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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辽沈追梦

(一)
   
往沈阳去的列车经过秦皇岛,听说有名的避暑胜地北戴河就在秦皇岛,毛主席和中央首长经常到北戴河避暑、休养。于是我们决定在秦皇岛下车到北戴河看一看。
   
在秦皇岛只呆了一天,在接待站的人的指点下,到秦皇岛的海边匆匆的看了一下,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北戴河,那海滩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从海上吹来的寒冷的风,还有那海浪拍击着海岸的哗哗声,天灰蒙蒙的,不露一点天色,向大海望去,茫茫无边,那大海的颜色也说不清是蓝色还是黑色。这是我们平生第一次看到海,此时正是寒冬时节,不是玩海的季节。
   
离开秦皇岛我们继续向沈阳而去。我们坐着火车通过巍峨雄奇的“天下第一关”--山海关。一路上经过塔山、锦州,都没有下车。山海关,塔山和锦州是从关内到关外的必经之地,这些地方,在中国征战史上,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尤其在现代军事史上,曾有过最震撼人心的记载:大清王朝趁李自成义军进京,明朝覆亡之际,挥师南下,由于明朝叛将吴三桂献关投降,而得以顺利进关,入主北京,砥定中原,一统天下而完成帝业。在推翻帝制,倡行共和的北伐战争中,国民革命军桂系将领“小诸葛”白崇禧,从广西起兵,一路挥师北向,直抵山海关,宣告北伐胜利。在抗日战争中,日本帝国主义为霸占东北,在沈阳发动9.18事变,打响了侵华战争的第一枪。之后,沿着这条路,越过长城,进入关内,侵占华北。其后又扶持傀儡末代皇帝溥仪,成立伪满洲国,意图肢解中国。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在白山黑水间,在关内关外,抗战烽烟四起,浴血捐躯。沈阳作为抗日战争的最前线,演绎了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维护了民族的尊严。在伟大的解放战争中,国共争雄东北,林副主席亲自指挥发动著名的辽沈战役,就是以沈阳为战场中心。突出奇兵闪击锦州,“塔山阻击”、“血战四平”,英勇惨烈,奠定了辽沈战役大获全胜的基础,一举砥定东北,拉开了解放战争的序幕,为共和国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沈阳是我们心中向往的,英雄的城市。
   
文化大革命当中,人们出于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崇拜,曾以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的史迹,在大报小报上,大肆的颂扬领袖的崇高伟大,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宣传林副主席的卓著军功,在我们心中树起了林副主席的战神的形象,也激起了我们对沈阳这个城市的景仰之情,想亲临其境,去体会一下这个曾经写就战争奇迹的历史名城。
   
记得在很多的红卫兵小报上,围绕着辽沈战役所发生的许多英雄的战斗故事,用以宣扬林副主席的军事天才。在一份小报上,有一段这样写着:在辽沈战役中俘获一位叫范汉杰的国民党将军,在接受审讯时,范感叹说;“贵军弃长春舍沈阳,突然闪击锦州,出我意料之外;锦州犹如一条扁担,一头挑东北,一头负华北,贵军夺下锦州,犹如从中间折断扁担,使东北与华北分开,这着厉害;但贵军孤军深入,非雄才大略之人,不敢作此贸然行动。”这位国民党将军的话,讲得既生动又形象,且极具军事专业韵味,看得出他是真心的折服,但不知他是在夸赞毛泽东还是在夸赞林彪。据后来所知,“弃长春、舍沈阳,突然闪击锦州”是毛主席的决策,起初林彪并不积极推行。历史的东西总是令人扑朔迷离。
   
我和思学都很崇尚共和国的那些开国将帅们的文韬武略,佩服他们的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足智多谋,神机妙算。崇拜他们的丰功伟绩。我们尤为敬佩彭德怀副总司令,这不仅因为彭德怀是名符其实的军中虎将,从红军时期的井岗山历次反围剿战斗,都是他负责前敌指挥,每战无不亲临炮火前沿,出生入死;长征途中又是他担当前敌总指挥,血战湘江、开路搭桥、夺关斩将;到达陕北后的东征西讨、保卫延安;抗日战争中的纵横太行,百团大战,舍生忘死;解放战争中横扫西北解放新疆,无不是彭大将军纵横驰骋、一马当先。直到共和国成立后,诸多文臣武将们都沉浸在论功行赏,分享太平的喜悦之中,而他却未能有片刻的喘息,为了国家的安宁,受毛主席的指派,毅然奉召赴朝,义无反顾地与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对阵于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并喜讯频传及至凯旋而归。难得毛泽东不无真诚地赞叹:“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我们这一代人从幼时起就把他当着心目中的英雄。他更受老百姓敬仰的是,当全国人民处于饥饿灾荒之时,只有他敢于实事求是,为老百姓上书请命,并为此而挨批受贬。老百姓并不真正理解什么“左倾”、“右倾”,他们只知道谁在为他们说话,谁说出了他们心里的话。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由于所经历的饥饿,我们坚信他绝不会祸害人民,他的遭遇将我们的思维引导到,从中国封建王朝的历史中去寻找答案,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是,“功高震主”或“诛杀功臣”。当时人们的思想虽然受到严格禁錮,但对于这样的话题,在私下里还是多有议论,所以对彭德怀的崇敬之情始终不改,都在心中为他鸣着不平。
   
对于四野的司令林彪,在他还没有成为副统帅之前,他的谋略,他的功绩,民间的议论,也多有赞许推崇之词,在我们的心中也不无对他的真诚崇拜。直到这场文化大革命中,他对毛泽东的亦步亦趋和肉麻吹捧,以及刘、邓、陶的倒台和诸多老帅们的纷纷落马,而他却能独善其身,且青云直上,能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是,人们对他产生了另一种看法,认为他是以他的军事谋略,用于政治上的争权夺利,他在“清君侧”,确立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为他日后的继承大统奠定基础。人们慑服于他的工于心计,私下里议论时,不无将其比之于秦桧之流。但是,对于他的用兵如神,指挥四野百万大军挟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全胜的余威,挥师南下,横渡长江,所到之处无不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一路上决战小诸葛白崇禧;迂回钦防,包抄桂系后路,活捉罗盘将军张淦;飞越琼州海峡,解放海南,逼得国军抗日名将薛岳落海而逃等等;对于他的军事才华,人们还是推崇备至的。正如人们常常以赞许之词议论国民党的常胜将军--小诸葛白崇禧一样,我们崇拜他们的是他们的军事才华。
   
小时候看的连环画《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汉演义》中,所描述的诸葛亮、周瑜、吴用、韩信等这些人物,都成为我们儿时崇拜的偶像。从现代史书和电影中,每每看到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和对于英雄主义的宣传和鼓吹,更能激起我们幼稚而单纯的所谓“雄心壮志”。在平日里的谈论中,无不生出“生不逢时”的慨叹。大家都坚信,假若自己早生二十年,在那革命的战争年代里,自己也会成为英雄的。这种情绪几乎存在于当时的所有青年人的思想中,尤其是在学生们当中。之所以学生们能够成为这场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无不基于这一思想情绪使然。毛主席深谙青年学生们的狂热抱负、革命激情,对共产党的无限忠诚和对他自己个人的绝对崇拜的心理,以及他们所能发挥的能量,于是迎合了他们的心理需求,首先在学校中点燃了文化大革命之火,给他们创造了施展“革命抱负”的机会,于是他们便不失时机的争相施展、表现自己的“革命”才华。在其后发生的全国性武斗,也就满足了他们施展军事才华的渴望,是充分表现他们为革命不怕牺牲的革命英雄主义的绝好机会,所以他们义无反顾,敢于面对鲜血和死亡。我和思学都是这些青少年学生中的一员。
   
我们七个人当中,最热衷于讨论军事话题的是思学和我。思学的父亲当上县武装部部长,是因为他剿匪时有突出的军事表现。据说他当时只是县大队的战士,在一次剿匪行动中,在柳州乘船沿柳江顺流而下,到里雍剿匪途中,遭到土匪伏击,从岸上用机枪朝他们无险可恃的船上扫射。在这生死存亡关头,他临危不惧,从容地用迫击炮还击,结果他以三发炮弹摧毁了敌人的机枪阵地,使得那些土匪作鸟兽散,他们得以脱险,他也因此而立功。
   
思学的父亲的英勇善战的传统,对思学不无影响,做一个军人是他一直的梦想。军人是在战斗中成长的。做军人没有仗打,只能永远是战士,就没有成功立业的机会。于是,思学和所有当时出生于军人家庭的子女一样,都庆幸于毛主席给了他们这难得的机会。尽管他们有的人的父母是这场革命的受害者,他们都想以自己的革命表现来挽回和洗清父母所受的冤屈。当然,思学不仅于此,他平时在学校里就具有一股敢于鸣不平,爱独立思考的反叛精神,他父亲历来都为对他的教育束手无策。对于这场文化大革命,思学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曾对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作过诸葛亮《隆中对》似的评析,但十多岁的少年能有多深的造诣?无非妄自猜测而已。不过,关于林彪与毛泽东的关系,却不幸被他言中。他曾说过:“他们(毛和林)是在相互利用,一旦那些老帅们都被清除后,最终他们就会翻脸的。”当然这样的话,在当时不是随便讲出来的,只是他与我在私下里议论一些政治家的政治谋略时,有感而发的。思学在以后的派性“战争”中,曾发挥过他的军事才华,在我们的家乡领导我们“揭竿而起,割据一方”。他曾在“联指”民兵的铁壁合围中,指挥我们成功突围而出,免致全军覆没的悲剧。但是,我们的“革命”不到一年时间,最终却在他父亲担任副总指挥的民兵的围剿下,遭到惨败,而思学也就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锒铛入狱,成为阶下之囚,同时也造成了他父亲的尴尬和他自己的悲惨人生。那是后话。
   
而我是和所有出身于与我相同家庭的子女一样,当时都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我们只想趁这个机会,证明一下,我们和共产党内许多出身于地主资本家家庭的老一辈革命家一样,也能和所有出身于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家庭的子女一样,是革命的,也能成为出色的革命者。并试图从这场革命中,去争取自己本应该拥有的平等人格,和平等的社会地位。从这场运动一开始,我们就积极投入了,但后来发觉,这场革命不属于我们所想像的革命,我们和我们的家庭,只能是这场革命的对象。我们所能参加的这场革命大串联中,所到之处,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令我们百思而不得其解,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大收获,是我们得以体会我们祖国的辽阔、壮美,可爱。
   
在“革命大串联”的一路上,我们虽然没有刻意地去观摩,去探索这场革命,但是我们体会到了,在这场革命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由不得自己。不管你参加不参加到里面去,这场革命没有局外之人。从开始到最后的结局,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地成为革命的对象,而只有毛主席一个人是革命者。
   
另外几个小伙伴的内心思想我不得而知,也许他们不会想得那么多,以他们善良的愿望认为,这场革命只会对国家有利,对他们的前途有利,当然他们也希望对所有人都有利,也包括我这样的同学。
   
辽沈战役已经成为历史,但是我们面临的这场文化大革命,将会如何发展,我们无法预见。
   
火车隆隆地驶过塔山,随之,奔驰的列车又将锦州远远的抛在车后,自顾奔跑在东北大平原上,飞快的向沈阳前进。
   
(二)
   
到沈阳下车是中午时分,出了站,第一眼看到的是矗立在车站广场的“苏军阵亡将士纪念碑”。我们走到纪念碑下,以崇敬的心情,抬起头,仰望着纪念碑顶上那辆铜铸的坦克,据说在纪念碑的下面,还埋葬着一些苏军阵亡将士的尸骨。尽管当时中苏关系交恶,但对于苏联红军帮助我们打败日本关东军,解放东北,对于苏联人民的情谊,我们一如既往的尊重,并铭记着。
   
元月末的沈阳,正值寒冬腊月,自是江南苏杭一带的寒冷所不能比拟的,那凛冽的西北利亚吹来的寒风,真所谓无孔不入,透过我们穿着的,杭州借来的南方小棉袄,一个劲地从腋下,从脖子、从袖口往胸口、肚皮上灌,冷得我们不停的哆嗦。那头上戴的布军帽,已经显得无济于事,暴露无遗的两只小耳朵已被冻得赤红透明,完全没有知觉了。此时我们才觉悟到,在常州接待站发给我们去买耳罩的钱,我们却嫌那耳罩戴起来象狗耳朵似的而不去买,却把钱留下来是错误的。
   
沈阳沿街的房屋、商店门口,都掛着厚厚的门帘,所有的屋檐都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子,街两边路沟的积水都已凝成坚硬而光滑的冰层,我们的棉鞋朔料底也变得僵硬而溜滑。在去找接待站的一路上,我们佝偻着跑跑跳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在冰地上,于是反而激起我们对“冰上运动”的好奇,干脆就跑起来,利用惯性,以棉鞋当冰鞋,学起了溜冰。免不了摔倒,爬起来又溜。我溜着溜着就掌握了一点溜冰的要领,溜的距离越来越长,就有点忘乎所以,没有留意他们几个是不是跟上来,自顾自的在前面溜着,到了一处商店门前,看到有人撩起帘子出来,商店里面灯光通明的,于是就也撩起那厚帘子,钻到商店里去。那是个百货商店,里面商品不多,但却温暖如春,在屋里站了一会,浑身暖和,两只冻僵的耳朵马上恢复了知觉,感到痒痒的,没有风灌到衣服里,肚皮和胸口不再打哆嗦了,感到从未有过的舒服,竟然乐不思蜀,只想多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猛不丁想起他们几个怎么就一直没有进来,才慌忙出到门外看,四处张望,却没有了他们的影子,才意识到,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进到商店里避风,是赶着去追我找我了,想到这,不由得我不紧张起来。自从家里出来,这一路上,我们七个人从来就没有谁掉队落单过,这一次,我可就要掉队落单了,但毕竟是走过不少的大地方,虽然心中不免沮丧,懊恼,还不至于六神无主的哭鼻子抹眼泪。
   
经过一阵子没头苍蝇似的东窜西找,盲目追赶,也不知道走过多少条大街小巷,拐过多少街头巷尾,就是看不到他们的影子。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闹市的商店里更是灯火通明,我意识到,今天是不可能找到他们了,冷静下来时,也就感觉到了饥饿。从火车上下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于是决定就近找个接待站先住下来再说。放弃了找人的念头,就不紧不忙的边走边东张西望的看,走到一个敞开着铁门的大门口,见挂着“辽宁省食品公司革命师生串联接待站”的牌子,并看到有学生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的,就径直走进去。到了接待处窗口,就直截了当对那接待员说,我是广西来的串联学生,我们一共七个人,但我们走散了,我一个人掉队了,串联证明不在我身上,我只有学生证,并很不情愿的把学生证拿出来,递给他看,我留意着他的表情,他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国防装,表情和善,他看了学生证,然后看看我,面带微笑地问我:“你这么小年纪,从那么远跑到东北来,一个人掉队了你不怕?哭鼻子了吗?”我答说:“是有点怕,但我没有哭,就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请你们帮我向接待总站联系,找一下他们,免得他们也着急,我们从家出来走了很多地方,从来没有走散过。”他听了后,以赞许的眼光看着我说:“哎!小家伙还老有办法的呀,行!你放心在这住下来,我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同学。”他帮我办了登记,并转过头向后面房间里叫来一个和他一般年纪的阿姨,对她说:“你把这个广西来的小同学领到里面去,安排个暖和的地方,多给床被子,南方人不经冷,别冻坏了,叫厨房给弄一碗热面,小家伙掉队了,一天都没吃东西呢。”
   
那阿姨从里面走出来,领着我到接待处后面的一个大房里,里面已经住着不少人,她把我安排在暖气管旁边的铺位,然后去拿来两床棉被,帮我铺好床,从锅炉房端来一盆热水,叫我先烫烫脚,然后去吃饭。她一直看着我烫完脚后,就领着我到食堂去,厨房的师傅从窗口给我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阿姨来端水时,就已经叫厨房给我做了面,等我来吃的。她叫我慢慢吃,并安慰我说:“吃饱了回去安心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明天我们会帮你找到你的同学的。”
   
(三)
   
累了一天,饿了一天,我美美的吃了一顿,回到房里若无其事地,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时,也不知是几点钟,只想赖在暖暖的被窝里,不想起来。约莫是11点多钟,接待站的人到房里叫道:“广西来的那位同学,快到外面接电话。”我一听就知道是在叫我,便一骨碌赶忙爬起来,穿好衣服,脸都不洗就往接待处跑。到了那里,昨天接待我的那个同志就对我说:“我们给你把你的同学找到了,市接待总站把他们安排在省运输公司接待站,我们打电话到省运输公司接待站查问,他们都还在,正叫他们接电话呢。”说着就把电话交到我的手中,叫我等着和他们通话。等了几分钟,我便听到电话对方有了他们的声音,学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问道:“昨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一眨眼就找不到你的影子,害得我们赶急赶忙的到处乱找,一直找到沈阳市接待总站,都晚上九点多钟,我们只好在总站登记住宿,把我们分配到省运输公司接待站,我们就在总站留下你的姓名,叫他们帮助找你,今天早上正好你那个接待站打电话到总站查问,就联系上了,你那个接待站就把电话打过来了。”我说:“昨天我在前面溜着冰,看着离你们很远了,就进到旁边一个商店里避风等你们,里面好暖的,就忘了留意你们,一直等不见你们进来,才赶忙出来看,已经看不到你们了,我跑着追你们,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就转到这里来了,这里是省食品公司接待站,这里对我很好,你们就一起过来这里吧。”他们商量好了都同意到这里来,就叫我不要出去,在接待站等他们。
   
等到下午4点多,他们来了,一个个都戴着有毛绒绒狗皮护耳的大棉帽子,穿着肥大的棉裤,一副从电影里看到的抗联战士的模样儿,都让我差一点认不出他们来了。棉裤是新的,帽子是旧的。他们也给我带来了一条小号的蓝色棉裤,一顶狗皮帽子,那帽子是黄色的面料,黄色的皮毛,那帽子后脑勺正中处,有一溜二指宽的绒毛已经磨得溜光,现出了皮子,就像是被子弹擦皮射过一样,没有帽檐,帽子显得有点脏污油腻,好像还带有血迹斑痕。他们说,据接待站的人介绍,这些帽子都是从辽沈战役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我高兴的把帽子戴在我戴着布军帽的头上,正好配上了帽檐子,正合适,再穿上棉裤子,平添了几分魁梧雄壮,我立即感觉到浑身的暖和、舒适,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在沈阳的几天,冰天雪地的,那些山水风景、名胜古迹,有的被破坏殆尽,没破坏的也不开放了。我们只有随便的到街上转转街道,逛逛商店,身上又没有钱买东西,光转转也觉着无聊,天气又特别的冷,就只好回接待站里呆着。几天的时间里,基本上就是呆在接待站里,钻在被窝里,到吃饭的时间就爬起来找饭吃,所以沈阳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多少的印象。
   
原来对沈阳怀着的向往之情,都被那街上所能看到的大字报和标语,以及那漫天飞舞的冰雪所覆盖、埋没,使我们无法体验到这座英雄城市的英雄气慨。或许,当时的张志新对这场革命还没有作过认真深入的思考,等到她有所感悟的时候,那已经是两年后的1969年了。等到张志新成为“革命烈士”时,那又是十年后的事情了,张志新的精神为沈阳的英雄气慨注入了新的内涵。
   
我们不想在沈阳无所事事的继续呆下去,决定离开,但是直到到了沈阳火车站,我们还没有决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思学和我提议继续向北,到齐齐哈尔去,但他们几个已经开始想家了,主张往回走;思学提出分道扬镳,我们俩拿着到齐齐哈尔去的车票到齐齐哈尔去,再到车站办一张回程车票给他们几个人往回走。于是,我们就到车站办了一张从沈阳到南宁的车票,进到站里,去齐齐哈尔的车子和去北京的车子都同时停在站台上,思学已经走到去齐齐哈尔的车门口,准备上车时,由于我的最后动摇,附和了多数人的意见,拉着思学,极不情愿的一起登上回北京的列车。当时我只想,我们几个一起出来,还是一起回去的好,就少数服从多数吧。
   
我们带着对沈阳人的善良、热情和关怀的深深感激,告别了沈阳,开始了返程的旅途。

第十九章  回家的路上

(一)
   
我们从家里出来的当初,思学就提议,谁也不要给家里写信,不要给家里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我们不理解他这个提议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们都同意了。我们都免不了想家,特别是因为67年的春节也即将到来,就差一个星期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不知家里如何想我们,担心我们。出来至今已经两个多月,我们对于家里,是杳无音讯,家里人对我们的担心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几个都已经表现出有点归心似箭了,思学却始终没有想回家的念头,体现了他“身为男儿,志在四方”的气慨,至此,我才体会到他的提议的用意。
   
如果从沈阳到北京后,直接乘5次特快经京广线回家,还可以赶回家过年。
   
我们到了北京,不再停留,直接就上了当天从北京到南宁的5次特快列车。在车上,我们又讨论了是直接回家还是绕道西安、宝鸡,从四川、贵州走,边走边玩着回家。思学说:“停止串联的通知说,明年春暖后还继续搞串联,那是大人哄孩子的“乖乖听话,快快睡觉,醒来妈妈给你买糖吃’”的把戏,等你醒来后就什么都忘了,你就是没有忘记,她也不会认账了。以后不会有第二次串联了的,我们何不趁这个机会,多玩几个地方,回家过年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吃那顿饭吗?在接待站过年或许比家里要吃得好些。”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但是我琢磨,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一个万民尊崇的领袖,对于他的人民的政策,可不应该是像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随意吧,是要取信于民呀!但我又想,为了革命的需要,为了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什么都可以牺牲,更何况一次哄哄孩子的善意谎言,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当然,我们不知道,这是周总理出于无奈的善意谎言,还是毛主席运筹帷幄的英明决策。
   
我赞成思学的提议,主张折往西北,绕道西南返回广西。同伴们也都同意了这个意见。于是我们决定在郑州下车转车。
   
我在北京转车时,受了一点小感冒,虽没有大碍,但在车上已经觉得嗓子有点嘶哑,到了郑州下车时,给华北平原无遮无拦的大北风一吹,这病情就更加重了,几乎就发不出音来了。
   
郑州地处华北平原中西部,是京广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交汇点,是当时中国东西、南北铁路交通的中心枢纽,十字路口。郑州由于地处铁路交通要道,在反北洋军阀的‘二.七’铁路大罢工运动中,才在中国历史上青史垂名。出于以上的原因,国务院将河南省省会从历史名城开封迁到郑州。
   
郑州是个新兴城市,城市建设还很落后,低矮的房屋分散而零乱,但街道宽大笔直,基本上呈标准的东西、南北走势,当时的城市绿化程度极低,没有草地,街道两旁的树木稀疏凋零,特别是冬天,万木萧疏,看不到一点绿意,再给北风呼呼不停的吹,卷起一阵阵的,当年黄河决堤泛滥时,沉积下来的黄土沙尘,整个城市都掩隐在泥土黄尘之中,灰蒙蒙、雾沉沉,人在其中,无可遮蔽,满头满脸,一身黄土。呼吸着干燥而寒冷的,带有尘土的空气,鼻子里满是黄色的泥土粉尘,令人窒息。
   
我们给安排到‘二.七’机械厂接待站,是个不错的工厂,宿舍设在厂会议室里,有暖气设备。
   
接待我们的是个中年阿姨,她帮我们安排好住宿,告诉我们食堂在什么地方。她见我的声音嘶哑,讲不出话来,就询问我的病情,我无法回答她,是香云跟她说我是在沈阳就感冒了的,然后她告诉我,她的儿子也和我们一般年纪,也出去串联了,在回来的路上也受了风寒,感冒得回到家时,嗓子也哑了,吃西药都没有用,后来一个老中医介绍了一个方子,叫去买荸荠(我们的方言叫马蹄)回来给他生食。她说:“后来我就到市场买来3斤荸荠,回来削了皮,每次给他吃三颗,隔两个小时吃一次,3斤荸荠还没吃完就全好了,你别担心,你在家里休息,不要出去吹风,我给你去买来。”当时已是下午,市场已都收市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赶到市场去,给我买回3斤荸荠,我摸索着从衣袋里要给她掏钱,她急忙的摆摆手说:“才9分钱一斤,要不了多少钱的,我知道你们出这么远的门,没有钱的,出门在外,生了病挺可怜的,我看着你们,就想起我的儿子在外面的时候,就算我把你当着我的儿子吧。”听了她那诚恳而慈爱的肺腑之言,不能不令我动容,我无法用语言向她--一位善良而慈爱的母亲,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只能眼含着泪水,无声地向她点头致意。她姓赵,和我母亲同姓。
   
(二)
   
在郑州的三天时间里,都是在接待站里度过的。荸荠没有吃完,我的病情就好转了,基本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于是我们告别了赵阿姨,背着从接待站领得的,每人四个高粱面做的黑色窝窝头,上午八点多登上北京到西安去的列车,列车沿着陇海线西行,一路经过“九朝古都”洛阳,途经自古以来,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渑池、潼关后,进入陕西境内,列车从“自古华山一条道”的西岳华山下驰驶而过,我们只能在车上,浏览着一闪而过的华山的雄奇,却无法体验它的险峻。这些地方都是中国著名的名胜古迹,旅游胜地,但是我们已经怀着回家的念头,也就没有心思下车一一游览了,只能在车上,倚着车窗,观赏着匆匆而过的沿途的风光。
   
整整走了一天时间,我们在车上饿了,就啃着随身带着的高粱窝头,由于寒冷,窝窝头已冻得硬梆梆的,只能就着开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嚼,慢慢咽。毕竟是粮食做的,我们并不觉得难吃。连续在郑州休息了三天时间,等于养精蓄锐,一路上也不觉得困,车上已不再像当初刚出来时那么拥挤了,还可以找到坐的地方。傍晚9点多到西安,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到达。
   
出了西安站,街市上已是灯火齐明。我们到车站售票处看了列车的到开时刻后,就到车站附近的饭店里,找个空位坐了下来,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钱,各人要了一碗热素面,慢慢的吃着,借着饭店避风避寒,等着夜里12点过后上海到西宁的车子。我们不打算在西安找接待站住下了,直接换车到宝鸡转车去成都。
   
饭店里已坐满了河南、陕西一带农民装束的人,他们有背着铺盖卷儿的,有抱着油污脏腻膻气熏人的羊皮袄子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围坐在饭店的桌边,有的吃着饭店卖的饭菜,面条,有的买来一碗清汤,就着自家带的煎饼,窝头等干粮,在那里慢嚼慢咽,和我们一样的有意地挨着时间,有的干脆打开铺卷,在门边墙脚倦缩着睡起觉来,于是又引来饭店工作人员的吆喝声:“哎!哎!这是饭店,不是旅店啊!要睡觉到旅店去。没事的不要在这坐着,影响别人吃饭。”那些睡着的就慢慢的坐起来,看是不是要赶他们出去,没有什么动静了,就又躺下去。其实那些工作人员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般的吆喝吆喝罢了,这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事儿了,也懒得认真,反正生意好与不好,都不用自个儿操心,少一点生意,就少干一点活,这出门人也挺可怜的,就做做顺水人情罢了。
   
饭店里还不时的有些衣衫褴褛的老奶奶、老爷爷,有的身边还牵扯着个头发蓬松,满身油腻,面目脏污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柱着一根打狗棒,佝偻着身子,转悠着到坐在桌边的人们的面前,捧着一只邋邋遢遢的,缺了边的破碗,伸到人的面前,细声细气,瑟瑟发抖着讨钱讨饭,如果你不理他(她),他(她)就把那牵着衣襟紧随其后的小孩搡到你前面,眨巴着呆滞的眼睛,可怜兮兮的向你伸出一双掌心向上并拢着的双手,也不出声哀求,也不哭泣,木纳地久久的站在你的面前,直到你给他(她)哪怕是半个窝头,几口剩汤,他们才会离开。那个年代,大家都差不多,钱特别珍贵,没有几个人是有多余的钱,只有省下口中的吃食。但是给了这一个走了,还有另一个接着又来到你的面前,叫你应接不暇,给得了这个给不了那个。
   
呆在饭店里的几个小时里,也记不清有多少讨饭的老老小小,来向我们伸出乞讨的手。看着那一副副哀怜的模样,我们仅能报以同情,但却是无可奈何,爱莫能助。我们自己也囊中羞涩,朝不保夕,所幸的是,我们还有个要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沦为乞丐。但是对于贫困落泊,每一个来自于农村的人,都会有最为深切的体会,我们对于那些以乞讨为生的人,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同病相怜,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那个年代,讨饭的人无处不在,大多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有单处独行的,也有扶老携幼、结帮成伙的。都是些在农村家里确实走投无路,生活无着的农民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离家出走,乞讨为生。走上乞讨生涯这一步,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常人是无法理解的,除了要忘却人格尊严,低三下四以外,还要冒着挨批挨斗,挨关的风险,(当时称这些讨饭的人为“盲流”,在城市里乞讨有损社会主义形象,经常被“工纠”、“民兵”“老派”给抓到收容所里关起来,遣送回乡后,自然就要挨批挨斗,挨监督劳动,还同样要挨饿。)尤其是年轻人,更需要有抛却人生前途的极大勇气。
   
然而,尊严在当时那个年代,没有多少价值。谁能保证得了自已的尊严?上至国家主席、元帅、将军,下至教师、学生、平民百姓,说不定哪一天,被人五花大绑,戴起猪笼帽,挂着黑牌子,往那台上、或那万人簇拥的场中,站着、跪着,低着头、弯着腰,被人拳打脚踢,往脸上吐着唾沫,所有的尊严也就随之荡然无存了。更不用说那些地富反坏右,在他们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尊严”这词儿。相比之下,这乞讨生涯虽然低三下四,却也没有受人欺凌,反倒觉得尊严得多了。所以,倒有一些人,是为了尊严而宁可流浪天涯,为了生存而乞讨。
   
在饭店中,面对那些向我们乞讨的人,我们无以施舍,但也不觉得心有不安。但对于当时不少见的,行为端庄,衣着整齐,面容洁净,不卑不亢的另类乞讨者,却有着另一般的感慨。给予他们的施舍,不仅仅是出于对他们生存的帮助,更多的是对正义的匡扶,对人性的伸张,往往精神上的同情和支持,比物质上施舍会使他们更为受用。
   
那天晚上,在众多的乞讨者中,却有一个使得我们如果不有所表示,就会感觉良心不安的乞讨者,然而我们也仅仅能够将我们所携带的,以备旅途充饥的那些高粱窝窝头,倾囊给予她之外,也就别无他法了。我们的施舍,虽然解决不了她的根本问题,但至少也可以起到精神上的支持。
   
她的年龄约二十岁上下,比我们稍为成熟;她衣着整洁,上身穿着一件列宁式兰得发白的棉袄,带有明显的旅途风尘和脏污,穿着一条不太旧的兰咔叽布西装裤;脚上穿着一双黑灯芯绒面,白塑料底的布鞋;约一米六左右的个子,衣装合体,尽管穿着棉袄,却也遮掩不住她那丰满成熟的体形;脑后勺打着当时流行的两根羊角辫子,面目清秀,但也抹不掉旅途风尘留下的痕迹,在鼻翼两边还残留着一层黑色的煤灰。她走到我们面前,表情严肃,略显疲惫的说:“同学们!能帮帮忙吗?我要到新疆去,没有车票被撵下车,身上带的本来不多的钱,都花光了,没有钱买票上不了车,要走走不了,本来带有车上吃的干粮也都吃完了,要呆也呆不下去,实在没办法了。”我们问她:“你是什么地方的?干吗要去新疆?”她见我们并无恶意,便诚恳对我们说:“我是湖南的,父母离婚了,这次运动,父亲被冤枉打成反革命,关起来了,我无依无靠,那些人还要整我,我父亲的朋友就劝我逃出来,我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我有个表姨在新疆军垦农场,就想去投靠她,现在是进退两难。”对于她所说的,我们坚信不疑,时下像她这样的,为了逃避迫害而到处流浪的人,随时都会碰到,但那些都是上了年纪的,不是干部就是教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这样年轻的,且相貌端庄的姑娘,还是第一次。我们没有能力给予她更多帮助而深感不安。我们希望有人能帮助得了她。
   
看着她悻悻的离去,我们也随之从那家饭店出来,赶到火车站去。176次列车到站时,已是凌晨1点多,到西安车站检票上了车,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就到了宝鸡。
   
从西安到宝鸡,一路上都是夜间,沿途的景况也就无从观赏了。到了宝鸡,天已大亮,出到站外一看,宝鸡站就在黄土高原的一个山腰上,向周边看去,都是光秃秃裸露的黄土山坡,没有树木,没有花草,看不到一丁点的绿意。站外面的街道、房屋,让我们不敢相信这是个城市,没有什么值得游览的地方,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我们甚至找不到可以坐下来吃一碗热面的地方,(当然是因为我们不熟悉情况,又加上当时城市里的商铺又没有什么醒目的招牌。)我们只好决定到车站里去,等到车站来车时,在站台上买馒头吃。
   
在宝鸡车站没呆多久,跟在176次列车之后而来的,由南京开往成都的130次列车也到了,我们便上了这趟列车,奔成都而去。
   
(三)
   
古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宝鸡到成都的宝成铁路线上,穿邃道,过桥樑,,翻山越岭,是我们所走过的铁路中,桥樑最多,邃道最多的一条铁路。这样的铁路的修建难度不可思议,令人感叹。我们几个人轮流数着邃道,数着数着就给忘了,只记得数到三十多个,但路还没走到三分之一。到达成都平原时,已是傍晚时分,到终点站成都是晚上十点多,本来打算在成都呆一两天,去看看“杜甫草堂”,去游游武侯祠。但是刚下车没多久,还没出站,就听到车站广播喇叭的预报,由北京开往重庆的9次列车就要进站,我们就改变主意,决定不再出站,直接转乘9次到重庆去。
   
9次列车到达重庆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我们出了站,到接待站登记住宿,给安排到桂花园路的一个小学去。那时的公共汽车还不是很普遍,很难挤上公共汽车,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坐哪一路车可以到得那里,只能是步行,边走边问路。
   
重庆真是名符其实的“山城”,出了车站就要爬一段长长的坡,才可以到得市区,沿街两边的房屋都是建在山坡上,有的甚至于建在石崖上,出门就是高低不平的石阶,进出来去,一天不知道要爬上爬下多少次?搬个家具进出,非得有几个人帮忙不可,买些粮食,煤球什么的,只能分开一点一点的搬。市区的街道也是一上一下的,没有哪一段是笔直平展的。我们问着路找到花园小学,(是否叫花园小学,记不清楚)那座学校也是建在坡边上的,学校的教室、宿舍都是阶梯式的,上一层房屋的地台就平着下一层房屋的瓦顶,吐泡口水,撒泡尿,不轻意地都会溅上瓦顶上去。我们住的房屋出门就有一溜几级的石阶,到得下面只有一两米宽的走道,晚上走路要特别的留意,如果摔倒就会一直滚到坡底。
   
我们到达重庆是1967年 2月7日,第二天就是除夕之夜,就是过年了,我们再怎么赶也不可能到得家过年了,就干脆安心的在重庆过年。我们安顿好后,就到重庆市区街上玩。
   
重庆曾是国民政府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陪都,街市还是蛮繁华的,解放碑和朝天门码头一带是闹市中心。我们边走边玩,向市中心繁华地带走去,沿途经过人民大礼堂,那是个圆形的建筑,镶钳着彩色的琉璃瓦,远远看去,真所谓的“金碧辉煌”,很是气派,据说是民国时修的。解放碑一带的商铺栉比鳞次,霓虹闪烁,尽管当时物资馈乏,商店柜台里的商品摆设虽然不是琳琅满目,但逛商店的、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再加上街道上不时出现游行的,辩论的,贴大字报的,发传单的,刷标语的,喊口号的,就更显得熙攘嘈杂,一派繁华、热闹和混乱并存的,疯狂年代所特有的“革命”景象。当时已是重庆武斗的前夕。
   
重庆的市区是在长江与嘉陵江南北夹峙的地带之中,嘉陵江自西向东,流到市区东北的朝天门一带汇入长江,朝天门码头就在两江汇流的江口上,那里江面宽阔,水势浩荡,沿着长江北岸和嘉陵江南岸,停靠着大大小小无数的船只。从江边到临江街市的唯一通道,是一溜长长的码头石阶。上船下船的旅客都从这里下船上岸;那些船工苦力抬着杠子,吆着川味十足的号子,从这里卸货上岸,搬运装船,在那陆路交通欠发达的川渝地区,这朝天门码头就是长江上游的航运枢纽,尽管是在这停产闹革命的时期,都照样显得繁忙。
   
当时重庆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已是步上海后尘,进入夺权阶段,原来同属于造反派的群众组织,此时已经开始分成什么“反到底”、“八、一五”之类的相互对立的两派,都在酝酿着如何的不择手段的消灭对方。在街上、码头上、船上、江边,到处可见两派相互攻击的标语、大字报。在上下码头的人群中,不时的有三五成群面带恐慌的议论,或交头接耳的传闻着,哪里的两派又打起来了,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四)
   
重庆是一个英雄城市,著名的革命小说《红岩》所描写的,地下共产党员对国民党反动派的英勇不屈的斗争故事,就是发生在重庆的,据说书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实的。书的作者罗广斌就是故事的亲历者,书中的江姐、许云峰、陈然、双枪老太婆等等人物,一直都是我们崇拜的英雄。二哥和三哥那年的年三十那天,拉了一车柴火到柳州卖,除了买回一碟红烧肉和一瓶酒外,宁可饿着肚子从柳州走回家,却将剩下的不多的钱,到书店买了一本《红岩》。所以我对《红岩》里的人物故事,可以说是耳熟能详。但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些大报小报所说的,作者罗广斌竟然是叛徒,是出卖了自已的同志才得以保住性命活下来的。那出神入化、弹无虚发的双枪老太婆,竟然是混进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地主资本家的小姐。
   
本来我们是要去“渣滓洞”和“白公馆”的“中美合作所”参观一下,有意去印证一下那书中描述的,那魔窟的残酷、血腥和恐怖、阴森,遗憾的是,我们到重庆的第二天,就是除夕夜了,那些地方不会开放了的,只好作罢。这个当时无法实现的心愿,最终是在十多年后的1982年,与彭弟和阿亮到重庆考察生意时,才了却的。但是让我们看到的是一座旧式的公馆,却没有象我印象中的监狱牢笼。那是后话。
   
1967年的春节,我们是在重庆过的。在接待站里,那顿年夜饭还是名副其实的,有粉丝肉汤,每人还有一大块川味干菜扣肉,白米饭和馒头随意吃。当时在接待站里的外地学生已不多,我们这个队伍算是人最多的,那天晚上,接待站的工作人员来和我们坐谈联欢,向我们表示慰问。在慰问当中,又不免谈到我们的民族语言,风俗习惯,我们不免又故伎重演,向她们演示了我们的民族语言,用英文代替壮文的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以搏得彼此共同开心。为了向她们展示一下我们“善歌善舞”的“民族风情”,我还不无认真的,两手各拿着一个馒头,作为象征性的乐器,手舞之、足蹈之,即兴地创作了一出“壮族舞蹈”,引得大家高兴。
   
山城的除夕之夜出奇的阴冷,接待站的宿舍原来是教室,没有暖气设备,那天半夜因起来夜尿,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不知不觉的又感冒了,开始时没有觉得不舒服,也就不在乎,年初二上了火车往回赶的时候,在车上空气不好,病情就慢慢加重了。
   
列车于次日经过贵阳,年初四上午回到广西,很快就要到达金城江站。金城江当时是河池县、河池地区专署所在地。金城江只是个镇,由于交通比原河池县县城老河池镇便利,而把县城和专署设到金城江来。而河池镇可是个革命老区,邓小平领导的红七军北上中央苏区与毛泽东会合的途中,曾在河池驻扎休整过,至今还有当年红军会议的旧址和红军的标语遗迹供人参观瞻仰。
   
大哥就在金城江工作。这里刚设专区时,大哥就从百色专区供销社调到河池专区供销社。
   
香云的姑妈也在金城江,所以我和香云到金城江时,就决定让他们先回家,我们俩在金城江下车。当天晚上香云就住他姑妈家。大哥他们单位当时正在建设中,他们还住在单位的临时宿舍,只有大嫂和四岁的大侄子阿炜在家,大哥也和单位的人一起上北京串联去了,还没回来。
   
我们在金城江过的年初五,到初六下午坐晚上的车子回柳州。由于在重庆我就有些感冒,一直没有药吃,在回柳州的车上就觉着越来越难受,头昏沉沉的发着烧,好不容易挨到柳州下车,就觉得一阵阵头昏眼花,两腿发软,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只好在站里的椅子上躺下来,香云就找站里的服务员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
   
当时柳州火车站还很小,就一座孤零零矮小的站房,买票候车都在一个厅里。香云跟站务员一讲,冲着我是串联学生的身份,他们倒很重视,立即给柳铁中心医院挂了电话,不几分钟时间,救护车就鸣着笛来到车站,把我抬上救护车。那时还没有飞鹅桥,车子只能鸣着笛拐向车站左边,从那窄窄的老飞鹅桥上过,往柳铁中心医院开去。
   
到了医院,护士将我抬上诊床躺着,给我量了体温,都烧到了41度,鼻涕都是浓浓的血,医生怀疑是乙型脑膜炎,还扎了耳朵验血,诊断结果是重感冒,给我安排住院,打了针,吃了药,第二天就觉得轻松舒服多了,头也不再晕了。护士每顿给我们端来两碗热面,我和香云各人一碗,我都能吃了个精光。我们俩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我的病就全好了,经医生同意,也就办了出院手续。当然,这出院手续很简单,签个名就行,不用交任何费用的。
   
当天,我们到汽车站,每人花了八角钱买了汽车票,回到了离别两个多月的家乡。我们用两个月又二十天的时间,几乎走遍了中国,至此,我们的“革命大串联”的第一阶段就算结束了。我们还有第二阶段的计划,我们在金城江分手前已经约好,在家过完元霄节,到正月十六,我们将再度汇合,重新去走完那些我们还没有到过的地方,中国的十大城市,还有广州、武汉、太原还没有到过。
   
我们的第一阶段串联,所到之处,向接待站借伙食费的借据,之后陆陆续续都寄到学校。据后来同学们讲,经学校统计,我们每个人大约借了260多元,包括我们从学校领的串联费,七个人共花了国家2000多元,全国那么多学生串联,所花掉的钱,可见是个多么庞大的数额。当时名义是借,以后随着全国性的武斗混乱越演越烈,这些已经借的钱也就不了了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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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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