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分类:

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革命真的不是请客吃饭

(一)
   
在联指民兵的四面围困之中,街上的群众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只有在公社和新仓库据点里的联指民兵看不到的圩街中间,才不用担心受到他们冷枪袭击的威胁。那时,到街东的瀵口挑水和到底下白坟上厕所,都是危险的事情,尤以底下白坟那个厕所最危险。底下白坟的厕所地处瀵仓和新仓库的中间地带,离新仓库就300来米,毫无遮挡。联指民兵只要看见有人活动,从来就不会顾忌这目标是群众还是敌人,只要他们心血来潮,就会毫不犹豫的把这目标当着练枪的靶子来打。街上工商联社的老黄就是因早上起床后,到底下白坟上厕所,被从新仓库打来的冷枪打死的。他实在是死得冤枉,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从来也不参与什么口角纷争,就这样白白给冷枪打死了,他老婆和两个年青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为此,我们在想,就是国民党和共产党你死我活的斗争年代,红军从中央苏区撤出时,在苏区留下的那么多红军家属,都还得以幸存,国民党都没有那么的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而“联指”却搞株连九族,连老人小孩都给他们抓起来,用来要挟恫吓我们,甚至于毫无瓜葛的群众他们都不放过而任意枪杀,让我们认为,他们“联指”是代表着反动的“腐朽势力”。因此也让我们越来越坚定的认为,我们是革命的、正义的,最终的胜利必定属于我们。
   
我们坚信毛主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真理。但是,我们的武装实力太弱小了,仅凭这十多条枪和“柳江联战”给的一箱子弹,还有几十个单纯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根本不懂得武装斗争是什么玩戏儿的年轻人,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三都街这革命的阵地的。被赶走或者被消灭是迟早的事。我们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子弄枪。但是在我们这里,枪都掌握在联指民兵的手中,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要想从他们手中夺枪必须是通过战斗,要战斗就会有牺牲,而我们的力量那么弱小,硬拚是打不赢他们的,结果是得不到枪,还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我们又没有能力像过去的红军那样,通过战斗从国民党军手中夺取武器。作熙给我们提议说,桂林那边平乐县沙子镇的沙子中学是我们四。二二一派的,镇上有个派出所,还没有被抢过。于是我和思学、和顶球、敏强、智川五个人就决定随他进行一次远征,去平乐沙子派出所抢枪。
   
过了元旦,把家里的事留给二哥和振切他们打理,我们就向柳州步行而去。从柳州乘上火车到桂林,然后从桂林乘汽车到阳朔。到了阳朔,一行人又到我们串联时到过的阳朔“碧莲峰饭店”吃了一顿饭。这一次的五柳鲜鱼比串联时吃的好像要地道得多,吃得也很惬意。我们这一路来心情舒畅,自己觉得好像是去执行一项很神圣、很光荣的任务。
   
从阳朔到沙子,也没有车可乘。我们乘渡船过了漓江,沿着江边向下游的福利街走去。一路上边走边游览沿江的风景,到了福利古码头。曾听说过电影《刘三姐》的对歌场景就是在那里拍摄的。有幸身临其境,不免留连一番。那里风景确实美丽,码头边古榕婆娑,像一把巨形的遮阳伞,把整个码头遮盖得密密实实,当时虽然是暖阳高照,却也没有一缕阳光能透射到树脚。码头静谧安宁,江中缓缓流淌的水,清澈得看见水底,不时有一群一队小鱼儿摆尾悠游而过。那个时节正是金桔的收获季节,江岸边的果园里,金黄色的桔果星星点点,挂满枝头,乡野的空气中飘散着桔香。从桔林中穿越而过,从福利到沙子的乡间路上,没有遇着村人在田地间劳作,也没有遇着来往走动的闲人。没有街市上铺天盖地的标语、大字报和五颜六色漫天飞舞的传单,也没有歇斯底里,群情汹汹的口号声。一路上风和日丽,平静祥和,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犹如世外桃园一样。我们几乎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当时我在心里想着,这样的环境多么美好和谐,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很快会使这种美好和谐遭到破坏,心中不禁泛起一种莫名的滋味和于心不忍。但在转念间,那幅“毛主席手臂夹着雨伞,面带笑容的走在去安源煤矿路上”的画面情景随之浮现眼前,一股革命的豪情又不禁在胸中激荡着。好像我们是要到沙子去传播武装革命的火种一样,有一种履行伟大使命的自豪感。
   
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笑笑闹闹,也不觉得累,傍晚时分就到了沙子中学。学校里一个青年老师接待了我们。饭后,我们把来意向他说明,他不置可否,但他向我们介绍了当地的运动情况。当时,沙子一带的两派斗争还未达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所以社会秩序还相对安宁,派出所还能够正常履行职责,维护社会治安。之后他提出了他的看法:在这样的形势下,你们是外地来的,没有人认识你们,如果就这样的闯进派出所抢枪,派出所民警不会把你们的行动当作群众组织行为,而把你们当成阶级敌人和刑事案件处理,那就麻烦了,一旦响枪,群众也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蜂拥而上,那样,你们的行动就肯定会失败,虽然派出所里也有我们老多一派的,他们也不会支持你们的行动。搞不好你们不但不会成功,可能会付出很大代价,到时候你们几个人想离开这里都困难。我们对他的意见经过郑重的考虑,觉得很有道理,如果我们真的鲁莽行事,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再加上我们一路上来的时候,所看到的景象,也促使我们放弃了原来的目的。
   
(二)
   
第二天,我们只好悻悻而失落的离开了沙子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桂林,登车回到柳州。下车后,我们就近到铁桥头我二姐家休息了一下,然后沿着铁桥过柳江河,想到五角星一带市中心看一看。由于不熟悉情况,我们从柳荫路往中山路方向走去,到了中山西路的映山街口时,误入了联指的戒严区,就被他们一群人围上来盘查和搜身,由于我们身上带有桂林老多报,又从思学的身上搜出了几颗手枪子弹,结果就把我们一起抓到解放中路(现在的工贸大厦后面一带)的一幢带骑楼的房子里,一个一个的用绳子五花大绑,牢牢地蒙住头脸,分开关在楼上几个房间里面审问、殴打。待弄清了我们的身份后,我听到有一个似乎像他们的头头一样的人说,要通知三都的联指来领我们回三都处理。我想,这下我们要是给三都的联指领回去就肯定完蛋了,我们几个人都是组织的重要人物,都是他们的死对头,他们千方百计都想收拾我们这几个人的,我落到他们手中就犹如羊入虎口,岂不给他们瞌睡碰着了枕头。我正想着该怎样逃生的时候,他们从我身边离开,我以为他们又去折腾我们另外的几个人,不知不觉间,这房里就静悄悄了下来,没了人声。过了一阵子,就听到顶球来到了旁边,帮我解了绳子,告诉我要尽快设法逃生,不然就来不及了。我和他一起去把学他们几个的绳子解开后,就摸索着从屋子后面出到一个院子里,院子边有约三米高的围墙,旁边有一个洗衣台约一米左右高,于是,我们一个一个爬上洗衣台,先把我们矮个子推上墙头,等他们一起爬上来的时候,看着外面黑古窿咚,也不知是有多高,就不管死活的往外就跳,还好,我们几个轻巧的从墙头落下时也没什么瞌碰,而敏强的身体有些儿胖,从墙头跳下落地时,就连滚带翻的,但滚了两滚后却也没事。待他爬起来后,就一起顺着巷子往龙城路方向跑,跑过龙城路到了映山街时,又误入了二中的地雷阵里,还好我们看到了地雷线,没有拌着。当时二中里是我们造反大军一派的,他们把我们抓进去问了话,我们把遭遇说出来后,恰好我们下午被抓的事,他们也知道,还误会我们几个是桂林老多的,都庆幸我们命大。之后,他们派一个叫刘玉琪的女同学把我们用小木船送过江,安置在谷埠街的红星旅社住下来治伤。
   
在旅社里上班的一位大嫂,按时给我们送饭,挺热情周到的,真有点像电影里面搞地下工作的一样。那位大嫂对我们说,昨天我们被抓的地方正好是她家门口,她都看得真真切切的,是她把这情况报告了二中的造反派,因为当时从我们身上搜出桂林老多报,所以她就把我们说成是桂林老多的,后来二中的造反派又把情况向支左部队报告了,支左部队当时就到处去找我们几个“桂林老多”,却没有找到,他们得到消息说,联指要把当天抓的“四.二二”的人全部用翻斗车拉到沙塘枯木坳去杀了,部队赶去路上拦截,他们就急急忙忙把用麻袋装着的人倒到冲沟里去了,结果支左部队就只救活了几个人。其余十多个都给摔死了,但里面没找到有“桂林老多”的人。没想到我们几个人却已先逃出来了。那位大嫂也真会说话,她说:“你们几个人命大福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我们这一次的死里逃生,只是之后所有的大灾大难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这后福却一直没有降临我们的头上。
   
我们受的都是被拳打脚踢的内伤,几乎每一个人都鼻青脸肿的。当时在抓我们的时候,我因为个子小,他们并不在意我,当从思学的身上搜出子弹时,他们就开始围攻思学,为了给思学解围,我们几个人主动地挺身而出,去和他们辩解,那知无济于事,反而是自动送上门来,便被他们一锅端的全给抓了,押着我们向解放路走,一路拳打脚踢,推推搡搡。我被他们一个家伙用手枪从后面朝着我的后心猛力打击了一下,当时我就觉得心脏就像停止了跳动,呼吸都暂停了,过了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也就不觉着怎么严重。也许是这一击正好打在心俞穴上,后来折磨着我半生的背痛的疾患,可能就是由此而造成的吧。
   
由于年轻气盛,在旅社里养了几天,也就好了。向那位大嫂致了谢并告别后,就回了家。那位家住太平西街的二中的女同学,在以后我们又从三都败逃出来,从桂林辗转回到柳州安顿下来后,我们终于也找到了她家,当面向她致谢。
   
此次远征是个小插曲,目的没有达到。我们几个人同时失踪了一个多星期(我们的这一次行动是保密的)给家里造成了一场虚惊,所幸能死里逃生的回到家。
   
(二)
   
我们当时虽然占据着三都街,但是我们没有关闭圩市,不管是哪一村哪一派的群众,还可以正常的来赶圩做买卖。但是联指民兵仗着他们绝对的优势,对我们的敌对和挑衅的行为不断升级。对我们采取了围困和封锁,在三都街周边进出三都街的路口设卡,盘查进出三都赶圩的人,若是遇有4.22派观点的人,就抓起来审问拷打。他们的人却可以随意的进出赶圩。他们甚至还派6个6.17的女生,旁若无人的,无所顾忌地拿着攻击我们的大字报到街上来贴,在我们的眼皮之下挑衅我们,我们的人一怒之下,把她们抓到瀵仓里。我们一些因家人受过他们恫吓和伤害的人,自然也少不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免不了对她们报之以拳脚。为了制止对她们的粗暴,二哥提出要对她们进行讯问,但是二哥对审问人是外行的,连要问些什么问题,什么讯息是对我们有价值的都不知道,二哥对他们的审问毫无结果,不了了之,但是却使她们不再挨打。
   
二哥从开始时并没有赞成我们提出的“打倒韦国清”的口号,为此曾和“柳江联战”的韦云斋他们在辩论会上面对面的辩论过,他的论点是;韦国清绝不反对共产党、毛主席,绝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二哥是在形势不断的恶化和升级的时候,在思学和一些朋友的劝说下,同时也因为我已经卷在其中,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善其身的置身事外。他的加入,一方面也便于照应于我,在我们从公社撤到瀵仓里住下时,他就参加进来了。事后我曾为把二哥牵扯进来而感到自责。其实,二哥的参与无所谓错对,纯粹是形势所逼。事实证明,他的参与,从他个人的利害得失衡量,也许是对的。因为,他参与进来期间,虽然他个人遭到极大的不幸,且造成他的终身残疾,但他反却因祸而保得了一条性命。而三哥从未沾过我们的边,为了避祸而出走,却反倒在“七.三布告”下达后惨遭杀害,死于李大姐们的黑手之下,做了我们的替死鬼,让我抱恨终身。这些都是后话。
   
善良的母亲知道我们抓了几个对方的女生,就特地跑到瀵仓里来,劝我们说:“她们都还是妹仔家家(小孩子),不要伤害她们!”其实,我一直都在劝阻着我们的人,不要伤害她们。这事从开始我就在场,要抓她们,我不反对也没有参与,我的本意是想通过她们回去传达一个讯息,即:我们组织之间的分歧和矛盾,不要累及和伤害彼此的家人。我与她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她们是低年级的,平时也从来没有过接触,和她们也没有过口角之争,更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只是因为这场运动,各人的观点不同,无非都是想捞个好的政治表现,这都可以理解,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恨她们,所以我一直只作为旁观者,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没有跟她们说,更没有殴打和伤害过她们。我坚信着母亲经常对我们说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伦常之理。我有个自己的准则:“观点不同,各为其主,在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听天由命。放下武器,就是弱者,决不加害于赤手空拳的人。”记得二哥的笔记本里曾录有不知是鲁迅还是哪一位哲人的话“直正的拳师决不打已经倒地的敌手!”所以,我一直坚守着我自己的准则,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主动打人。
   
在母亲的劝说下,打算第二天就放她们回去的,但是当天晚上,联指民兵就采取了报复手段,到大路村把我们的一些家人(老人和小孩)也抓了,提出要交换人质。我们也就顺着台阶下台,把她们给放了。
   
(三)
   
这个事件过后,他们对我们的封锁更严密了,但凡和4.22有点瓜葛的人,都不敢从他们的关卡过。我们的人要想回家,就得设法绕过他们公路上的关卡。
   
两派间的仇恨在不断升级,暴力和血腥越来越表面化了。联指民兵早就想仗着实力上的优势,痛下杀手,剿灭造反大军,但他们毕竟有一个完整的组织系统,他们自诩是代表着政府的(我们指责他们为保皇派,他们从来没有反驳过),自然得听命于上级的指示。然而此时,他们的上级可能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所以一直没有采取大规模的行动。他们下面的人只能擅自采取一些打、砸、抢、抄、抓甚至暗杀的手段,以达到威胁阻吓那些同情支持造反大军的群众。
   
双方你死我活的公开搏杀终于暴发了。1968年的春节刚过的一个圩日,结乐村的韦如碧和韦如星来三都赶圩,韦如星是复员军人,是我们一派的人,韦如碧并没有参加组织活动和两派的武斗,但是他们那个村都是我们4.22一派观点的。两个人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如碧没有参加我们的组织,不算是我们的人,而韦如星是复员军人,估计他们不会怎么样的,就懒得绕远路,而是从公路经过他们的关卡走回家。当他俩刚过板元村路口时,就从村里冲出一帮拿枪的民兵,气势汹汹的朝他们俩追来,相隔只有50来米,吆喝着叫他们站住,他们来不及反应,只意识到来者不善,拔腿回头向西就跑,后面接着就响起了炒豆似的枪声,子弹嗖嗖的从头顶、身边飞过。他们跑到大路村对面的拉雅村路口时,就折往拉雅方向跑,刚到拉雅路口旁叫雀儿山的小山包下时,如碧就自认为他自己会没有事的停了下来不跑了,就被从拉雅村里出来的一帮拿着枪的民兵抓住,如星顾不了如碧,只能冒着弹雨,在前堵后追的夹击之下,慌不择路的从收了稻的干田里,往边山村方向跑。联指民兵们知道他是赤手空拳的,就毫无顾忌的从后面紧追不舍的朝他射击。他凭着在部队练就的一点基本功,在田里连跑带跳的,终于从虎山脚下过,跑到边山村前。
   
正当如星被联指民兵们追杀的时候,枪声引起边山村群众的警觉,这时恰好有我们组织的老覃,带着一支步枪在村子里和朋友吃着饭,听到枪响,和村民们出到村外的菜园边看究竟,看见如星正被联指民兵开着枪,追着向村里跑来,如星已经越过村前最后一块田,就要进到村里了,那些联指民兵却仍然紧追不放,追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跑到村前田边,于是老覃便倚着园边的石头院墙,瞄着那跑在最前面的人开了一枪。老覃也是个老资格的民兵,有一定的军事技能功底,只见枪声一响,那个人就应声倒在了田里。那些后面的人也就不敢再向前追了。他们企图上前来救那个中枪的人,但见村里有人有枪,并且和他们对射着,也就不敢近前来,一面给人回去搬援兵,一面占住虎山上的制高点,以火力封锁住,不给我们接近那中弹者。
   
他们一部分人就往回去搬兵来救那个伤者。他们回到雀儿山下,就把被他们抓住的韦如碧当即枪杀在山脚下。
   
我们在街上听到边山村前密集的枪声,正想去探个究竟,村里便来人送讯,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于是我和思学商量,留下部分人留守瀵仓,我和学及振友、如多几人便拿起枪,前往边山增援。
   
到了村里,看了情况后,商量认为,我们的目的是要得到中弹者的那支枪,眼下我们人少枪少,他们人多枪多,且又占了制高点,我们不宜为一支枪去硬拚,我们只要坚持住,给他们不敢过来把枪要走就行,到天黑以后,他们在虎山上的制高点失去优势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就近去把枪抢回来。于是我们就在思学家先弄晚饭吃。
   
待我们吃饱饭后,天也便慢慢暗了下来。我们几个人拿着枪出到村边,老覃年纪大些,由他负责掩护,我们几个就出到村外的田基边,这时联指民兵已调来一挺机枪,在虎山上架起来,一见我们有动静,就朝我们不停的扫射。天越来越暗了,我拿起枪试着瞄了一下,已经看不见准星了,说明他们在虎山制高点上的机枪已经没有了目标,失去了优势。我们四个人分做两组,思学和振友一组,我和如多一组,轮替着往目标冲去。分工完毕,思学与振友便越过田基,顺着一条矮田坎躬着身子扑过去,这时对方在虎山上的机枪就朝着思学和振友不间断的疯狂地扫射,那机枪近乎声嘶力竭的不停的响着,我用一颗燃烧弹朝着他们的机枪阵地打去,在他们的机枪阵地上燃起一堆火光,他们的机枪便停止了扫射。趁此时机,我也和如多随思学他们之后扑了上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由于没有了目标,双方都停止了射击,双方对峙的田野间出现了短暂的静寂。
   
思学他们俩向那高田基下冲过去。那中枪者就倒卧在田头的高田基下,估计已经死去。我和如多就向左前方的河边,去占领一个废弃的水碾房,以水碾房的残垣为掩蔽,监视着前方田里的动静,掩护思学他们去夺那死者的枪。这时我看到对方有一帮人,正向着我们这个方向活动,我们用枪悄悄对着他们,等待着他们再靠近时才开枪。与此同时,在思学他们正前方的田里,我看见有个黑影猫着腰,正迅速地朝思学他们扑过去,我正担心思学他们没有防备的刹那间,只见火光一闪,呯的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那黑影应声倒在了田里。而在我们左前方田里那一帮正向着我们运动的人,听到枪响,并看见他们前面的人应声倒地时,就呼啦啦一下子乱成一团的转身向后就跑,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接着,思学他们捡了那死者的枪,就向我们靠拢过来,说是已经得手,招呼我们撤离。我们回到了村里后,边议论刚才的情景,边向前方警戒着。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时,才知道对方已经全部撤走了。到下午时,他们派了一个拉雅村的群众来到边山村,和村里的老人说,昨天晚上,为了来收尸又伤了一个人,民兵让他来跟我们协商。他说,反正人都死了,请求我们就给他们把尸体抬回去算了。我们对他说,这事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在公路上追杀我们的人,已经打死我们一个,还剩下的一个他们都不肯放过,还要斩尽杀绝,把我们的人都追到村前了,还要往村里追。要是昨天村里没有人,不是要追到村里来杀人了?他们也太欺负人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得理不让人,既然人已经死了,就叫他们来收尸吧,但不能让带枪的人来,看到拿枪的人我们就打。来人把我们的话回去转达后,他们也就依我们所说的,来把尸体抬了回去。死者是工农水库那边博爱大队的民兵。那天晚上被打伤的是联指6.17的学生。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是双方第一次面对面的你死我活的拚杀,那场面、那情景还真的像电影里的情节。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以不怕牺牲的精神,以从书上,从电影的战斗故事片里,学到的一点军事的知识和智慧,打出了一场文革武斗中,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例。我们评价了这一次战斗的得失是:我们损失了一个无辜的群众,但是我们在以寡敌众的战斗中,打死打伤了敌方各一人,并且缴获了一支枪。我们为这一胜利所鼓舞。
   
(四)
   
在“12.2”抢枪之后,我们在水库管理所抢得了几箱炸药和一些雷管,就用来自己造一些土手榴弹。街上造锑锅的郭师付,用锑来翻砂,为我们造了一些锑制的弹壳。多德原来在队里炸石头烧石灰时,懂得装炸药,于是我就协助多德制造土手榴弹和地雷。我们用手电筒的电珠来改装成电雷管,组装成电雷,把底下白坟一带布成雷区。
   
联指民兵经常从新仓库趁天黑潜到底下白坟的厕所和工商所的磅房后面,抵近伺机袭击我们和街上的群众。在我们布好雷以后,他们曾经收买指使一个街上的吴姓女内奸,偷走了我们埋在磅房后面的一个绊雷,但她没有发现我们埋得更为隐蔽的电雷。那天晚上的半夜里,他们又潜到磅房后面,朝我们的据点开枪,被我们的人发现了他们的位置,便引爆了一颗电雷,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第二天,我们到现场查看时,发现有血迹和炸断的裤腰带。后来听说是屯甫村老贫农的儿了韦树春被炸断了手筋,成了终身残废。
   
为造土手榴弹和地雷,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是用纸焾为导火装置的,对导火索的起暴时间没有经过试验,没有准确的数据,全靠估计。我们装好一批后,多德和二哥与振歧三人就拿来试验,二哥对这些是最没有常识的,一点都没有防备措施,他就拿着手榴弹在手中拉弦,结果在手中就爆炸了,好在威力不大,二哥的右手被炸掉了姆指和食指,中指也被炸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手掌。振歧被炸伤大腿,多德只伤了一个手指,幸好都没有生命危险。二哥便是因此而成了终身残疾。
   
联指民兵遭到地雷炸伤后,再也不敢潜入我们的防区来袭击了。他们改变了袭击的方式,利用他们在武器装备上的优势,用炮在新仓库里进行远距离轰击。就在他们被地雷炸伤后不久的一个晚上,他们不顾伤及与我们紧邻的群众,从新仓库向我们的瀵仓发了两炮,第一炮落在我们狭小的院子里爆炸,幸好没有伤着人,紧接的第二炮却正好落在我们的一个前沿哨位上,把我们一个恰好到那里查哨的头头韦星照给炸成重伤。星照是星会的哥哥,是粮所的干部,所以对方也一直认为他是我们的主要头头。星照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后,成为对方宣传的“特大新闻”。
   
星照被弹片从后腰进入肝部,伤势很是严重。当时三都的卫生院已是名存实亡了,院长邹木恩是我们一派的,一直跟着我们,他倒是背着一个急救药箱,但里面只有一些治疗小伤小痛的简单药品,只能对伤口进行一些简单的包扎,对这样的重伤员,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二哥他们三个被炸伤的时候,我们是到百朋请来二哥的高中同学忠敏来治疗的。忠敏父亲是本县有名的民间骨科医师,他毕业后就跟着他父亲行医。虽然我父亲也是民间草药医生,但我们嫌他的草医疗程缓慢,所以也就没有用我父亲的药。忠敏也是用草药治疗,骨科是他家的特长,但对这重症外伤科,还是不如西医,所以二哥他们的伤也是疗效缓慢,且已经有感染现象。星照受伤时,忠敏正好来给二哥换药,就与邹医师共同做了一些应急处置。
   
之前,我们已经有了三个伤员,星照受伤之后就是第四个伤员,且是伤得最重的人,是拖延不得的。邹医师提议尽快送往柳州治疗。邹医师家是柳州的,医院里他认得的同行多,可以找熟人帮忙,免得时间拖长了,伤员有生命危险。我们经过商量,于是决定由邹医师与杰云和振切几人,负责把所有的伤员送往柳州治疗。由于这个决定及时,几个伤员最终都能康复归队。由于当时的条件有限,星照的肝里仍然留有弹片。二哥到柳州后,通过植皮手术,总算保得了半个手掌。
   
多德的伤最轻,是第一个伤愈归队。但最终也没有能逃过这场浩劫,丢掉年轻的生命,成为这场“革命”的牺牲品。那是后话。
   
在双方互有伤亡的对峙中,我们始终坚持着“文攻武卫”原则,以自卫为目的。我们一直没有计划,也没有能力,主动向联指发动进攻或袭击,就是打冷枪的事都少有。一来因为从地理形势上,他们是居高临下,我们连打冷枪的目标和机会都很少。二来我们的武器弹药有限,不敢浪费子弹。再者我们也一直认为用冷枪伤人是卑鄙行为,特别是伤及无辜群众。有一次,我和思学与顶球、智川四人到街南面纳湾河边的水碾房里,正好看到县联指民兵的武斗总指挥韦来成,和几个联指的人,在公社路口的纳湾桥附近指指点点,不知是做什么的。从碾房到公社路口的距离不足300米,我们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们也认得韦来成,他过去曾到我们学校搞过军训,我们曾经很崇拜过他。由于他是退伍军人,是县联指的头头,是整个县“联指民兵”大名鼎鼎的武斗总指挥。他在县银行工作,是三都公社人,他们在县城公路边的排灌站设关卡,专门抓捕从各公社到县城和柳州的4.22的人,我们从心底里恨他。
   
那天,智川带着枪,我们本来想要趁此机会除掉他,智川已经在碾房里,枪上了膛瞄准着他,只要一扣扳机,凭着智川的枪法,他必死无疑。但在这决定他生死关头的时刻,智川问了我们一声:“搞掉他吗?”我们却都出于善良的一念,异口同声说:“放过他算了。”之后,我们途经排灌站背后的文笔岭时受到他们的阻击,智川因受伤而被他们抓住,他们并没有念及智川年幼无知而“宽大”处理,却将其捆住双手,惨无人道的残忍地将其头朝下脚朝上的倒着活埋而死。当时智川还只是个不足十五岁的翩翩少年,风华正茂。我们真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让智川勾下那次扳机。
   
我们自认为是在“革命”。但是我们却没有真正深刻领会毛主席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在这场残忍而血腥的“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却幼稚而天真地以玩游戏的心态来参与和面对,直到我们一个一个年轻的伙伴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时,我们才逐步切实感到革命真的不是请客吃饭。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