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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偶留

                   --我的回忆录(1914-1949)

                              ----胡守礼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三)

我的父亲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赶庙会、看社戏,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我戏看得不少。我们乡下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有演鬼戏的传统,我爱看鬼戏但又怕,因为鬼戏都是夜里做的,看完黑夜中回家,有点吓人,如《追吊》《跳无常》都很好看。鬼戏里的坏人到头来都会受到惩罚,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世间不平事都能消灭干净。

我家除了母亲长期在外在财东家帮佣做奶娘,在家里的时间很短,只在分娩几个弟妹在家住了一段时期。父亲勤勤恳恳,起五更熬黑夜,除了自家农田的活,不是出门做泥工就是贩卖季节性的海产,如黄鱼、带鱼、海蜇、乌贼鱼等,也贩卖时令水果,如桃子、杨梅、李子、甘蔗、瓜类等。

贩卖海鲜夜里二三点钟就要起来了。家里没有钟,父亲半夜起来,看天上的星星判断是否已过子夜。他胆子很大,一个人半夜三更,挑着空蒲筐,身边带着几个银元做本钱,到县城要走20里路。回来时压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要赶到斗门、马渚的早市。如果逢到地方上有庙会,就到附近沿村叫卖。到中午回家吃饭时,一担鱼都卖完了,一算账,可能赚块把钱,或者自己只能赚两条鱼吃。最怕是赊账,熟人不赊又难为情,父亲又不识字,记的是肚皮账,回来再要我记上一笔,啥时还就要碰运气了。父亲要我读书的原因之一,就是能帮他记账。母亲曾对我讲过,漕头施某赊吃了我们的东西,欠了钱不还,到了年边父亲去讨钱,被他赖了账,还被他的恶狗咬了,脚后膀被咬的鲜血淋漓。

贩卖季节性水果,一般是赶庙会摆摊,早晨把水果挑回家,吃了中饭再去赶庙会。家里备有各种大盘小盘木桶,还有刨刀削刀铡刀。父亲摆摊就要我去照顾,有人赊账还要记下来。卖不完剩下来我就交运了。父亲很希望在镇上有一个固定摊位,开家小店,我帮他写写账。我结婚后,他还希望翠华留下来给他做个帮手。不料我们结婚后就离开了老家,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父亲就是像牛马一样辛劳了一生,他不喝酒,只吸一点旱烟,他是一个好父亲。因为母亲不在家,他对我既做爹又做娘,没有严厉地责打过我。他的唯一消遣是要搓搓小麻将。

有空的时候,他常去朝东屋小店里玩。这家小店开始卖香烟、老酒、糕饼以及杂洋货的,来的人多了,坐下来就搓麻将,慢慢地以聚赌为主了。打扑克推骨牌,父亲只搓搓小麻将大的不敢来。每次父亲前脚走,我就后脚跟,赢了钱讨几个铜板买一个饼吃。父亲搓麻将,我立在桌角看,慢慢地我也懂了。正月是聚赌的旺季,因为农闲,春耕还早田里生活还没有开始,玩赌的人就比往常多,输赢也大,有些人废寝忘食赌得也大。看到父亲赢了,我不响,看到父亲输了,就不许他再来。输得多了我要告诉祖母,祖母就跟父亲吵。

朝东屋小店是堂舅父施朝顺开的,就是现在周巷竹英的父亲。他原在上海做生意的,上海混不下去了,就回到老家开一爿小店成了赌场。有一年马渚警察来捉赌,赌钱的看到也就二三个警察,势单力薄,仗着人多打起警察来。次日来了十个警察,指明要捉施朝顺,朝顺舅舅早已躲起来,结果捉去一个不相干的从不赌钱的施四美,封了小店房子,后来大概花了不少钞票,才把四美放出来。从此顺朝舅舅改行,做挑担贩卖的小生意。此外父亲带我到另一个堂舅舅家去坐坐,有时也搓搓麻将。

我老是跟着父亲,不管他到哪里,所以有人骂我“鹞尾巴”。乡间称风筝叫“鹞”,鹞下面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以保持风筝的平衡稳定。也有人骂我“介①小个人欢喜看牌,大了一定是个赌鬼”。我记得楼园三姆就这样骂过我。解放后第二年,我回乡从余姚到漕头的半路上就碰着她,但我没有招呼她。我想她如果还记得这句话,那现在一定要认输了。

① 介,方言,音ɡā,代词,这么、这样的意思。

童年乐趣

从胡家迁到漕头祠堂以后,除了以上一些童年活动之外,我最大的乐趣是钓鱼钓虫。祠堂前面是一条通余姚江的内河,河岸是石头驳出来的,在驳岸埠头有许多毛脚蟹(俗称毛大虫),到傍晚都爬出来觅食,用大钳钳石岸边的腐叶,有人来了就敏捷地爬进石缝洞里去。听父亲说过,海头人钓虫是用“麻栗田鸡”(比青蛙小)钓的,我也学着,捉到“麻栗田鸡”剥去皮,掐去头,剩下两只白腿缚在绳子的一头,一只手捏着绳子,另一只手慢慢地把钓饵引向洞口摆动,一刹那爬出两只大虫来,挥舞大钳,很快把食饵钳得牢牢的,我把绳子轻轻一提,那虫八脚悬空,被捉上来放入桶里,虫放掉大钳想逃命也晚了。一歇歇功夫就钓了好几只。这种虫比阳澄湖大闸蟹小,比崇明蟛蜞大,可蒸来吃也可腌来吃,肉肥味鲜不下于大闸蟹,钓来之后洗清爽,放进钵子里撒上盐,腌一星期就可以吃了。从此我放学回来就钓虫,解决家里佐餐的“下饭”。

但是这种虫活动有时间的,一般初夏开始出洞,到霜降以后就躲回洞里去了。除了钓之外,也到虫洞去捉。虫洞都在河岸边上,手伸进洞里,要防止被虫的钳咬住。在余姚县城以东沿余姚江的虫和崇明蟛蜞一样,有青壳有红壳,这种虫只做虫酱吃的。

祠堂面前河一天有两次潮汛,一般是早晨潮涨,中午退潮,傍晚涨潮夜里退潮,涨潮从宁波开始,沿着余姚江进来要一个小时,逢到初一、十五大潮时,水流涌动有声,大江里的鱼也随潮水进入内河,这时候是张网捕鱼的好时机。放网要选择潮水迂回的地方,鱼在那里可能停留,父亲往往在这时张网,或在大雨过后。有一次大雨后,父亲捕到一条大白鳊(形如鲥鱼),当时我正卧病在床,父亲回家油煎供我佐餐,其味之鲜,至今记忆犹新。从此我慢慢地学起钓鱼来了。每当涨潮时,我预先用稻田水沟里捉到的约一寸长的小鱼为鱼饵,轻轻地把钓钩勾住小鱼的下颌,在桥边放下水,让它在水里游来游去,大鱼看到小鱼就一口吞下,这时竹竿会感到一股拉力,于是使劲甩上来。这种鱼状似鳜鱼,俗称“龙鲞”,巨口细鳞。油菜花开的季节是鳜鱼最肥美的时候,在涨潮时随潮水而来,遇到石桥,水流在石桥两边盘旋,小鱼不敢在急流中游行,只会躲在桥墩边游来游去,鳜鱼就在水流迂回的桥墩边觅食。来的时候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群,钓到一条,就有可能两条三条。有一次在姑母家里,我一个钟头就钓到六七条,第二天又去,姑母说,“今朝侬要还鱼债了”,果真一个下午鱼都不上钩,一条没有到手。钓鱼时我不喜欢用蚯蚓做鱼饵,因为太闷气不爽快,而且钓的时候,还要有点技术。

我还喜欢钓鳗和黄鳝,以大蚯蚓为食饵,钓鳗时把蚯蚓穿在钓钩上,在竹竿下端装上一根五六寸长的竹针,套上蚯蚓。人们在河埠头淘米洗肉,鳗鱼觅食的机会多,因此喜欢藏在埠头的石缝洞里,我就在河埠头把蚯蚓伸向石缝洞口,鳗鱼看到就会窜出来吞食,于是赶紧把上钩的鳗鱼拉出来。钓到的鳗鱼都给父亲吃,我不要吃的。我们乡下人都说鳗和甲鱼一样是补身体的。

钓黄鳝也比较容易。初夏时节,田里插上秧后,黄鳝就开始活动了。经过一个冬天冬眠的消耗,黄鳝急于要觅食补偿,这时候最馋了,所以也最好钓。钓具很简单,只要用二尺长的一根稍粗的铅丝,把一头磨尖做成钩,把蚯蚓串在钩上,就在水田小路上来回找黄鳝洞。凡洞口光滑,有进出痕迹的,必有黄鳝。把食饵在洞口慢慢引,黄鳝就会出来吞食,把黄鳝拉出来后,黄鳝往往会放掉食饵逃跑,所以还要会捉。我钓过不少黄鳝,都给父亲吃了,我也不要吃,小的就喂鸡了。

有一次在马鞍山铁路边池塘里钓出一条大黄鳝,因为用力过猛,黄鳝被我甩到秧田中央去了,怎么办呢,我只能下田去捉,踩坏了人家的秧田,秧田主人很生气,最后父亲出来说好话赔不是,才作罢。那条黄鳝有半斤多重,父亲说吃了补的。

祠堂面前的这条河(面前河),我是天天在那里钓鱼钓虫。特别到了热天浸在水里不肯出来。但我胆子很小,只在浅水的地方玩玩,不敢到水深的地方去,因此虽然喜欢水始终没有学会游泳。主要是没人教,父亲也不会。

有时候这是条很驯服的河流,我们喜欢它,它为我们服务,满足了我们生活上的需要;但我们也吃过它的苦头,当它发脾气的时候,又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横冲直撞的洪流顷刻间淹没庄稼吞食村舍。这条河的上游是上江,中间隔了一道豋水堰,堰以上是上江,上江水满平堰,堰以下为下江,上下相距有四五丈。如果下了几天暴雨,上江水位高涨,汹涌咆哮着冲过这条堰,像万马奔腾滔滔而来,顷刻之间就冲到祠堂面前南星桥,桥口小,洪流滚滚来不及泄泻,于是就泛滥成灾,附近村庄一片汪洋,而我家首当其冲。每年农历五月以后,往往一夜大雨第二天屋里屋外都被大水所淹。如果天放晴,上江的水不冲下来,第二天水就能退去。

有一年下了一个月的雨,淹了一大片村庄,我们也被水困了一个多月。父亲用搭戏台的木板铺起来防水,烧饭也是临时活动灶,菜田也被淹了,没菜吃,顿顿吃霉干菜、苋菜梗,味道还来得好,就是肚子也饿得特别快。这一年是大大的荒年,大水退了之后余姚县城里来了放赈济的大员,每人只有2升米,我们得了6升米。那些老爷都赈济了自己的私囊。

所爱所恨

我在童年时对小动物有所爱也有所很。

祠堂里房屋多,有好几个燕子窠。春天到了,燕子飞来,即使旧窠完好,也要重做新窠产卵孵雏,忙碌它们的小家庭生活。它们双双飞箭似地穿来穿去衔泥衔草构筑自己的新窠,我看它们飞看它们唱,不几天新窠就筑好了,没多久小燕子孵出来了。燕子妈妈更忙了,不停地飞来飞去叼着小虫喂儿女,雏燕伸长了脖颈,张开了嘴嗷嗷叫着讨吃。雏燕大了就跟着老燕子学飞。

祖母常说,燕子回去后,第二年来的都是新燕子。每到深秋,天气将冷的时候,燕子开始回南方老家去了,沿途要飞过多蛇的地方,那里的树上缠绕着数不清的蛇。飞啊飞啊,老燕子怕小燕子吃力飞不动,就叫小燕子休息一会儿,自己刚在树上停下来就被蛇吞食了。小燕子吓得不敢憩,飞啊飞啊,不知飞到哪儿,总是比这里更暖和的南方。从此我对蛇恨得要命。

我不喜欢蛇,尤其那副尊容实在讨厌,见人昂着头,伸出舌头,怪怕人的。有一次祠堂内两只燕子绕着窠惊慌尖叫,窠里的小燕子伸着脑袋,张嘴“唧唧”地叫。我听叫声有异,急忙去看,只见梁上横着一条翠花蛇,昂头慢慢地游近燕窠。我一看大吃一惊,救小燕子要紧,也没考虑这条蛇会不会咬人,急忙拿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用力把花蛇一挑,“啪”的一声从梁上摔下来,我用竹竿一阵乱打,打得那条蛇头都昂不起来,我抓紧蛇尾巴就跑,还没命在石板上摔,看着蛇死了,我就朝河里一抛。我救了一窠燕子,燕子又唱起歌来。

喜鹊与乌鸦。我喜欢喜鹊。天蒙蒙亮,喜鹊就在院子里旗杆上叫,“喜鹊叫,喜事到”,虽然没有什么喜事,但不惹厌,叫起来那么轻快、欢畅,羽毛虽然不美,但黑白鲜明。乌鸦一身黑,叫起来“吖吖”的嘶哑聒噪,苍老悲凉,像哀号一样。傍晚时分,乌鸦蹲在旗杆上“吖吖”地叫,祖母就要对着它“呸!”祖母说乌鸦向哪个方向叫,哪个方向就不吉利。所以我听到乌鸦在院子里叫,就要去赶它。后来上学时在教科书里有一课《乌鸦》,说乌鸦有反哺之情,是一种“孝鸟”。还记得一首儿歌:“乌鸦乌鸦对我叫,乌鸦真正孝,乌鸦老了不能飞,对着小鸟啼。小鸟朝朝打食归,打食归来先喂母,母亲从前喂过我。”

鹞鹰和小鸡。鹞鹰是猛禽,凶狠异常,更时时伤害家禽。当雏鸡出窠跟着母鸡觅食之际,鹞鹰在高高的天空盘旋窥测机会,倘有隙可乘,一个猛扑,就把地里的小鸡抓了去,“唧唧唧唧”哀鸣之声还在空中回荡。所以一到小鸡出窠,祖母就要我管好,看到空中老鹰低旋时,就急忙喊着“嘎嘎”驱赶,使它不敢下来。母鸡的警惕性也很高,当它看到鹞鹰时,就会发出警报,小鸡就会躲在母鸡翅膀之下。逢年过节,家家杀鸡宰鹅,河埠头洗汏的人特别多,鸡鹅肚子里的杂碎漂浮在水面上,鹞鹰就在上空盘旋,发出“唏噜噜”的叫声,看准了,一个翻身,就把肠子等叼去,在大树上饱餐。

出路何在

1925年我叫名13岁,因为九功寺小学没有高小,到农历年底我正好读完初等小学的课程,四年级毕业。父亲早为我打算,去“出路”,就是去学生意。这个“美梦”父母亲已经做了好多年,东托西求,希望为我找到学生意的地方。但是我的父亲只有穷亲戚穷朋友,母亲虽然认得“东家”,但总是主子与仆人的关系,高兴时,也会说“侬儿子大了荐生意的事我会留心”,到了真要托他们时,还是落了空。

梅山畈(梅山殿胡家西面一个村庄)有个姓施的和父亲一起做过工的朋友,相互很熟,他的儿子瑞成在上海做“外国铜匠”,自己开了一爿店,生意很兴隆,乡下去了不少人到上海他的店里学徒。前几年父亲还把朝东屋太阶舅舅家的堂表兄介绍去学生意,正好满师回来,说是在上海很好,于是父亲的心有点活动。“外国铜匠”也是“金”,莫非我命里缺“金”就应在这个行业?父亲就和姓施的朋友一讲,决心托堂表兄把我带到上海他们店里学生意。

“出路”学生意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母亲为我请裁缝做衣服,单的、夹的、棉的,鞋子、袜子,样样弄舒齐,虽然母亲平时不管我的生活,但到了我要独自去生活时,也是有点眼泪汪汪。我是有点“木知木觉”,听人家说上海好,我想上海是大城市,花花世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物都有,去了上海的人回到乡下,别人都是刮目相看,用羡慕的口气谈论某人家的儿子成器,在上海赚大钱了。耳濡目染,我小小的心灵也以为上海真是淘金的地方,只要能到上海去学生意,将来就能出人头地,荣宗耀祖,光耀门楣。赚了钱回家买点地,让劳碌一世的父母,老来享享儿子的福。

家里为我准备铺盖行李,父母亲嚅嚅不休千叮咛万嘱咐,有说不完的话,而我无忧无虑过着新年,期待着好梦。

春节一过,就是灯节,我虽然已经叫14岁(实足年龄只有12岁),其实还是童年。我在父亲坚持下读书,念完初小,也算学到头了,应该分担父母亲的生活重担,因此过早地走上社会,这是穷人家孩子应该走的道路。

我今后再享受不到童年的幸福了,尽管家徒四壁,常饥少饱的童年生活,回忆起来总是温暖的。

(待续)


感谢作者家属来稿

目录
自序 目录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一)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二)
一、我的童年(1914-1926)(三)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一)
二、海上沉浮(1926-1931)(二)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一)
三、挣脱樊笼(1931-193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一)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二)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三)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四)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五)
四、银行生活(1934-1944)(六)
四、银行生活(1934-1944)(七)
五、赣渝道上(1944)(一)
五、赣渝道上(1944)(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一)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二)
六、雾都重庆(1944-1946)(三)
七、重还故乡(1946-1947)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一)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二)
八、上海风云(1947-1949)(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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