,有一个专门敲钱纸的浦东老司务年一过就来了。一捆捆的毛边纸和白纸凿成一刀一刀圆形雕空的钱币形状,俗称“纸钱”,要敲一个多月,雕好的纸钱堆积如山。还有一捆捆的草块,这个不知出自哪里,买纸钱的人也一定要买草块,用的时候把纸钱抖散,用草块压在上面,以免被风吹走。每逢春分过后,店里的纸钱生意就兴旺起来,家家都要买上坟用的纸钱,还要买香烛、锡箔,一家起码花掉几块钱,有钱的买家更要买好纸张的白纸钱。清明节前几天,柜台外面总有一批批的人,伙计们忙得没有时间吃饭,眼看货栈里堆积如山的纸钱销售一空,老板笑得分外高兴。

阴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是鬼节,迷信品销路最好。整个七月买香烛、锡箔、银锭、纸钱之类的生意天天兴隆。什么盂兰会、放焰火、地藏王冥生日,本地人也最讲究排场,做本地人生意都是好户头,大方,肯花钱。

中秋节的生意要早作准备,清明一过,老店员钟松泉、范子宽二人就要忙着镂刻中秋扎牌楼用的各种图案花卉人物,用各色五彩蜡光纸配搭。他们一边刻花一边还要做生意,这样要忙两个月,这才是第一步。第二步扎牌楼,用竹篾扎成二层三层的牌楼,最大的还要装上走马灯,大大小小要扎几百只。先要扎好骨壳,再把刻有花纹人物图案的纸糊上去,顶层是“月宫”或者“蟾宫”,糊好之后五彩缤纷的牌楼算是扎完了,有的还要插上大大小小刻花的三角旗。第三步装满各色香斗,香斗底层装有木屑,上面撒以香粉,再铺上檀香降香。

七月十五以后,店内柜台上就陈列起来大小香斗配以大小牌楼。特大号的香斗比大号砂锅大一点,用马粪纸糊成,香斗四周用香棒上中下围以五彩纸箍,中间贴上“月圆人寿”之类剪纸金字。斗内立高香,上细下粗,高可二尺,正面再配上纸扎牌楼,缀以楹联匾额、飞檐翘角,看上去金碧辉煌,缤纷华贵,牌楼里面点着走马灯,不停旋转。这种香斗都要几元钱一只,小的也要几角钱。除香斗之外,人们还要买檀香、降香。到了八月初,柜台外就开始拥挤起来,一直要忙到中秋夜里。这一夜家家点着香斗,中间一根主香放上供品,连苏州河边的苏北人船户也要买一只香斗点燃,供奉嫦娥娘娘。等主香烧完了再烧香斗,月里嫦娥降临人间,享受人间幸福生活来了。

阴历年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从阴历十二月初开始,有钱人家就开始准备年货了,副食品是主要的,而喜庆用品迷信用品也占很大比重,烟纸店的营业款比平时数十倍增长。许多顾客买香烛锡箔檀香降香高升等要花几十块钱,最经济也要花几元钱的。伙计们从早忙到晚,一天要忙十五六个小时,连饭也顾不上吃。老板只要生意好,对职工可是一点都不照顾。到年夜头三十夜一直要到11点打烊,打烊前要把排门板洗刷干净,等风吹干,然后贴上春联,等睡觉已经12点钟了。写春联是朱鹤云自认最得意的杰作,他说自己的字写得好,每年到了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就写起来了,不过年年老套,这些句子全是从《交际大全》里抄来的,什么“增业日新”“裕国裕民”“隆运长春”,把招牌“增裕新”嵌在对联里,他一边写一边自我欣赏,不但自己写还帮人家写,记得还为“泰协源肉店”写过什么“协和万邦”“源远流长”等。

只是这一晚我是睡不熟了,等我12点睡下,上海的守岁之夜开始了,人们开始烧头香迎春接福。外面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响,到后来简直像在一只火锅里煮粥上下翻腾。人家过年了,迎接新的一年,一家团叙,我呢,天涯漂泊,寄人篱下,“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想着长此下去,真是“人大怯增年”,如何得了。当我懂得一点人生的目标意义之后,对自己的处境更是彻夜焦虑,辗转不眠。

我在“增裕新”过第一个新年时,早晨起来之后不像平时那样紧张,在老板娘的指挥下,泡好水,煮好粥,等伙计们洗好脸,点起煤油炉烧开水。等拜年的人来了,我马上把炉子上的开水泡茶,是用盖碗泡茶,上面要放两只橄榄,叫做“元宝茶”,送到客人面前。这天小开特别高兴,吵着要敲“年锣鼓”。老板叫我从角落里寻出来,洗揩清爽,小开和伙计们大锣小锣敲起来。原来上海的一些商店一年三百六十日,就是初一这天不开门做生意,难得休息,敲年锣鼓算是新年唯一的娱乐。小开一忽儿要放鞭炮,又要我去服伺他,想想小开和我一样年纪,为什么他要我服伺?第二天,店里还是不开门,但有一个小窗洞接待顾客,第三天开两扇门,第四天开一半排门。在时间上早上比平时开得要晏一点,下午关得早一点,这算照顾伙计。新年四天,店里几个伙计没有一个出门活动的,是没有亲戚朋友处可去吗?我看主要还是有顾虑。初四夜里店里请财神菩萨,老板亲自点香拜跪,桌上摆着三牲和两条活鲤鱼,用红纸把鱼眼贴起来,吊在三只筷子架上,请过菩萨,把鲤鱼放生。初五早晨开门大吉,每人一碗大肉面,肉是先一天烧好,为什么要吃肉面,不知其故。上午老板开始找伙计谈话,找到头上的心里忐忑不安。“敝号去年生意清淡,营业不佳,委屈阁下……”后面的“另请高就”已经有数,就是卷铺盖走路。晚上老板请伙计吃财神酒时,停生意的伙计已经卷铺盖走了,走时大家默默地看着他,连“走好”“再见”的话也没有一句,相对无言,黯然而别。看到同事想到自己,不免有“一样生世一样怜”之感。

剥削有术

朱鹤云从学徒爬到“增裕新”老板位置,除了侵吞了别人的股份财产,自己也有几套本领和几副面孔。

首先剥削职工和学徒,特别是学徒。剥削的办法就是多用学徒。我前面提到,在我之后,6年时间里进来了十几个学徒,因为学徒最便宜,每月只有2角月规钱,却像牛马一样一天到晚不停地干活。即使满师以后,老板还是可以当你学徒使用,每月工钱要随老板高兴,给你二元三元,你不能说啥。学徒期间是不能回家的,满师以后才能回家见爹娘。老板就是利用学徒的贱价劳动力剥削学徒创造的价值。对我还延长了学徒期限,我是在学徒半年之后,1928年1月到“增裕新”的,照理只要二年半就可以了,但老板硬是又拖了半年,一直到1931年初满师。

物质剥削之外也对学徒精神虐待,“增裕新”老板不许学徒看书看报,生怕对控制学徒不利。在其他商店,我听到过先生对自己学徒要求很严,但又十分爱护,业余时间还要学徒练字练算盘,但在“增裕新”是不可能的也根本没有时间。

在伙食上也尽量压低标准,“增裕新”这么大的店,每天的菜金只有五六角钱。每餐一荤一素,买条一斤重的的白鱼,加点粉皮要分6碗,一只青菜要分成8碗。伙计学徒一桌,中饭晚饭每餐一碗鱼二碗菜;老板一家三人一桌每餐一碗鱼一碗菜;茶叶店先生一碗鱼一碗菜吃两顿;老司务和茶叶店先生一样。当然这一碗还不是满的。看上去一荤一素老板和伙计同甘共苦,实际上老板是可以添菜的,添菜的钱是茶叶店的营业收入款。伙计加学徒六七个人,这么一点菜怎么够吃呢,学徒只好淘一点菜汤勉强吃完一碗饭。有一个时期老板和伙计一桌吃饭,看到学徒挟一点素菜,老板眼乌珠就会突出来,盯牢不放,吓得学徒头也不敢抬;有时多添了半碗饭,也要遭到白眼。朱鹤云还经常念经一样在伙计面前自我夸耀,说菜吃得推板①一眼,饭是白来。表示他对伙计学徒的恩惠。

老板像防贼一样对待职工。老板娘是小脚,一年三百六十天不出门,坐在店堂里一只高凳子上,面对整个店堂里伙计的活动,一只眼睛盯牢每一个人,像看家狗一样监视着,不但做学徒苦,做伙计也苦。“增裕新”的伙计见到老板都是低声下气的,每天立柜台十五六个小时,结婚成家之后,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像钟松泉章文炳二位先生,他们两年才回家一次。范子宽是宁波人,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回上海,他的妻子后来也来到上海,在商店附近租了房子。这样,范子宽早晨一早就来开排门,晚上打烊后偷偷摸摸回去,好像做了亏心事犯了罪一样。

朱鹤云靠拉拢吹捧削尖脑袋要挤进地方绅士之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侩,却要装斯文,装模作样也翻翻报纸,好像懂得很多。他拉牢圣约翰青年会中学校长瞿同庆②,有点好吃的东西就要学徒往瞿那里送。瞿同庆也几乎每天下午要到“增裕新”来坐坐。朱一见瞿来,马上叫学徒到新街口馄饨摊里买两碗馄饨,还要在碗里放上一只鸡蛋。朱鹤云是像个犹太人一样的吝啬鬼,但见到瞿同庆就大方了。有一段时期我是天天为瞿买馄饨的。

圣约翰大学副校长沈嗣良③也是朱鹤云要巴结的对象。沈的老婆是美国华侨,每年要回美国一次,每次要带一辆最新的轿车回来,用了不到一年就卖掉,第二年回国时再买一辆,这样一进一出可赚不少美金。沈嗣良是中国体育协进会负责人,二三十年代上海每年举办足球联赛,华人足球队“东华”“乐华”“暨南”以及西人足球队一般从秋季开始联赛到次年春季结束。每周六、日开赛,每次比赛的卖票事务都交给“增裕新”,店里要派五六个人去比赛地点如“棒球场”“逸园”或“申园”卖票。球票分2角、4角、6角,如果碰到中国球队和西人各队比赛,球票最高要8角,生意特别好,如果碰到“两江”“务本”的女排也有些生意。足球比赛每次可卖一千多元门票,这块肥肉使朱鹤云得到很大好处,收进来的角子在兑换上还可获利,体育协进会给的手续费到底每次多少,连账房章文炳都说不清楚,因为这钱朱鹤云是不会作为“增裕新”的盈利。

因此朱鹤云对沈嗣良捧得比瞿还要牢,有好吃的东西马上要我送去。我到沈家记不清次数,地货行里有好的西瓜、浜瓜到货,马上买了送去。沈还托朱把钱存在“增裕新”隔壁的“元茂米店”里。后来“元茂”经济困难要宣布破产,朱鹤云着实发了急,组织债务团天天在“元茂”开会。原来朱和“元茂”也有经济上的关系。

抗战胜利后,我从报上看到沈嗣良因在汪伪政权任职受到审判的报道,不过沈有圣约翰校长美国人卜芳济的撑腰,以后就没有看到他的消息了。

朱鹤云每年还要请几次客,拉拢曹家渡工商界名流,如立大面粉厂、日本内外纱厂还有染厂以及几家大的米店,如“鼎泰”“西公茂”等。但奇怪的是朱对同行却像冤家一样从不来往,像“慎大”“福昌”“太和昌”甚至连曹家渡商会主席“利泰”的余玉卿也不请。一年三次清明节、中元节、年夜头,章文炳写好帖子,我送,从浜北到潭子湾,西到圣约翰大学。请客的酒席四冷盘六热炒四大菜点心是起码的,我们学徒洗汏,范子宽切烧,哪里能烧出好味道来。我心里最恨日本纱厂的大班鲍福葆,日本纱厂东洋人压迫中国工人,鲍福葆是东洋人走狗。记得一·二八前夕年夜头,朱鹤云请客,那天鲍福葆在席上还大肆宣传东洋人不会在上海发动战争,没有几天一·二八战事就爆发了。

朱鹤云对蓝眼睛高鼻子一副奴才相,没有中国人的骨气。圣约翰大学有不少外国人,有时坐着黄包车经过“增裕新”到店里银元兑角子,角子兑铜板,朱鹤云看到总是抢先着迎上去,点头哈腰,奴颜婢膝,我最看不惯。他说起越界筑路,总希望曹家渡也变成英租界才好。那时兆丰公园驻扎英国兵营,军队调防都要走过曹家渡极司菲尔路,军乐队前导,后面步兵马队;还有纱厂驻扎的日军调防,也走曹家渡极司菲尔路,朱每次都看得啧啧称赞。圣约翰大学成立五十年时,朱用曹家渡商联会名义募捐,在圣约翰大学近门不远路口,建立了一座牌坊,歌功颂德。

一·二八战事发生后,,曹家渡浜北扎有中国军队,浜南日本纱厂绢纺厂驻有东洋兵,怕死的朱云鹤就怕在曹家渡打起来,他希望中国军队退去。他教学徒说,日本军队来了要叫“皇军”“皇军好”,万一问起老板,不要讲啥人,就说老板出去了。他害怕混乱中强盗抢劫,要学徒如何保护财产:“强盗来了不要怕,要大声喊叫,门背后有降木香棍子,强盗来了就拿棍子打,和强盗拼命!”

① 推板,又作推扳,方言,差;坏。

② 瞿同庆,1882—1969,江苏宝山人,1904年毕业于圣约翰书院留校任教。1914年在曹家渡租屋辟馆教习英文,后改名圣约翰青年会中学(初中),自任校长。

③ 沈嗣良,1896-1967,浙江宁波人,1919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留美归国后任圣约翰大学教务长兼体育部主任。日伪时期任圣约翰大学校长,战后因附敌嫌疑受审。后赴美定居。

我要学习

进“增裕新”两年到1930年初,朱云鹤找我谈话,要我到隔壁茶叶店去学学。“裕隆茶叶店”是老板娘管的店,也是老板个人的店(“增裕新”当时还有杭州戎氏的股份),雇佣了一个伙计,一个人管一爿店。有时伙计要走开一歇或去大便,就是我去照看的,如果伙计因事去了上海,我就得看一天。慢慢我也知道一些茶叶的名称和价目。

老板娘对茶叶店的伙计像防小偷一样不放心,在柜台转角放着一只一米多长的竹筒,老板娘坐在“增裕新”的高凳上,可以通过隔墙上的门,斜角看到竹筒。凡有顾客上柜买茶叶,伙计就把铜板丢进竹筒,不但有响声,也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没有声响,那收进的一定是角子或者银元,老板娘一定要起身去看看,就是怕伙计揩油。这样伙计当然不高兴。有时生意不好,老板娘晚上盘点,就闲话难听,不清不爽:“今朝生意介推板!”当然听得先生一肚子反感,加上伙计一个人说话的的伴也没有,所以请来的先生一个个都是做不长的,能做上一年就不错了,大多只做一个节期就走了。有一次上海老闸桥茶叶店介绍来一个先生,只做了半个月就走了。但他和我很好,因为我每天给他送饭,他出去我给他看店。请来的先生一个月工资起码要10元,大概老板“家庭会议”商量,看中了我这个老实的学徒。

老板对我说“暂时”待一个时期,“暂时”多长时间没有说。我就这样到了茶叶店。

老板这步棋走得有几个好处,一,不要付工资;二,容易指挥,“增裕新”事还可以叫我做,不要为请不到茶叶店的伙计而发愁,这样由“暂时”而变成“无限期”了。但是对我来说也有好处,一,在茶叶店不能跑开,一些杂务不要我做了;第二,生意不忙,给了我读书自修的时间;另外,茶叶里也有许多学问,我可以多懂一门业务。

茶叶有红茶、绿茶、花茶,还有茶末、茶梗。绿茶因地区而异如杭州龙井、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六安瓜片;红茶有祁门乌龙、福建铁观音、修水红茶等;花茶中有绿茶加花香窖制的,如珠兰、茉莉、玳玳、玉兰,红茶中也有红玫瑰窖制的。我对这些茶叶产地也慢慢熟悉起来,除了国内销售的,还有一种出口的洋装茶,如珍眉。店里的茶叶是从上海批发来的,和我们往来的有老闸桥一家茶叶店,还有南京路“黄隆泰”。批来的都是2角到4角一斤的居多,卖出去总要加价百分之二三十的利润。1931年以后,有一家“方裕泰茶店”(实际是行商)送货上门兜揽生意,从此以后都和“方裕泰”老板打交道了。后来和方老板搞熟了,方老板的茶叶因为产地关系,有的色泽差,有的味道差,有时又急于脱手,朱鹤云就要杀他一把,利润可以超过到百分之三十,达到百分之五十。朱鹤云只要利润高赚头好,质量不管,因此也影响了营业。

我在前面提到当时先后进来的两个学徒,一个是张福林,一个是程东明。张福林是上虞梁弄人,算是同乡。他的娘舅在余姚城里桐家桥开水果店,讲起来我父亲还认得他。我们亲密得像兄弟一样。程东明是黄渡人,学过生意,家境比较好,介绍人脚头硬。

我们三人成了莫逆之交,过去有话没处说,有话也不一定谈得拢,现在我们三个人打烊之后凑在一起,无话不谈,交流一天情况,老板老板娘和他们的独养儿子都成了我们谈话的资料、笑料,借此消除胸中的郁闷。张福林有一部言文对照的《古文观止》,经常讲李白的一篇《春夜宴桃李园序》,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幻想着做人要及时行乐,喝喝酒弹弹琴吟吟诗,多么快乐!我想张福林大概受了私塾老先生的滥调,所以不顾时间地点条件,冥思瞎想,像我们学生意的,生活都顾不上,衣食不周,哪里还有酒喝?他还经常念刘禹锡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听了觉得蛮新鲜就借来,《古文观止》给我开了窍,一篇一篇挨着看,因为言文对照,还能一知半解。

过去我读的是教科书,出来学生意后买过一本《交际大全》,祠堂私塾的梁文铭先生说这本书有用处,内容是各种契约合同文书,有尺牍,有对联,有电报文件、呈文范例等等。梁先生在乡下就是经常代人写卖田卖屋契约的,不但有酬劳还要请他吃饭,我也曾想过要有这种本事。

这样,我们三个人商量,决定打烊之后要好好利用,每夜少睡一二小时看书写字。开始的时候开着电灯看书学习,老板从楼板洞里看到灯光,知道我们没有熄灯,就脚顿楼板。我们知道被老板发现了,赶快关灯,不用说第二天就要挨一顿骂。于是我们商量夜里点洋蜡烛,用“红锡包”空盒遮住烛光,这样楼上就看不到了。为了稳妥一点,我们干脆早晨四点钟就起来,轻手轻脚点了洋蜡看书写字,这时老板老板娘还在做着好梦呢!我们就这样坚持自学,我把十二册《古文观止》全部抄了一遍。老板也发现我们三人抱成一团,经常注意我们的行动,我们呢也采取措施,白天互相不讲话。老板捉不牢我们的错。后来张福林生病,住在虹口小娘舅家里,等病好了要回店时,老板说店里学徒已经有了,又说张福林不守店规,把张福林无缘无故辞了,拆散了我们彼此学习的机会。张福林回到余姚后到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父亲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因为找不到生意,张福林到余姚县城报名当兵去了,父亲还给他送去一条棉被。这是我满师回家时才知道的,以后就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不久,程东明也因受不了老板的白眼,受不了这口肮脏气,也离开了“增裕新”。而吴大德就是在这以后进店的。

虽然老板拆散了我们三人,茶叶店只有我一个人,生意又少,我就利用空余时间看报学习。“增裕新”订有一份《新闻报》,副刊《快活林》是礼拜六派严独鹤主编的,有长篇连载顾明道的武侠小说《荒江女侠》,还有其他小品文章,有个叫柳簃的经常写游记文章,我是每天必看的。《荒江女侠》登完后,我又入迷于张恨水的《啼笑姻缘》、《太平花》。我还把柳簃的游记抄下来。“小记者”严谔声编的《本埠附刊》以及1933年以后的《茶话》都是我喜欢的。每天我还要把《本埠附刊》剪下来,贴在16开的白报纸上装订成册。这时候我看书看报的兴趣越来越浓,简直什么书都要读,什么报纸都要看。店里的老司务见我要看书,他回南通时从家里带来许多小字唱本,七字一句的唱本如《珍珠塔》《十美图》《倭袍》,也有小说《七剑十三侠》《施公案》《彭公案》,看得我如痴如醉。店里有规矩,柜台上是不准看书的,看报也只能夜晚没有顾客时翻翻。因此我要时时提防老板和老板娘的眼睛,只能偷偷地看。

(待续)


感谢作者家属来稿

目录
自序 目录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一)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二)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三)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一)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二)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一)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一)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三)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四)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五)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六)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七)
五、赣渝道上(1944)(一)
五、赣渝道上(1944)(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一)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三)
七、重还故乡(1946-1947)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一)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二)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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