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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铤而走险
 
(一)                
  
我们连夜从云雾山中逃出来,到昌明后,正好赶上有惠水经昌明到都匀的班车,没有等到和作熙他们汇合,兠(��接上车到都匀,在都匀转上当天晚上从贵阳到柳州的404次火车,回到了柳州。
  
柳州的“野马”经过一段时间的整顿后,“野马风潮”基本上刹住了,堵住了农村劳动力的外流,建设单位招用农村副业队的条件更严格,“野马”们更难找到工作。我们原来赖以生存的,原来认为比较稳妥的唯一门路被堵死了。
  
我从贵州回来所剩的钱不多,仅能以混进火车站买不要粮票的馒头作为一日两餐的饭食,无所事事,躲躲藏藏的混着日子。每天漫无目的的在市里转来转去,希冀闯彩能遇着什么朋友或“贵人”,能找到一条生活的出路。走累了或者百无聊赖时,就到鱼峰山下或桥头江滨一带坐一坐,或者在石凳、石板上、草地上躺着,等着时间到火车站买馒头。
  
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在二姐家收到了二哥从贵州黎平来的一封信,信中询问我的情况。关于我去柳城上门没有去成的事,之前我已经给二哥去过信告知他,所以他担心我在外面流浪的情况,担心我能否在当时那种境况下平安的生存下来。二哥对我的关心总是胜过我对他的关心,我心里总认为他比我年长,且读的书比我多,对生活的适应能力应当比我强,所以我平时也就不过多的为他担忧,而只是考虑我自己的事,有时想起这些,总觉得自己自私,对二哥缺少点兄弟情份。
  
其实像母亲及大姐她们心里想的一样,我对于社会环境和生活的适应能力要比二哥强,至少在当时那种境况下,我自己可以弄个假证明之类的事不用求人,再方面,我学个泥水建筑,木工、油漆等技术和做生意的门路,总是能一学就会的,有了这么一些生存技能,就可以走南闯北的应付得了查户口、住旅社及混碗饭吃的问题。但二哥由于年龄以及生理上的缺陷,加上不善于适应不同的环境,他的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文人的迂腐和呆板的劲儿,不分场合,不分环境的死守着人性道德的底线,表现得与他的现实极不合拍,反而容易让人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在他的流浪生活中,由于他的不善于伪装而屡遭民兵和派出所盘查和拘押。也正为此,他原来打算到那些偏远闭塞的深山老林中找个尚未开化的女子上门的计划都难以实现,人们都认为像他这样年纪,且能侃侃而谈似有很多文化的人,要到那样的地方上门必定有不可思议的,不便言传的秘密。
  
二哥信中说,他们在黎平中潮一带山中,倒是有锯不完的木头,但是工钱极低,也只是仅能维持生存,无法攒得下钱,上次给我结婚而汇的50元钱还是几个人凑出来的。但那里的人比较朴实,在那里还不致于被民兵怀疑和追问,混日子还是相对安全些。他信中告诉我,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到黎平中潮和他们一起混。信中还说,贵州到处受旱,粮食很紧张,那里大米很贵,去时顺便带些全国粮票,可以多带点,到那里卖粮票也可以赚钱的。
  
我考虑着,到那里做工,既不能赚钱,就不是长久之计,买卖粮票倒是一条生意的路子,如果有条件带些粮票去卖,也顺便可以看看二哥他们。
  
买卖粮票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这个罪名是非同寻常的,要冒极大的风险,万一失手,有可能被判刑劳改,人财两空。另外,就是不怕风险,也还要有本钱,当时柳州黑市的全国粮票也要一元多一斤,这么远的路,跑一趟至少也得带个百把两百斤粮票,扣除路费成本,才能赚到一点钱。这样得有二、三百元的本钱才能做得起这门生意。以我当时的境况,二、三百元对于我是天文数字,从何筹集?只能望洋兴叹、坐待机缘了。
  
我在渺茫中听天由命的混着日子,无意中在鱼峰山下遇到了刚从家里出来的阿孝。
  
阿孝是二哥的高中同学,也是要好的朋友,他家住在县城里,当年我们在“七。三”布告刚下达时的四窜奔逃,就是靠他帮找的证明,才得以买车票逃生的。阿孝人很聪明,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且很义气,肯帮人,在朋友中普遍受到尊崇和爱戴。
  
这个时候遇上他,两个人一见如故,都真有点喜出望外,他说他早就从朋友们当中得知我以上门为理由离家出走的消息,有很多与我们同命运的朋友也都纷纷效仿,以同样的理由和方式,真的出去上门或出来流浪,逃离那生活上的贫困和政治上的桎梏。他也是刚刚以这种理由从家出来的,正在筹谋着以什么作为生存的手段。说到二哥信中所提的门路,他认为可行,并且也可以筹得二、三百元的本钱,去试一试,如果顺利,所赚得的利润还是可以维持得两个人的生活的。他也说,搞这一行,风险很大,但是现在连“野马工”都没有得做,为了生存也只能铤而走险了。再者,我们这样来来去去,大部分时间是在旅途中的车上,也不用担心老呆在一个地方要防着查户口。
  
记得以前阿孝在武斗逃亡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的道路总是这样的,一个希望破灭了,新的希望又在孕育着,天无绝人之道,尽管在你前进的路上充满着荆棘和坎坷,只要自己坚持前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我又从绝望中有了新的希望。
  
在筹备这桩生意的过程中,阿孝无意中遇到他一个也是与我们同命运的从来宾出来的朋友小何。小何也是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而从家里出走来柳州,以养病为由寄住在汽车厂他姐姐家中,因为社交不广,找不到生活门路,无所事事,靠在厂里做技术员的姐夫和做工人的姐姐那微薄的工资养着。我们跟他到他姐家里,他对他姐说了我们的情况,他姐很希望我们能带着他出去闯一闯,她宁愿资助他一点本钱。大家出于同病相怜,我们也就欣然同意带他一起去闯。
   
(二)
  
有了小何的参与,又增加了一点经济实力,我们很快通过黑市的“九八佬”找到了粮票的进货渠道,买了400斤全国粮票,登上了去贵阳的火车到都匀,换上都匀到凯里的班车,到凯里后转上凯里到雷山的班车。我们之所以要先到雷山,是因为阿孝认得雷山的一个朋友,从凯里去黎平路经雷山,就顺路到雷山看望一下那个朋友,希冀能探得一些生意门道。到了雷山,在那朋友家住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敢对他说我们带有粮票来卖,只是试探性的跟他聊到这方面的生意,他说他们那里很穷,既缺粮更缺钱,没有人有钱买得起粮票和米。但是他说他们那里的人爱打猎,有猎枪的人多,猎枪用的火药碣子在那里很缺,听说湖南长沙有生产,一张纸药碣子一角多钱,到他们那里可以卖一分钱一粒,一张有一百粒,就能卖一元钱,利润还是不小的。我们第二天告别他后,把他提供的这个讯息记在了心中,搭上到黎平的班车,快下午时到了榕江县与黎平县之间的矛贡路段在一个没有站的地方下了车。
  
这里是黔东南地区,东与湖南接壤、南与广西毗邻,是三省交界的云贵高原的东南缘,气候相对温和,这里的自然环境和贵定云雾山区有所不同,虽然都是原始森林,但这里却不像云雾山那样荒凉僻静和人烟稀少,这里的高山密林间,随处可见一片片梯田和畲地。按照二哥信上的指点,我们离开公路,沿着一条羊肠小路,时而跨过一个个流水淙淙的山涧,一片片泛着清新嫩绿的梯田,不时还能看到在田中劳作的成群结队的,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们,并不怯生的注视着我们三个与本地人不同仪表和神态的外地人的经过。来这里之前,曾听人们传说这一带地方的妇女有在田间赤身劳作的习惯,我们既担心会遇上这种尴尬的场面,但心里又想能亲身见识一下这种传奇的少数民族的生活现象,但是走了约二十里路,走到一个周围是深山老林,座落在一片流水潺潺的梯田上的平坝子里的小村子时,并没有见到我们想见到的现象。到了村里,我们找到一个叫吴启祥的人家,见到了二哥他们。
  
老吴可算是这一带见过世面的人,他们这里都是苗族,他老婆长得娇小玲珑,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地道的民族服饰,一脸妩媚而大方的浅笑,具有连在电影中都难得一见的,极具民族特色的美少妇神韵,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地少数民族女子美丽纯朴的乡野气质,而老吴本人的外表穿着却是与我们这些所谓大地方来的人并无二致,和我们的相处也极为融洽,这也许和当年红军长征经过这里时所传播的文明有关。
  
我们在这里停留的几天里,这里的人,这里的山水村寨,对于具有绘画爱好的阿孝来说,是难得的素材,阿孝不失时机的用纸笔龙飞蛇舞般描下这里婆娑葱茏的千年古树;晨雾渺漫、炊烟袅袅的苗家村寨;那木楼窗外咿吖摇曳的苍翠竹林;那蛙声渐止、晨曦初现、露滴如珠、绿叶挂泪的山村田园晨景。令村人们叹为观止的是,阿孝为老吴他老婆所描画的人物肖像更是维妙维俏,几乎连她那银铃般的笑声都尤如跃然纸上。阿孝的绘画技巧,博得村人们,特别是老吴夫妇俩五体投地的佩服,我们一路来的所有人都大沾其光,倍受村人们的敬重。阿孝会绘画的事倾刻间在山村里传遍,一村子的男男女女都来找阿孝画像。这样一来,在我们倍受村人欢迎的背后,我们的身份就不禁引起村人们的好奇与猜测,在那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年代里,我们的仪表和谈吐以及才艺和知识都与我们的现实处境不相协调,足以构成那些生活在相对闭塞的少数民族村寨中的人们心目中的传奇,不可避免的让一些自认为具有政治觉悟的人们产生了怀疑。我们在村里呆的几天时间里,就不时隐约传出了一些对我们的质疑的话:“他们这帮人相貌非凡,多才多艺,为什么到我们这种深山老林里来做这种苦活?”这样的质疑给我们带来几分担心和警觉,我们寻思着不应当在这里呆得太久。因为这些原因,在我和阿孝、小何离开后,对继续留下来的二哥他们多少留下一些后遗症,他们不得不编造一些尚能自圆其说的故事来应付村民们不时向他们提出的问题,并最终为了安全起见而不得不换了地方。
  
我们在村里的几天里,二哥他们出去为我们活动,找门路销粮票,到第四天早上,我们给老吴家留下一些粮票权作我们几天的食宿费用,跟着二哥,翻过村背的大山,一路沿着密林间的山路赶到地势相对开阔平坦的孟彦去。在距孟彦三四里路程的一个村子里,借宿在二哥认的一个干姐的家中。最终在孟彦街的圩日才把粮票销完。
  
就这么一点粮票,就多经周折才这里销几十,那里销几十的总算销完了,过程中还险些发生意外,好在我们及时觉察,才幸免了节外生枝。
  
那是在孟彦街上,二哥遇见了一个他们曾经在寨蒿做工时认识的人,当初他们到过寨蒿做工,因为受到怀疑而被当地大队拮问过,他们害怕了,就像我们在云雾山里一样,连做工的工钱都不敢要就赶忙逃离那里,这次在孟彦街上遇到的正好是当时他们在寨蒿做工时的主家,他曾告诉二哥,当初民兵正打算到晚上来查夜时把他们抓到公社去,全靠他们跑得快。我们分析着:也许是他怕二哥他们又回去找他要工钱,就故弄玄虚来吓唬我们,但不管怎样,都得警惕他就近到孟彦公社报告,那对我们将是极为不利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反正粮票已经销完,便决定及时离开这里到黎平去。
   
(三)
  
到了黎平后,我们就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我们认为,这400斤粮票零敲碎打的虽然总算销完了,但投入的人力时间精力太大了,得不偿失,无利可图,这粮票生意在这里是做不成了的,决定还是回柳州去另找出路。二哥提议我们这次就不走来时的原路回去了,应该从黎平乘去从江的班车到贯洞下车,走路到八洛后乘船,沿都柳江顺流而下,到广西三江县的富禄古镇上岸,第二天再赶到三江县城古宜,再转车回柳州。
  
第二天,我们与二哥告别,二哥还回到矛贡老吴家,我们就按二哥指点的路线,在贯洞下车,走路到了八洛江边,乘上从八洛到富禄的小木船,顺江而下,到了富禄街找了个小客栈。用我们所带的证明登记住下来。
  
小何说他有一个朋友就住在富禄街上,且有他的地址,难得到这地方来一次,就一道上那个朋友家登门拜访。那朋友家正好就在这客栈不远的街对面,没几步路就到了,三江县这里都是侗族人,极热情好客,那朋友见有远方客来,甚为喜悦,诚恳邀请我们留下吃晚饭,盛情难却,小何便应允留下吃饭。那朋友以侗族人最高的待客礼遇,把家中常年腌制的酸肉酸鱼来招待我们,那酸肉酸鱼本来就是从酸坛里捞出来不用煮就吃的,但那朋友也是出过远门的人,理解不同民族有不同生活习惯,怕我们吃不惯那酸肉酸鱼,就拿来煮熟了招待我们,结果是弄巧成拙,那煮熟的鱼、肉吃在嘴里就像是陈年的老棉胎似的,怎么嚼都嚼不烂,极难下咽,为了不致拂了主人的盛情,只好强咽下去。尽管这一顿饭我们没有吃出味道来,但我们却体会了主人的诚恳好客,感动至深。饱餐之后,一再向主人表示了感激之情后,告辞而回客栈。
  
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我们这一次到朋友家的造访,却惹出了一个麻烦,原来这朋友家的成分也不好,在这镇上也是受管制的对像,我们到他家去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这客栈的老板向镇上派出所报告,待我们从那朋友家回来不久,就来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来对我们进行盘问,并查验了我们的证明,好在有惊无险。真是处处荆棘,步步危机,走到哪里,都有那无形的魔咒缠附着我们,始终摆脱不开。
  
富禄一带山清水秀,风景迷人,经过这场虚惊,我们也无心浏览,不敢恋栈,匆匆的于次日早上,乘船下到古宜,古宜到柳州的班车早上就走了,又不得不在古宜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回到柳州。
  
第一次做这冒险的生意,就这么一点粮票所赚的钱,扣除三个人来回的车票等花费,也就所剩无几了。做这种生意,没有一个有实力的买家接手,靠这里几斤那里几斤,零零星星的找买家,这生意也就没有什么搞头了。回到柳州后,我和阿孝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想起雷山那朋友说的那个讯息,不妨去长沙跑一转,试着去做做那纸药碣子的生意,本钱少利润高,或许可行。
   
(四)
  
经过这一次贵州之行一路上的风风险险,小何已经感觉到精神上的过度紧张和疲累,不想再继续和我们去担惊受怕了,只有我和阿孝不得不还要继续去冒险犯难,否则又能怎样呢?做哪样不是要冒风险?做苦工也同样要担心被抓,就是什么都不做也还是有风险的。
  
和阿孝到长沙跑了一转,把纸药碣子的生意路子给接上了,但是得的东西不多,装了两个行李包,也就是300来张,本钱不多,连给那中间人帮忙进货的酬金,划过两毛多一张,但那东西轻,体积庞大,不能带得太多,带多了容易在车站、车上暴露,这也是一门冒极大风险的生意,一旦被查出来,要背两个罪名,一是投机倒把,二是带危险品上车,两项都是大罪名。过后想起确实有点后怕,这是易燃易爆物品,一旦不小心,行李包在车上受挤压磨擦,就很容易起火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和阿孝总算顺利的从长沙回到柳州,又从柳州到雷山把货销完,回到柳州,把阿孝的本钱扣除,赚得的利润所剩无几,衡量了利害得失,阿孝担心一旦有不测,后果实在可怕,他就不愿继续做这门生意了,但眼下又找不到什么事好做,我又陷入了彷徨之中。
  
在彷徨中,我又不得不象过去一样的怀着希冀的心情,漫无目的的成天在街上瞎转悠。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在你近乎绝望的时候,它又会给你一点新的希望,还是阿孝那句话:“一个希望破灭了,新的希望又在孕育着。”
  
在我无所事事的浪迹街头的时候,不想却意外的与建六不期而遇。在相互询问彼此的近况时,我把去长沙的事跟他说了,我跟他说这事时,并没有意思想要邀他来参与,因为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个老实人,缺乏冒险精神,我也不想把他拖下水,因为他的家庭现状并没有象我的那么恶劣。但是他听了这事后,却产生了兴趣,进一步的向我盘问着,我就仔细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他说他自己出来做工时攒了230元钱,可以和我去闯一次。我把这事的风险告诉了他,并说去长沙不一定能进得货,也很难保证能否赚钱。他说赚钱与否没有关系,就算去玩一趟。
  
于是,我就和建六再次重返长沙。正象我事先对他说的一样,到了长沙后,找到原来帮我们进货的人,他却说已经没有办法进得到货了,他的答复宣布了我们这次的长沙之行只能是白来玩一转了。
  
两个人来回长沙花费了建六将近一百来元。我真有点过意不去,但他倒并不在意。我们的这一趟旅行,虽然没有收获,但心情却是舒畅的,因为在这次旅途中我们遇上了两件值得记忆的事情。
  
到长沙的目的无法实现,我们也就无心游玩了,决定立即乘车返回。在长沙站候车时,在候车室里,我们意外的遇见了文革时期的驻柳部队55军的一名军官,他因听到我们说柳州话,而主动地来与我们打招呼,并自我介绍是55军的。听说他是55军的,不由的使我们产生了一股亲切感,不由的产生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动。当年我们虽然没有和55军有过直接的接触,但是从当时的情势看出,我们一派确实得到过55军的支持,特别孙凤章军长,曾明确表态过支持我们,所以,在我们的心里一直保持着一种感恩的情感。在我们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也曾幻想过55军能主持正义,振臂一呼,拔刀相助,挽救我们于屠刀之下,我们这些刀下余生,定当舍命相随。但是胳臂拗不过大腿,区区一军之长,又岂能“蚍蜉撼树”扭转得了政治形势。
  
我们以尊崇的态度向那军官询问起孙军长之后的遭遇时,他心情沉重的说道:“我们55军因支左犯了错误后,被调到韶关去了,孙军长也被调离了!”至于孙军长最后的境况如何,他或是不便言说,或是真的不知就里。但看得出,他在与我们的交谈中,表现出了对自己部队首长的尊敬和惋惜,和对我们的同情和无奈。他对我们的态度,给了我心中一丝人性的温暖和安慰。这一点也算是我这次长沙之行的精神收获吧。所以在返程的一路上,我们的心情是舒畅的。
  
我们与那军官告别后,登上回柳州的列车,第二天上午列车在兴安车站停车,上来一位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女青年,见我们旁边空着座位,就以桂林腔很礼貌的问我们可以让她坐下吗?我们见她穿着虽不华丽,但却洁静整齐;她容貌虽不显妩媚却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五官端正;见她面带笑容,却不失稳重。我们便也礼貌地热情的招呼她道:“坐吧!”由于彼此的彬彬有礼,相互印象不错,待她坐下后,就很自然的相互攀谈起来。我们经过一个晚上的夜间行车,正从半睡半醒,昏昏糊糊中醒来,难免感到旅途的寂寞,乍在身边坐下一个开朗健谈、印象不错的异性旅伴,就像是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一样来了精神,于是睡意顿消,精神振奋起来了。在彼此询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后,便天南地北的神侃起来,彼此话也投机,聊的内容也就越来越宽。在一问一答间,看得出她还是很诚恳坦白的没有编造之嫌。其实所谓的诚实坦白,那只是她对于我们而言,而我们,特别是我,当然不可能对她坦白我的身世现状,又不想拂逆她的诚意,只能采取尽量迴避的顾左右而言他的把话题引开。我有意的把她的问题引向建六,由建六来与她应付。建六平时话语率直很少幽默,在这种话语投机的情境下,却也显得话锋犀利,滔滔不绝,应对得当。在谈兴正浓时,列车快到永福站,是她该下车的地方了,彼此都感到心中忽然间生出一丝无奈的依依不舍的情感。只见她已在开始收拾行李,这时建六却以一种似是调侃又是认真的表情且略带腼腆的对她说:“干脆一起到柳州去玩一下再回来吧?”我不无惊讶于他哪来的这股勇气,并不无以旁观者的身份,拭目以待于她应变和处置的能力。只见她略面带红晕的从容应道:“对不起!这次没有时间也没有思想准备,如果你们能把你们的地址留给我,有机会去柳州的话,我一定去拜访你们!”真令人钦佩的应变能力,这无异于她对我们的内心表白,认可了我们这萍水想逢的朋友。
  
面对她的要求我们受宠若惊,我推建六给她留了地址、姓名,因为建六还可以给她真实的姓名和可以通信的地址,而我则已经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对她讲的,刚才她问到我们的姓名时,建六是讲了真姓名的,而我则以名为姓的告诉她我姓“文”,名字却略之不说。无巧不成书,当我看到她留给建六的地址姓名后,她居然姓“文”,竟是与我“同”姓了,怪不得刚才她听说我姓“文”时,却笑而不言,也不直接告诉我们她姓什么,这其中居然存在着巧合。在她心中的巧合是与我的同姓,而我觉得的巧合则是我编的假姓竟与她的真姓相同。
  
她从车上下到站台上,她没有直接出站,而是回头面向车窗里的我们,不无依恋的一再向我们告别,直到看着我们的列车渐离渐远,建六更是真情表露的把头伸出窗外,频频摇手示意。真如是《江城子。伤离别》:未曾相知又离别。意未尽,情正切。天涯陌路,低首数落叶。梦中相见空洒泪,单相思,心难灭。别梦依稀成旧恨,天无情,意相悦。秋水望断,惟有一腔血。怅惘心头空余恨,星空渺,夏飞雪。
  
之后我鼓励建六回去后按她的地址给她写了一封信,不知建六的信怎么写的,据说她也给建六回了信,内容如何建六没有对我讲,只说她在信中让建六“请代我向‘小文’问好!”
  
这是我流浪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在寂寞的旅途中,这是我几年来难得的人性的真执与温暖,但我却不得不将自我隐去,与一个萍水相逢而一面之识的异性相述甚欢,聊以尝试一下扭曲的情感的碰撞,去寻求苦涩人生的精神慰藉。为亲身体悟人性真实的情感需求,而不得不将真实的自我裹挟于人为编织的“政治”外衣之中,去获取自欺欺人的“欢乐”。自觉悲苦满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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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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