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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野马”奔突无以为家
                    
(一)

柳州一带各县,数柳江县农民善于砌石头起房子,搞建筑泥水工,有门道的生产队就把一些会手艺的人组织成建筑队,找大队公社开个搞副业的证明,外出揽些建筑活干,得点钱给队里度过青黄不接的粮荒。一些不能取得合法资格外出搞副业的人,擅自冒着风险自行结帮结伙外出做工的,一旦被发觉是 “野马队”就会被取缔,就被抓到收容站里关押审查,审查身份背景,审查政治面貌,追究证明的来源。
   
我于1971年11月25日从家里出来时,居无定所,生活来源没有着落,身上仅有从家里带出来的11元以及二哥从贵州汇回二姐家给我结婚用的50元钱,我只能每天等到火车站里的站台上来车时,冒充旅客买那不要粮票的馒头,半饥半饱的应付着肚子的饥饿。很晚才敢回二姐家,当二姐问到吃饭没有时,总是自欺欺人的说是吃饱了。就这样维持了一个多月,身上就所剩无几了,我对这样的流浪生活感到了渺茫甚至绝望。二姐家只能作为我穷途末路时的暂时投靠之所,不可能作为常住的地方,我若总是无所事事地在那里住着,街道上的居民委员会就会对我产生怀疑,或者向派出所报告,只要来盘查过问,我就无从应对而彻底暴露我的真实状况,我当初为争取这份“自由”而作的所有努力将前功尽弃。而且以后将再难以到二姐家露面,也将会失去最后一个应急的投靠之所。
   
一个多月里,除了到该吃饭的时间就去火车站里买馒头吃外,其他时间就在街上转,还要尽量的回避工纠队的盘查,实在疲乏时就到柳江浮桥头的江滨凉亭下坐一坐,或者到鱼峰山下找个地方躺一躺。经常在这些地方出没,也就开始留意到在这些地方活动的各种各样的人,从他们的行为举止和言语往来中,久而久之,就发现了诸如“九八佬”的接头和交易的大致过程。“老起仔”们也喜欢每天来这些地方汇合,然后分头出去活动,到一定的时候,又回到这里聚集,交流和检讨他们当天的收获和失误,并进行分赃或一起到饭店吃东西共同庆祝他们的“成功”。那些“马武仔”也喜欢到这些地方来纠集,相互交流工程信息或组织、招揽人马。久而久之,在这样的场合,也就认识了一些半生不熟的朋友,在这些朋友当中就有了各行各界的人员。在和这些朋友的交往中,找到了自己生存的空间。我根据自己的条件,选择了适合于自己生存的道路只有 “马武界”一行,并终于有机会傍上了“马武队”的“船边”做点小工。由于我还没有技术,只能是做些拌灰浆搬砖头的工作,累死累活的一天下来得个块把两块的工钱,一个月下来买粮票买米,剩不了几块钱,但是却可以在工地上留宿,不致于流落街头。
   
经过一段时间在“马武界”里混,对这个行当有了一定了解,也认识了不少“野马”的朋友,就可以随机加入他们的 “马武队”。那些马武队都是到黑市里花几十块钱买一张证明,就可以合伙着去揽工做了。我当时虽然自己可以搞得证明,但是我却是不敢随意向人透露的,因为搞野马随时有可能被用工单位发觉,到时候追究起证明的来源,责任就重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了。
   
“野马”有了生存的空间,农村里那些不甘于贫困和桎梏的人,也都纷纷的冒着风险,离家出来加入了“野马”队伍,因此,曾经一度在全广西形成一股“野马”风,甚至引起了高层的关注,剌激了各级革命委员会的“阶级斗争”神经,曾经以运动式的在全广西范围开展专项清理“单干副业”的斗争,对“野马副业”进行严格的清理和打击。“野马队”揽工都是凭着买来的证明,为了逃避打击,就不敢在近处揽工,只能到外县外省远离证明上的单位所在地,接些小工程或者是私人的工做。我曾经到过鹿寨的江口小学帮学校做过黑板,到柳城凤山帮私人做过房子,到过柳城马山粮所建过办公室、宿舍,到宜山矮山中学建筑教室,做这些工程的工价很低,而且很难及时结账,工程没完工前,仅能以预支工程款来维持生活。在工程完工后,若是被查出是“野马队”,就只好四散奔逃唯恐不及,也就顾不得结账收钱了。做有些单位或者个人的工,工程搞到半时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甲方发觉是“野马队”但他们故作不知道,待工程完工后,要结账的时候,才有意的向你透露出这方面的消息,让你自己找机会逃走,他们的工钱也就不用付了。基于这方面的顾虑,我们在一个地方做完一个工程,就不敢继续在当地接工程,怕夜长梦多,只能像是打游击一样,打一枪又换一地方。以这种方式熬过了近一年时间,也没攒下几个钱,仍然是有上顿没下顿的,疲于奔命的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1972年的4月份,阿建认识的工头老覃,以百朋公社一个副业队的名义在鹿寨中渡接了一个英山火车站的站房工程,工程量不小,可以做半年以上,需要人,我们就跟着去了。那个百朋副业队是个正宗的副业队,但是那些正宗的队员没有门路,有证明接不到工程,老覃是老江湖老“野马”了,就以他们副业队的名义和证明,去接下了工程,当起了工头。在这个工程里,我第一次在阿建的鼓励和指点下,当上了师傅,做起了砌工。老覃从柳州带来两个女的当小工,还在中渡街上请来三个刚毕业的女生来做小工。老覃做工头,要跑材料等等这样那样的杂务,参加做工的时间就少了,那些副业队的正宗队员们就有些心理不平衡,认为这个工程是以他们名义,他们的证明接的工程,当初认可老覃以队长名义来接工程,是因为他们有证明也找不到工做。现在工程已接了下来,就想过河拆桥,开始对老覃不满,以老覃贪污工程款为由,向中渡派出所点水(举报)说老覃是野马人员,是冒充他们副业队的。老覃被派出所抓了起来,并在副业队里进行批斗。我和阿建原来就知道他们一直对我们几个人不满,特别是对我,他们见我没有技术,是边做边学的,又误认为我和阿建一样是城市人,不是做工的人,在借着他们的招牌占他们的便宜。早就想赶我们走。当我们得知他们已经点了老覃的水这一消息时,慌忙捡起行李就溜回了柳州,辛辛苦苦白做了一个月的工,除了得吃几餐饭外,应该得的工钱分文没有拿到,就都留给他们副业队了。这个时候又正值广西到处都在清查“野马”副业,“野马队”在广西的生存条件更为恶劣了,我和阿建就决定出省到贵州去投靠朋友。
   
阿建是柳州市人,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在饮食店上班,两个弟弟未成年,他本来是被赶下乡插队,但他赖着不去,一方面为了逃避街道找麻烦,一方面也要找生活,也就加入了“马武”的队列,且已经把这行手艺学得娴熟并可独当一面了,他年纪与我相当,但我的这行技术却是跟他学的。有时找不到事做无处可去时,也可以在他家里混几天吃住,他母亲也很看得开。他两个兄弟在当地街道上各有一帮“牛鬼仔”的“三朋四友”罩着,我们在这一带进出也少了许多麻烦。阿建是我流浪生活中在柳州结识的一个可谓莫逆之交的朋友,共同有过许多苦难的经历。但是他有点贪酒,他可以成天的蹲在桌边转来转去的喝一天的酒,吹一天的牛。
   
其实阿建的喝酒恶习,出于他对生活前途的心恢意冷。他父亲早几年在贫病交加的情况下撒手人寰,抛下他们三兄弟跟着老母亲,他当时才十四岁多,大弟十一岁,小弟才不足八岁,他才刚准备上六中读初中,文化大革命运动就开始了,自此三兄弟就不得不全都掇学在家,靠着母亲一个月三十元不到的工资生活。直到武斗停止后的1969年,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他也算是初中毕业了,跟着就是上山下乡,他以两个弟弟还要上学读书需要他帮助母亲照顾弟弟为由,拒绝上山下乡,于是街委会威胁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撤销他的城市户口,押送下乡。他就东躲西秘藏着不回家。直到风头过了才敢露面,街委会也拿他没有办法。这样一来他也就无缘去争取什么工作安排了。只好自谋出路。两个弟弟在学校恢复上课时,一则在社会上混了两年,把心玩野了,二则家境贫寒,也都无心读书了,三兄弟就都成了社会的浪荡儿了。阿建一方面要负起管教弟弟的责任,一方面也要帮助母亲担起家许生活的责任,对世道对前途变得渺茫失望,小小年纪就变得多愁善感,感世伤怀,在心情苦闷的时候,用自己卖苦力挣的一点钱来借酒消愁,一喝起来就不想停下来,就这样养成了贪酒的恶习。由于他的这一点恶习,在国家政策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可施展他的聪明才智的时候,却为与朋友喝了一天的酒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实在可惜。
   
桢芳在文革的武斗期间,和三哥他们就在贵州贵定一带做着泥水工,当时三哥被抓回去时,他趁机逃过了清查,当时没有被抓回去,侥幸的逃过了“十二级台风”的生死一劫。武斗过后自己回去了,还是受不了那种抬不起头的耻辱生活,又和几个朋友结伙用假证明又到贵州原来呆过的都匀郊区新民乡帮私人做房子。我和阿建到那里找到了他和斗文两人。
   
(二)
   
斗文也是二哥三哥他们的朋友,文革时他们一帮成年的,读过初中高中的青年人,自认为有一定知识,他们对文化大革命有着不同于当时代常规的见解,他们没有参加到两派组织中去,而是自己成立了一个“马列主义学习小组”,在一起共同学习、研究马列主义理论,以马列主义理论为依据,来审视时下所推行的政策和人民的生活现状。他们没有公开进行任何的活动,只局限于在小组内部共同学习和讨论。但是从他们的成员的家庭出身成分,和他们所议论的问题,他们知道他们这样的组织是不能见容于那个时代的。所以在“阶级斗争的十二级台风”还没有刮起来前,在两派出现武斗的无法无天的状况下,他就选择了到贵州一带做工而迴避了派性的争斗。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明智的,否则他们绝对逃脱不了“十二级台风”的血腥屠戮而全体覆没。他们几个人就是以这种方式坚持到其后的“四人帮”倒台,才敢自己回到家中。不可否认,由于他们的明智选择而为我们这类参加了派性组织,且在派性斗争中失势的人找到了一个在政治夹缝中生存的空间,使我们能从中受到启发而在“七.三”布告刚下达的风口上,选择了逃窜而免受“贫下中农专政”的屠戮,保下了大多数人的生命。
   
由于他们的出现,给贵州贵定、都匀一带带来了就地取材,用石头砌筑房屋的技术,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当地原来的住房建筑风格和结构。由于他们的技术,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同,所以他们也得以长期的以帮人建房来维持他们的生存。我们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做的一间私房已经快完工了,做完这个工程,暂时还没有找到新的工程,所以我们就暂时和他们做完这个工程,得了一点工钱做路费,给阿建一个人先行到贵定县昌明区找到了作熙和仕寒两人。阿建找到他们两人后再回到都匀,对我说作熙他们正接得贵定县平伐区一个小学的工程,也需要人手。我们两个人就离开桢芳他们到贵定去了。
   
作熙他们接得工程的那个小学是在云雾山中的原始林区里,没有公路到达,只能沿着林间的羊肠小路步行,穿过浓雾迷濛的原始森林才能到得。如果没走过,不识得路是不可能找得到那个地方的。
   
我和阿建在昌明下了班车,草草的吃了一点东西,就匆匆忙忙的向云雾山的深处赶去,还有几十里的山路,如果在天黑前赶不到,就会在原始森林中迷路,后果是可怕的。我们一路上几乎是慢跑似的急追紧赶,当时又正值深秋季节,天阴沉沉的,在原始森林里浓雾弥漫,十米外看不清路径,辨不出东南西北。好在之前阿建跟他们走过,多少有点印象,就凭着那模糊的一点记忆,摸索着前行,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那隐没在密林中的,只有孤零零几间互不关联,各自孑然独立的,屋面盖着杉树皮的板屋的所谓村子。这就是当时的一个大队所在地。那小学的工地就在一片杂草丛生的林间挖出的一块平地上。我们在工地上见到了作熙他们。
   
我们满以为在这深山老林中,天高皇帝远的,不用担心查户口,没有抓流窜犯的恐惧,可以安心做着工。我想,如果能这样呆在这里,过着没有爱情,没有婚姻,没有家庭的原始的生活,像电影《芦笙恋歌》里的男主人公一样,我毫无怨言。如果真能这样,我愿意在这原始的密林中,以原始的生活方式,终老在这与世隔绝的原始密林中,让我这个人,这个名字永远的在那只能给我耻辱的社会里消失。我幻想着在这原始密林中,没有压迫,没有诬陷,没有恐惧,没有耻辱。
   
然而我的幻想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这里毕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贵州省贵定县云雾区的一个大队所在地,不曾想,我们正想以本地人所没有的才艺,用这山里的石头,在这里砌筑起与本地人传统的木板屋风格迥异的,坚实牢固的石头校舍和教室,以促进和引领当地人改变他们传统的居住习惯。我们幻想着凭着我们这门手艺,应当得到当地人的认同和赞赏,同时我们也就有了做不完的工作。我们却勿略了这山里人与山外人所共同拥有的贫穷,以及与山外人所一样受到的政治思想的灌输。在我们刚欲安下心来,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的时候,我们所做的工程刚能显示出我们的才艺水平的时候,作熙就从村上的好心人口中得到消息,说是区里对我们的身份已经产生了怀疑,这两天就可能要下来调查。得到这个消息,无不令我们瞠目结舌,在这样原始的深山老林里,都没有我们可以生存的地方,哪里才有我们的出路?我们不得不筹划着如何在他们还没下来查证之前,先向学校借支一点生活费,然后逃离这里。
   
我和阿建两个人从工程预支款中才分得了五十块钱,晚上在村里买了两只鸡,两斤包谷酒,边吃着就边商量,工程只做了小部分,我们如果明说要走,有可能就会被当场扣起来,我们商定只有在半夜里悄悄的走。我们四个人中,只有阿建能喝酒,我早就吃饱了,阿建却还在慢慢的呷着酒,我只好等他喝够了,才一起回到村中住家去,把衣服等东西捡好,也不洗脸洗脚就和衣而卧躺在楼板床上等着时间。,
   
约到半夜两点钟左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村里的狗总在不停的吠着,我一夜都忐忑不安的睡不着,只听作熙摸索着起来了,也不让点灯,他边催我们起来,边提起捡好的行李包就下楼去了,由于阿建喝了酒,已经模模糊糊的睡着了,所以我们起来时他还没醒,等我把他叫起来时,作熙他们已下到了楼下,我和阿建赶到楼下,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踪影,村里的狗叫得越来越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也不敢喊他们,只好和阿建仍然凭着他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向村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
   
出到村外仍然找不到他们,阿建说他们可能甩下我们不管了,我们只能是自己找路出去了。我们这次走的不是我们来时的路,阿建说这条路相对较远些,但少一点深山密林。
   
(三)
   
村外山间浓雾弥漫中夹着濛濛细雨,飘洒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人感到窒息,加上心中害怕,两个人都止不住的浑身哆嗦。在山野丛林中举目四顾,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向何处走,只得硬着头皮,沿着那山边林间草丛中似路非路的村道,背向村子,拨拉着荆棘摸索前行,又不敢发出大的响声,怕被村里人发觉会追出来。终于离村子越来越远,听不到村中的狗吠声了,也走出那一片古木参天的老林子了,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中,雾没有那么浓那么重,脸上仍然飘洒着似雨似雾的冰凉的雨丝,从头顶上可以透过沉沉的夜幕,隐约看得见一片漆黑迷朦的夜空。我们正想站住脚步,稍稍喘息镇定一下恐慌的情绪,不料此时却从右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两声震人耳鼓的啸声,那啸声就像我们在电影《林海雪原》中所听到的那虎啸声一模一样,在山谷密林中久久回荡,惊得我们一身的寒毛倒竖,膝盖发软,腮帮儿不由自主的颤慄不已,但此时此刻,我们两个人都只能强忍着,没有把这种害怕的情绪表露出来。我们心中都知道,这云雾山区可是实实在在的原始森林区,其间野生的虎豹熊狼等猛兽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我们无法抑制住突突的心跳,异口同声颤抖地提醒对方快跑。在这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跑在前面和跑在后面都是同样的好怕,我一直跟在阿建的后面,阿建在前面急急的跑着,不知是因为他穿着塑料底的力士布鞋脚下滑,还是因为害怕得腿发了软,没跑几步就连续着跌了几跤,跌了也不敢吱声,只是默默的自己爬起来又跑。跑过那一片山谷,前面又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树影婆娑的叠嶂的山峦,刚才还混杂在那迷朦的山岚中纷纷洒洒的细雨已经被凄厉的北风吹散,耳边呼啸着此起彼伏的林涛。视线显得比原来开阔些了,可以模糊的看到脚下是一条山路向前延伸,蜿蜒向上。我们向山上爬去,走在一条左边是深谷,右边是陡峭的山峰的羊肠小路上,那路上石块横陈,崎岖坎坷,荆棘挡道,走在前面的阿建总是显得跌跌撞撞,不知仆倒在路边多少次,也不当回事儿。就在快翻过一个山坳时,他却在我前面不到五步路远的地方一脚踏空,向左边深谷扑落而下,好在沟边二三米处被一丛荆棘树丛挡住,没有落到谷底,我仆在路边抓住树兜才把他拉上来,没有什么大碍,便又继续上路了。
   
到了坳上,眼界更为开阔,向后可以看到山脚,向前也可以看得见前面起伏的连绵的山峦,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正估摸着作熙他们两人眼下不知怎样时,后面山脚下忽然闪烁着一溜火光,我们还以为是他们两人打着火把赶路,仔细一看,沿着我们的来路一个接着一个的共有四点火光在闪烁着向我们来的方向游动,我们突然害怕地猜测起来:作熙他们两个人绝不可能点着四个火把,一定是村里人追我们来了?于是我便拉着阿建向路边山上爬去,在远离路边二三十米的树丛中仆伏着,让那些打着火把的人先上来看过究竟再说。待他们上到我们伏处下面路上时,我借着他们的火光,看清了他们一共是六个人,其中没有作熙他们两人,听他们的议论知道就是来追我们的,只听得一个人说“恐怕他们早就出山去了”。我们伏着不敢弄出声响,准备让他们过去,走远了我们再出来。我们思忖着:就有这一条路,只要他们在前面守着,我们还能往哪里飞得过去呢?我们正感到茫然时,又仿佛隐约的听到有人声,我们向路上看去,看到了刚刚过去的那一溜火光走到前面坳口时,又往回走来了,他们从我们眼前走过,慢慢的向山下而去,不似来时那么匆匆了。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我们的心终于再一次放了下来。
   
(四)
   
看着他们一溜火光已经到了坳底,我们才从山上下来,继续向前走去,待我们再翻过一个山坳时,开始慢慢的露出了一点天光,路也就好走起来,尽管还是丛山密林之中的山路,但已是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不再是在黑暗中那样的跌跌撞撞了。一路上仍然是上山下山,没有村庄没有人烟,走着走着也不知道个时间,当我们感觉到天已经大亮时,才看清了我们正走在一条左边是高山密林,右边是深谷的山道上,那弥漫在山谷间的浓雾正慢慢升腾缥缈,到山巅林稍聚集成一朵朵淡淡的白云,从山那边的天际,渐渐地由鱼肚白继而曙光微露,透过云隙的曙光,柔柔地洒向残雾迷朦的山谷,那光越来越亮地和雾交织揉合成七彩的晨曦,向那枯枝败叶所无法掩隐的苍翠欲滴的山谷林间照来,此时身处在缥缈的晨曦中,犹如身上披着七彩的轻纱一样灵动飘逸,恍如置身仙境。睁开之前还习惯于黑暗的双眼,迎着东方向山那边眺望,那耀眼的光芒在山巅树梢和云端幻化成一圈一圈闪烁的光环,让人感觉如身临佛光普照下的仙境般温馨惬意。经过整整一个晚上在凄风冷雨和黑暗中亡命的奔突,拂之不去的恐惧和饥寒,终于迎来了晨曦妙漫的早晨,紧张的情绪、一身的疲累得以松弛,呼吸着这山谷间清新的空气,聆听着从沉睡中苏醒的大自然的生命气息,尘世间的烦恼也随之变得缥缈虚无。当我们踏着蜿蜒而上的山道,来到半山腰的一个坡岭上,有一片略显平缓的坡地,一眼看不到头的密林中古树参天,在那藤蔓缠绕、枝叶交错间,一缕缕的薄雾漂拂着,随着那袅袅炊烟向那树梢天际升腾幻化,在那炊烟袅袅处有一间孤零零的廊柱古朴的瓦屋,犹似一处幽雅的道观,我们禁不住好奇地驻足观望,只见一条小径曲曲弯弯地从林外蜿蜒伸向那密林间的小屋,我们正好就驻足于这条曲径在山谷边的尽头。注目间,一个身着长袍的老者,正从那林中小屋向我们走来,到了近处,只见那老者头上盘绕着蓝靛浸染的土布头巾,目光慈善,面容清癯,颌下髯鬚飘飘,左手拄着一根齐人高的古藤拐杖,那杖头屈曲盘绕形如龙蛇,右手臂上托着一只飞禽,快到林外山谷边时,只见他略抬一抬手臂,那臂上的飞禽便扑喇喇振翅而起,嘠嘠叫着向谷底飞去,原来是只鸭子。我们向那鸭子飞落的地方望去,看到原来被浓雾掩隐的谷底有几块收过稻子的梯形水田。我们正待回过神来想跟那老者打声招呼、搭讪几句,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理,却已不见了那老者的踪影,使我们更加觉得奇怪,更增加了我们对那深山密林中的独屋、老人、拐杖、鸭子的好奇,我们两个人互问互答着猜测:莫非那真是一处道观?那老人是个得道的隐士?那鸭子也是经过修炼的神禽?我跟阿建认真的提议道:“我们进去看看,如果真是道观,我们就拜他为师,央求他收我们为徒算了,省得我们再这样不知何时是头的亡命流浪。”也许是因为阿建自己虽然出来流浪,但他毕竟还有个可以回头的家,或许他考虑得更现实一点,他说:“就算是道观,这种年头,那老道自己还自身难保,他还敢收留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吗?”我想想倒也是,多少的名山古刹尚被当“四旧”破掉,多少修行成道的和尚、道士、尼姑被迫还俗,四处漂泊,无家可归,谁还敢收徒?这里就算原来是道观,那老道恐怕已是被迫还俗了吧?我大概是因为急于想找个皈依之所才冒出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出家的念头来。我从暇想中醒了过来,又回到了饥饿、寒冷、恐惧的现实中,不得不继续迈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向山外走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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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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