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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恩怨情仇
    
(一)
   
温州一行的落魄,特别是经历了那一个海上中秋夜的孤寂落寞,我开始厌倦了四处漂泊的流亡生活。虽然那样的生活,对于长期被禁锢在贫困闭塞的农村的人来说,具有令人向往的游山玩水般的浪漫色彩。但我的现实让我感受不到这种浪漫。我成天在奔驰颠簸着的汽车、火车、轮船上,疲于奔命的东奔西跑,来往于青山、绿水、城市、乡村之间,但是,始终伴随着我的,都是孤独和恐惧,我感受不到这是一种浪漫和快乐。在每一次外出(对于我没有什么内与外、去与回的区分)之前,我都不得不作着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人财两空的后果。对所有的人,我都保持着防范的心理,我对所有的人扯着谎,包括我心中真爱着的人。加上我身上所有赖以生存的钱始终拮据,无法让我有闲情逸致去关注那些山水风光和名胜古迹。
   
在孤独和恐惧伴随着的每一次旅途中,没少遇着那些相伴而行的一对对情侣,他们的卿卿我我、情意缠绵的情景,让我顾影自怜,曾一次次的唤起我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渴望,我渴望着有一个情意相投的爱侣与我结伴同行,与我共同把这流亡变成浪漫。
   
憧憬绐终成不了现实,我所时常思虑的,不能不只是如何生存的问题,至于什么情感、婚姻、家庭,往往也只能是心中一闪念间的美好幻想。始终缠绕于我心中的是,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获得做“人”的资格?我无法预期,只是在心中尚残留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也就是这一丝丝的期盼,支撑着我生存下来的勇气。
   
流浪者,是我最贴切的身份。提到流浪者,人们通常会自然而然的想到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拉兹”。人们很难想象,在革命激情澎湃的, “欣欣向荣”的中国还有“流浪者”。人们也不会想象得到,中国那个时代的流浪者,会比拉兹要悲惨多少倍?艰难多少倍?人们可以知道,在拉兹的流浪生活中,尽管受着社会的歧视,失去家庭的温暖,但他至少还能够自由的流浪,自由的爱,他还能够“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的来歌唱”。而我却连这一份“自由”都无法拥有。拉兹需要应对的是吃饭问题,他为了生存而以偷窃为生的行为可以得到世人的同情和理解。但是,我为了生存,以自古以来人们视为正道的经商行为谋生,却被冠之以投机倒把罪名而追剿。而到饭馆捡别人的剩菜剩饭或街边行乞,都会被抓到收容所去承受非人的折磨。除此之外,我还要应付查户口、买车票、住旅社等一道道关卡、防线。这一切都需要我具备拉兹所没有也不必要有的,如演员般的表演艺术,去伪装、去扮演我需要扮演的角色。我要随时隐蔽自己真实的身份——在这个社会中没有了“身份”的身份。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预想过:在我沦落天涯的流浪生活中,不知什么时候,我会因为流离失所,因为饥寒和贫病而孤独的暴毙荒野或街头,成为一具无名的尸体,成为这个世界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匆匆过客。或者是作为一名囚犯、劳改犯,背负着耻辱的沉重枷锁,在监牢或农场中如蝼蚁般死去。有时想到这些,脑际间曾不自觉地顿生绝望之感,也曾不止一次的闪过一死了之的念头。然而,也正由于心中尚残留的一丝期盼,使得那死的念头一闪而过。
   
在我的流浪生活中,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人——朋友和路人。交朋友时不敢以自己真实的身世让人知道。对于生意上的同路人,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世。因为,在生意场上,难免存在着黑吃黑的现象,在朋友间,也还存在着因为某些冲突或误解而相互报复,甚至也不惜出卖道德良心的现象。这种现象在我的亲身经历中,没有少发生过,曾经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
   
(二)
   
每当我回忆起那些令我痛心的往事,不是想去遣责那些曾经出卖过我,使我曾经受过磨难的人,我只是在反省在那些事件中自己的过错。
   
在桂林朋友家里,我曾经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下乡回城的女知青,她只知道我是个做黑市生意的柳州人,她当时从所插队的农村回到桂林家中无所事事,属于靠着父母家人供养生活的流浪者,她也想寻找一条谋生的道路,但并不那么容易。所以她对于我所从事的行业,心生向往,她有意接近和追求于我,但我与她认识不久,加上我自己的现实状况,我没有能力作为她的救世主。出于相互的尊重,我又不能以冷屁股去贴她的热面孔,我只能以一种暧昧的态度待她。但是,也许是我对她的暧昧表现得过于温存,给她造成了极深的误解,以至让她最终由爱而生恨,使我遭受了一次几乎是灭顶的灾难。
   
有一次我与她在那朋友家中相遇,这一次相遇其实是她有心等待着的相遇。她明确的提出要和我到柳州玩,我当时只当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就含糊的答应了她。当我要回柳州时,她却认真的执意要跟我一起上车,我本来也想姑且当她是一般朋友,带她一起到柳州玩一趟也无不可。但是,到了车上,我冷静的考虑了一下我的现实:我当时刚从温州落泊归来,手头极端拮据,正想重整旗鼓寻找生活的出路,目前还自身难保,根本没有余力应付得了两个人的车费及生活的开销,且回到柳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何处落脚,我又如何去安置她呢?但这些内情又不便与她直说,只好连骗带哄的允诺下一次来时再带她回柳州,她只好悻悻的极不情愿的下了车。但是,事隔一个星期后我又出现在桂林时,在解放桥上与她相向而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由于各在桥的一边人行道上,且都是匆匆而过,本想与她打声招呼,却来不及而没有打招呼,给她造成了深深的误解。她认为我上一次的承诺是骗她,结果在当天下午,我就在那朋友家中被几个公安人员带到了市公安局刑侦队。不用过多的讯问,他们已经对我来桂林的目的了如指掌,给我一番拳脚毒打后,最后由于我身上有柳州一个单位的“工作证”,而把我送到桂林市设在东江一带一个破砖窑里的收容所里关押,准备遣送回“单位”处理。
   
当我到了收容所里冷静下来后,我才悟出了这次出事的原因,只怪自己对她的感情处理不当,让她产生了深深的误解,以至于由爱而生恨,致使我自食恶果。
   
这个后果是严重的。假若任由收容所遣送回“单位”,就不啻于当年贵阳的被“收容”,难说这次还会有那么幸运。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是想不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在到收容所里的第三天,无意间竟给我获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居然能逃过了那一次难以预料的惩罚。
   
想到那次成功的“逃狱”,还真有点感慨苍天的怜闵:我被送到收容所里,关进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原来关在里面的大部分是桂林本市的青少年,看得出他们都是一帮“牛鬼仔”——打群架的,扒窃的。他们知道我是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来的,就都对我刮目相看。特别是我有丰富的生活经历,作为与他们沟通吹牛的资料,更能唱得几首当时在青年人当中流行的“黄色”歌曲,在他们当中,我算是“知识份子”,由于当年知识份子的遭遇在社会中普遍得到民众的同情,所以,我尤其得到他们的青睐和崇拜。他们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被他们奉为老大的,更是明令他们要特别优待我这个“柳州仔”,他们不管谁家里送吃的东西来,都主动的分给我一份,他们把我安排跟一个有蚊帐被子的十五六岁的小个子共睡一铺,而其他刚进来的人,则连一个有稻草垫的铺位都没有。由于有他们的崇拜和爱戴,在管理人员来要人出去做工时,他们竟然联名保荐我和他们一起,在没有监管人员跟随,由收容人员自己管理的,且出到警戒区外的山场去装卸石头。结果,刚到了工地,还没开始做工,天就忽然间乌云密布,刹那间下起了倾盆大雨,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各自跑向岩洞中去避雨,就像是老天有意给我造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乱哄哄中,我当机立断的与他们背道而驰,尽力的奔跑起来,并还不忘道义的内疚地向他们喊了一声“我走了”,以示我并没有不辞而别。
   
我在奔跑中回头望了几眼,除了有一个外县人远远的跟在我后面边追边喊以外,没有任何人朝着我追来,我当时还怀疑那个追着我的外县人是不是也想趁机逃跑,后来我听到他叫我不要跑的喊声时回头看,见他却自个儿往回走了。
   
我跑过了一个山丫口,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田野中有一处学校,考虑到我的这副狼狈样,会让人怀疑,就决定到左侧山上先避一避,等到天黑再下来回桂林市里去。我作出的这一个决定是明智的,我刚爬到山上的崖壁下,就听到山下有收容所的一帮人,并发动了山下那个学校的师生都一起来了,正朝着这座山围将过来搜山。那些学生们还口中学着电影“杜鹃山”里搜捕共产党时的画面情景,口中喊着“抓共党”,朝着山上包围搜查过来。当时的情景,真叫我哭笑不得。好在这时雨还在哗哗的下着,让人睁不开眼,且这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越来越暗了,他们要搜到我藏匿的地方,至少要半个小时以上。此时我已经全身淋得透湿的平伏于一处灌木丛下,由于恐惧和湿冷,我的心突突的跳着,牙关也不由自主的“得、得”的打着寒战。终于等到天黑了下来,再也没听到有人声了,我才敢从树丛下站起了身子,朝山下桂林城望去,已是万家灯火,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我摸着黑爬下山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灯光闪亮的市区走去,回到那朋友家院墙外。我不敢大明摆白的从大门进家,只得偷偷翻墙进去,借了那朋友一套干净衣服换了,要了几块钱,匆匆赶到火车北站(不敢到南站),正好有一趟开往柳州的列车正待开行,就买票上车回到了柳州。
   
过后想起,在庆幸自己这一次能化险为夷之余,也确真是得益于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的诸多因素。
   
在我的流浪生涯中,离不开朋友的无私帮助,但是由于自己不便与人言说的身世处境,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为自己的生存,不得不时时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戒备心理,因此而造成了对一些真心待我的朋友也不能坦承相待,伤害了一些朋友的感情,也使我自己的内心遭受着良心和道德的折磨。我为我欺骗了朋友而深深地自责,我常常感到莫名的痛苦。
   
(三)
   
在我所接触的人中,确实也曾不少遇到过那些心地不良,趁人之危,千方百计算计别人,想图人钱财,甚至想害人性命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求生存,就不得不在处事时多一点心眼,多一份戒备。在朋友间也就免不了发生许多类似于和小刘间的恩怨情仇的故事。
   
我和张哥是一对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流浪者。张哥是个乐观的流浪汉,在和他的相处中,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忧愁,反而是经常能从他那风趣而幽默的欢声笑语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也暂时忘却了自己身世的悲凉。我和张哥之间,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身世和家庭背景,彼此心照不宣,从来也不向对方道出自己的身世和家庭的背景,也从来没有向对方提问过涉及到这些方面的问题。说不准是张哥的身世更悲惨些还是我的身世更悲惨些。我在贵阳的许多生活片断中,都留有张哥的身影,但是至今连张哥的名字叫什么都搞不清楚,只听到过小周叫他“张三丰”。
   
至于和张哥是怎么认识的,倒记不起来了。张哥年纪比我略长,当时已经是过三十的人了。他个子不高,约一米六几不到一米七的个头;面色黝黑中泛着光亮;常开的笑口中被香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还算整齐;嗓门粗哑却妙语连珠,那脸上总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张哥身上总是那套穿脏了洗,晾干了又穿的灰的卡中山装,那衣领上的油腻却象永远都洗不净一样油光发亮。
   
关于张哥家的一些情况,一直到和张哥已经混得如“尿泡饭”般溜熟的时候,才略微知道一些。他有一个妹妹,姓陈,是继父所生,他的父亲和继父都已过世。妹妹也已经出嫁,没有户口,随着丈夫在一个什么工程处,同样的居无定所。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贵阳,在僻静的云岩东路街边,一处“非洲村”的小棚屋里,这里称之为“非洲村”其实并没有成为“村”,而是指它的建筑材料和样式。张哥“家”在这里没有左右邻居,孤零零的一丘棚屋孑然独立于路边人行道上,不知是哪个单位的围墙外边,在两棵落叶飘零的街树之间,以树干为柱,以垃圾污泥夯筑的土坎为墙,那门是用一些烂板皮拼成的,人不在时,就象征性的在那所谓的门上挂着一把弹子锁。家里除了一铺所谓的“床”和一个煤炉外,空空如也。张哥很少归家,就他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那清冷的棚屋中,靠她那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她顾不了张哥,张哥也顾不了她。
   
那年夏天,张哥和朱姨在跟一帮福建人做生意,经常在贵阳与福建间往返,更是难得回家一次,他母亲一个人不知是饿还是病,竟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棚屋中的床上,不知是过了多少天,才被张哥的朋友破门而入发现,是那些朋友们帮他处理完后事之后,他才从福建回来,连他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从此后,张哥更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张哥有很多男男女女的朋友,但就没有一个女子像是他的“马子”,谈得上是相爱的女朋友。由于他的流浪生活及他的玩世不恭的性格,他从来也没有和我谈起过他有过这方面的朋友。他反而经常逗我说,你长年在贵阳混,不如就在贵阳“刷”个“马子”,只要你想,我帮你的忙。我心里何偿不曾想过,但我心中的酸楚,又不便向他明说,只好一笑而不置可否。
   
在张哥的母亲过世之后,我和张哥的关系也慢慢的疏远了,一则他和朱姨跑福建的生意也忙,我们很少能遇到一块,再则,因为他母亲过世时,我在贵阳,没有能像他那些朋友一样去为他母亲守灵,处理后事,我去时,后事已经处理完毕,在他的那些朋友中有些与我话不投机的人就乘机以此为由,对他数落我的不是,在他的心中就留下了我不够朋友的印象,
   
张哥的母亲过世时已是1975年的深秋,没有了母亲,张哥就更是没有了家的概念,他那座棚屋也就丢荒了,别的人因为知道里面死过人,并陈尸多日,再加上那一带本来就显得荒凉,也就没有人敢住进去了。
   
听小周说,张哥那时跑福建的生意并不顺利,再说他自己又没有本钱,是帮人家朱姨跑腿,也就是为了糊口而已,如果停下不跑了就又是生活无着了,谈不上有什么收益,所以张哥的生活总是拮据的。那年冬天里,朱姨的生意暂停了,张哥就又像是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混生活,我难得的在小周家遇上了他,见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风趣和开朗,他那原本黝黑的面庞不再那么光亮了,而是黑里透着灰暗的斑块儿,他的笑声也没那么爽朗了,我不由的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凄凉的感觉。我想趁此就他母亲过世的事,一则向他表示哀悼、抚慰,二则也顺便向他表示歉意,他却表现得一副既伤感又如释重负般的神情,对我说:“死了倒好,省得这样活着造孽。”
   
这次遇着张哥,我正好是从柳州带来一些全国粮票,还有95斤没有卖掉,对张哥说了,他叫我拿给他帮我去卖了。张哥拿走粮票后,就再没有露面过。小周说,他最近没有事做,手头又紧,且又爱和人玩麻将,怕是卖粮票得的钱打麻将玩光了,就不好回来交差了,算了吧,百来块钱,就当是资助他罢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也就是从这事以后,就再也没有见着张哥了。
   
听行内人说,朱姨的生意是一种极具冒险性的生意,万一出事了那可是要判重刑的,所以她自己不去跑,只在幕后操纵,出事了她还有应对的空间和策略。张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据他自己说曾经拜过师傅,练过一些拳脚,平时和朋友们一起调侃时还爱亮个一招两式的,又讲义气,朱姨就看中了他,就算是养个保镖、帮手,张哥自己一无所有,有人赏识他,他也就有个依靠,有个寄托。那年头,对于所有的人,特别是对于张哥和我这样的流浪者,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冒险的,我们的生存本身就是危机四伏,所以张哥也就不在乎这些了。
   
过了年已经是1976年了,张哥又重新开始了曾经停止过一段时间的营生,在福建和贵阳间往返着。后来又听说,和他合作的福建朋友在找他,说是他手中还有人家一笔货款给他整没了。再后来,到了唐山大地震那阵子,他又和那些福建的朋友混在了一起,又跑到福建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他回过贵阳,据风传,怕是他自己给人整没了。
   
当时在生意行内黑吃黑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做生意不光要防着政府的公安、工商部门的查缉、抓捕,同时也要防着行内人黑吃黑。所以,在当时的黑市生意行中,只要你缺一点心眼,缺少点防范心理,你就会被人家吃了你的财物,然后再向公安派出所或工商管理部门点水举报你,让你人财两空,你想报复都没有机会。所以做这行,还不得不学着多一点心眼,处处要小心防范着。
   
我和思学合作时,思学就显得处处小心翼翼,在一些细节上,稍有一点疏忽,他就会非常及时的提醒我,这样一来,虽然不容易出事,但是过分了就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四)
   
我起初做贩卖糖泡酒和片糖生意时,还没想到这么多,而且总觉得到处都遇着好心人,到做了宝塔糖生意因被朋友出卖而落网后,才开始意识到这行内的奸诈与风险。由于这些生意都是政府禁止的行为,而且很容易的上纲为政治问题,所以每一个行内人都秉持着“以人为本”的原则,宁可丢财,也不能让人给出事了。也正都是抱着这种心理,就是明知是被人吃了,你还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不敢声张。
   
之前,我和阿孝一起跑南宁时认识一个叫阿超的“朋友”,有一次,我单独一个人从“老同妈”那里得一斤红参,带到南宁找阿超帮销,他却设计找来一个“买主”,和我约好晚上到一个地方交货,他没告诉我具体的地方,只说由阿超带我去。我由于一直就把阿超当朋友,也就压根儿没有防备之心,晚上七点过后天黑定了时,就随着阿超走,他用单车搭着我,一直的往郊外去,我也搞不清天南地北,毫无疑虑的由着他。结果一直到了离市区很远的高峰坳,我才略有些猜疑,这里山高林密,幽黑僻静,纯粹是荒郊野岭,从柳州到南宁的公路到这里顺着山边蜿蜒上下,那时车子又少,一到晚上就没有了来往的汽车,更没有行走的行人,这高峰坳自古以来就是进出南宁市的门户要隘,是兵家必争之地,抗日战争时的昆仑关战役,这里也曾经是中国军队和日本侵略者殊死争夺的战场,双方死伤枕藉。可见其险要。从柳州坐班车来南宁都从这里经过,所以我也就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这时就只有我和阿超两人,他带我在坳脚就推着单车步行上坳,到了坳上,就在路边停下,说是就在这里等那人来接货。我向四下里张望,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刹时从我心底里透过一丝阴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犯着谪诂,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方来接货呢?莫不是那人暗藏着什么玄机?等了约莫十来分钟,也没见有人来,我就对阿超说:“走,这生意不做了。”阿超见等不到人来,又见我说得坚决,也就不得不带着我往回走。
   
回到我下塌的旅社住下,到第二天,我打算去找阿超要回放在他那里的红参,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他才从外面回来,却对我说,货昨天就给那人拿走了,说是昨晚送钱到高峰坳给我们,但是他没来,可能是出事了,万一他把我们拱出来,事情就麻烦了,你如果在这里被抓,我们大伙就都完蛋了,特别是我又是有工作的,你还是先回柳州等我的消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昨晚我从高峰坳回来到旅社,一夜没有睡好,就想着这件事中的蹊跷:这样一笔生意,即使是被抓到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也是没收东西,把我抓进收容所去,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为什么要约我到那样的地方去交接货呢?而且去时也没见阿超带着我给他的东西,莫非是故弄玄虚,把我骗到那里,然后制造一个抢劫的场面,把我吓跑,然后吞了我的货;或者是他们联手,在那里把我杀了灭口,也可以吞了我的货。不管结果怎样,他们都是想仗着我不敢报案的心理,而设计黑吃黑的吞掉我的货品。听他这样一讲,我再联系昨晚的事考虑,就已经不难明了了。我只好忍气吞声的,自己悄悄回到柳州。
   
(五)
   
由于这次南宁之行的血本无归,欠了老同妈的一笔账,她虽口中不说,我想她心中也许会怀疑是我独吞了这笔钱。不独老同妈有这样的猜疑,看得出,甚至思学都会在心中怀有疑意。我当时没有能力拿得出这笔钱来解除他们对我的疑虑,只能是在心中记下这笔账,立志迟早要把这笔钱还给老同妈,我不能辜负她老人家平时对我们的关爱。
   
老同妈是四姑的同龄姐妹,我和思学是在四姑那里认识她的,四姑对我们说,老同妈是生意行内人,什么生意门路都懂,要我们跟老同妈学做生意。
   
老同妈当时五十来岁,是个寡妇,有一个儿子与我们一般年纪,老同妈把我们视为他儿子的兄弟,我们就叫她为“老同妈”。思学刚从家出来那一阵子,就和我一起以老同妈家为家,从贵阳来回,就进出老同妈的家。老同妈的儿子阿高是个老实人,老同妈总嫌他老实得象个木蔸,只会做些苦力活,我和思学两人正好可以帮着老同妈跑跑生意,她可以从行内拿些如粮票、手表之类的货品,由我们拿到贵阳等地销售,因为我对贵阳的路子较熟。
   
我和思学跑贵阳那阵,强和黄姐他们一批人都正忙于跑桂林。他们跑桂林,是从柳州带布票到桂林换粮票,主要是全国粮票。他们那阵狠赚了一笔,1尺布票到桂林换1斤粮票,布票在柳州只5、6角钱,换得的粮票回到柳州成批交货是9角到1元1斤,按布票的进货价算,每1尺布票销出去就可以赚到4、5角钱,他们每一次带去上千尺布票,两天来回就可换回上千斤粮票,一出手就可以赚到四、五百元钱。什么生意都不可能长久,这生意好做的讯息传出去,马上就有人跟着跑。以布票换粮票,就像是和尚化缘,满大街小巷的跑,一家一户的问,总要对人说:我是农村来的,我们那里遭灾荒,粮食不够吃,更没有钱买布做衣服,所以就拿布票来换粮票回去买米渡荒。那时的农村缺粮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管是遭不遭荒,农民都是缺粮的,而城市相对要好些,每人都有定量口粮,但是想穿得好些,布票却是有限的,所以有这种机会,都愿省些口粮,来维持城市人的光鲜,特别是桂林人最讲究外表美,过去曾有过这样的顺口溜、口头禪:“山东马、湖南牛、桂林‘鸽子’耍派头。”意思是山东人长得高大,有如马的坚韧劲儿;湖南人则具有牛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脾气;桂林人就爱讲究派头,注重仪表,尊严。桂林人宁可饿肚,也要穿得光鲜漂亮,所以用粮票换布票在桂林就很有市场。但是做这生意的人多了,整个桂林市很快就给跑遍了,也引起了工商市管的注意,不少人纷纷出事,等到我们碰到阿强,知道这事已是尾声,很难做了,我们也就没有机会参与到这桩生意里去。阿强在这桩生意里是赚了不少,也因此而在桂林结识了一些朋友,在桂林有了来去的落脚点,通过这些点也可以获得其他生意的讯息,也就可以开发新的项目。我后来和阿强到桂林,就是通过那些朋友,获得了以日本手表换粮票的讯息,不过由于手表属奢侈品,价格昂贵,一块日本樱花自动表要换几百斤粮票,有粮票来换的也不多,这生意就难得做大。后来通过一个做家俱的朋友,懂得贵州的生漆有点销路,就做了几次生漆的生意,又在桂林、柳州、贵阳之间跑来跑去。
   
这样的生活,使得我的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火车上渡过。
   
在那年头,不管是城市人还是农村人,能有机会坐一趟火车旅行是一件很惬意,很值得夸耀的事情。而一个流浪者的流浪生涯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旅途中的火车上,在没有人结伴的一个人独往独来时,那旅途的寂寞难耐也是可想而知的。由于自己身世的特殊,对于在旅途中萍水想逢的人都随时要保持着警觉,不便与人坦陈自己的身世,也不能交流着彼此对生活的感慨,总感觉着特别的压抑和孤单。我也曾憧憬着、期盼着,自己能与一个和自己真心相爱着的人结伴同行,去共同分享着那旅途的浪漫。而当时一些不愿下乡插队吃苦,在城市里又无所事事的男女青年们,对于我们所过的这样的流浪生活是向往和羡慕的,之所以才造成之前小刘对我的执意追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出于对我的这种生活的向往。在遭到我的拒绝后,就误解了我的真意,由爱生恨而酿成悲剧结果。即使桂林的这次落难真的致我于万劫不复,我也不恨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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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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