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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走投无路 生死难料

(一)
   
从桂林回到柳州已是4月下旬,我们又回到铁路538的车辆段。只有柳铁工、机、联可以收留我们,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柳江县各公社逃难出来的都以这里为落脚点。
   
刚回到车辆段的这些日子里,没有什么事,有些人就跑到市里玩,同时也收集到一些柳州市两派斗争的情报和家乡的讯息。
   
柳州“造反大军”的地盘也越来越小了,只有铁路地区和鱼峰山以西一带是属于造反大军的地盘。军区、军分区明显在支持联指。中央态度含糊,模棱两可,迟迟不作表态。4.22所剩地盘随时有被联指围攻的可能,能坚持多久,谁也讲不准,我们已是处在朝不保夕的境况之下。
   
柳江县及其各公社在4.22派组织被赶出来后,都已相继成立了以联指一派专政的“红色革命政权”--革命委员会。以革命委员会的名义,对4.22派观点的人进行的镇压和屠杀,更具有“革命的正当性”和理所当然的合法性。几乎持有4.22观点的村子里,都有被联指民兵打死的人。柳州到处有从各公社逃命出来的群众。
   
这时,我们人虽回到柳州,但是我们的武器都还埋在进德,所以还是赤手空拳。为了考虑到有时出行应该有些必要的防卫,我和思学决定暂时瞒着大家,用所剩不多的钱,托成团六道组织的梁彦峰到市里通过黑市购买了三把手枪(一把二号驳壳,一把带二十响弹匣的快机驳壳,一把三号加拿大)。我和思学及多德各持一把。过去在电影中看到铁道游击队都使着手枪,觉得好威风,早就向往着有把手枪。到我们手上真的有了枪,也就爱不释手。就是子弹太少,每支枪就五、六粒子弹。怕浪费子弹而不敢试枪,这些枪能否打得响心中没有底。
   
当时柳州的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柳州造反大军眼看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考虑着在柳州这样等着联指来围剿,不如我们还是暂时离开柳州,看形势如何变化,再作决定。
   
我们还在幻想着、期待着中央的表态。我们想:中央不会看着联指为所欲为,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我们至少还算是群众组织,中央还没有表态说我们是“反革命”组织。
   
我们决定徒手回到本县的福塘公社的龙怀去。龙怀水库一带还有一个造反大军组织,他们是由原来库区的移民组成的。由于当年修水库时,政府在搬迁的问题上,没有把他们安置好,把国家给他们的拆迁补偿款,以及给他们搬迁建房用的木材等资料挪用去修建县文化宫了。致使他们流离失所,生活无着。他们就只好自己搬回原来的地方去住。他们曾经多次上访,但是都没有得到解决。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受到红卫兵造反的影响,他们认为自大跃进人民公社以来,韦国清都是广西的封疆大吏、政府首脑,应当对他们的问题负有直接责任,韦国清就是广西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是广西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应当造他的反。他们都是当地的农民,人虽不少,但在出现两派武斗时,他们只有当地同观点民兵手中的几支老旧的步枪几粒子弹,力量很是薄弱。好在他们当地库区群众都是同一观点。在本地属联指观点的只是极少数的生产队、大队干部,形不成势力,加上库区周边多是深山野岭,凭他们那点实力对山外其他相邻的公社的联指也构不成威胁,也就没有成为革命委员会和联指民兵围剿的首要目标,所以他们一直能在本地坚持到现在。由于他们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曾经组织群众到县里示威游行请愿,要求县里解决他们的问题,但当时县里谁也没有能力解决他们的问题,在众怒沸腾的情况下,同时也受到当时的打砸抢风的影响,库区群众自发的扛起锄头刮子,蜂拥而上到水库大坝上掘坝,见到效果甚微,有些人甚至想到用炸药炸坝。最后由于其中较清醒者意识到毁坝可能造成库区下游群众生命财产的严重损失,害怕责任重大而不得不作罢。但这样的事件在当时就已经被当政者认定为反革命事件。所以,像他们这样的组织,在同观点同派别组织的内部都是存在争议的,柳江联战的红卫兵们更是畏于与他们为伍,而不愿与他们发生联系,怕影响了自己的革命形象。但我们的组织与柳江联战有所区别,而和龙怀造反大军在人员构成方面存在着相同点,我们的组织虽然是以学生为基础发展起来,但总的还是以社会青年为中坚力量,相对于纯粹的学生组织而言,在考虑问题时毕竟较为现实,而少了一些学生的单纯和幼稚。在社会青年中,不乏有思想者,我们的头头们如思学等,还能较为注重社会青年当中的成熟思想,善于汲取共产党在土地革命时期的策略: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甚至包括收编许多土匪武装和一些地方上的地痞无赖,以壮大自己的力量。所以我们一直把他们当作是我们的同盟,把他们视为同一派组织。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们想到如果去投靠他们,他们还是会欢迎的。
   
(二)
   
我们决定转移到龙怀水库去。5月4日,我们分做三批,依次从538出发朝着文笔山方向走。敏强和小于与所有的女同学为一队先走,他们都赤手空拳手无寸铁。我和多德两人带有枪,与建陆、老董、等六人为第二批,紧随其后,相隔不到一公里,相互都能看得见。但第三批的思学和顶球、智川、如多四人却迟迟不见跟上来。前面一队已经上了文笔山朝狮子岭方向走去,我们也只好跟着上山。
   
这次转移,我们只有目标和大致的方向,而没有明确的路线,对沿途的敌情状况也毫无所知,更没有事先预想过一路上可能会出现的危险。从柳州到福塘龙怀,有两条路,一条是沿着柳邕路从柳江县城经成团到福塘;另一条是走柳太路经新圩火车站到太阳村,再穿过洛满公社联指民兵的盘据的凤岭村,才能到得福塘。这两条路都要经过联指的地盘,我们是过不去的。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走山路翻过文笔山,到了山里再找路朝福塘方向去。但山里的路我们没有人走过,也没有地图,山里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我们盲目的朝着文笔山的狮子岭方向的山间小路上山。文笔山南北走向,中部主峰狮子岭正对着柳州市区,南连柳江县城西北侧的铜鼓岭;北侧沿柳太路依次与欧阳岭、螃蟹岭、洪山岭相连,止于太阳村火车站。文笔山就像一座天然屏障,橫亘在柳州市西郊。占据文笔山,就等于扼住了柳州的西北和西南两个进出口通道。我们却没有意识到它在军事上的重要性,把它看作是一般的荒郊野岭,把我们这次充满着死亡陷阱的征途当着是去踏青春游,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嬉戏笑闹,毫无顾忌,毫无防备。我们根本没有料到,联指民兵并不像我们一般儿戏,他们早就预见性的作好了未雨绸缪的军事准备,毫不含糊地依照“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格局,把柳州市周边的山山岭岭按照军事原则设岗布哨的占据了。而我们还浑然不知地冒冒失失的往他们的枪口上撞。
   
我们第二队跟着前队后面上山,到了半山腰时,忽然有一只花尾狐狸从我们前面二十多米处的草丛中横穿而过。我下意识地随手挥起手中的快机驳壳,朝着那狐狸打了一个连发,在山野间响起了三声清脆的枪声。自从这支枪到了我手中,至今还没有机会试过枪,看到这狐狸在面前跑过,我便乘机过一下手瘾,试了一下枪。这随手一挥,子弹不知飞向哪里,那只狐狸已是无影无踪了。
   
过去人们都认为狐狸是不祥之物,这个狐狸的出现,是一个不祥的兆头,所以在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忧虑。我在心中暗想着,这只花尾狐狸的出现,是不是向我们预报什么不好的讯息?
   
我们一路上山,还一路惴惴不安的回头望,始终看不见思学他们。我们在山腰稍事休息了一阵子,等待他们,但又不敢等得太久,怕与前面的失去联系,只好继续赶路去追赶前面的一队。当我们刚翻过铜鼓岭,进入太阳村公社的桐村地界,正欲从村中穿过时,就听到了前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我们预感到他们前面一队出事了,我们再往前去就等于自投罗网。在这紧急关头,我未经商量地作出决定,提议大家迅速登上左侧的山坳,抢先占领制高点,避免被村中的民兵返回来把我们包围在村里瓮中捉鳖。在这紧急关头,我的提议起着指挥的作用,所有的人都按着我的提议行动,迅速地抢占左侧的山岗。
   
桐村是柳州郊区太阳村公社的一个村子,当时郊区民兵都是“联指”派的。我们原来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瞎闯而来的自投罗网。
   
当我们翻上村边的山坳时,发现这坳的西边是一片开阔的耕地,形成一个葫芦状口袋形的垌场,种有齐腰高的玉米。而我们脚下的山岗呈南北走向,就像一堵墙一样,横亘在桐村与垌场之间,山的西北麓就是这垌场口,桐村就在山的东北麓。刚才响枪的地方就是这山口的东侧。
   
我们也正是由于在山那边坐下来休息等待后面一队的那一阵子,与前面的队伍拉长了距离,所以当民兵们发现敏强和那些女同学时,并没有想到还有我们在后面,我们的出现是他们预想不到的。当他们发现我们时,我们已经上了这座山坳,他们来到村头向我们开了几枪,而没有尾随我们追上坳来,我们意识到他们肯定会从山口抄近路来控制坳下这个垌场,堵住我们的去路。一旦被民兵先行控制这个垌场,就形成了对我们的前后夹击,把我们围困在这孤山上,或者是包围在垌场里消灭掉。
   
那坳脚的玉米地地势平坦,垌场南边的葫芦底部东西宽有300多米,北头窄处只有100多米宽,南北长约有1000多米,周边都是石山。我们迅速的冲下坳去,刚到得玉米地时,不出我们所料,就听到从山口处传来了枪声,枪响的地方离我们不出500米,子弹从我们的头上飞过,我们不顾一切地向南面飞奔,当我们跑到南面山脚地头时,他们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远了100多米。枪声越来越密,子弹嗖嗖地飞过我们的头顶、身边。我们拚命的往山上跑。我们往山上跑时,正好是背对着他们,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射程之内,只是当时我们与他们的距离还较远,他们射击的准确度不高,再加上我们跑他们追,双方都是在运动着,虽然听到枪声和子弹从身边飞过的声音,但都未伤着我们。我和多德两人的两把手枪此时合起来不够十粒子弹,且手枪射程不远,没有杀伤力,我们一直没有还击,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紧追不舍。我们是往山上跑,他们是在平地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此时,我们由于体力和精神的原因,我们已经是精疲力竭,两腿发软得都跑不动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分钟,他们就可以追到山脚,摆起架式来一个一个的瞄着我们射击,我们就会成为他们实弹射击的活靶子,情况是相当危险的。于是我和多德两个有枪的就主动地留在后面作一阵子抵挡,叫他们四个先尽快地往山上跑。我和多德各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着民兵追来的方向,先后各打了一枪。听到我们的枪响,他们都隐蔽到树丛中和沟坎下面去,不敢放肆的追上来,我们赢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建陆他们已经是爬到了坳顶上。我和多德两人,一个原地监视追兵的动静,一个就借助着石头的掩护,轮替着往山上爬。
   
我们上到坳顶,已是傍晚时分,他们几个先上来的还在坳顶的石头后面等着我们。天已经暗了下来,枪声虽然仍稀稀落落的响着,我们再往坳底看时,已经是看不见追兵的踪影了。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喘气。
   
待我们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天已经黑了,这时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又吹来一阵阵山风,刚才跑出的一身汗湿透的衣服,经风一吹,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汗水。我们开始感觉到又冷又饿。自早上十点来钟从538出来前吃的三个馒头,之后就死里逃生的折腾了一天,当时只顾一门心思的逃命,根本无暇顾及肚子,现在感觉安全了,这饿的感觉也就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爬起来想继续前行,但举目四望,四周黑古窿咚,找不到路可走。此时已是农历四月初旬,照理应有月亮,但又正值谷雨季节,迷濛的雨雾天气,把整个天空遮盖得密密实实,透不出一丝儿月色天光。在这荒郊野岭之上,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们只好摸索着,手脚并用的爬过荆棘丛生的嶙峋的山岩,从山顶下到山脚,又从山脚翻上又一座山顶,才看到眼前山脚下又是一处垌场,垌场对面远处漆黑的夜空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从灯光的方向传来了狗吠声。我们发现了村庄,但不知是忧是喜。这村庄对我们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们不指望能在村上借宿或找到食品,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村子是联指派还是4.22派的,我们不能再象白天一样糊里糊涂地自投罗网。这村庄的出现唯一对我们有意义的是,给我们懂得,有村庄就会有路,我们决定绕过村子去找路走,有了路就没有这么艰难了。
   
这时,一向镇定自若的,充当着领路人的老董忽然兴奋的说,前面这有灯光的地方是麻疯院,他们拉堡一带的人打柴时经常来过这里,还有印象。麻疯院的西面有路通到成团两合大队的岩口村,是属于成团造反大军的地盘。我们可以从麻风院的农场边绕到麻风院的西边,一定可以找到去成团的路。
   
我们怀着希望,跟着老董跌跌撞撞地从山上下到山脚麻疯院的地里。我们知道麻疯病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即使麻疯村里没有联指,我们也不敢到村里找吃的。老董比我们成熟老到,很有生活经验,他说,现在应当是地里红薯下种的时候,地里可能种有红薯。我们去找点来充充饥。我们担心吃了麻疯人种的红薯会被传染麻疯病。老董说,你不接触麻疯病人就不会传染。于是他到地里摸索了一阵子,真的就找到了红薯,我们也就顾忌不了那么多,一起进到地里找红薯。每人找到一个、两个、三个不等,我得了两个,就招呼着不要再找了,抓紧时间赶路,否则天亮了就麻烦。找得的红薯也找不到水洗,只能用衣服擦一擦就生吃了。一路吃着一路走,吃完后心里却还总是觉得悬。我总在心里想着:这麻疯病人种红薯时,肯定要施肥淋粪,这麻疯病人的粪尿里肯定会有病毒,我们洗都不洗,说不定会传染上麻疯病。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走着,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麻疯院的西面有路的地方。
   
老董说,这条路他走过,认得路。我们都放下心来。沿着路,我们上了一座山坳,老董说这路边有一块大石头架成的山岩,可以容得下我们几个人避避风雨。这时,雨已经不象先前那样的密实了,只是偶尔零零星星的飘落几滴,也淋不湿衣服。
   
听老董一讲,我们大家都觉得累,在他的引领下,到石岩下几个人互相挤靠着席地而坐,作个短暂的休息。我们休息时,老董自告奋勇,一个人在岩外边放哨警戒,我把枪交给他拿着。
   
(三)
   
我们挤在山岩下稍事休息,到天快亮时启程,沿着山路翻过山坳,下到坳脚的岩口村天已大亮。到得村中找到成团造反大军的人。他们对我们说:你们有三个人昨天晚上到过我们这里,天亮才刚刚走的,说是去龙怀,他们其中有一个长得高高的,腿部受了枪伤,但还走得,估计现在还不会走得太远,听他们说,昨天他们在铜鼓岭那边被排灌站的联指民兵伏击,还有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脸圆圆的年轻仔当时受了伤,跑不动了,不知是死是活,还交待我们要是见到他就帮他一下,想办法送他到龙怀来找他们。
   
我们听了这些情况,也猜不出是谁出了事,就决定继续上路追赶思学他们。我们翻过成团街背的山岭,就远远的看到前面的山头上有两个人,朦胧看出是顶球和如多。于是就向他们喊话,他们回应了我们,并在山头上等着我们。我们紧赶着追上他们,众人相见悲喜交集。他们向我们叙说了他们昨天的经历。
   
原来,昨天他们在我们走了以后,智川才吃的饭,吃完饭又解了一下手,所以就耽搁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就已经看不到我们了,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于是他们就盲目的朝着铜鼓岭那个大方向走,待他们上到半山腰时,从排灌站方向冲来一帮联指民兵,朝他们开着枪,向他们围过来,他们四个人就只思学一个人有一把驳壳枪,又没有几颗子弹,就分开跑,当时智川也不知什么原因,就没有跟上来,到底是死是伤也不清楚,他们也不敢回头去找,估计是已经遇难了。顶球当时小腿右侧中了枪,但没有伤着骨头,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所以还能拼命的跑,总算保了一条命。对于我们前面两队人的情况,他们也一无所知。他们是昨天半夜里到的岩口村,今天早上他们三个人起来就向龙怀方向赶,顶球有伤走不快,就由如多陪着他走,给思学一个人先赶去龙怀找我们。
   
我们也向他们叙说我们的遭遇,并说敏强和那些女同学情况如何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中间这一队有惊无险,算是幸运。
   
我们八个人一路,翻过了两座山岭,到了福弓后,我们就沿着成团到洛满的公路走,中午就到了福塘,和思学、敏强、小于他们几个就都汇合在一起了。那些女同学是被桐村的联指民兵抓走了的,现在还不知道下落。敏强和小于决定下午再到太阳村水泥厂去找她们。
   
第二天下午,敏强带着所有的女同学都回到了福塘。她们七嘴八舌地讲述着那天的情况:那天她们从铜鼓岭上下来,到了桐村,由于事先对桐村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们一路说说笑笑地从村中走过,刚出了村头,从后面的村中就冲出一帮拿枪的人,开着枪叫她们站住,他们意识到遇着了联指民兵,就不顾一切地跑起来,那些人就朝她们开了枪。敏强和小于是男的,动作快些,跑得远些,在她们跑出不足几百米,木兰就被流弹打在前面的石头上,反弹回来伤着了胸部,好在只是外伤。她们为了照顾木兰,就被那些联指民兵追上来一起抓住了。敏强和小于两人跑得远些,那些人追不上,打了几枪后也就不再追了。因为当地有驻军,她们被抓的情况给部队知道后,部队出面和那些民兵交涉,那些民兵就把她们交给了部队,木兰的伤也得到了部队的救治。她们其他的人也没有受到伤害。在部队里,她们也不知道我们的下落,她们还要求部队寻找我们的下落。但是部队的人说找不到我们的下落。她们很担心,想不到今天还能死里逃生的相见,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高兴之余,大家又想起智川,至今还无法得到他的一点消息。大家都忍不住心中的哀伤和忧虑之情,竟一时间都同时的噤声不语,相对默然。
   
智川遇难的确凿消息,是我们半个月后从福塘又回到柳州时,他的弟弟从家里逃出来投靠我们后才知道的。他弟弟说,他在铜鼓岭上遭到伏击时,左肩中枪,就跑不动了,被联指民兵抓住后,就当场挖了一个坑,将他头朝下的倒着活埋了。那些杀害他的人里有三都人,认得他,就把这一消息传出来,传到了三都,他母亲和二姐第二天就找到铜鼓岭,找到了埋他的地方,挖出来时,他的尸身还是柔软的。他遇难时还不到十六岁。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从柳州到福塘几十里的路途,竟是经历了当年红军长征一样的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生离死别。这一段短短的路途,竟然是血腥的死亡之路。在这样的心境下,“革命”的精神还在支撑着我们,我们没有感到绝望和悲哀,我们还在期待着毛主席,期待着周总理,期待着党中央、中央文革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四)
   
我们没有进到龙怀水库里,龙怀的造反大军欢迎我们的到来,但我们一无所有,对他们是一个极大的负担。群众家里的粮食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朝不保夕,自顾不暇,我们几十个人的吃住生活,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得了。
   
我们在福塘休息了半个月,在这期间,我们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我们只好决定告别他们,再次重返柳州。
   
5月22日,我们从福塘辗转到了太阳村水泥厂。从太阳村到柳州走公路还有21公里。走铁路是直线,只有十多公里,坐火车只经过新圩一个小站就到柳州南站。但对这一路上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哪里是联指的地盘,哪里是造反大军的地盘我们都不知道。于是大家就决定从山上走,翻过洪山岭、螃蟹岭进入柳州。但我们没有人识得路径,必须要找个当地的响导。二哥想起他在太阳村有两个同学,就由他去找到了他的一个高中同学,他这个同学虽然没有参加过什么组织,但明确表示了对我们的同情,愿意当我们的响导,晚上带我们通过洪山岭和螃蟹岭。
   
这段时间以来,经过从铜鼓岭和桐村的历险,多德和我两人做什么,去哪里都是形影不离,在水泥厂的一天里,多德变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曾两次向我提议晚上不和队伍一起走,我们留下来,明天爬火车到柳州去。问他为什么,他也讲不出原因。我问他是不是害怕什么,他说不是怕什么,就是不想走。一直到傍晚已经起步出发,在太阳村村口的草地上坐下来等候响导时,他躺在草地上又要求我和他一起留下来不走。我却一心只想着应当随着组织统一行动。特别是经过了铜鼓岭的事件和智川的生死不明,我不想脱离组织单独行动。所以我根本没有从过多的方面去思考,也没有任何的预感。往时,即将发生什么好或者不好的事情之前,我的眼皮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跳着,但当时就是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竟然把之前不久在铜鼓岭上的狐狸预警一事,给忘得干干净净,没有把他的这些反常情绪,往那些心灵感应方面去思考。所以就根本没有认真地去分析、估计一下,晚上行动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既然存在着命中注定的事,就不可能让人们估计得到的,如果让人估计到了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许多事情都是发生以后,给人们再回头想时,才恍然大悟的觉得,原来这事的发生是有了先兆的。
   
我没有认真的考虑多德的提议,坚持着跟组织一起行动。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我们跟着响导从太阳村到新圩间的公路边上了洪山岭,向着螃蟹岭的方向在没有路的山岭上,摸索着,从树林中、草丛中前行,我们不敢打开手电筒,农历二十几的天候,没有星星,连一点天光都没露出来,山野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再加上春天的雾雨天气,在茂密的树林子里,在杂草丛生的山野上,人和人之间只要相隔五步路,就会看不见对方的人影。响导引领着队伍在前面走着,我和多德跟在队伍的后面。多德在我前面走,我一步不拉地跟着他。后面还跟着其他几个人。不知是多德的情绪还是什么原因,不觉间,我们便给前面的队伍拉下了一、二十步远的距离。已经无法看到他们的身影了,我们只凭着听觉,跟着前面的一点声音摸索着走。我正聚精会神的走着,忽然间多德在我前面轻哼了一声,我刚迈出的步子就下意识的往后收,紧接着就听到了“卟咚、哗啦”的响声,我吓得身冒冷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响声过后,我颤抖的喊着多德,但却没有一点回音。听到刚才的响声和我的叫声,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个响导也急忙的朝着我叫声的方向返回来,他一边问是怎么回事?一面就匆忙的往回走,结果在我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紧接着也“哗啦、卟咚”地响了一声掉下了我前面一步之遥的,一个黑咕窿咚的坑里去了。
   
他掉下去后,还算幸运,还听到他在下面喊着:“我掉到矿井里来啦!”接着他对我们说,这井下面有水,且矿井太深,他爬不上来,叫我们想办法帮他上来。结果我们众人就一齐动手折了一棵小叶桉树,放到井下去,但也没办法把他救上来,只能帮助他浮在水面上。我们只能给人回到太阳村找来缆绳,才可能把他救上来。
   
如星一个人返回太阳村找缆绳时,我们便决定让大队伍沿着原计划的路线,继续向柳州进发。我和思学及敏强、如多等几个与多德同村的弟兄留下救援多德和那个落井的响导。
   
如星通过他们村在太阳村做木工的人找得了一根缆绳,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到出事地点。天大亮以后,我们才看清了那矿井的外形:一个四方形的,边长约3米来宽的,垂直向下的坑,往下看不到底,下面仍然是黑咕窿咚的。多德摔下去的地方正好是这井的西北角边沿。我当时那一步只要踩下去,也就会步多德的后尘,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生死就在那半步之间,不能不叫我后怕。我们和那个响导对话时,问他多德的情况,只听得他显然是由于受井水的浸泡而冷得发抖,他口齿僵硬、发音模糊地回答我们,说是根本看不到多德在哪里。我们预感到多德已是凶多吉少的了。
   
我们在考虑如何救他们上来。看着那深邃幽黑的坑口,当时我的心中感到一丝畏惧而拿不出主意,大家一时间也静默着没有人作声。只有敏强自告奋勇,要下去救人。我们用那缆绳一头拴在坑口旁的一棵树干上,一头拴住敏强的腰,把他慢慢地放下井去。他下去约有一、二十米深到了井下水面,他把缆绳解下拴住那响导的腰,然后叫我们往上拉。我们共同用力把那响导拉上来后,又把缆绳放下去。一会儿只听敏强说,已经找到多德,叫我们把他拉上来。我们把多德拉到上面时,只见他面部苍白,由于是侧身摔下去,左边太阳穴的头皮被拉下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头骨,人已是早就死掉多时了,他那把手枪还别在腰带上。
   
我们来不及哀伤,赶紧着把缆绳放下去把敏强拉上来。敏强上得来时,脸色青紫乌黑,讲话时腮帮发抖僵硬,他话不连贯的说,他泅到井下很深的水底,才找到多德,井下的水是死水,冷浸骨髓,难受极了,亏难那个响导在下面浸那么长时间。要是不及时得救,会冷死人的。
   
那个响导上来后已经换上众人从身上脱下来的干衣服,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的生理状态。他咒骂二哥把他拉扯到这种事情里来。我们不知道他是因为多德的不幸而自责,还是为他本人遭遇的不幸和九死一生的惊吓。不管怎样,我们都可以理解,他毕竟是为了帮助我们,而且是没有任何要求和条件的,无私的帮助。
   
我们把多德送回到水泥厂东面,距铁路不远的土坡上,找了一个面向水泥厂的,开阔的地方,没有棺木,甚至于没有一张床单,只能用大家脱下的衣服覆盖着面部,就草草地埋葬了。我们为他用土堆成了一座坟,找来一块铁路上的水泥板作墓碑,用石块在水泥板上划出“造反大军战士韦多德烈士之墓”,权当作个记号。我们在坟前默哀了几分钟,我们还在心里默许着:“待革命胜利后,我们再来把你的遗骨迁葬到革命烈士纪念碑去。战友,安息吧!”
   
为多德的不幸,我内心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懊悔!真是千古遗恨啊!多么诚实的朋友、战友、伙伴。他年龄虽比我大几岁,但也不过是十八九岁左右。在参加这场革命之前,由于他家也是地主成份,小学毕业后,又正好赶上那大饥饿和最讲究阶级斗争的年代,他已是正而八经的当了几年的农民了。他对我是那么的信赖,他一直坚信,和我在一起,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什么困难都可以化解。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都有一种安全感。我辜负了他对我的信赖。假若当时我对他的提议不是那么的坚定不移的否决,假若哪怕有一点点心灵上的感应和暗示,稍稍的犹豫一下,多多考虑一下他的提议,这个不幸就不会发生。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当时我面对着他的提议时,为什么就那样的平静,平静得事后想起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在辗转于柳州和福塘间的这一段并不遥远路途上,我们付出了两死两伤的代价。智川和多德两个人年轻、稚嫩、活泼的笑容,就此定格在我一生难以抹去的记忆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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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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