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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
   
一九七四年中秋节前,由于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没有收入,我的生活已是相当窘迫,连一天两顿火车站五�]݌的馒头都维持不了了,白天就在外面挨着,有时一天就只吃了一个馒头,晚上回到二姐家,遇着她们吃饭时,就厚着脸皮,接过二姐递过来的碗,舀着锅里本来不会有剩的那点饭强作笑脸的吃起来,如果是她们已经吃过饭,二姐问时,也就只好说是已经在外面吃了。生活的窘迫,使我的思想又一度陷入了极度的空虚、渺茫和绝望之中。
   
在这样的逆境中,在另一头不明就里的小吴,却还是没有间断与我的书信往还,她曾在信中热情的邀请我到平南一聚,她在信中说:“我将侍门以待你的到来!”然而,她的邀请却让我为难,自从柳州一别,我心中渴盼着能与她重聚,但我又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去见她?再者又正处在身无分文的窘境当中,就是想去也去不了。这样的书信往还让我感到莫名的痛苦,我在心中忍受着许多的不幸和痛苦,却不能向她倾诉,我知道,这就是真正的爱。尽管为了这真正的爱,我不得不对她有所隐瞒,有所欺骗,但我对她的爱却是真挚的。我渺茫的希冀在我们之间会出现爱情的奇迹,我始终舍不得就此丢弃。
   
我在绝望中挣扎,在挣扎中又一次找到了新的希望,尽管这希望就像落水的人在挣扎中抓到了一根稻草一样的渺茫和无济于事:有朋友跟我说:浙江温州一带的西药如“庆大霉素”、“卡那霉素”注射液等西药很紧缺,当地卫生所都以高价从黑市采购;另外,那里的人有钱,结婚都讲究要有锦缎被面,所以那里的锦缎被面也很紧缺。我凭着这么一条口传闲话的讯息,就决定去闯一下,试图找到一条能走出眼下这困境的路子。
   
那时,相对于中国其他省份,浙江省,特别是号称侨乡的温州地区的人的观念是比较前卫的,用自制的补鞋机到处游街窜巷补鞋的、在街头巷尾摆起炉子摇起米花机爆米花的、扛着弹棉花的弹弓吆喝翻新棉胎的、押运着一箱箱饲养的蜜蜂为寻找蜜源而走南闯北的温州人,在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由于他们什么都敢做、都会做,他们拿着公社和县乡镇企业办开的证明走遍全国。他们名为乡镇企业,其实都在千方百计的往自己的荷包揽钱。他们有钱了什么都敢做:他们的医院、卫生所敢于从黑市采购药品,这是当时其他地方所无法想象的行为,近些年来,他们那里原来因为穷而讨不起老婆的人,有了钱,都敢于用钱从外地买女人回去做老婆。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买卖婚姻的现象,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但是在温州,那时早就已经在一些地方成为一种公开的现象。
   
据给我讲这事的朋友说,他认识的这个浙江朋友是个到处走的养蜂人,他家是在温州近郊温溪县的外洋公社,这个公社就在到温州的瓯江渡口一侧。并给了我那温州人的一个家庭地址,说是若到温州有什么事,可以到外洋找他家里人帮忙。
   
我没有本钱,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夫,姐夫看我几近走投无路,而且觉得这事可以做,就给我凑了240元钱做本。那些药品在药店里都是可以买得到的,除了留有足够到温州的路费,其余的钱就买进了药品还有六床锦缎被面,东西不算太多,用一个手提包和一个背包就可以装得下。
   
(二)
   
我就凭着一个没有具体联系人的地址,没有买卖对象的情况下,只身盲目的就闯到温州去。那时温州到金华没有铁路,从柳州乘火车到金华,再转汽车到温州,从金华到温州的汽车也不多,要提前几天才能买到温州的车票,这一点我原来没有估计到。我在金华下了火车,到汽车站一看,只有几天以后到温州的车票,我身上的钱很难维持在金华几天的食宿,我只好买了当天到丽水的车票,丽水在金华与温州之间,先赶到丽水住一个晚上,争取明天从丽水赶到温州。
   
当天下午到了丽水,直接买了第二天上午到温溪的车票后,到车站附近的旅社登记住下。我自认为带这么一点东西,不致于引起市管和公安的注意,也就不太在意周围的气氛。没想到,当我从街上吃了晚饭回到旅社时,旅社的人就带着市管会的人来查我的房,并翻检了我的行李,发现了我所带的药品和锦缎被面,就把我带到市管会讯问,查看了我的探亲证明,我说是帮亲戚带的东西。他们说药品是医疗卫生部门专营的物资,就给我开了张扣没单,把药品都扣下了,并且说我的被面带多了属于投机倒把行为,给亲戚带只能带二三床,就只把三床被面给了我,让我回了旅社。
   
这一下,使得我又几乎陷入绝境,好在我已经买好到温州的车票,整个晚上我无法安眠,我不得不思忖着如何应对这样的境况,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着头皮继续赶到温州去,按地址找到那个朋友家里,托他家里人帮忙,把这几床被面卖了作路费回柳州。
   
我到温溪下车后,打听了到外洋的路径,按地址找到了那个村子那个未谋过面的朋友的家,他母亲告诉我,他还在外地没有回来,她是个老妇人,也难以帮得了我,为此我感到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当我把我的处境对她讲了以后,她知道了我是从广西柳州来的,就想起了嫁到她们村上的两个柳州媳妇来,于是把我带到一个叫小凤的家里。
   
小凤姓覃,她家是拉堡附近村上的,这样讲起来和小凤就算是乡里乡亲了。小凤人长得不错,不是因为在家乡嫁不落而远嫁到这里来的,而是因为家庭成份不好,想嫁的嫁不了,不想嫁的又总是在乘人之危,虎视眈眈的威迫。为了逃避苦难、逃避歧视,维护自己做人的一点尊严,宁可自己卖了自己,让到柳江养蜂的温州人,把自己“介绍”到这里来嫁了。这里虽然远离家乡,难免思乡之苦,但这里的风俗习惯却是对妇女有着特别的优抚,这里的媳妇不用担那份出外辛劳的心,只需在家打理些家务事,就算尽了本份,就可以在家中享着老公的福,比嫁在家乡与男人一样分担“半边天”的那种艰辛和贫穷,却没有做女人的权利和尊严,相对要体面些,至少在这里不用再受白眼和鄙视。
   
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的外乡,意外的遇到一个家乡人,让我有了一个可以投靠的地方,真让我喜出望外的高兴,我感慨“天无绝人之路”。
   
小凤嫁到这里几年了还没回过家,突然一个老乡从天而降,他乡遇故里自然也分外高兴,虽然我们本来从未认识过,但从熟悉的乡音中也可以感受到乡里乡亲的情谊。她还把另一个老乡小彭找了来,共述乡情。小彭家在柳州市河北,母亲是饮食店的,她是被分配到象州插队的知青。为了逃避遥遥无期的知青农民的艰辛生活,也就跟着在象州一带弹棉花的老公嫁到这里来了。我们都如他乡遇故知般的,越聊越投机。她们两人的老公在外谋生,这时都不在家,由于小彭的夫家较宽敞些,她们就安排我住到小彭家里。她们跟我说,这邻村还有一个张姐是我们柳州地区象州县人,并说明天带我一起到张姐家玩。
   
第二天,小凤和小彭领着我到了相隔不到三里的邻村张姐家。张姐是象州县寺村公社人,和二姐的年纪相当。张姐在家时结过婚,也是因为娘家成份不好,常受到夫家的歧视和虐待,婚姻生活很不如意,加上又在文革时沾上“4.22”派的边,在家里就更是无立锥之地了,且当时的象州是柳州地区出了名的穷县,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在绝望中,她就横下心来,别家抛子的离家出走,在朋友的“介绍”下,也远嫁到了温州来。她丈夫姓王,是个很开朗大方的人,张姐把我的遭遇告诉他后,他从当地的世故风俗考虑,觉得我住在小凤和小彭家有诸多不便,就诚恳的邀请我住到他家里来,我感激而欣然地接受他的邀请。
   
张姐家是个殷实之家,有几间宽大而洁静的二层楼房,许多房间是空着的。她们没有孩子,家里只有两个侄女——她丈夫的弟弟的女儿小春、小秋。小秋还在上初中,小春已高中毕业待在家中,由于她父母都在县政府机关工作,据说她也即将要分配到县里的工商局工作。她们两姊妹都长的很漂亮且与她们的伯父一样性格开朗大方。我在她们家住的几天里,除了一日三餐外,其他时间就是在房里聊天吹牛。
   
小春也喜欢跟着张姐来陪我聊天。小春在和我聊天中觉得我对世事人情知道的还蛮广泛,和她有不少可以聊得来的共同语言,她也就把我当成她们家的亲戚一样,一点也不认生,有空时就常来与我聊些时事,或者中国各地的山水风光,世俗人情。也免不了聊些小说杂志里的文章故事。那时可以看的小说不多,说着说着,小春就把话题扯到了当时流行的手抄本来,她还把她自己亲手抄写在笔记本中的《塔里的女人》拿来给我看。她抄写的极认真,那娟秀而一丝不苟的字体,字里行间很难找出错漏之处,让我看起来不觉费神,就像看正版书一样舒服。书中的内容深深的吸引着我,我爱不释手地利用住在那里的几天时间里,一口气的看完了整本书。我觉得那书中不过是描述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和爱情的不幸,并没有什么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的地方,竟至于被当成毒草而不能再版不准阅读,只能以手抄的形式在民间私下里流传。
   
在和张姐她们的闲聊中,她们不免的问到我的身世家庭情况,我也就只能编些似是而非的来应付她们的提问:我说我也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农村太苦了就跑回来,柳州已没有家,是住在姐姐家里。她们知道像我这种情况极为正常,也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她们问到我是否已经成家,我便以无可奈何的表情说,没有户口、没有口粮,家都没有,哪个会嫁给我?不过说了之后,为了显示自己的一点自尊,便又不无得意的,把珍藏在身上,装有小吴的相片的钱夹拿出来给她们看,颇有些炫耀之意。相片虽然已经有点发黄,但还是可以让人不难看出相片中人的俊俏,她们看了相片,包括小春在内,都一致夸赞小吴长的漂亮。小春还说:“可见你多么的深爱着她,都把她随身带着了。”我笑笑没有否认。
   
(三)
   
在张姐家住的几天里,无巧不成书,她家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来客是个与我同龄的湖北女子,身材匀称,模样周正,典型的湖北女子鹅蛋形的白里透红的脸庞,大眼睛,性格爽朗、泼辣,一口湖北腔的普通话,好听易懂。是张姐的丈夫把她领来家的。听她诉说:她家在襄樊一带农村,家里成份不好,不愿嫁在当地,经人介绍说温州这里生活好,但是有很多男人都没有老婆,这里也不论什么成份,说是像她这样的人才,到这里可以随便挑个称心如意的人嫁,生活比她们家乡那里舒适多了。她就拿那个温州人给的地址,自己找到这里来,结果地址上的人却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且模样委琐,与她自己心目中所想象的相去甚远,她实在接受不了,但那男家见她年轻漂亮,就舍不得放她走,说是已经给了钱给那介绍她来的人,若是她一定要走,就得还了那钱才能给她走。她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哪来的几千元钱还给人家?她坚决不从,也就把事情闹出来了,事情传到了张姐丈夫耳里,他就出面把那女子领了回来,因为他在当地还颇有些名气威望,当地人还不敢不给面子,那男家也不好拦着,再者他也给那男家打了保票,说是负责还了那家的钱,所以那家人也就做了顺水人情依了他。他回来对我们说,那男家给了谁多少钱,是真给还是假给,那不重要,这里习惯是那介绍你来的人总是要得好处的,只要你到了这里,这个不成还有别个,只要不让你离开这带地方,总会有一个是你可以看中的人,谈成了的男方家也乐意拿出这个介绍费来的,这么漂亮一个姑娘在这一带还愁找不到一个她接受得了的人家?再者,她一个姑娘在这里举目无亲,再经过被人这么一逼,她的条件也就会相应的降低一点,成功的可能也就会更大一点,最终只要成功了,这个钱也就会有人愿出了。我们也都觉得有道理,包括那湖北女子也觉心服口服,她本来就是为逃避原来的生存环境而来到这里的,也不是专门来挑什么如意郎君,有条件挑三捡四,只要稍稍过得去,也就会屈意应承了。于是她也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了,等待着这王大哥为她张罗,帮她物色对象。
   
由于有小春的手抄本看,不知不觉间在张姐家已经住了四天时间,书看完了,小凤和小彭也帮我把那几床锦缎被面换成了钱,加上张姐家里又来了个湖北妹,她丈夫都在忙着湖北妹的事,总有些人进进出出的有事商量,并且看得出他们都要刻意的回避着我,我觉得我在这里,好像对他们有诸多的不便,我也就识相地主动的向张姐她们提出明天要走了。张姐客气的说,明天都是中秋节了,过完节再走吧。其实我心中也盘算好了的,正因为明天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团圆佳节,是家人团聚的节日,她们的家人可能也要回家团聚,而我一个不沾亲不带故,萍水相逢的人在人家中,会影响了人家节日的气氛,所以我也就决定要走。她们见我去意已定,也就不再勉强。
   
要离开这里了,难免对在这里认识的同乡姐妹们怀着一种感激和依恋之情,感慨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竟然能不期而遇到这么多的命运相同的姐妹,这似乎是上天的怜悯,不致于让我陷于绝望,也不免让我在面对着这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姐妹们时,油然而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触。我为她们能与自己的不幸命运抗争而欣慰,同时又想到,自己当初不也是企图以她们这种方式来与命运抗争的吗?然而,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男儿身而致所有努力终成泡影,至今仍浪迹、漂泊而深感悲哀。
    
(四)
   
第二天一早,我向她们辞行,到温溪乘上到温州的汽车,在瓯江轮渡过江,上午就到了温州市里。由于身上的钱合计下来,刚好够回柳州的路费,再则心情也不好,没有心思去游览温州的街道市容、风景名胜,就直奔车站而去,但是车站里到金华的车票已经卖到三天以后的了,我不觉心情沉重起来,我身上这点钱怎么能维持得了这么多天在温州的食宿呢?莫非我真的要流落街头?我得想办法走,我想到了温州还有到上海的海轮航班,于是我立即赶往航运码头一问,当天下午4点正好有一班航班开往上海十六铺码头,明天上午到,且还有船票,船票价是17元钱,再算算身上的钱还够从上海到柳州的火车票,就买了一张三等舱的客票。离开船还有四个多小时,且一大早从张姐家出来,还来不及吃什么东西,这时已感到腹中空空的饥饿感觉,就到码头附近街上转转,见只有一家饮食店里有人排着队吃米粉,我也就凑上去,掏出粮票和钱,排队买票,排队等粉吃。那粉就是温州制造的米粉机榨制的米粉,那粉汤不过是白开水加盐,连一点油味酱味都没有,毫无味道可言,仅作暂时充饥,坚持到上船后,船上会有不要粮票的饭可以吃的。
   
吃了粉后,无可事事,反正还没到上船的时间,趁闲着无聊,就随意的到附近的街道逛去,只见街上行人稀落,市面萧条,商店里空荡荡的门可罗雀,自觉兴致索然,也就无心再逛下去了,只好返回客运码头等船。等几个小时的船,觉得很难挨,总是坐立不安的,见码头不远处有卖武耍杂技的,就凑过去,看一个哑巴练吞刀,只见他手中一把一尺多长闪亮的双刃剑,用手指一弹琤琤作响,竟自被他吞没到剑柄,好像是真功夫。不管他是真功夫还是假功夫,这样的年头,这样的街头卖艺居然还可以在温州的街头出现,却也难得,就当消磨时间吧。
   
终于等到开始检票登船,就急不可待的上了船,到舱内铺位上躺着。第一次坐海轮,没有过体验,躺在舱内,开始时机器还没有发动,就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等到机器发动后发出的轰鸣声,就增加了舱内的沉闷感,加上这时饥饿的感觉又随之袭来,立即就倍感头昏、胸闷、恶心,难受极了,我想我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人那么容易晕船的,只是因为肚子饿了一天才出现这种现象的,就强忍着跑到船上的餐厅里找东西吃,但服务员说到开船后才有饭吃,但餐厅服务部有饼干卖,我买了一盒饼干回到舱里狼吞虎咽的吃了,才觉着不再恶心,但是仍然觉得舱内的空气太沉闷,加上机器的震动和轰鸣声,仍然让人感到昏昏沉沉的难受,于是我跑到后舷的甲板上透了透气,才感觉好受些。
   
我倚在船舷边的栏杆上,朝轮船周边江面上扫望了一圈。这客船就停靠在瓯江口的温州湾内,船头向着东海,船的右侧靠着瓯江南岸的温州客运码头,沿着江南岸就是温州市区,只看到沿岸陈旧的建筑物中,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各种建筑风格的楼房相互毗邻,在船上看不到这个城市的繁华和生气。船的左侧是宽宽的江面,再往船后江心看去,就是温州的江心公园所在的江心孤屿,由于对温州本来就极为陌生,再加上这第一次的温州之行就折戟沉沙,几乎落得流浪街头,心情已是郁郁不乐,哪里还有心思游览山水,只能以忧郁的眼神朝那个方向匆匆一扫而过,过后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了。记得当时只有一些各式各样的,并非游船的小木船在江心孤屿与江岸间的江面上来往。客运码头的前方江面与越远越宽阔的温州湾海面连接着,瓯江的江水在这里平静地汇入东海,分不清哪是江水哪是海水,我沿着船的右舷,手扶着栏杆走到船头的甲板上,朝着船的正前方海面举目远眺,只看见迷茫的海面连着湛蓝色的天,分不清哪是海面哪是天空,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广阔,有了脚下轮船的存在,在这海阔天宽的茫茫空间,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客船周边的不远处,零散的停泊着外表锈黑色的大货轮,不时的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沉闷而短促的呜呜的汽笛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不见卸货也不是准备启航,好像是向人们宣示着它的存在。
   
我只身孑立船头,觉得无聊,于是我又沿着左舷走到船尾的甲板上,回头多看了几眼温州市区,想尽可能的在心中留下这个城市的一点印象。
   
这时,已是到了开船的时间,船员们正在忙着做启航的准备工作。不一会,突然感觉到脚下船身剧烈的颤动了几下,紧接着就从船尾涌起了滚滚的白色浪花,船缓缓地极其费力的启动了,与码头渐离渐远,待船调正了航向,速度也就越来越快的向着那海天一色的东海方向驶去,在船尾拖下一溜长长的白沫。
   
一只白色的海鸥贴着海面忽上忽下的翻飞,不即不离的追逐着船尾那翻涌着白沫的浪花,时而展开翅膀扑向浪间,时而振翅飞翔,直插海空。过去没有乘过海轮,没有到过海上,也没有看见过海鸥,记不清是从哪部书中知道的,这些海鸥跟在船尾是为了寻觅那些被浪花翻涌出水面的鱼儿。原来我想那海鸥总应该是成群结队的吧,为什么我却始终只看到就这么一只海鸥在船尾的海空间扑腾,显得那么孤单和无助,从它那吖、吖的鸣叫声中透着一股孤独的凄楚。
   
眼前的一幕令我触景生情,茫然伤感,不知道是因为即将离别而黯然神伤?还是归心似箭的喜悦?其实都不是,在我当时的心中,既没有对温州的依恋,也没有归乡的企盼,只在我心中留下了那只孤独的海鸥在沧茫的海天之间,与轮船翻涌起的滚滚波浪搏击的情景。我站在轮船的甲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茫然的黯然地离开了温州。
      
第四十八章  海上中秋夜
    
(一)
   
船上餐厅已经开始供应晚饭,饥饿的感觉促使我抛却所有的伤感,去寻找充饥的食物。吃过了晚饭,就想回到舱间的铺位上闭目休息,收拾一下情绪。刚才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才想起,今天已是中秋团圆节了,但在船上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也没有什么象征性的食品和物件来衬托这节日的气氛。这种情形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不足为奇,一是因为当时的食品供应紧张,二是当时的政治氛围下,这种传统的节日都属于封建传统,绝不容许封建传统冲淡了革命的激情。
   
怎么样也定不下心来,在同一舱间的旅客都互不相识,互不理会,甚至于相互点一下头以示礼节性的招呼都没有,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好像都各怀心事,在各自的铺位上半睁着眼睛躺着,并且都不约而同的把眼光投向舱间的舷窗上。整个舱间就那么一个脸盆大的舷窗,时不时溅上几滴细碎的浪花,把本就视线模糊的舷窗弄得更是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只看得见窗玻璃上的水滴如泪般流淌。机器的轰鸣和船身的抖动,更加重了舱间的沉闷。我极不习惯于这样的氛围,再加上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讲一句话了,很想跟同舱的旅客找话搭讪来缓解一下这种气氛,但却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发出一声可以搭讪的叹息。       
   
无聊得几乎令我窒息,我只好又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走到甲板上。已是傍晚时分,这时船已经出了温州湾,在东海海面向北行驶。
   
站在甲板上举目四望,船的四周已是茫茫一片浩瀚的大海,船西面的天际,模糊的海岸隐约可见,海岸的上空飘浮着几缕浮云,被落日的余辉映照成姹紫嫣红的美丽晚霞,正随着夜的临近而淡化并慢慢消逝。东边海面上的天空渐渐地越来越显得湛蓝而深沉,原来若隐若现的几点星光,也慢慢的在天际顽强的露出了身形,并争相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在恭候那海尽头即将升起的月亮。在海风吹拂下,一轮银盘般皎洁的明月慢慢的撩开那湛蓝的面纱,含羞似的姗姗地露出海面,缓缓的迎向那星光闪烁的夜空,在众星簇拥下,向海面撒下一片银色柔和的光幕。点点繁星和朗朗明月的夜空倒映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分不清是夜空倒映着海面还是海面倒映着夜空,轮船就像在两轮明月和群星中间徐徐而行。我一个人站在行驶中微微抖动的轮船甲板上,就像在那璀璨的星空中漫步一样的心旷神怡,仿佛自己就是那点点繁星中的一颗,正和群星共同分享着太空的空旷、辽阔和自由。
   
多么美丽的海上明月夜,轮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行驶着。周边海面上静悄悄的,只听到被行驶的轮船划开海面翻涌起的浪花,轻轻地拍打着船舷发出的柔柔的哗哗声。平静的海面荡漾着的微微波澜,就像是一幅巨大的蓝色绸缎,在微风吹拂下波动起伏,在月光和星光的交相辉映下,泛着鳞鳞的波光,闪闪烁烁,让人感觉犹如置身梦幻般的水晶宫殿中,使人陶醉,令人遐想。
   
迎着轻轻吹来的海风,我的思绪从联翩的遐想中自然地返回到现实中来。我感受到了轮船在行驶中的轻微抖动,我环顾四周,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旅途之中,而此时正是一年一度的,本应是亲人团聚的中秋佳节,在这月光惨淡的甲板上,却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孑然独立于这梦幻般夜色中,不由我不触景生情而感慨万千。正如唐代诗人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著名诗句所感怀的那般心绪,在这清风明月之夜,在这四顾茫茫的大海中,在这寂寥的旅途中,抬头仰望着明月星空,此情此境,充满着诗一般的无限情怀,然而却苦于自己才疏学浅,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可以表达自己此刻心怀的,符合平仄格律的词句,而此时却不免回忆起在学校时,孙老师曾给我们讲解过的唐诗三百首中,张九龄“望月怀远”的诗句来,尽管当时老师循循善诱的对诗句进行解析,我们却只是一丝半解的领会,再加上在家里,二哥也不时吟诵过,因此让我对这首诗所表达的情怀还颇有感触,而此时当我身临其境的时候,再一句一句的吟诵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时,才真正的感受到,这诗句所表达的不正是自己此刻的心情吗?恐怕这天底下,旷古至今,是再也没有哪一位诗人,哪一首诗句更能如此切贴于我此时此境的心情了,我简直觉得这诗就是为我而写的,我由衷感慨诗人空前绝后的构思和情怀。我完全忘我地反复吟诵着这诗句,我的思绪也随之漂渺到遥远的家乡、亲人、朋友以及自己一厢情愿深爱着的人。
   
我完全地沉浸在这如梦如幻般的海上月夜诗般的夜色中,我手把着船沿的栏槛幻想着:在这亲人团聚的中秋佳节,在这浪漫的旅途中,在诗一般美丽的,星光灿烂、月光皎洁的夜色中,在这辽阔苍茫的大海中,我们的一家--父亲、母亲、二哥、三哥、三姐和我欢聚在这徐徐而行的轮船甲板上,摆着一张圆桌,以我们壮族人的习惯,在桌上摆放着几盘我们壮族人手工打制的月饼,还有广西特产的沙田柚,在沙田柚上插上三支点燃的香,让那袅袅的香烟朝着那浩瀚星空中的明月升腾而上,虔诚地祈祷着这人世间的团圆美满和温馨。一家人围桌而坐,品茗赏月,自由自在的各遂其愿:父亲在一旁把杯自饮家酿的米酒,惬意的咂着嘴巴,用手捋去唇边胡茬上的酒滴,心满意足地哼着他自以为是触景生情而构思的对子、诗句;而自诩具有诗才的二哥,此时正心无旁鹜地沉浸在他自己的诗趣之中,用他那总也改变不了的,夹杂着壮话口音的普通话,自吟自赏着自己时兴的诗作;三哥则戴着他那深度近视的眼镜,仰望着星空,尽情感受着他那先天近视的眼睛从来没有体念过的海上明月夜的旷远和辽阔,放声高唱着他所深爱的《草原之夜》,虽然歌的意境不一,一个是草原,一个是大海,但是三哥认为大海和草原都具有一样的辽阔和旷远,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唱着这首歌更感觉到自由和奔放;而我和三姐则似曾回到了童年时候,双双依偎在母亲身旁,听母亲讲述着壮族版《嫦娥奔月》的故事。
   
这一幅幅充满着诗意浪漫的情景,曾经是我少年时代不止一次的憧憬和幻想,此时此刻又再一次如海市蜃楼般幻化浮现于眼前,我更进一步幻想着:此刻,我和我心中的她,结伴而行在这浪漫的旅途中,在这星光明月的照耀下,海阔天空,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相依相偎,卿卿我我,共同憧憬着人世间的美好和天伦的愉悦。
   
(二)
   
我正想入非非的沉浸在幻想中,客轮乘务员“现在已经进入夜间航行,所有乘客要进舱休息,不得在甲板上逗留”的吆喝声,把我扯回到无情的现实当中,我只得无限惆怅的,悻悻地回到舱间自己的铺位上躺着,强迫自己闭着眼睛,想继续着之前的美好幻想,然而我的思绪怎么也摆脱不了现实的羁绊,在脑海中始终索绕着有关中秋节的一幕幕往事:之前,由于年幼及家境的破落,从来未体味过中秋节的团圆气氛,更没有去领会中秋团圆节的传统涵意。自从大跃进的开展以及随之而来的连续几年的饥荒,更是无从体验节日的愉悦和快乐。到了1962年,此时已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随着年岁和智识的增长,对节日也就多了几分的期盼。期盼节日的童真乐趣,更期盼得以满足对食物的嗜求。然而,当时的世事如斯,粮食贫乏,食品贫乏,一日两餐的稀粥都无法保障,怎么还敢奢望享受到什么月饼?当中秋夜的来临,隔壁的小伙伴香云几兄弟都忙着在屋后的菜园边摆着桌子,准备供月赏月,而我和三姐此时正依偎在母亲的两侧,坐在他们的供桌旁不足五步之遥,我们一无所有,只能遥对清冷的月宫凝思幻想,内心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而难以言表。香云家是非农业,他们家的生活自然是我们所无法比拟的,遇上这样的节日,他们还有办法从柳州买到一些正规坊间制作的月饼,还有黄橙橙的沙田柚,摆设在供桌上,点着蜡烛、佛香供奉月亮,几兄弟追逐嬉戏,津津有味的分吃着喷香美味的月饼,一家人其乐融融,团聚赏月。我极力的想回避眼前这绝然不同的两种情景,将眼光朝向那辽阔的夜空、颢明的月亮。然而,生理上的饥饿感的条件反射,总是在脑海里萦绕着对月饼的向往和期盼,促使我不由自主的将眼光偷偷地一再投向那供桌上的月饼。而香云几兄弟则好像故意馋我一样的,在那里旁若无人的尽情享受。母亲此时当是最理解我们的心思,她有意地引导我们尽量的回避眼前的一幕,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们的头,对我们讲述着月亮的故事。我随着母亲的故事,延伸想像着,那圆圆的月亮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缺了又圆的,永远也吃不完的月饼,每年的中秋节都能让所有的小伙伴们尽情的享受。然而,想像代替不了现实,那一年的中秋节成为我童年记忆中的第一个中秋节,从那以后,在我的心中开始有了对中秋节的美好幻想和期盼。
   
我对中秋节的幻想和期盼始终没有能成为现实,直到文革动乱最血腥的1968年中秋节,我在家破兄亡,无家可归的情境下,作为罪犯被关押在监狱中度过。那天晚上的天空是阴惨惨、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月光,天不合时宜的飘着雨滴,给人一种苍天垂泪的感触,那就是我记忆中的第二个中秋节。接着几年的中秋节是如何过的,在我心中没有印象,一则因为当时处于革命的激情年代,有着许多美好传说的中秋节,更是被当着封建传统节日而被禁止;二是因为当时的食物匮乏,没有物质基础也就没有了节日的气氛,过节与不过节是一样的,许多与中秋节类似的传统节日,与革命化想牴触而被强制禁止,中国的文化传统,已经逐步在人们心中被淡忘了。
   
像今晚这样的星空皓月之下,能与亲朋故友欢聚一堂,在碧海上泛舟远行,品茗吟诗,自由浪漫的共度中秋佳节,曾经是我心中的梦想。然而此时,我却因温州之行的失意落泊,正形单影只地漂泊于茫茫大海之上,不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而顾影自怜,思绪万千。
   
这是我人生记忆中的又一个中秋节,留在我心中的是苦涩和酸楚。
   
躺在舱间的铺位上,记忆和幻想占据着我的大脑的全部神经,使我的心久久也平静不下来。我努力地想忘掉一切,来平和一下自己的心境,但这大脑却像飞车的发动机,如何也停止不了,所有经历过的烦恼、悲哀都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在脑海中浮现。对自己人生的前途和结局的未知的恐惧和绝望,就像梦魇一样紧紧缠绕着我的思绪神经,使得我难以成眠。失眠让我感到头脑发胀得几乎要炸似的难受,我忍受着难以言状的痛苦,下意识地用双拳击打着自己的头,真想致自己就此休克而摆脱一切梦魇纠缠,但却情不由己。我在铺位上辗转反侧的挣扎着,直到筋疲力尽才不知不觉的昏睡过去。到了第二天上午,客轮进入上海吴淞口时才迷迷糊糊醒来。
   
中午时候客轮靠上了十六铺码头,上了岸,没有心思游览外滩的风光,就直奔火车站,买好下午回柳州的火车票,接着又是几十个小时走走停停的长途劳顿,终于郁郁不乐、疲惫不堪的回到柳州。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硬着头皮回到二姐家,沮丧地向姐夫述说着这次温州的遭遇。我看得出姐夫很失望,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我极难为情的对姐夫说:“你的钱我以后会慢慢想办法还给你。”但是,后来这钱一直没有能力还给姐夫,再后来,到有能力还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还了,因为姐夫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拮据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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