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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监狱是我的大学
   
(一)
  
我被监管人员押着,从一座黑色沉重的大门中间的一个小门洞中进入监区。进到那四周环绕着高高的围墙的一个长方形的院子,在院子里向上仰望,是一片被铁丝网围绕着的长方形的天空。监狱的大门就座落在院子东面,进门左侧围墙边是一座高高的岗楼,整个监舍(当时都称为“笼”)成 ]字形,面向岗楼排列于院子的南、西、北三面,被高高的围墙围绕在中间。在]字形背面有一排公共厕所和一片空地,是囚犯们放风时的活动场所,排队如厕也就等于放风。牢笼面向岗楼的一面,全是如人大腿般粗大的笼门桩栅栏,从岗楼上可以观察到笼内的所有活动。笼里的光线不错。岗楼上面约有九平方米见方,设置有探照灯,全副武装的卫兵在上面不停地游动巡视,整个监区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一览无余。在院子里还设有流动哨,到每一个“笼”前巡视,近距离的监视着“笼”内的活动。
  
进了监狱,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被关进7号笼里,建陆已经先期在我之前关在里面。里面有土博公社的梁少德,还有洛满公社的柯玉忠老师和白发苍苍的银老师,以及其他公社的原来认得的和不认得的。一个本来按规定只关七个犯人的牢笼里,加上我进去后是第二十一个,平均每人所能占有的面积大约是一平方米左右,睡觉时只能一个紧挨着一个,要翻个身都不能那么随便。白天不准睡觉,只能坐着,也是一个挨着一个的靠墙而坐。笼里的地板是木地板,又是地板又当床。在靠里面的角落放着一只尿桶,平时撒尿用。我刚进去时,就被指定安排睡在靠尿桶旁一个角落的位子,尿臊味儿尽管熏得难受,但是这一路上经历过的收容所的条件,要比这里差得多得多,也就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了。
  
当时,监狱里犯人用的铺盖棉被,都是各人家里送来的,但我家里人都在各自逃命,这个时候彼此间杳无音讯,再说就是知道了,也不敢露头,只要露头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二姐可能知道我已经回到柳江,但她也是不敢到柳江来的,农村不像城市那样多少有些顾忌,不至于那么无法无天。但是只要是到了农村,那就无异于羊入虎口。
  
没有人给我送东西。家里本来已经是空空如也,也没有什么东西可送。
  
第一个晚上我只能和衣席地而卧。我这身衣服是从柳州穿到北京,再由北京穿到银川,又从银川一路辗转回到柳江,这一路上,在收容所里裹稻草,睡地板,脸都难得洗过几次,更是无缘洗澡,这身上的衣服更是一直就没有洗过换过。原来还在监外,生命尚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自己身上的脏臭。进到监牢里的第二天,赶着放风时间,在狱友们的指点和帮助下,弄来了一小盆水,终于可以擦一擦这脏臭的身上,暂时借穿了建陆的一身衣服,才可以把这身上的穿了快两个月的衣服脱下来,胡乱地过一下水“洗”了一下。第二天晚上在建六的邀请下,在狱友们的共同协调和关怀下,大家都挪一挪,在中间腾出了一尺之地,我才能和建六一起合被而睡,也就离开了尿桶边的位子,少受了一点尿臊味的熏淘。而原来在靠里边位置的那个狱友,却代我受了这份罪。
  
那个狱友不是我们一类的“政治犯”,他是“二进宫”的小偷惯犯了,他对我们这些“政治犯”怀着一种崇敬的感情,他认为我们是干“大事”的人,而他们只是干些小偷小摸,昧着良心欺负老百姓的小事。不过他说,在那衣食无着,生活渺茫的情况下,为了生存,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就没想那么多了,什么道德、法律也就抛之脑后了,过后也感觉到良心上过不去,也有些后悔,但是在那那种走投无路的关头,又把这一切的后悔抛之脑后了。他说:“我们不像你们,你们还有老百姓同情支持,而我们却是人人喊打的角色。”他倒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是在这当头,监牢里备受折磨的是我们这些“政治犯”,那些管犯人的人,已经无暇顾及,也不太理会他们这类人了。
  
监狱里制度很严厉,晚上按时睡觉不得讲话,白天不许睡觉,只能坐着,但也不能相互交谈,只能闭目思过,自我反省,或者接照要求写坦白。也不准站起来走动。要撒尿必须经过向看守报告。我有一次要撒尿时,大声向看守报告,由于语言连贯不准确:“报告,武装撒尿。”引起全监狱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好笑的,只是人们长时间的禁锢、憋屈,一下子有了发泄的引子,大家就都不约而同的故意的放纵的大笑。大家同时的这一笑,那看守也拿大伙儿没辙,法不责众嘛!但这一下就苦了我,那操着玉林口音的看守,骂骂咧咧的跑到7号笼来,拿着一付锃亮的手铐,叫我伸出双手,就恶狠狠地铐住我的双手,然后满足自得的用玉林口音骂着:“丢那妈,想死谋?”
  
我还是第一次戴手铐,刚开始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但过了一阵子,因为他当时是狠命的一压,卡得很紧,慢慢的就觉着手杆发胀发痛得难受。牢友们见我难受,就教我用竹子剥成一个薄片,然后顺着手铐的齿缝往里插,把里面的卡齿顶住就可以打开了。我照着这个办法,用吃饭的筷子剥成了一节薄竹片,照着这个方法,果真就把手铐打开了,但我也不敢自己脱掉,仍然自己把自己重新铐上,做个样子,松松的,等于没铐一样。等那个看守要换班的时候,他也觉得解恨了,来给我脱铐时,我就又自己把铐子压紧些,不让他知道。
  
在笼子里虽然不让讲话,但我们还是经常的看着卫兵巡视走远后,小声相互交谈、讲笑,摆故事解闷解愁。笼里最老的是银老师,也是最有学识的人,很受我们尊重。他经常给我们讲些典故故事或者唐诗之类的,我们可以从中解除烦恼和忧愁,又可以学到不少的知识。
  
我入狱后的第三天,即1968年10月6日,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那天的天气是我记忆中所经历过的中秋节中最不好的天气。那一天,整天都是阴沉沉的,从那牢房门口粗大的牢栅间隙中,向那绕着铁丝网的高高的狱墙之内的院子里,所能看到的一片天空是灰蒙蒙的,天空本来所独有的蔚兰和辽阔,被灰暗的天幕遮蔽得严丝无缝,空气沉闷得几乎让人觉得窒息,无法感受到一丁点秋的凉意,我们的心情坏透了。
  
这一天,监狱里所有的人都变得沉默寡言,整个监狱显得从来没有过的异常的谧静。每逢隹节倍思亲,每个人都不由的思念着自己的生死不明的亲人、朋友或那些已经死难了的同学、战友。吃过晚饭后的傍晚时分,天气变得更糟,天空居然飘洒下在这个季节里从未有过的毛毛细雨,天好像也在暗暗地嗫泣。整个晚上,月亮就没露过一面,哪怕是一丝儿月光都看不到。自然界的一些自然现象,有时确实也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这天似乎也感觉到,这世事如此的不平不公,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有家难归,骨肉离分,生死两茫茫。此时、此情、此境,难免苍天垂泪、暗无天日,亲人团聚成为一种奢望,何来天伦之乐、团圆之喜?!
  
牢笼里鸦雀无声,囚犯们都在各自想着心事。这时,我在思念着我的父、母、兄、姐,我在极力地回忆着已经两年没见,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的已经死难的三哥。接着又在三哥哀怨的身影背后不断地涌现出智川、多德、华年、如多、姜成业、辉尤等等所有的已经死去的小伙伴们的年轻的身影,我情不自禁地嗫泣着哼起了《怀念战友》:“……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啊!亲爱的战友,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我的情绪感染着所有的牢友们,会唱这首歌的人都跟着轻声的哼唱着。在我们哼唱到曲终,正陷入沉思而静默之时,传来了银老师苍老、忧郁、深沉而顿挫的吟诗之声,他吟诵的是唐朝诗人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只听他轻轻地吟诵着:“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我们这些未谙世事的中学生们,包括那些高中生的学长们,没有几个能体会这诗的深刻涵义,只是从银老师吟诵的个别词句中,感觉到些许的哀怨和隐忧。我们都要求银老师给我们作讲解,才得以领略这诗中作者对唐朝天宝年间谗谄蔽明的黑暗政治的忧怨之情。接着银老师又在我们的要求下,给我们吟诵和讲解了一首与此诗互为珠璧的崔颢的《黄鹤楼》。本来在这种时刻,吟诵这种古诗,是有很大风险的,但是银老师在我们诚恳的要求下,感动于我们对知识的渴求,和对他作为一个老教师的尊重(那是个辱骂老师为臭老九的年代),他略带受宠若惊的,稍含得意之情,轻声地以老学究式的摇头晃脑,极富表情的吟诵着:“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我们就这样怀着与诗人一样的忧患意识和绵邈的乡愁,在监狱中度过一个永生难忘的中秋节。我用园珠笔在我的那件仿国防装的衣服的衣领上写上1968年10月4日,我入狱那天的日期。
  
(二)
  
时间在监狱里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并不觉得难挨。只是渴望着想知道多一点外面的事情。而唯一可以获得这方面信息的渠道,就是通过刚从外面进来的人所能知道的有限的消息。整个监狱共有15间牢笼,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但还是不断的有被绳子绑着的人,被押着从那扇黑色沉重的小铁门外面进来。进到监区院内,首先跪在那高高的岗楼下,让跟着进来的监管人员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领到该进的“笼子”门口,用钥匙打开铁锁,取下一根粗大沉重的木桩,则可容得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
  
“笼”里的人对刚进来的人都抱着极大的兴趣,都想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刚进来的人,不管是进到哪个“笼”里,他所带进来的信息,都会以各种方式,传递给狱中的每一个人。
  
刚过中秋节不久,成团的覃大家被用担架抬着送进监狱里来。好像是关在13号“笼”里。他在攻打凤山独山碉楼时受伤,之后各组织作鸟兽散后,各奔东西,就各自音讯全无,互不知晓。连我们这些逃到天南地北的人都被抓了回来,亏得他周边的人还能照顾他坚持到这个时候。
  
我冒着卫兵的喝斥,挤到笼门边,从笼门桩的间隙中看出去,只见他躺在停放在岗楼下院子中的担架上,一床薄被子盖着他的全身,只露出一副眼眶深陷、颧骨高凸、骨瘦如材的脸面,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模样儿,只有那两只眼珠子还在努力的转动着,在搜寻他所认得的自己曾经的伙伴、战友。我虽然没有完全看到,但是我感觉到,其他牢笼的人也像我一样,都挤到笼门边来看望这个不幸而凄惨的难友。他被从笼里出来的几个难友将就着那盖在他身上的那床被子裹着抬进“笼”里。据说他全身瘫痪,大、小便已经失禁,这样的犯人应当送到医院监护治疗,或者让其家人接回家中料理。这样的人还要关到监狱里来,是有悖于人道的,但是,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人道主义和毛泽东的阶级斗争思想是格格不入的。
  
他是成团公社雅中大队民兵营长,如果当初他选择站在联指一边,或许这个时候他可能会是成团公社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或者至少是可以在之后的招工中,到城市的工厂里当个拿工资的工人。但他却误信了“造反有理”,站到了反韦国清的4.22派一边来,招致了绝然不同的结局。他在监狱里,我们再一次看到他的,是用担架抬着出去审讯,又抬着回来。他呆在监狱里的时间是多久,我无法知道,我于12月1日出狱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据后来我一个和他同乡的同学说,他最后在监狱里奄奄一息快要死了的时候,监狱方才通知他的家人把他领回去。回家已是无可救药了。他当时也不过三十来岁。如果得到及时医治,他是不会死的,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但是,像他的状况,假若他仍能活着,却也是瘫痪了的,还不如死了少受一点苦难的折磨。
  
(三)
  
我们组织的星照是11月中旬进的监狱。他之前在三都时被联指的炮弹炸伤,在“七.三”布告下达前基本上治好,但是弹片还卡在肝里没有取出来。疼痛还时不时的折磨着他。万幸的是,他能行动,所以在“七.三”布告下达后,在清理“流窜人员”时,他和本组织的几个人一起,侥幸能混上从柳州开往湖南衡阳的火车,逃到了衡阳。但是他们没有证明,晚上只能在山上或者桥下找个能栖身的洞穴,躲过纠察队的查夜。身上所带的几十块钱和粮票,在衡阳一天两个馒头,坚持不了一个星期,就空空如也。他一个国家干部,竟然不得不抛却了尊严和耻辱,过上了真正的乞丐讨饭的生活,到饭店里,看着人家吃剩的饭菜,拿起就狼吞虎咽的,混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衡阳是湖南毗邻广西的城市,许多没有能力远逃的广西4.22派的人,大多都就近聚集在邻近的湖南衡阳或者贵州的都匀一带以求避过这场劫难。但是,最终也没有混过衡阳纠察队有明确目标的搜捕,不管是白天、晚上,发现有广西口音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起来拷问再说。(这也许和“七.三”布告刚下达时,解放军总参谋长黄永胜在衡阳召开广州军区的什么军事会议,部署对广西4.22的军事围剿有关,但这些消息在当时我们是不可能得知的。)星照在参加我们的组织之前就是粮食局的干部,相对于我们这些学生,他是思想成熟的成年人,所以在联指们眼里,他早就是我们组织当然的头头,不管他自己做过还是没做过,我们组织的所有行为,他就理所当然的要承担领导责任,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关到监狱里去。这样倒好,至少可以免死于乱棍之下。尽管这个时候随意杀人的风头基本上得到控制,但是,这个时候放回去,绝对也免不了一场酷刑,折磨个半死。像他那带伤的身体,或许不被当场打死,可能回去几天后也会旧伤复发不治而亡。但是在监狱里一年的时间里,也免不了经常提审时的刑罚毒打。出狱后,也免不了的批判、侮辱。但总算给他熬到十五年后“处遗”时平了反,有了出头的日子,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的生活,恢复了一个国家干部应有的尊严。
  
(四)
  
呆在监狱里,我们的心情是很矛盾的,既渴望着自由,但又害怕被释放出狱,所以在监狱里的时间并不觉得漫长。我们所关心的是,最后将如何处置我们。但是,狱方好像并不怎么关注我们,在入狱两个月时间里,狱方只提审了我一次。这次的提审是由三都公社的什么专案工作组的两个人对我进行审问。这两个人我都认得,是公社里的干部,在这场运动前,他们给我的印象还不算是那么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人,在审问的过程中,他们的态度也还平和,没有使用那些带有威胁恐吓的话语。一进到讯问室,他们正在桌上扳弄着一把驳壳枪,我一眼便看出,那是我原来所持的那把驳壳枪,当时我在撤离太阳村时,埋在了铁路边的山坡上,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带他们去起出来的。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就下意识地以为他们可能要审问我有关我们的武器的下落。但是令我想不到的是,他们第一句话竟然是没头没脑的问我:“这把枪你还认得吗?”意思是暗示我,他们什么事情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然后就叫我老老实实的把我所知道的,有关供销社被抢被烧的事情向他们交待。于是我便如实地把我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将当时我和思学得知振启因不小心失火后,赶到现场亲自检视灭火的情况,从头到尾向他们坦白。并在最后阐明了我自己的一个观点,即是我们离开现场后,在很短的时间内,那场毁灭性的大火就烧起来了,几乎殃及隔壁的民房,我们断定,这后一场火绝不是之前的火复燃而造成的火灾。听了我的交待,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的向我透露:在事发的当晚,有传言说供销社里有一笔数目不小的货款不翼而飞、下落不明,是保管钱的人害怕被造反大军的人抓走而丢下钱逃跑了,钱被造反大军的人抢走了。听到他们自己的议论,我才醒悟,之所以这一事件一直就成为我们的罪行之一受到追究。原来这件事情竟然是“希特勒国会纵火案”似的阴谋。现已查明,根本没有此事,是联指的管理人员的监守自盗而栽赃于我们造反大军的。但是,因我们的人擅自闯入供销社并造成失火,给阴谋者以可利用的机会,而引发这一事件,我们也难辞其咎。
  
过去,人们常把监狱和劳改农场称作“大学”,进过这样的大学的人,可以学到很多自己原来不懂的知识,比常人懂得更多的道理,不管从正反哪个角度看,确实都是这样,我深有体会,在我自认为不算长的狱中生活期间,我学到了不少知识。
  
思想来自于思考,在监狱里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思考着一些个人的往事,以及与个人有关的,国家的,社会的大事。随着记忆的时间轨迹,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所发生过的,曾经困扰着我的思想的故事,都曾一幕一幕的在脑海中反复涌现。印象尤为深刻莫过于历次“运动”:如农村“合作化运动”、“人民公社化运动”、“大跃进运动”、“大炼钢铁运动”,“公共食堂运动”等等,是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的,不得不亲身参与,并切身体验的“革命运动”。从我们所接受到的教育获知,这些运动都是“社会主义革命”的运动。但是,令我们无法理解的是,从这些运动中,我们所感受到的,却不是什么社会的进步和实际的利益,而是民不聊生社会动乱。由于这些亲身的感受,模糊了我们对“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等一些“革命”概念的理解。至于“三反五反”、“反右派”、“反右倾机会主义”、“四清”等等一个接着一个的群众性的“政治斗争运动”,虽然和老百姓似乎没有太大的关联,但是通过报纸、书藉和街谈巷议中都有所耳闻目睹,一直以来,在思想中形成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概念,搞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难分是非黑白,更搞不懂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谬误。及至眼下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更是让人看不出社会的进步所在,却是让全体人民亲身体验到了史无前例的灾难。发人深思的是,这些运动的发生都是源于领袖个人的狂热的革命意志和“伟大”思想,且都是凌驾于国家宪法法律之上,使得国家宪法法律形同虚设,名存实亡。每一次运动过后,都有成批的干部群众沦为阶级敌人,成为专政的对象。 因此而更进一步要 “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从而进一步证明了领袖的“英明伟大”。
  
事实上,每一次运动的结果,虽然实现了发动者的愿望。但对于群众而言,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的严重后果,开始让人们对领袖的英明产生了质疑。人们虽然天天唱着《东方红》,但是,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却让我们怀疑:他是在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吗?我们这么多苦难深重的人民,为什么就感受不到救星在拯救我们呢?
  
当时这样的思想是“反动”的,是不可能与人交流、讨论的,特别是在监狱里,只能自个儿在心中苦苦思索。在思索中消磨着时间。这就是我在狱中——我的大学里的思考。

第三十四章 以残暴炫耀胜利
  
(一)
  
转眼间,就到了1968年的12月1日,还差四天,我的狱中生活就满两个整月。这一天中午,快到开饭的时间了,一个“公安”来到7号笼前,喊着我和建陆、还有如星的名字,叫我们捡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打开锁,叫我们自己取下那粗大的木桩,出到院子里。待我们都出来后,他就领着我们向那监狱的大门走去。
  
到了大门外面,就见三个背着枪的人,在那里等着我们。这三个人都是我们认得的三都公社的民兵。见到这样的场面,我们意识到,我们这次不是释放,而是要把我们押回三都批判斗争的。我们预感到,这一去就难料生死了。事已至此就由不得自己,只有听天由命了。
  
见到我们出来,他们的表情显得不怒、不威、不惊、不喜。他们从身上掏出绳子,分别把我们绑起来,绳子绑得很随便,松松的,似乎是程序性的,手还可以拿得东西,只是把三个人的绳子串联起来,然后叫我们拿起东西,就押着向监狱外走去。
  
我们出了监狱,又沿着柳邕公路向西走,显然是要把我们押回三都。
  
我看着就这样走了,而我们在监狱里一日两餐的早饭还没吃,就向他们说了一声:“我们都还没有吃饭呢。”那领头的答道:“到家了再吃吧。”从县城到三都是四十里路程,至少要走四个小时,从他那揶揄的话语中知道,我们这一餐是要饿定了的,也就不再作声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边走着边在心中猜测着: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一路上,他们三个押送的,不向我们提问题,也不交待我们什么要注意的事项,只是在我们后面自己谈一些与我们无关的事。他们三个人对我们的态度、表情都表现得很冷淡,但也没有敌意,他们似乎是有意和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理上的距离。让我们揣摸不透。
  
这三个人中,那个领导模样的人原来是供销社的主任,过去给我们的印像不错;另一个高个子读书时和二哥在一个学校,虽然不是同班同届,但也有过往来,人也善良老实;那年纪最小的叫颜建学,与我和建六都是小学同班同学,在学校时关系不错,因没考上初中而在我们还读书时就去参军了,我们这里搞派性武斗时,他还在部队,可能是刚复员的。他们的冷淡事实上就是对我们的和善,他们没有对我们采取落井下石的伤害,就足以令我们感激了。我们压根也没有企求他们的照顾。“人之初,性本善”,人有善有恶,人的善恶不是由出身、阶级来决定的,不可一概而论,“阶级斗争”也不是一抓就灵的。只是在特定的年代和环境下,人们不得不掩藏着自己真实的一面。我这个同学在“四人帮”倒台之后,他在县公安局里工作时,对我表示过同情,帮过我的大忙,我很感激他,那是后话。
  
他们三个背着枪在后面跟着,我们三个在前面默默的走着,上了六道坳不久就到了根见村前里贡山脚,他们三个人忽然心血来潮,朝着那山壁上的一个白点试了一枪,也没打中,当时我们还有点担心,这一声枪响,会招引来附近村的群众,这一带可是“联指”的地盘,那些民兵们来了,就很难说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三个到时候又会采取什么态度,就很难说了。还好没有发生我们担心的事情。从这里到公社所在地的三都街,沿途村庄密集,且都靠路边,人口众多,每过一个村头路边都有人蹰立观望,但都表现出相同的冷瞙的表情,当我们从他们面前过后,偶回头看,那人群中也有三、五人在顾盼左右的窃窃私语着。没走多久也就到了公社里。
  
(二)
  
从公路拐过纳湾河上的石拱桥,通过篮球场,就到了公社的大门口,眼下的公社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东、南、西、北四面,都已经用片石砌筑起一道高高的的围墙,把整个公社围在中间,围墙上遍布着射击孔。从球场进大门左边,在靠近河边的围墙拐角处,有一高于围墙的四方形的碉楼,上面是哨所,下面是一间只有一个不足八十公分宽的,矗着几根粗大木桩的门口的牢房,这就是公社的牢房。当时广西的每一个公社,乃至每一个大队,都有类似的牢房,都是专门为了监禁4.22派人员和所谓的“反革命”和“牛鬼蛇神”而设的。
  
到了公社里,他们解开我们身上的绳子,把我们关在石牢里。在他们为我们解开绳子时,就有几个公社的干部在我们周边看着,那个原来被我们挟持过的武装部长也来看了一眼,此时他已经是公社的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了,他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只有两个是联指的坚定支持者,也可说是联指的骨干人物,一直等到我们被关进牢里,那个曾被我用大字报骂过的公社团委,站到牢门口叫着我的名字,高声的、不无揶揄地吼着:“我的锑锅呢?这下子得到报应了吧!”(我们占领公社后撤走时,确有一些干部的个人财产受到损失)而另一个女的则是公社的妇联主任,平日里被群众背后指着骂为恶毒女人的,也到牢门口来指名道姓的训了我一顿:“一天跟着韦熙年(县武装部长)的仔寸步不离的,没有一泡牛屎高就想做大事情,不知天高地厚的。”她训的这一番话在理,反倒使我觉得贴心,没觉着她是在恶意责难我,只不过由于她平时的那气派,再加上老百姓对她的议论,使我对她没有好感而对她的训斥不屑。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在这场运动中,确实也触及了她们个人的既得利益,而最使她们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原来在群众中颐指气使的权威,居然受到了我们这些屁事不懂的毛孩,特别是我这样的黑五类子女的挑战和蔑视。她的老公也是公社干部,管民政的,是个老实人,很受人尊重,和她绝然不同,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讲良心的人。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们平时的议论评价都有一定的根据。他确实是个有良心的人,政策性较强,从没有仗势欺人,在之后的1971年,他对于我这样的人,还能仗义执言,秉公办事,为我之后的命运做出了至关重要的铺垫,(他完全可以不那样做的)那是后话。
  
走了一天,已经又饿又累的,也不理会他们的揶揄嘲弄,就倒在那牢房里的杂乱的稻草上躺着,一直到了晚上快天黑时,他们几个人的家里都有人送来了晚饭。我家里是我第一个回到三都的,我也就没指望有人给我送饭。他们都叫我一起吃,我正想着:大家都是饿了一天了,他们家里送来的饭也仅够他们自己吃,且不一定能吃饱,宁可我一个人饿着算了,何必搞得大家都饿。正在推让时,我大表姐(大姑的女儿)忽然出现在牢门口,眼里含着泪水,手里提着饭盒。大表姐自己也是出身地主家庭,只是因为嫁给家庭成份好的表姐夫,且表姐夫家又是非农业的,才得以过上稍好的生活,但在运动初期,因她家公是工商联社主任,也被当作“走资派”首当其冲挨批斗,家里唯一现代化的缝纫机被扣押在大队里,是我参加了“造反”后,我们占领了大队部,才给他拿回去的。他们处境也并不好过,我本来也不指望她这时出面来帮助我。她这时候的出现,让我感动万分,我感觉到了亲情是多么可贵,尤其是在当时那种年代。我哽咽着走到门口,接过表姐递过来的饭盒,眼泪却情不自禁的涌了出来。表姐趁着那看守锁上牢门走后,对着我泪眼婆娑的、悲痛欲绝的说:“你三哥已经被他们打死了,明天他们又要开大会了,可能是针对你们的,你们自己要小心点”。我含着眼泪,当着表姐的面,哽咽着,囫囵吞枣地吃完表姐送来的饭,目送着表姐拿着空饭盒悻悻离去,脑子里萦绕着表姐的叮嘱。
  
表姐走后,我们议论着表姐的叮嘱,才恍然大悟,之所以今天把我们从县监狱里提回来,原来就是为了明天——12月2日—我们揭杆造反、文攻武卫占领公社的周年“忌日”。因为思学等头面人物受到“一息尚存”的法律的监护,回不了三都。我们这些二号角色将在明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成为这“忌日”的祭品,成为他们声讨的对象。结果如何难以意料。
  
我们整个晚上倦缩在稻草铺就的地铺上辗转反侧,彻夜难以成眠。自1968年“七.三”布告下达后,联指一派对对立派4.22进行了疯狂的屠杀,短短的三个月,八桂大地腥风血雨,杀人不计其数,手段极其残暴,往往以召开群众大会的形式,将“反革命”、黑五类及4.22成员……捆绑到会场,一声令下,一轰而上,便会将几个或几十个人活活打死,打死之后,甚至有“革命者”挖取其肝,割取其肉而炒食之。这样的情景不断的浮现于眼前,头脑里乱糟糟的,不由自主的想极力判断着明天可能会出现的结果,但却又想极力地回避着这样的问题,不敢去想它,就听天由命吧。
  
(三)
  
第二天早上,我们从恍惚中醒来,没有洗漱,也没有早餐可吃,仍然躺在那杂乱的稻草堆上,天南地北的想着。约八点过后,断断续续地从各大队押来一些我们原来认得的或不认得的人,有的是我们一个组织的人,因为在“联指”们眼里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早于我们之前就回家的,曾经受到过各种刑罚折磨过,但总算幸运的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的人。有些并不是我们组织的人的所谓的其他的“牛鬼蛇神”。
  
到中午时刻,家里还来不及送饭,牢门外的院子里就陆续的聚满了背着老式“七.九”步枪的民兵,此时,他们已经不是“联指战士”了,而是革命委员会的“保卫队”了。他们三五成群地兴高采烈的相互言欢、谈笑风生,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个个都满脸胜利者的骄傲。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牢笼中的我们,恰似如节日里关在笼中待宰的羔羊,正眼睁睁地透过笼门桩的间隙,看着刽子手们捋袖子捞裤腿的磨刀霍霍,我们只能无奈、悲哀而绝望的等待着死神的临近。
  
时刻到了,他们打开了笼门。我第一个被叫了出去,出到笼门外还没站稳,就被一脚踢在腿弯上,随一声“跪下!”的暴喝,我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整个身子止不住惯性的向前仆倒,我自己慢慢的挣扎着起身跪好,但接着从背后又是一脚踢在我的腰上并伴着“跪好!”的吆喝,我的上身往后一仰,就和跪地的双腿形成了九十度的直角,此时一个绳扣从背后套向我的脖子,绳的两端各绕着我的一只胳膊,然后用绳子的两端相互交叉向左右一勒,那套在脖子上的绳扣和绞在两臂上绳子就拉紧了,打上结,我就感觉到呼吸困难,我不得不昂起头,但又不敢往后看,从笼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过那人一眼,知道他是谁,就是不看,凭着他那嗓音也知道他是谁。不过此时知道是谁也是毫无意义。
  
随我之后,如星、建六、杰云、邹医师、等人都次第被叫出来,所有的人都出来后,沿着围墙边一字儿排好跪下,其他的人都像我一样的被分别捆好。之后,他们又好像是在工厂里验收产品一样,又一个一个的重新检查一遍。检查到我这里时,来了三个和刚才绑我的那人同是板元村的民兵,其中一个拉了拉捆在我身上的绳子,嫌捆得太松,于是三个人会心的一起动手,把原来捆的绳子解开,中间一个人用膝盖抵住我的腰,然后双手抓住我的双肩,尽力的向后扳,左右各一人拿着各一头绳子,分别狠狠的缠绞着我的两个胳膊,随着把两端绳子交叉,交换着各拉住一头,用脚左右抵住我身体的两侧狠狠的向两边紧勒,(我们平时上山打柴都不用那么费力的捆)勒得两只胳膊完全的重合在一起,打上死结,然后用剩下的绳头又紧紧的捆住两只手肘直至手腕,就像捆粽子一样。这时,那套在脖子上的绳扣紧紧勒着我的喉管,几乎透不过气来,整个胸部身体向前昂着,头向后仰着,浑身冒着豆大的汗珠子,两只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就像没有了手臂一样。完事后,三个人就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会心地冷笑一声才停下手来。
  
接着就是把所有的人从地上拉起来,(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把早已准备好的牌子挂到各人的脖子上。牌子上写着各人的姓名,并打上个大叉叉,以下还有各人的罪名,我的牌子在姓名后面还多了“地主仔”三个字,其下就是“造反大军黑干将”字样。然后所有的人依次排成一列单行,我最矮小,被排在前面第一个。荷枪实弹的保卫队民兵分列两边,每两个民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挂着黑牌子的“犯人”,从街上游街示众的朝着三都小学而去。一路上那些民兵用枪头从两侧朝着我们身体上最要害的两胁的膈肢窝处狠狠地撞击着。我在前面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但我听得到被打者的哀号之声不绝于耳,而我这一路上则都是在不停的暴打中踉踉跄跄的,几次跌倒了又被拉起来 ,就像是练拚剌刀的靶子一样。每受到一次沉重的击打,都仿佛是心跳都停止了一样。但是当时除了下身的两腿还能动弹以外,上身已经是全部麻木,已经没有了痛的感觉,只是两只被捆着的手臂麻木肿胀得难受。过去常听老人们比喻说:“捆着经得打”,这才真正有了亲身体会。
  
沿途都有街上的乡邻聚在街边看着,我已经抬不起头来看他们了,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他们似乎都在默默的看着,没有议论,也不敢议论,因为他们都是支持我们的群众,担心不经意间就会落得和我们相同的下场,而我们此时正是被杀给猴看的鸡。“革命的胜利者们”正是需要这样的效果。
   
我们被押到小学操场的讲台上,跪成前后三排,我自然的又是前列第一个。由于长时间的捆绑,两只手臂已经全然失去知觉,身上的血液不能流通,压迫着心脏,浑身就像要爆裂开来一样,两只眼球臌胀着就像是要从眼眶中蹦出来,那套在脖子上的绳子被背后两只失去知觉的手臂往后挣着,越勒越紧,只得张大嘴巴,断断续续的喘着粗气,我的舌头已经不由自主的伸到嘴巴外面耷拉着,眼泪,汗水,淌到嘴巴里,混合着涎水顺着耷拉的舌头抽丝般的嘀嗒落到膝盖前的地上,泪水和汗水早已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台下来参加会议的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更看不到台上是谁在讲话,讲什么话?以及那些拿枪的人是什么表情,什么神态?我的意识开始混沌迷乱,肉体上的痛楚曾经使我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企图以咬舌自尽的方式了结自己的人生,结束这无尽的精神与肉体的折磨,我正准备加大咬在舌跟上的牙齿的力度,这时我跪地的双膝的承受力也已经达到了极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而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那个在公社里捆我并一直押着我的民兵从后面一手把我提了起来,并骂咧咧的:“你妈个B的,不跪好我就拉你到后面去收拾了!”他这一骂一拉,把我从混沌的意识中唤醒,反倒把我从那阴曹地府的门口拉了回来。这时会议也结束了,群众纷纷散去,各大队押来的牛鬼蛇神和我们一起仍然像来时一样从街上游着街,边推边打的押着回到公社。
  
(四)
   
回到公社后,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亲自为我第一个解开绳子,至今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是主任亲自为我解开绳子,且是第一个解开的。是因为他看到我是被捆得最紧的一个,或者刚才在台上我要自尽的一幕被他看到了,出于人之善良本性,突生同情之心,让我少受一点折磨。或许这也就是领袖所说的:“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吧?因此,我对他一直怀着感激之心。
  
各大队押来的牛鬼蛇神被各大队的民兵押回各大队之后,还剩下十多个人,又被 关进公社的石牢里。突然我发现我敬重的孙老师也在这里,他坐在稻草上,柔着被捆麻木了的双臂,一言不发,含着眼泪,痛苦而不卑,不看别人,也不和别人打招呼。我盯着他,也不便上前打招呼。但是我想,他的问题县里不是做了结论了吗?不是早已恢复公职了吗?他又没有参加作何一派,武斗一开始,他便全家逃回老家去了,为什么今天仍不放过他呢?他当时写错标语,属严重政治错误,在那种时候说起来,那罪还真比天大,再加上他出身不好,因此对其进行批斗、打骂、羞辱……算是正确的、革命的。而今天又把他抓来示众,则是纯粹是为了显示革命派的胜利、正确、光荣。我理解他此时心情,作为老师,竟然落得与学共关囹圄,师道尊严荡然无存,是非曲直何处诉说?即使有罪,也当然以法论处,这种非法的,残暴的手段,能叫一个有良知明事理的知识分子心服吗?
  
这又不禁使我想刘仁浑,梁宝权老师。刘老师在国民党军队中当过电台的技术军官,解放后在中学教过俄语和英语,“七.三”布告发表后他按时回校,却被学校里武斗胜利了的联指派学生在校园之内,活活用棍棒打死,他家住柳州,当时竟无人敢为他收尸。梁老师是旧社会过来的知识他子,但出身不好,在洛满中学的家里,当着其亲人的面,竟被联指派活活打死。这样惨无人道的事例,只不过是当时广西类似惨案中的几十万分之一,而绝不是个别现象。
  
想到老师的遭遇,不禁感叹,死者如斯,生者何堪!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想想自己明天的前途,头脑一片空白,精神近于麻木。
  
不久,三都中学的两位老师——孙老师和黄绍林老师被放出,自己走着回家了。
  
孙老师走时也没有也不便和其他人打招呼,从此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孙老师和张校的面了。
  
后来听说他俩调到里雍中学了。张还任校长。文革后听说他俩又调柳州师专了。后来又听说调到柳州市教育学院。但却一直联系不上。孙老师教了我们兄弟两个,我二哥在县中读高中时,他是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几经周折,直到44年后的2012年才得相见,这时张校长却已仙逝,孙老师也已年近耄耋,我也已年过花甲,鬓发呈霜了,师生相见,感触良多,历尽磨难,终算自感晚景如意而足可聊以自慰。
  
(五)
  
我的双手已经完全失去活动能力,晚上表姐送来的饭,只能以指缝夹着勺子进食。表姐还带来了一小杯童尿,在饭前亲手拿着杯子喂我喝了,她说:“街上的乡亲们见你被打得很惨,一定受了严重的内伤,他们都说童尿能化除内伤瘀血,可以免除以后的后遗症。”我也就不顾尿臊难嗅,闭起眼睛就一口喝了下去。表姐还带来了一桶热草药水,我吃完饭后,她跟看守说好让我出去球场边的茅厕里洗澡。表姐帮我提着水,我跟到茅厕里艰难的洗完正回牢里去,走在球场上时,早就等在那里的“6.17”三个人,手拿着石块立即向我扑了过来,拳打脚踢的朝着我身上打。表姐早就知道他们的来意,在我正洗澡时就催我快点洗,但我的手不听使唤,快不了,好在我总算洗完了,如若他们冲到茅厕里打我就更惨啦。他们打我时,表姐拚死护着我向牢门去,还是被他们拿着石块砸在我的眉骨上,顿时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逃回牢里时已经满脸鲜血。我用洗澡的温毛巾捂着伤眼止血。表姐看着那三个“6.17”心满意得的扬长而去后,才不放心的提着水桶饭盒离去。
  
这段时间里,由于广西联指的疯狂杀戮,引起了中央的关注,打人杀人之风慢慢地进入了尾声,肆意杀人的现象逐步得到制止。在12月2日这场血腥的批判会上,他们已不能像原来那样草菅人命,他们就改变了整人的手段,而采用暗的,慢性的杀人办法;打人不留外伤痕迹,而极尽所能的致被打的人造成严重内伤,伤后得不到医治而事后留下后遗症,慢慢死去,他们就无需承担杀人责任。他们这一次对我就是采取这种手段,企图致我内伤而死,就是不死,至少也可以弄残我的双手,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经过表姐的照料,我采用了一些简易的民间疗法,总算保住了我一条奄奄一息的生命,我的两只手臂也逐渐的恢复了知觉,但是右手腕由于在银川收容所时的受刑,手腕关节的筋脉被严重拉伤,伤后一直没有得到医治,靠自然恢复,本来就没有痊愈,再经这次三个人犹如捆柴一样的捆绑,血脉阻断长达四个多小时,两只手臂没有坏死已算幸运。但是手腕筋脉因严重受损而失去抓、握、提、拿的功能,成了残废。
  
关在石牢里的这段时间里,有时白天也把我们押出去劳动,叫我们到都鲁山脚做一些修建烈士纪念碑的工作。那纪念碑原来是前些年为了配合革命传统教育而建起的“革命烈士纪念碑”。这场派性武斗中联指死的人也都列入了“革命烈士”之列,在原来的高耸的纪念碑旁边又已经建起了一座新的烈士墓,墓的规格和原来的烈士墓相差无几,就是少了墓上那高耸的碑塔,墓里埋葬着在公社里被炸死的,和在边山村前追击如星时被打死的民兵。而三都中学6.17一个在参加县革委指挥下的“围剿龙怀造反大军”时被打死的学生,也被6.17当作烈士,在三都中学给他建了烈士墓。在这种时候,我们是两派斗争的失败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但是我们心里是不服的,如果没有军区、没有部队的支持,就凭着他们“联指”那些人,不管论文论武,我们坚信我们不会输给他们。但叫我们认他们为“革命烈士”,妄想!在给墓台夯土时,没有民兵在旁边,我们就一边夯一边小声的赌咒:“该死!”。好在乾坤朗朗,那些由革委会和联指派自封的烈士也不过是南柯一梦,最终都被取消了。
  
这段时间里,虽然没有大的批判会,但来自各方面的调查审讯也还不断。主要是那些想整本单位造反大军人员材料的,都想从我们的嘴巴里挖出一些有用的材料。柳江完中联指百万雄师的韦如庭就来找过我,想通过我得到我们街上韦日贵的材料。(韦日贵是柳江联战韦云斋他们一帮的,也是和我是同村同族的兄长)我给他的答复是:“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组织的,我不知道。”他威胁说:“你不老实,是不是要我们用非常手段你才肯讲、”此时,我们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就不理睬他的威胁,他也只好恶狠狠的骂了一声就走了。
  
除了白天的劳动,每到晚上,就有可能被各单位拉去批斗。去供销社接受批斗时,批斗会就在供销社办公室里召开。我一进会场就被吆喝着跪在他(她)们中间,会议开始前,他们例行的喊着“打倒”或“万岁”之类的口号。随着就是叫我坦白我所有的罪行,之后主要就是追问有关供销社被抢被烧的经过。原来在供销社管土产收购的职工小龙从会议开始到散会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一个街上人的妇女职工,为了表现她虽是街上人,但不是和我们一派的,而以革命的姿态,冲到我面前愤怒的打了我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对于当时的我,从肉体上可以不算是伤害,作为人格尊严的损伤也是微乎其微的,因为当时我们把人格尊严当作是一种奢求,所以,一记耳光,我简直不当一回事,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她毕竟与我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每当见到她这个人时,又总是自然而然地在记忆中浮现出这件往事,它毕竟是一个特殊年代的历史记忆,想忘也忘不了。
  
表姐一直每天两次的给我送饭,照顾着我的生活。直到20日的晚上,母亲忽然出现在牢门口,给我送来了晚饭。母亲和三姐是当日中午才回到那破烂的家的。
   
1967年12月2日是三都造反大军夺枪自卫占领公社的日子。一年后的1968年12月2日,联指作为胜利者,为了炫耀他们的胜利而召开了这样残忍血腥的批斗会。这样的批斗会对于我们来说算是一个鬼门关。事过四十多年后,据一个曾经作为群众被迫来参加当天这个大会的老同学说,那天,他亲眼目睹了我当时的惨状,但却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注以深切的同情。他说,那天除了我们在台上跪着的三十多人外,在台下周边还有几百个人陪跪着。那个场面让所有人为之恐惧而颤栗。这是一次还乡团式的报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比起国民党对待共产党的残酷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乡邻手足,仅仅是派性观点不同,何至于此?难道这才是革命吗?
  
所幸,我们虽然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但总算过了这个鬼门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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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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