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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风暴前夜的上海
   
(一)
   
我们在离开杭州的当天晚上,乘火车到达上海。通过设在上海北站的红卫兵接待总站,把我们分配到西藏中路与南京中路交叉路口上的中百一店接待站。中百一店即中国第一百货商店--上海最大的百货公司--永安百货公司,可算是当时上海最繁华的场所。沿南京东路向东是上海外滩,沿路口向西是南京西路,与中百一店相隔不远,就是当时上海最高的,二十四层的国际饭店。国际饭店对面就是上海人民公园,人民广场。
   
我们被安排住在中百一店的七楼,八楼是食堂和礼堂。洗潄间和厕所都是用白色的瓷砖镶贴,厕所有冲水装置,解完大、小便,扳一下水龙头,就把厕所冲得干干净净,一点臭味都没有,比起我们一般老百姓家的房屋好过千百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我们羡慕不已。我们庆幸我们的运气好,能够分配到那么好的接待站。其实我们的运气好是得益于我们不是汉族,且来自于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农村。我们在杭州的时候,开始懂得国家有关优待少数民族学生的政策,而且我们也已经尝到过这一政策所能给予我们的优待和甜头。所以,我们所到之处,不但不必担心别人讥笑我们是“二百五的进城农伯”,而且还尽量的表现得傻乎乎的(从电影中学到少数民族的形象),搏得接待人员的优待和特别关爱。
   
当时的红卫兵,包括所有的人,都善于从中央的政策中,从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中,去寻找,去引用对自己有利的内容,用来保护自己。比如陈毅在被批斗时,他就引用了毛主席说的“陈毅是个好同志”的话,才免除了红卫兵的批斗。又比如毛主席说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就可以成为红卫兵们所有荒谬行为的理论依据和最有效的辨护词。这些都是人们在当时环境下的生存艺术。
   
我们住进这个接待站后,接待站的几个上海姑娘知道我们是从广西来的壮族学生,都以好奇的心理,来接触我们,了解我们,见我是队伍里最小的,且口齿伶俐,活泼机灵,天真可爱,所以总爱来逗我玩,让我给她们讲壮话,唱壮族民歌。我总是能随机应变,应付自如。特别是我的还算清脆响亮的带有童声的嗓音,和善歌善舞(爱动)的性格,总能搏得她们的喝彩和掌声。这些都得益于我在学校时爱唱爱跳,我能把歌剧《刘三姐》的所有歌曲唱完,我还能用真正的壮话唱一些平日里跟母亲学会的山歌。至于舞,我是从来没有学过,也不会跳,只不过我随机用上几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一些少数民族歌舞动作,有模有样的扭几下,转几下,搏搏她们欢心而已。她们也真心实意的报以喝彩之声。她们把我当成个活泼可爱的小弟弟一样,逗我、关怀我。这份情谊--当时称之为“革命的情谊”,我体会得到,但在我的心里自觉受之有愧,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以伪装的手段欺骗得来的。特别是,如果她们知道我的家庭出身(我随时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们还能对我这么好吗?
   
在生活上,我们得到过她们不少的照顾。12月20日中百一店在八楼举办文艺晚会,她们还特意到宿舍告诉我们,邀我们一定参加晚会,并关照食堂的师傅,给我们各人专门煮了一碗咖哩牛肉面。那一碗面对于我确实印象深刻,至今难忘。不知那师傅放些什么作料做的,面做好端到我们面前,一股喷香浓郁的气息扑鼻而来,喝一口热汤,鲜美可口,令人不舍下咽,含在口中细细品味。在我有生以来吃过的饭食中,从来没有品尝过如此的佳肴美食,那股芳香,与我们所认识的植物果实香料似乎相似,如胡椒、花椒,但又不是胡椒和花椒,近似于樟脑或者松香,但又不是樟脑和松香,至今回味无穷,难于忘怀。之后,自恃一生阅历宽广,走遍大江南北,天涯海角,总想尝试着去寻找那曾经享受过的美味,重新去品尝回味那一股难以忘却的鲜美清香,却再也找不到了,不知是我的味觉的变化,还是当年的我们,有幸品尝到师傅的独门绝技。
   
那一天晚上,是我们在中百一店度过的最愉快的晚上。在文艺节目开始前,我们第一次观看了电视节目(我们第一次懂得有电视机)。当时正好是罗马尼亚杂技团来北京访问,我们在上海通过电视机观看了他们在北京表演的杂技节目。电视节目令我们赞叹不已,我们赞叹罗马尼亚杂技团精湛的杂技表演艺术,我们更赞叹电视机的神奇魔力,在千里之外的人的活动,竟然能在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前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我们对无线电和电子还一无所知,电视机的神奇功能令我们匪夷所思。我们感觉到无比的满足和幸运,但我们不能想象,作为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这种科学进步的成果,特别是在我们那遥远、偏僻、落后而又贫穷的农村。
   
看过电视节目,文艺晚会便开始了。文艺节目基本上都是那千遍一律的革命歌曲,和那些近似于武打动作的舞蹈,最精彩的莫过于“北京的金山上”和“北京有个金太阳”。那几个常爱逗我乐的姐姐们,都是这些节目的主角,在表演前,她们还特别来交待,要我们看他们的节目,并安排我们在前排就坐,她们在台上跳着,还不忘朝我打着眼色,在节目动作中暗作手势,逗我玩。
   
(二)
   
第二天的上午,第六搪瓷厂工读学校的那些朋友如约,骑着三轮车到中百一店来,接我们到他们厂去参观。当时的我们,对三轮车都感到新鲜,因为对于我们来说,能拥有一辆上海产的“凤凰”或“永久”自行车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辆车一百多块,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一百块钱,况且当时的中国,工业品供应又是那么紧张,要弄到一张自行车票,没有足够的权势、地位,谈何容易?我好奇的试着去踩一下三轮车,居然驾驮不住的给踩到街边的沟里去了。
   
初到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令我们眼花缭乱,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七弯八拐,使得我们晕头转向,搞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走过多少条街道,拐过多少个路口,跟着那些朋友们,就到了他们的工厂--上海第六搪瓷厂。他们领着我们参观了他们的工厂。当时他们厂还正常生产着。我们按着他们的生产流程依次参观。在我们的眼里,这是个不小的工厂,而且自动化程度也很高,从剪板下料,到冲压成型,到卷边、上瓷、美术加工,到烤瓷,出炉就是漂亮的成品。有口盅、脸盆、菜盘、等等,全都是些生活用品,美观而轻便,过去我所梦想拥有一只带耳的搪瓷口盅,就是在这样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通过参观,我们对工业、工业技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一个国家进步与否,发达与否,从他的工业化程度,从他的工业技术水平的高低,就可以看出,而最先能享受到工业技术进步成果的,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居民。城市越大,生活的现代化程度越高,而生活在农村的农民,始终生活在最落后的底层。特别是在实行严格的,农业与非农业的二元化户藉管理制度的当时的中国农民,人口的流动受到严格的控制,农村户口不能进入城市,小城市户口不能进入大城市,只允许并鼓励城市户口转为农村户口,特别是转为农业户口,使当时占全国人口80%以上的农民,断绝了对于生活现代化的向往和追求。而只单方面强调节约闹革命,推崇禁欲主义,强制驱使人们去适应贫困,把贫穷当作革命,当作光荣,而不是努力去推动国民经济的发展,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工业技术的革命让政治口号给节约掉了。国家能不落后?
   
我们只参观了工厂的生产,朋友们并没有刻意地带我们去参观他们厂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没有看到工人的集会,也没有留意他们的大字报,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预感到上海的一月风暴正在酝酿和即将发生。
   
在上海朋友的提议下,我们在参观了搪瓷厂的第二天,我们又去参观了“水晶宫”。朋友们介绍说,“水晶宫”是过去一个资本家的住宅别墅,他的卧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用各种形状的水晶玻璃镶嵌拼贴,显得熠熠发光,满室生辉,人在其中,举手投足,幻化灵动,尤如身在虚无飘渺的梦幻仙境,辽阔无垠,传说中东海龙王的水晶宫殿莫过如此。我们身临其境,方知确非虚传,除此而外,整座房屋的装饰和摆设,都是极其精致豪华,那房屋的门窗及所有桌椅家具,楼梯扶手都是用红木雕饰而成,雕龙画凤,栩栩如生。室内摆设的盆景花木,都是用玉石雕凿而成,活灵活现。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的都已是残缺不全的了,那盆景里的玉石花树,只剩下断枝残叶,那楼梯的扶手栏栅也是缺柱少梁的,那些装饰精美工艺绝伦的桌椅茶案,也都缺胳膊断腿,整个屋子被那些破四旧的红卫兵打砸破坏,显得一片狼藉。当时上海有多少这样豪华的建筑,文化遗产,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得以幸存,却不幸毁于我们自己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狂潮。可悲可叹!
   
(三)
   
尽管我们不关心上海的文化大革命,但从那无所不在的高音喇叭的歇斯底里的嘶叫声中,从那大街小巷张贴着大、小字报和宣传漫画中,体会到上海人正在磨刀霍霍,正欲生死相向。在我们参观完“水晶宫”后的一天,我们溜达在繁华的南京东路上,快到上海市政府大厦时,看见在街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漫画,上面画着两个头大身小,极丑的人物,被一根粗大的绳子,紧紧勒着脖子,下面的文字是“绞死曹荻秋,打倒陈丕显!”,于是我们便驻足围观,想看一看其他的内容,这时走来一位与我们从书画上看到的蓝眼睛,勾鼻子的美国人一个模样的外国人,到了我们旁边也停下来,以惊愕的表情盯着那幅画看,然后迷惑地用英语向我们问道:“What`s this ?”我们在学校里虽然学了三年的英语,但从来没有过英语会话的经历,特别是与货真价实的外国人直接对话,我们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待我们愣怔了一阵子后,才理会了他是在问我们,这是什么?(什么东西,什么意思。)当时,我们知道曹荻秋是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上海市长,陈丕显是上海市第一书记,这是上海的造反派攻击他们,侮辱他们的一张政治宣传画。但这些意思,我们都无法用英语向他表达,回答他的问题。只能用我们所掌握的简单的英语词句,回答他道:“This is a picture.”当他再继续深问:“what`s in this pictute?”时,我们就黔驴技穷,无言以对了,只好无奈的向他摊摊手,摆摆头表示遗憾。为此他也感到无奈和不解,只好遗憾而怏怏的摆摆头离去。我们的遗憾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英语知识的贫乏和会话水平的低下,就是用我们自己的语言,我们也无法解答这画中的涵意,特别是这画中的政治涵意。
   
我们离开那幅画,不再理会那沿街的大字报小字报,慢慢的继续向东,向黄浦江边走去。到了江边,我们倚着江岸的栏杆,眺望着滔滔的江水,江面上穿梭着大小的轮船,在船尾翻涌着混浊的浪花,浪花里夹带着垃圾废物,时而没入水中,时而又被过往的轮船给搅翻上水面,最终随着江水向东流向大海。可以想象,大海的胸怀是何其博大,大海的能量是何其高深,不然,这长年累月的,这人世间那么多的垃圾污秽之物,都流入大海,如不被大海所销融,所吞蚀,那大海不早就被填平了?大海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留连在黄浦江畔,尽情的观赏着江畔的风景,浏览着一幢幢宏伟壮丽的西式建筑,这一带的所有的风格各异、高耸巍峨、造型艺术独特的高楼大厦,统称万国建筑,记录着上海滩昔日的殖民历史,也衬托出上海滩十里洋场昔日的喧嚣。现在这一切都属于人民的,镶嵌着庄严的国徽的上海市政府大厦,就峙江矗立在这里。但是,从南京路上的那张漫画中我们感觉得到,此时,这大厦内部正在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深刻危机,这大厦里的当权者正在承受着自己营垒内部从背后射来的箭伤,他的心正在滴着血,他前途未卜,生命堪忧。
   
我们沿着江岸向北走到苏州河与黄浦江汇流处,这里就是昔日“中国人和狗不得入内”的外滩公园,有名的外白渡桥横架在苏州河上。十八层高的,据说是由四个大圆球为基础支撑着的上海大厦,也叫邮电大厦,就耸立在苏州河北岸之滨。公园里有照相馆,我们筹足二块四角钱,给照相馆以外白渡桥和上海大厦为背景,为我们照了一张“上海外滩留影”,这是我们在革命大串联中唯一一张留影纪念的照片,我们七个人穿着一式的,在杭州“借”的棉衣,分作前后两排,前蹲后立,面向滔滔的黄浦江,记不清我们当初的表情,我们只想在回家后,向家人、向同学、向朋友们证实:我们曾经到过中国的最大都市上海。但是这一张对我来说弥足珍贵的照片,却在之后的武斗烽火岁月中丢失了,也不知他们另外几个人的是否还有保存?
   
(四)
   
我们在上海,在上海中百一店,度过1966年的最后几天。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紧,天不时的下着雪。12月28日这一天,一早起来,天下着雨夹雪,我们没有出去,大约在中午时分,街上传来高音喇叭的广播声,我们走到窗前,凭窗向南京西路、西藏南路、西藏北路,南京东路方向望去,只见街上停满了公共汽车、有轨电车、无轨电车。那喧嚣的高音喇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尖利剌耳,时而播放着语录歌,时而高喊着口号,时而宣读着“通告”、“勒令”等等,在这些播音的内容中,“革命”一词出现的频率最高,再加上由于喇叭所处位置远近不一,所传来的声音也就显得重叠和反复、此起彼伏,如:“革命、革命、革命、革……”,“造反、造反、造反……”从广播中知道,全市的公共汽车公司员工正在罢工。我们不知道这些罢工的员工是属于哪一个组织的,当时上海已经分成“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即“工总司”和“上海工人赤卫队”两个相互对抗的组织,据说是“赤卫队”有两、三万人在康平路市委机关大院静坐示威,而工总司的人正在组织几十万人的队伍,准备去围攻赤卫队。
   
到29日,工总司的人终于对在康平路静坐的赤卫队开始了武力围攻,抓捕绑架关押了大量的赤卫队的头头和工人,造成九十多人被打伤。之后又有大量的赤卫队的人逃出上海,并声言要上北京告状。
   
这几天上海的天季阴冷,起初是飘着雪,而后由雪变成了雨,出门都必须带雨具。面对上海的局势,我们无法判断这局势会怎样发展,我们决定离开上海继续北上,到北京去。但是由于当时的形势已经造成上海的对外交通瘫痪,我们只好选择徒步离开上海,但是那几天正下着雨,我们没有雨具,就无法行动,我们要求接待站帮助解决,接待站帮我们与广西驻沪办事处联系借雨衣。接待站的人即时就给广西驻沪办事处挂了电话,用上海话说道:“广西有几位同学,要借雨衣,阿拉没有,侬想办法解决解决。”对方同意叫我们到江西路27号的广西驻沪办事处给解决。我们到了那里,办事处的人给我们每人买一块塑料布,说是可以当作雨衣,并动员我们说,中央已经通知停止串联,叫我们先回去,到明年春天以后,天气暖和了再出来,我们当面答应了他。我们在回接待站的路上合计着,这停止串联的[通知]说的“暂停”串联,绝对是哄人的,是不会有到明年春暖再来的机会了,如果一旦回了家,就再没有机会出来了。于是我们决定继续北上。
   
(五)
   
30日,我们告别上海中百一店,徒步沿着西藏中路向南,然后取道淮海路,先到万国公墓。据说宋庆龄的父母也葬在那里,我们想去看一下,但没有向导,找不到。我们只看到很多建筑考究豪华的墓茔都给破坏了。那些上面镶着墓主生前瓷像的造型精致的墓碑,还有弃于一地的墓砖和掘起的墓土,以及被掘起并毁坏得七零八落的腐朽的棺材板皮都散乱的丢弃在被掘开的墓坑旁,场面一片狼藉。我们身临其境,真有满目萧疏鬼唱歌的凄凉感觉。这就是我们到万国公墓的最大感受。我们心中估计,宋家父母的坟茔恐怕已是难逃劫难,无处可寻了,我们只好怏怏不乐的离开了墓地。那些镶钳在墓碑上的死人的瓷像,却像幻灯片一样的在我们的眼前飘飘晃晃,似在向我们诉说着他们的凄惨遭遇。他们的生命早就从人间消逝了,但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却仍留在那小小的瓷片里,任凭风吹雨打,永不变色,永不腐烂。难怪他们的坟墓、他们的遗骸被破四旧给破掉了毁掉了,葬在这里的,都是些过去有钱有势,有名望有地位的“资产阶级”份子。在这片圣洁的革命的土地上,怎么能容得下他们这种“资产阶级的幽灵”“永垂不朽 ”!?
   
出了万国公墓,沿中山路向北,折到交通路向西,到达真如时,天已傍晚,我们就在上海铁道学院留宿。不记得第二天是什么时候起程,继续向苏州方向走,那天,雨下得不小,我们一直披着塑料布赶路。一路上都有一群一伙的,工人模样的人与我们同向而行,据说是上海赤卫队的人,他们也在匆匆的冒雨赶路,意图赴京告状。他们前顾后盼,神色慌张。时而从后方开来一辆辆载满“工总司”的人的大汽车,到了他们身边停下,那些车上的人就骨碌碌地从车上跳下来,把那些“赤卫队”的人就都给团团围住了,不由分说的就拳打脚踢地,三个五个架住一个的往车上扔,那些被擒被抓的人尽力的挣扎着,有哭有骂的,有喊口号的,有大声诵读毛主席语录的,但都没有用,只能招来更多的拳打脚踢,有的是流着满头满脸的鲜血,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的给往回押送。
   
天已经黑定,我们到了安亭,找到接待站,但接待站里气氛也很紧张,继上一次“安亭事件”的铁路运输中断,又一次在安亭造成所有的火车停运。接待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饭吃 ,也没有被子,我们向接待站的接待员发了一通牢骚后,决定继续冒雨向昆山走去。一个接待员阿姨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对我们的关心,竟然跪下来求我们住下,她答应想办法给我们解决被子问题,感动得我们反而连连向她解释说:“阿姨,我们不怪您,我们理解您的处境,我们只是相早一点离开这里。”于是她对我们说,从这里到昆山走公路还有20多公里,一路上都有打架的,天又在下着雨,叫我们一定小心。我们心存感激的向她告别后,饿着肚子,冒雨上路,向昆山走去。
   
一路上,我们又冷又饿,冒着雨赶路,那满载着人的汽车也还在源源不断的从我们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阵夹着雨水的寒风,那雨水溅到我们的身上脸上。我们戴着我们的袖章,以免被误认为是上海赤卫队的人。我们尝试着拦截从我们身边驶过的车辆,大多都不理睬我们,有些车子也在我们身边停下,问问我们是广西串联的学生,便对我们说,他们在执行任务,就扬长而去了。终于有一辆上面人不多的车子,当我们站在路中间向他们招手时,到我们旁边停下了,我们向他们说明意思后,他们很诚恳的叫我们上车。在车上,他们对我们说,赤卫队是保皇派,他们要上北京告状,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中央文革叫我们把他们抓回去。他们说他们是革命造反派,中央文革支持他们,北京的红卫兵支持他们,全国的红卫兵都支持他们。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是希望我们也应该支持他们。我们对他们的意思不置可否。十多公里不多会儿就到了昆山,他们也只到昆山止。我们看到在昆山的所有路口,都有他们的人,昆山已被团团围住。
   
当晚,我们在昆山县供销社接待站住下。第二天起来,在接待站食堂吃了饭,收拾了行李,准备上路往苏州去。到了昆山街上,到处是戴着红袖章的“工总司”的人,时而看到从屋里、巷里推着搡着,骂着打着,架着几个人出来,然后往车上扔去。这时我们看到有五六个男人,其中有两个人分左右挟持着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留着江姐式的短发,身穿一件风衣,她身边的两个魁梧的男人,左边一个抓住她的左手,右手抓住她的头发向下摁她的头,右边一个抓住她的右手,用左手摁住她的肩头。她极力挣扎着昂起头,慷慨激昂的喊着:“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看吧,这就是他们的革命行动。”但都无济于事,她是显得那么的势单力薄。没有人救得了她,在她周围的那些人在她挣扎的时候,还不时的对她施以拳脚。最后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扔到车上去,车上的人用绳子将她牢牢的绑住。
   
我们在心底里对这些被抓的人深表同情,我们不知他们谁对谁错,只是因为他(她)们是弱者。
   
我们亲眼目睹的,上海文革中的历史事件就是“昆山血案”。这也就是上海一月风暴的前奏,之后的1967年的一月里,继曹荻秋和陈丕显的被打倒被关押,上海造反派完成了全面夺权的工作,张春桥,王洪文等牢牢的掌握了上海的大权。为毛泽东稳住了以工人阶级为主导力量的一片天下。

第十七章  北京不再欢迎我们
   
(一)
   
我们在上海的这段时间里,上海连续发生了“安亭事件”、“康平路事件”和“昆山血案”等文革历史事件。这些事件对我们的思想都没有产生多大的震动,继刘、邓、陶的被打倒之后,我们觉得,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所期望出现的结果,一切都在他老人家的掌控之中。其后的“一月风暴”和王洪文的政治地位的迅速高升,充分的揭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的这场运动,不过是他政治斗争的策略和艺术,包括这“红卫兵革命大串联”运动,也是他的“人民战争思想”在党内斗争的巧妙运用。而我们在这场运动中尽管起不到什么举足轻重的作用,但至少会起到一个作用,即我们会同所有学生一样,绝不会抵制革命大串联,我们也会和所有学生一样,毛主席指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我们一定会“誓死捍卫毛主席的伟大革命路线,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在这发动起来了的革命群众的高涨的革命热情面前,一切“走资派”将不可抵挡的被彻底打倒,正如毛主席《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一经发表,刘少奇便应声倒下了。
   
我们感激毛主席给了我们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让我们投身革命的机会,这也是让我们表现自己革命的机会。让我们亲历了,实实在在的体验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伟大真理。但是革命可以游山玩水,我们是在游览伟大祖国的壮丽河山当中去实现我们的革命的,我们乐此不疲的继续着我们的革命。
   
我们是从昆山徒步走到苏州的,这一天正好是1967年元旦,我们住的苏州商业技术学校就在姑苏城外寒山寺旁,自然就免不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游览了寒山寺,观赏了这里的五百罗汉,也浏览了唐代诗人张继曾“夜泊”过的枫桥,去体会诗人“枫桥夜泊”的诗情画意。我们还游览了虎丘古塔和古色古香的苏州古典园林建筑,其中的感悟虽然与当时的革命情调不合节拍,但对于中国历史文化倒是有所了解,也不失为收获。
   
由于中央暂停串联的决定,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时间的紧迫感,所以每到一处,停留的时间都不长,玩一两天就走。我们匆匆离开苏州,沿着沪宁线,由无锡、常州、镇江,到南京,都是走走停停,一天换一个地方。
   
对于南京,当时没有留下多少值得记忆的东西,就记得我们是在半夜里到的南京,到接待总站办理接待手续时,从各地来的串联学生,至少已经排起了将近一公里长的队在等待着安排食宿。我们只好又故伎重演,亮起我们的“广西红旗长征队”红袖章,故意装着不会讲普通话,吆喝着别人都听不懂的壮话,旁若无人的往前面挤,引起了队伍里许多愤怒的指责声,其中有些态度较为宽容的人,主动出来维持秩序,并试图与我们沟通,询问我们的意图,我们便用写的方式告诉他,我们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壮族学生,我们要求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我们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他理解了我们意思,于是他便向那些队伍里正在嚷嚷的人,大声地作着说服工作:“他们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壮族同学,是少数民族,中共中央、国务院有文件规定,要优待少数民族红卫兵,我们大家就让一让,给他们先办一办吧。”听到他这么一说,前面排队的那些红卫兵也就都主动地把前面的位子让了出来,我们几个人就由我作代表,到窗口去办理登记手续,因为我个子小,容易受到同情和理解。接待站的人见外面排队的人都发扬了风格,也便乐于照顾一下少数民族,给我们优先的安排了食宿的地方。
   
我们在南京的时间很短,各种印象都不深刻,当时被分配去的接待站是什么单位,在什么地方,现在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到接待站的食堂找饭吃时,看到接待站的食堂是用管子从锅炉里把蒸汽接通到大水缸里和蒸笼里来煮粥和蒸饭的,而不是用锅来烧火煮饭,我们感到很新奇。
   
我们对南京的情况很不了解,本来应该去瞻仰一下中山陵,看一看蒋介石的总统府,游览一下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的天王府、金銮殿,但由于时间紧,又要急于上北京,也就不想在南京久呆,就到南京接待总站去办乘车证。这时办乘车证只能办返程乘车证,办乘车证需要凭串联证明可以办到学校地址最近的火车站。我们的串联证明本来就是一张纸写的,从家出来走了那么多地方,掏来掏去的,已经被揉得溶溶烂烂的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加上我们的证明上的学校公章上没有省级广西字样,而且接待站的接待员的地理知识并不怎么精通,加上也不怎么严格负责,被我们糊弄下,就按我们的要求,给我们办了从南京到齐齐哈尔的乘车证。办了乘车证,我们第二天下午就匆匆的,沿着那条路边栽着葱郁的法国梧桐的大街,边走边玩的到中山码头乘船过到浦口。当时在建的南京长江大桥,是我国当时继武汉长江大桥之后的第一座自己设计,自力更生建造的横跨长江南北的铁路公路混合的大桥。但是当时还没有合笼,从南京往北,还要过江到了浦口,才可以换乘北上的火车。
   
(二)
   
从浦口到徐州,途中经过符离集站,在站台上有著名的符离集烧鸡卖,才一块多一只,我们也买了一只,大家用手撕着吃,对于我们来说,是鸡,怎么弄都是好吃的。
   
到了徐州,正下着漫天大雪,除了火车站外,街面上冷冷清清,没有晚上营业的店铺,所有临街的门都关闭着,街道上铺着一层茫茫的白雪,我们穿着从家里出来时一直穿着的解放鞋,双手擎着从上海借得的防雨的塑料布,遮挡着纷纷扬扬的飘落的雪花,迈着冻僵的双脚,冒着剌骨的寒风,缩着脖子,低着头,叭喳叭喳的踩着雪,向中原建筑公司接待站走去。
   
徐州的市容市貌至今已没有一点印象了,给我留下的唯一记忆是,值班的接待员阿姨对我们的热情和关怀。我们冒着雪到达接待站的时候,她让我们围坐在煤炉旁取暖,慈爱的向我问饥问寒,用她温暖的双手捂揉着我冰冷的小手,然后把她在煤炉上烤得脆黄的,唯一的一个馒头给了我,那可是她的口粮,至少要二两粮票。我执意推辞,但她说食堂已经关门,吃一点暖暖身子,并给我递来一口盅热开水。她还教我们:已经冻僵的手脚,不能马上用热水烫,要用雪来搓揉到有温暖的感觉后,再用温热水浸泡,才不至于被冻坏。我和香云分吃了那个馒头,喷香脆口。这事回想起来,令人感动,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好人太多了。
   
只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已是中午,吃了饭就直奔火车站而去,下午乘上郑州开往济南的列车,夜里十点多就到了济南。
   
我们给分到离市中心不太远的济南市国棉一厂接待站,厂里条件很不错,宿舍里有暖气。站里知道我们是从祖国南疆广西来的少数民族学生,更是特别照顾,把我们安排在最暖和的靠近暖气的地方睡觉。知道我们习惯于吃大米粥、饭,怕我们吃不惯北方的窝头、馒头,还特地到粮店领回大米,专门给我们熬粥、做饭,做好了就特意到宿舍来叫我们去食堂吃饭。
   
接待站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工,是细纱车间的,叫宋金秀的姑娘,长得一副典型的山东姑娘白里透红的鹅蛋脸,身材高挑而丰满 ,长着一双水灵灵会说话似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一股朴实的热情和亲切,她的声音甜美、清脆、爽朗,体态轻盈而不失稳重。
   
她当时的年龄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她总是把我当着小弟弟对待,总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照顾我。第一天到接待站,她就领着我到食堂,给我打饭,端汤,问我吃得习惯不习惯,吃得饱不饱?给我打来热水,还嘱咐我外面太冷,要到宿舍里面去洗,免得被冻坏。她看着我们脚上穿的是单薄的解放鞋,脚都给冻得红肿了,便给接待站反映,从接待站拿钱,带着我们到商店里买棉鞋,到了街上,生怕我会走丢了似的,一直牵着我的手,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她却完全没有觉察的紧紧的拉着我靠得近近的,我都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女人所特有的体香,我感到亲切和甜密,她就好象是我的亲姐姐一样。她牵着我在前面走,思学和香云他们几个大的同学跟在后面,香云不无嫉妒地用壮话,好象故意说给我听一样:“要是她也这样牵着我的手,让我一天不吃饭都值得。”
   
她带我们到市里商店,凭着接待站的证明,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双灯芯绒面,塑料底的黑色棉鞋。回来的一路上,她还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着济南的气候情况,她说现在是每年最冷的时候,黄河都已经封冻了,人可以从河面上踩着冰过河。她还向我们介绍了济南的旅游景点,如济南的温泉等等,她说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去看一看。
   
在接待站里她就叫我“小弟弟”,但我却只有单独和她在一起时才叫她“宋姐姐”。我们离开济南时,她一直把我们送出厂外,等到我们上了公共汽车,她还一直站着向我们挥手,看着车子走远才离去。
   
走的时候,我给她留了家里的地址,过后我有点后悔,要是她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她还会对我这么好吗?我有愧于她对我的好,但我的心里却深深的烙下了她对我的那份姐弟之情,我心里在想,要是我有一份好的家庭条件,我绝不会嫌她比我年长,我一定会真诚与她演绎一场情深意切的姐弟之恋。看得出来,她对我是绝对纯朴的姐弟之情。到了后来的三月份,我们绕了中国一大圈回到家后,曾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信中不无关怀的询问我是否已经平安的回到家。我以感激的心情给她回了信,告诉她我们离开济南后的情况,并已经平安的回到了家,还向她介绍了我们家乡的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但在不久之后,广西暴发了残酷的派性武斗,我就没有机会给她写信了,她要是有信来,也是没有办法收到的。以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但我的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过她。
   
(三)
   
怀着对济南的依恋之情,我们登上从济南到北京的列车,驶过冰封的黄河,第二天一大早到达北京。
   
在从济南到北京的车上仍然拥挤,我们几个人挤在过道上,一个晚上没有睡觉,我们不觉得疲倦,此时我们的心情异常的激动和振奋,就要到达我们日思夜想,向往已久的神圣的首都了。我在心中构想着:到了北京以后,首都的红卫兵接待站,会比其他地方的接待站服务得更加周全,条件会更加优越,对我们这些从祖国南疆来的少数民族红卫兵,将会给予我们比其他地方接待站更为特殊的照顾,我们将会被安排在一个离天安门广场很近的地方住;毛主席再接见红卫兵的时候,我们将被安排在最接近天安门城楼的金水桥旁,最近距离的看到毛主席。毛主席也会看到我们,听到我们“毛主席万岁!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呼声,并向我们招手;我们将在报纸上的《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新闻图片中出现;我们将会在天安门广场上庄严的留影,作为我们终身难忘的纪念;回去以后,我们将以这一张照片作为炫耀的资本,和那位被学校推荐来北京的同学比一比幸运,比一比见识,比一比勇气,比一比荣耀;他算得了什么,他是仗着先天优越的家庭条件,和平时对老师的阿臾奉承,打小报告,装腔作势,狐假虎威而获得工作组的青睐。而我们则是靠自己的智慧,努力和奋斗来达到我们的理想和目标。
   
我们在联翩的浮想中,火车到达了北京站。
   
我们随着人流下车出站。在站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一簇簇,一堆堆,一群群,一帮帮的。停留在车站的大多都是串联的学生,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一色的军装,有簇新的草绿色,也有穿得已经破旧发白了的,打了补钉的;有戴着布军帽的,有戴着棉军帽的,也有光着头的;有背着军挎包的,提着手提包的,也有背着行李棉被包袱的;有站着围成一圈圈一簇簇的,有蹲着或席地而坐的,有的干脆用随身带着的行李铺卷就在地上铺开,一个挤着一个的倦缩着睡觉的。他们大多都是赶着革命大串联的末班车,是以徒步长征为开始,从学校里出来后,中途又传来中央停止串联的通知,于是就改用各种方法、手段,扒货车来的;混上客车来的;有弄虚作假互换车票来的。总之,为了来看望伟大领袖毛主席、瞻仰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和雄伟的天安门,他们发挥了他们所有的聪明才智,不择手段。他们坚信他们的目的是崇高的革命的。只求达到目的,无需顾及手段和方法,这就是革命的造反精神,是毛主席所提倡的、支持的。
   
这人海中也还有不少是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是相对于比这些学生们少一点天真、幼稚,多一点成熟干练的工人们。这些工人大多都是赴京上访的群众组织成员,有因为他们所在的组织被打成保皇派组织的,有被打成反革命组织的,等等原因,来北京找毛主席,找中央文革告状的,上访的。
   
当时最吃香的是穿军服的,其次是穿工作服的。他们代表着解放军,代表着钢铁长城;代表着工人,代表着无产阶级。他们是革命所依靠的力量,革命胜利的保障。
   
学生们有穿着军服的,有穿着工作服的,他们是毛主席发动这场革命的先锋力量,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们在这场革命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毛主席对他们寄予无限的期望,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得到毛主席的赞许和支持,当然,他们不能,也不会违背毛主席的意愿。
   
我们下车后,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我们在这人海中梭巡着,想从中获取一些对我们有用的信息。从人们的议论中得知,北京已经停止接待外地来的串联学生,并已经成立了相应的机构,负责遣返这些滞留北京的学生。
   
之前我们在来北京的车上所构思的一切,只能成为梦想,我们参与这场大串联的最终目的和愿望已经注定不可能全部实现了,但是我们毕竟已经来到了北京,至于要见毛主席,只是我们的愿望,我个人本来就不抱多大的希望。现实已经唤醒了我们的梦,我们果断的决定不在北京停留,(没有吃没有住,怎么呆得下去?)立即折往天津,趁我们手中到齐齐哈尔的车票还有效,到东北去走一趟,到辽沈战役的策源地和战场中心的沈阳去。
   
在等待开往天津的列车的间隙,我们游览了天安门广场。我们终于置身于梦寐以求能亲临其境的天安门广场。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革命烈士纪念碑,还有那高高飘扬的国旗,天安门前矗立着的华表,这些代表着中华民族,代表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着共和国首都的象征性建筑,已经实实在在的矗立于我们的眼前。此时此刻,我们感觉到满足,但我们也感到彷徨,我们不知道如何的去体会和感受眼前的这一切。我们站在广场中央,用我们的眼睛,把周边的这一切逐一扫视浏览,我们看到的是这些象征性建筑外表的雄伟和壮丽,但是对其内在构造的匠心独具的艺术造诣,凭着我们的浅薄和幼稚,我们无从体会。
   
北京是我们这次“长征”的目的地,总算达到了目的。这一路来,我们几个小伙伴都是玩玩笑笑,打打闹闹,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团结友爱,和睦无间,但此时此刻,各人心中的感受是不尽相同的,他们心中的感受如何,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们没有就这些问题讨论过,但在我的心中,在这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背后,始终挥之不去的是,当时政治环境下我低人一等的家庭出身,使我对自己前途的忧虑和渺茫。在这一路上,我们虽然没有刻意的去观摩、去参与、去了解所到之处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但那些不由己的耳闻目睹的事物,却在心中自然的形成思考,虽然思考不得其解,为顾及同伴们的感情和情绪,又不便于去讨论和探索。我感激他们不计较我的出身而能见容于我,与我为伍,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强求他们能和我有相同的感触,我特别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四)
   
我们最终没有在天安门前留下一张纪念照,不无遗憾的登上开往天津的列车。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中午就到了天津,我们总是一路的好运气,在天津住进了河北宾馆。河北宾馆是专门接待世界各国的友好贵宾的地方,当时也用来开设串联学生接待站,由一些杭州来的学生负责接待服务。我们当然不可能住到贵宾房里去,在三楼一个会议室里,摆着一排排的架子床,床上的被褥都是白净的,房里有暖气设备,不穿棉衣也不觉得冷。
   
负责安排我们食宿的接待员是个手指绷着纱布的女同学,年纪和我们差不了多少,她是杭州某中学的高三学生,模样儿挺亲切的,很开朗、大方,一脸的笑容,诙谐而幽默,也爱逗我玩笑,开口闭口的叫我“小男孩”,叫得我有时都不想搭理她,但她仍然一如既往的,远远见到我就爽朗而亲切的叫我,她问过我的名字,我告诉了她,但我没有问她的名字。她还给过我饭菜票,告诉我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宾馆的各种生活设施都很完善和高标准,食堂宽敞、明亮、洁净,饭桌都是铺着洁白的桌布,栗色油漆的靠背椅擦得油光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食堂的厨师,服务员都是一式白净的制服,白净的头巾,对人彬彬有礼。除了我们住的客房不一样,我自以为我们得到的几乎是贵宾的待遇。
   
食堂一天开三餐,早上有稀饭、馒头、包子,中午、晚餐是干饭、炒菜,凭饭票菜票取饭菜。我们串联的学生是由接待站发给饭菜票,都是一饭一菜,有免费的汤,随便喝。那个叫我“小男孩”的女同学给我的饭菜票,使我们那天晚餐吃上了一碟红烧肉,尽管是七个人一起吃的,总算是自上海国际饭店三楼自己掏钱吃的红烧肉至今的又一餐,也算是打了牙祭。红烧肉几乎所有的人都爱吃,是因为当时的食品供应都很紧张,老百姓都难得吃上一顿肉的缘故,或者,也许是因为毛主席爱吃红烧肉的缘故吧?吃红烧肉不但是高级享受,也是革命的表现。
   
在天津的日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白天就到市中心的海河两岸看看天津的市容街道,逛逛商店,看看过瘾而已,也没有钱买。看看海河冰冻的河面,在透明的冰河里,还看到有鱼给冻结在冰块里,觉得蛮有趣的。无聊了就坐坐有轨电车,我们在上海时就没有坐过有轨电车。我们也不知道这车是开往什么地方,打算到了终点站就下车,哪知道这天津的有轨电车是环行的,走啊走的,本来打算是等到人都下车,我们就跟着下车,但总是有人上上下下,车上从来就没少过人,结果往车外一看,怎么又回到上车的地方来啦?结果一问才知道是环行的。后来就找了一个最繁华地段的车站下了车。
   
到过的地方多了,听到各个地方的方言也多了,南腔北调,各有不同,有时琢磨起来也很有意思。在天津的电车上,人挤的时候,总听那当地人吆喝着“借光,借光!”的,起初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想起,在连环画《杨七郎打擂》中,杨七郎从擂台下人丛中往擂台上冲去时,就是嘴中叫着“借光,借光”的分开人群,纵身跳上擂台与潘豹决斗的。于是懂得“借光”就是“让一让”的意思。那时候,在生活当中,人和人之间相互谦让的风格还是到处都可以体会得到,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越来越深入以后,革命才是首要的,毛主席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于是,人和人之间也就多了一份猜疑,多一份警惕。在公共场合,要同情,要扶助一个老弱病残者,在公车上要给一个人让座,还得首先琢磨着这人是不是阶级敌人?可不能表错了情,丧失了革命的警惕性。当初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极为崇高的 “雷锋精神”,慢慢的变得令人尴尬,左右为难。人性变得越来越冷酷了,武斗的、自杀的消息不断的从四面八方,从大字报小字报上传来。但是,在社会生活的现实当中,人性的善良始终泯灭不了,只要你用真心去体会,随时随地都可以感受到人性的真善美。不过,在特殊的语境中,表现的形式不同而已。
   
我们逛到天津火车站前的街上,看到有“狗不理包子店”,感到很有意思,虽然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很有名气,但那是在城市里的人知道,而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是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起初我们的理解是,那包子一定很贱,连狗都不吃的。我们抱着好奇心理,到店里坐下来,结果一看,价钱还不便宜,要1毛钱还要一两粮票一个。每个人尝了一个,还真好吃,那包子皮薄而软,馅大汁足,味道鲜美,我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好吃。我们也曾进过清真食馆,吃了一碗清真牛肉面,尽管味道也够鲜美,但还是吃不出在上海中百一店吃的那一碗面的味道来。
   
那天从街上回到宾馆,接待站那个女同学就在食堂门口拦着我们说,今天晚上在大礼堂有文艺晚会,是和越南留学生的联欢晚会,叫我们吃完饭后到礼堂门口找她,她带我们进去。联欢会不是随便进去的,要有组织而且凭票进场。
   
我们吃过饭就到宾馆礼堂去,她已经在门口的检票处等着我们,她跟另外几个检票的男女同学点点头打了招呼,就领着我们几个人朝里面走去,把我们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后,她就回到检票处去了。
   
晚会开始了,节目都是那些千遍一律的红歌,舞蹈,还有声讨丑化刘少奇王光美的小品“刘少奇访问印尼”,其中有这么一段台词至今记忆犹新:“刘少奇、王光美,访问印尼,……有的牵着狗,有的抱着鸡,苏加诺的机场上,喳喳叽叽。”还有越南学生在晚会上穿插表演的节目,他们用越南话演唱“越南、中国”。对那些文艺节目我们并没有什么兴趣,我们主要是想看看越南人。我们如愿以偿,在我旁边的坐位上就坐着一位越南学生,我尝试着与他交流,他会说一些中国话,我问他的姓名,他说他叫阮文车,是越南南方人,他在我笔记本上用中文写下了他的名字,我当时猜想,他大概就是《南方来信》中,越南反美英雄阮文追他们一伙的吧!当时越南正受到美国的侵略,中国给予他们无私的援助,多少解放军战士在越南为越南人民的解放而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们广西就是和越南交界的地方,是抗美援越的前沿阵地,多少援越物资--枪、炮、弹药,还有我们都吃不饱的大米,都是从我们广西源源不断的运到越南去的。我们知道我们和越南是同志加兄弟的友谊,唇齿相依,存亡与共。如果我们不帮越南朋友打败美帝国主义,美帝国主义就会打到我们中国来,这个道理,越南朋友比我们更清楚,就象当年朝鲜一样,所以我们必须倾以全力的支援他们。他们这些越南青年就是来我们中国学习我们中国的革命,学习毛泽东思想,特别是毛泽东的军事思想--人民战争的艺术。当时的苏联已经是修正主义,在世界共产主义阵营中已经众叛亲离了,中国才是世界革命的中心,毛主席是世界革命的领袖和舵手,毛泽东思想是世界革命的指路明灯,是北斗星。越南、朝鲜、柬埔寨的朋友都是来中国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我们为能和越南朋友当面交流而光荣,在越南朋友面前,我们感觉我们自己很伟大。
   
在天津的河北宾馆,我们享受着串联以来最为舒适的生活,呆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登上往沈阳去的列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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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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