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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自己选择的道路                   

(一)

二哥出走几天后,队长安排劳动找不到人,问家里人,家里人也不敢说他去了哪里,只说不知道。队长就向大队报告,大队支书和民兵营长三天两头的跑来家里问,并警告说;“如果再不回来,就报告公安局,给公安局抓回来就会被送去劳改的。”家里也不知怎么答复,只好说;“我们也不知他去哪里,他做了什么坏事,该劳改就劳改罢了。”说是这样说,父母亲心里总是提心吊胆的担心着,而三哥却好象胸有成竹一样笃定的等待着二哥的消息。
   
快到年了,终于有了二哥的消息,大队里来人到家里说,二哥是跑到新疆去,已经被公安局抓起来了,新疆那边已发了电报过来给县公安局,叫派人去押回来。得到这个消息,家里就更担心了,不知怎么样才好。母亲又急得哭了起来。我们都担心着二哥的命运。
   
我们在忐忑不安和忧心如焚中度过了那一个春节后,在元霄节的前夕,二哥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浑身臊臭地带着满身的虱子,回到了家。母亲看着他这个样子,顾不了责骂他,烧水给他洗澡,把所有的衣服换下来,用开水烫虱子。到街上理了发,刮了胡子后,才恢复了原来的人样。
   
二哥是自己回来的,不是被公安局押回来的。二哥说,他们从柳州上了南宁到北京的火车,经过湖南、湖北,到郑州换上从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9次快车,沿途经过河南、陕西,甘肃等省到新疆,在火车上整整呆了七天七夜,火车在戈壁滩上就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时正是严冬时节,在火车上看出去,那戈壁滩茫茫无际,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草,尽是一些褐色的,拳头大的石子和沙丘,一眼望不到头。呼呼的风夹带着沙子,扑打着车窗,那细细的沙子从门缝、窗缝往车厢里钻。那带沙的风吹在人的脸上,给人的感觉是又冷又痛。火车在风沙中摇摇晃晃,嘶嘶地喘着粗气,慢慢腾腾的向前爬行着。一天下来,人的身上脸上都沾上一层厚厚的沙子。在整个旅途中,这是最难挨的一段,特别是冷得难受。车上本来有暖气,但给那无孔不入的风一吹,也就没有了暖的感觉了,那些北方人还都穿着大衣,尽管是破旧和肮脏,却也可以抵卸一下那肆虐的风沙。而穿着单薄的小棉袄、一生都没有穿过棉裤的南方人,这一路就是实实在在的折磨了。二哥从家里带着在学校时,大哥给的一件旧的列宁装棉袄,在柳州上车前买的一条卫生裤,脚上穿着一双胶底球鞋。他们三个人都穿的差不多一样单薄。满怀着希望,忍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到了乌鲁木齐,身上的钱所剩不多,不敢在乌鲁木齐住下来,就直接到汽车站买票上汽车,赶往石河子农场。按地址找到了那个朋友,那个朋友说,现在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农场也不随便收人了。在他们的恳切要求下,那个朋友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带上他们去找场领导,场领导答复说:“现在政策是这样,农场也没有权利收人,你们还是回去吧,来这里也是做农业,当农民,和在家里都一样的。”无奈之下,他们在农场住了几天,要告辞那个朋友的时候,才厚着脸皮说:“我们带出来的钱已经花光了,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那个朋友倾尽所有,也仅能资助他们三个人到乌鲁木齐的路费。
   
本来想,到了乌鲁木齐后,想办法找工做,找一点路费回家。到了乌鲁木齐,饿着肚子,转了一天。在那寒冷的大西北,正是大雪封门的季节,街道上所有的商店、工厂、机关单位,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很少看到有人在街上行走,偶尔看到铺满白雪的大街上,留下稀稀拉拉的几行脚印,哪里有什么工可做?
   
眼下他们需要的是生存。已经身无分文,何以为继?归途茫茫,英雄末路,他们徘徊在天山脚下乌鲁木齐火车站前的雪地中,茫然地眺望着眼前掩隐在白雪下的整个城市,零乱低矮的房屋,屋顶上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瓦屋还是土屋,从屋顶伸出一截7字型的烟囱,时而冒出袅袅的乌黑的煤烟,在屋顶上徘徊不去,尤如在一张白净的纸上泼撒了几滴墨汁,死气沉沉,找不到一点南方在这个季节里的那种喧闹和生气。昨天下午从汽车站里出来吃的一块5分钱、一两粮票的烙饼,晚上是在火车站里喝的一口盅热开水,暖着身子,三个人相互搂抱着,瑟缩在候车室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至今粒米未沾,饥肠辘辘。刚才他们曾试图厚着脸皮,以问路的方式,到车站附近的人家去向人诉说自己的经历和窘境,但是所有问到的人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们的真正意图,或许有些人看着他们的窘态,心中明知道他们的意图,却装着不理解,没等他们把话讲完,便随意地打个手势,指去一个方向,叫他们快走。他们低声下气到只缺手中拿着一个破碗,拄着一根打狗棒的乞丐装束了,却始终没有人给他们一分钱一两粮票的赞助,或施舍一个馒头一块饼子。不是说所有的人都那么无情,那个年代人人自顾不暇,哪个又有多余的钱粮去施舍别人?他们大半天的行乞,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一个南方人给他们指出了一条,使他们能够回家的路。
   
他们在万般无奈,举目无亲,几近绝望的时刻,求生的本能使他们忘却了在书本中学到的那一点尊严和对监牢的恐惧,他们依照那个好心人所指点的路子,决定去收容所自投罗网。然而却并不那么容易,收容所只乐意收留那些不愿意自投罗网的人。收容所叫他们去找民政局,他们只好又饿着肚子,从市郊走到市区去找民政局,到民政局里,那管事的干部上下打量着他们后,问他们要公社的证明,他们又怎么会有证明呢?于是把他们定性为盲流人员,逐一审问了他们各人的姓名,家庭成份,文化程度,住址以及来新疆的目的等等,并一一记录在案,当知道他们三个人都是地主家庭成份,便严肃地训斥道:你们不好好在家参加劳动改造,到处乱跑想干什么?直到快下班时,给他们开了一张盲流人员收容通知,叫他们自己又走回到郊外的收容所。待他们去到收容所时已是亮灯时分,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凭着民政局的通知书,把他们领到一个用大铁锁锁着的铁门前,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门,叫他们自己进去后,告诉他们一个房号,便把门关上。他们隔着门,以哀求的口气喊道:“同志,我们都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受不了了。”但是从门外却传过来咔喳的锁门声并冷冷的应道:“今天的晚饭已经开过了。”随后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们只得沮丧地自己朝着那监舍走去。
   
二哥说,他们进去找到他们那个房号后,里面的土炕上已经睡着的几个人,见有新人来,就都爬起来,其他房舍的人也来看热闹。有好事的人问这问那的,其中有些一身邋遢、灰头土脸、污秽不堪的乞丐;也有些装束稍微整齐但却形容憔悴的,象二哥他们一样的人;还有一些外表也算整齐,看神态却有些儿玩世不恭的,年纪都是十来岁,据说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扒手仔,是被抓进来的,他们是不愿自投罗网的那部分人。他们嘲笑二哥之类的人,居然愿意自投罗网,太没有本事了。不过到了里面的人,多数都能同病相怜, 对二哥他们的身世也深表同情,都认为象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都会是象书中写的一样,曾经有过风光的过去,现在是跌滩落泊了,是受父母的连累。于是那些先来的人便匀出一床污秽不堪的棉被和一些稻草给他们。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就饿着肚子,和衣而卧,挤在那床稻草上的被子里,在收容所里度过第一个晚上。他们就是在收容所里喂养着那满身的虱子带回家来的。
   
二哥他们在收容所里,每天吃着两顿玉米窝头,在工作人员的监管下参加劳动,据说是要攒够他们的伙食费和回家的路费。呆了一个多月,本来年前就应该给他们回家,但是正好逢过年,工作人员要过年,也就不管他们了。待到过了年初五,收容所的人开始上班了,便着手分批遣送这些盲流人员,二哥他们是和甘肃的、陕西的、河南的、湖北的、湖南的这些一路顺着向南来的做一队。那些到郑州后继续向东走的做一队,向北走的又另做一队。那些不愿回家的,则被用绳子绑做一串押上车的。二哥他们是自投罗网的也就没有必要用绳子串起来了。一路上每到一个省会站,就有当地收容所的人来接收转送。到了河南郑州后,那些被绳子绑着的人就只还有两个人了,一个是湖北的,一个是湖南的。从乌鲁木齐上车后的第六天下午到了长沙,工作人员留给二哥他们在车上的一顿饭钱后,就押着那个湖南的人下车了,二哥他们就自己随着火车,第七天中午回到了柳州。他们是从柳州走路回家的。
   
二哥试图闯出一条自己选择的道路,到头来不得不灰溜溜的,狼狈不堪地,带着满身的虱子,回到这个尽管也破烂,但却比收容所干净的家来。二哥这次的出走,唯一的收获是,领略了一些外面世界的广阔天地。但却没有自己可以走的路。
   
(二)
   
二哥回来后,被公社叫去教育了一顿,大队在群众大会上、小会上,多次指名严厉的批评,说他不肯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逃避改造,对社会主义不满等等。
   
二哥回来后还是不安份,对于他们这些有点知识有点思想的人,当时的现实也确实难以令他们安份。一个生气勃勃的年青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在田地里摸爬滚打的伺弄着粮食,但到头来就没能尽情的吃饱过一顿真正的大米干饭,没能穿上一身整齐的衣服。每人一年的3尺布票,家里人多的,全家人凑起来倒是只够给一个人做一套衣服,但却找不出钱来买4、5毛钱一尺的布,做不起一身能体现青年人朝气的新衣服。二哥三哥一年所能添置的新衣服就只有9毛钱一件的纱背心而已,白天劳动,晚上睡觉都穿着,热天倒也容易过,可冬天的什么棉衣、卫生衣、卫生裤想都不敢想,特别是卫生裤、秋裤之类的,压根从来就没有穿过,尽管南方没有北方那么冷,可只穿着一条单裤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谁都知道暖和的感受舒服。他们都是谈婚论娶的年龄了,这样的生活境况,再加上个家庭成份,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只好假充自命清高的对人说,不想成家那么早,以体现自己志气高远。
   
1963年以后,经过对农村政策的一些调整,稍有些宽松,生产队也可以组识些青年人,出去做点工,搞点副业收入,但这些好事只能是贫下中农才有资格的,二哥三哥就摊不上了。二哥从新疆回来的当年,双抡农忙过后,他的同学传来消息说,八一锰矿要人去挖矿,一个月可以挣得几十块钱。二哥跟队里的青年们讲了后,那些成份好的青年就出面和队长说,队长同意组识一些青年人出去弄点钱回来,准备年终分配时有点钱过年。于是他们就瞒着大队,悄悄地让二哥带着去锰矿联系,联系好了,要回来大队开证明,大队是不会同意给二哥去的,他们只好在证明上写着那些贫下中农子弟的名字,给大队盖章,二哥三哥就只好冒名顶替,瞒天过海的去挖矿。其实挖矿并不轻松,但是可以得到现钱,除了交给队里的副业款外,多多少少还剩下一点,比在家里劳动要好得多。
   
他们去挖矿约有两个多月,就到了秋收时节,大队干部来队里检查秋收,见队里的青年劳动力一个都不在,就问队长,本来队长并不同意二哥三哥出去搞副业,但队里人都同意他们去,况且这条门路是二哥带出来的,从全队的利益考虑,也只好屈从于大家了,现在大队干部问起,想瞒也瞒不住了,就老老实实地把事情都讲了出来。这下问题就严重了,大队把情况向公社汇报,公社向县里汇报,县里就给锰矿下了个指示,就把整个副业队给赶了回来。
   
在锰矿做工的那段时间,他们还都赚了一点钱,除交给队里每人每月30元外,剩下的钱够他们买黑市米吃,被赶回来时,每人还都买了新毛巾,新牙刷、牙膏,各人都买了一对当时最新出产的海绵人字拖鞋,穿起来软绵绵的,挺舒服挺新鲜的。二哥买了件衬衣,还买了几本杂志。三哥把他所剩的钱买了一支长笛花去2块多后,倾尽所余的17块钱买了一件当时最新潮,最漂亮的,兰灰色咔叽布两面穿的夹克衫。这是他一生中穿的最好的,自己最称心的衣服,也是他自己挣钱买的唯一一件衣服。后来他就穿着这件衣服,闯新疆、游桂林,逃难贵州,直至他最后死在群众专政的棍棒之下时,仍然是穿着他这件最心爱的衣服,被埋在都鲁山下一个浅浅的土坑里。
   
(三)
   
二哥他们在努力地改变自己现实的境况,尽管事实已经证明他们无可选择,但是他们还在继续幻想,在他们从锰矿被赶回来后,搞完秋收,进行年终分配,原本打算通过挖矿搞副业,为队里挣一点钱,在年终分配时会有一点钱过年,这个希望因二哥他们的参与而破灭了,所能分到的粮食也和往年一样,到得家里也就几百斤谷子,却反倒欠了队里的几十元超支款。春节到了,又一如既往象征性地,简单的过了一个年后,三哥又开始酝酿准备他独闯新疆的计划。
   
三哥和二哥又瞒着母亲,把家里的谷子卖掉一部份,得了百多元钱,过完年节后,在我们南方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而在那遥远的新疆,严冬过后是冰雪消溶的时候,人们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三哥选择这个时机独闯新疆,穿着他那件新衣服,罩着里面的旧卫生衣卫生裤,到了乌鲁木齐,下了火车以后,立即便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街边还到处都是残存的雪堆,正在慢慢的消融,街上流淌着污浊的雪水,很快就浸湿了三哥脚上穿着的那双塑底布面的波鞋,只要停下来,脚就会冻僵。
   
三哥没有直接赶去石河子农场,而是在乌鲁木齐的石河子农场办事处的招待所住了下来,给那个朋友发了一封电报,第二天,那朋友就回了电报,劝他不必到农场去,以免浪费钱,因为他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有了这封电报,三哥虽然没有证明,也就可以在招待所呆了下来,三哥还没有完全失望,他自己到自治区民政厅,到市民政局,到其他农场办事处,去央求,去争取,都没有用,全国的政策是一样的。三哥带的钱也快用光了,招待所的住宿费已经交不起了,只好跟招待所说给家里发电报,叫家里汇钱来。招待所才同意他暂时住着等钱。
   
三哥是在招待所给大哥发的电报。他知道唯一可以救他燃眉之急的只有大哥。三哥在招待所等电报的日子里,就什么地方都不去了,成天呆在房里,每天就在招待所早晚两餐,各一个三分钱一两粮票的馒头,一盅热开水。外面很冷,房里有个煤炉,可以取暖,三哥在家时没烧过煤,不懂得有煤气中毒。那天晚上特别冷,他就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严来睡觉,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在半夜里就晕死过去了,幸亏第二天早上被服务员发现得快,给送到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来。等了一个星期,大哥的电汇才到,三哥结了招待所的账,就揣着剩下的钱买火车票往回赶。大哥汇的钱除了车票钱和伙食费,还略有余,三哥在车到善鄯时,还给我们买回来一盒哈蜜瓜干。车到桂林时,三哥还专门下车游了一趟桂林山水,穿着他那件心爱的两用夹克衫,戴着他那深度的近视眼镜,严然一个潇洒文人,在七星岩留下他一生中唯一一张风景照,他那微微昂着的头,刚毅而自信的傲视着远方,怀着对人生、前途的美好幢憬 。
   
三哥这趟新疆之行,没有达到目的,虽然也经历了一次鬼门关,但却比二哥他们那次少了许多旅途的磨难,还多少带着一点游山玩水的浪漫情趣。三哥带回的哈蜜瓜干又香又甜,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吃到的最美味的果脯食品,也是我回忆三哥的主要内容。三哥回到家后,没有人知道他去过新疆,他当时出走时是向生产队请了假去治眼睛的。

第十二章 文革前夕我的中学生活
  
(一)
  
从我进中学的1963年起,国民经济经过一些整顿,已经出现了逐步恢复的迹象,人民的生活也有了些微的好转,国家对教育事业也比之前闹饥荒的年头多一点关注,学校的教学质量受到校领导和全体老师们特别的关注。
   
我们的学校是一座新建没多久的,只有初中部的中学,校址建在离柳邕公路不到500米的一个乱坟岗上。所有建筑都是一式的红砖青瓦结构,白色的屋脊,朱砂色的封边吊檐;教室正面是一条骑楼式的走廊,走廊和教室里是平实的三合土地面;教室外墙是清水红砖墙面,里面四周墙壁及天花板用石灰砂浆批荡粉刷,加上南北两面对开的玻璃窗,既通风又光亮,教室里白净而整洁;一式的课桌依着教室东西走向摆放,面向讲台、黑板,整齐地排成四行,分四个学习小组,每班可容40至50个学生。全校共有8间教室,分成两幢,南北相向排列在学校操场两边,之间约有二、三百米宽。操场的东面北头是一幢与教室一样规格的两间教研室;南头是一幢两间的女生宿舍,和教研室之间隔着一片空地。再往南到操场南面教室的背后,是男生宿舍,与教研室和女生宿舍,形成一线长排各自独立的几幢房屋,男生宿舍周边是学校的劳动园地,一年四季种着各种蔬菜。
   
学校操场的西面北头是两排教师宿舍,教师宿舍的南面是两个并列的篮球场,球场旁边是学校图书室和校长办公室。学校操场在教室、教研室、学生宿舍以及教师宿舍和校长办公定、图书室环绕之中。整个学校的地面以南北相对的两排教室的西头拉直成一条线的土坎,土坎相对高度差为70厘米,把整个学校分成西高东低的两个部分。坎上部分是篮球场和教师宿舍以及校长办公室和图书室。
   
学校的体育锻炼设施门类齐全:在操场西南角沿着土坎边,一线设置有单、双杠等体操设施;还有排球、羽毛球场。土坎上的篮球场北头有爬杆、吊环以及为跳高跳远设置的沙坑;沙坑旁还有练举重的石担。学校的乒乓球室就设在学生食堂(兼学校礼堂)里。
   
在学校的建设中,对环境的美化也比较注重:在操场的周边都栽着一排排整齐的冬青树,及其他的花卉灌木;在教室和宿舍背面栽着的大叶桉或小叶桉树都高过了教室。四季都可以看到绿叶,春夏时节还不时可以看到缤纷的花卉竞相开放。我们的学校算是当地的最高学府,这样的环境在我们那小地方可算是独一无二的了,
   
美中不足的是,学校离河边较远,饮水条件比较恶劣,没有泉水也没有井水,学校的食堂就建在水沟边上,老师学生饮用洗漱都取自水沟里的水,饮水卫生无法保障。
   
在我们县里,除县完中外,相对于其他中学,我们学校各方面的条件是比较优越的。尤其是我们学校的师资水平,在全县可算是一流的。这一点不可否认是得益于从1962年开始进一步强调的“阶级斗争”政策。当时全县的最高学府是“柳江完中”,我们学校只能算是二流学校。原来全县所有水平较高的老师都聚集在柳江完中里,而这些老师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又都是出身不好或有这样那样的历史问题的,在强调阶级斗争后,这一部分老师就都被裁撤分配到下面各农村公社中学去。我们学校当时称为“柳江一中”,教学条件相对于其他学校算是比较好的。所以那些被从柳江完中清裁调离的老师当中最好的就都给分配到我们学校来。使我们学校成为名符其实的“柳江县第一中学”了。好在这些老师们不管到了哪里,都能保持着知识分子对知识对教育的严谨负责的态度,所以我们学校的教学风气一直是端正而严肃的。
   
(二)
   
那时我们都还没用上电,宿舍里用的是煤油灯,晚自习时,所有的教室和教研室都点着汽灯,倒也使整个校园显得亮堂,不时从教室里传出的朗朗书声中,透着一股校园所特有的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因晚上还有晚自习,所以家在近处的学生也都必须在学校留宿。学校的男生宿舍每班一间,里面是上下两层的大床架,睡觉时一个挨着一个,每一个人也就是七八十厘米的空间,冬天的拥挤,反而觉得暖和,到了天气炎热的夏天就难挨了,一间宿舍只有前后两个窗子,给几十顶蚊帐一顶连着一顶的挂起,就把两个窗子给堵得一丝风儿也透不进来,窗子也就只起到给蚊子通行的作用了,如果不挂蚊帐,那些成群结队的花蚊子足可以在十分钟内把你叮得浑身的疱疱,极痒难挨,让你彻夜难眠。在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光是人的体温就把整间宿舍熏成一个大蒸笼似的,汗臭、脚臭、再加上个别同学的腋臭,还有窗脚下,一些同学在晚上从窗口往外撒的尿臭,真是怪味杂陈,把同学们熏得头昏脑胀。每天晚上从熄灯哨响起至入睡前,是同学们最难挨的时段,好在年青人都嗜睡。
   
女生人数不多,宿舍不分班级,而是以床架为单位,全校女生都挤在两间大宿舍里。
   
我们一些家在附近的学生,只在学校住,不在学校开膳。在学校开膳的学生每月给食堂交14斤米,3元钱的伙食费。按当时的政策规定,初中生每月口粮指标是28斤,农业户口的学生由国家补助14斤米的指标,由食堂统一到粮所买。食堂每天开三餐,早餐是每人一两米的稀粥,中午、晚上各四两米饭。不在学校开膳的学生就没有早餐可吃了,只有放午学时走二三里路回家吃饭。在学校开膳的学生有午休时间,而我们回家吃完饭再赶回学校,已经没有时间休息,就直接等上下午课了。待到放晚学后,又要走一个来回,回家吃晚饭后再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一天四个来回,十多里路,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在夏天的酷暑天季里,晚上不能睡好,中午又要头顶着烈日来回赶,汗流浃背不说,待赶到学校,刚在家喝的那一点稀粥就给几泡尿和汗水消耗殆尽了,天季闷热,往往在下午上课时都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疲惫不堪,没有精神听课,有时还会在课堂上瞌睡而被老师罚站。
   
由于有国家的14斤口粮补助,所以我在家里得到母亲的特别照顾,专门为我用砂罐装上米,拿到隔壁粉店的大灶里,用蒸粉灶里的火炭煨,中午一罐,晚上一罐。那用炭火煨出来的饭又香又甜,特别好吃,就是从来都不觉得饱过,到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就没有特殊照顾了,只能和家里同甘共苦。但我已是觉得有些愧对哥哥姐姐他们了。他们一天辛辛苦苦劳动,也只能喝两餐稀粥而已。三姐的朋友张鸿英来家找三姐玩,见我一个人吃砂煲饭,而家里人都喝稀粥,就开玩笑地为三姐她们抱不平说;“你不做工反而吃干饭,你妈不公平。”母亲就说“我们家以后的大学生就看他了,只好优待点咯!”张姐姐心直口快地接口道;“大学生就轮不到你们这些地主仔了!”她并无恶意,只是实话实说,但她这一句话确实给母亲的心头浇上一瓢冰凉的水,也深深地触动了我内心的痛。我和母亲当即都无言以对。
   
(三)
   
在生活上,食好食坏,是饱是饿,别人都看不见,而一个人的穿戴却能体现人的精神面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衣着的整洁与否,能体现一个人的尊严,但我却连一件能给我以自信和一点点尊严的象样的衣服都没有。
   
在整个小学阶段,我从未体验过穿新衣服的喜悦。小学毕业时,在我再三的央求下,母亲为我买了一件白纱背心,我就穿着这件背心与胡义文和刘建康照了个合影留念,因此曾遭到周老师的评论:“穿背心来照相留念,不严肃。”有什么办法呢?实在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在全班的毕业合影留念和在毕业证上的半身像,穿的是母亲用二哥的旧衣服改的学生装,上面是补丁压补丁,实在分不出哪块是原来的布,哪块是补上去的,比电影《白毛女》中杨白劳的那身衣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衣服我一直穿到中学里。毕业证上的半身像是我一生中照的第一张像片,被我一直珍藏着,我把它贴在笔记本中,还配上文字说明:“我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孩子,我应当穿着这种破烂的衣服,去体验旧社会贫下中农的悲惨生活,努力改造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家庭划清界线,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在三十几年后的同学聚会时,从部队军官转业到汽车厂当部门领导的老同学韦嘉月,还能清楚的记得我的那段文字说明。可惜那张照片在文革抄家时丢失了,否则它将成为那个年代物质生活的最真实的写照。
   
在中学时,看到一些非农业户口的,家庭条件好的同学穿着整洁漂亮的衣服,我总在心里偷偷的羡慕着,总梦想着能有一件新衣服穿。但那是多么难以实现的梦想。因为做一件衣服,不光要有钱,还要有布票,布票是没有办法可想的。梦想终归是梦想,本不敢奢望能够实现,但却给我遇到一个可以实现我的梦想的机会。为了实现这么一个渺小的梦想,我竟连尊严都置于不顾。回想起这件往事,至今还觉得惭愧不已。我的梦想的实现,居然是凭借于我是一个学习小组长的小小职务便利:学期中的一天,班主任钟老师召开班干、小组长会议,说是学校得到国家拨给一些补助的布票,每班可以得五尺,救济特别困难的学生,所以召集大家来议一议,看谁最困难。在讨论中,其实谁都想要,但又都不好意思讲出来,从一开始,我就希望同学们帮我提一下,就是没有人开口说话,我想了很久,又踌躇了一阵子,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语无伦次的向老师说道:“我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服,我想有一件新衣服。”话讲完的时候,居然自觉无地自容的羞愧地哽咽着埋头哭了起来,最后是怎样散会的都不知道。
   
也许是钟老师在平日里已经注意到,我的衣衫的褴褛程度是班级里无人能比的。我如愿以偿的得到国家救济的五尺布票。后来母亲为我筹得了一元五角钱,买了五尺兰仕林布,到车缝社做了一件胸前有两个袋子的衬衣,这就是我的第一件新衣。后来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我就穿着这件衣服参加了歌咏比赛。而过去逢着学校召开的文艺晚会,我都是借穿同学的衣服去参加的。
   
到了64、65年时,国民经济逐步有所好转,农民的生活也有了一些细微的提高,农村的集贸市场比较的活跃起来了,各方面的供应指标也有所提高,原来每人每年的三尺布票也提到了五尺,母亲用卖糠攒下的钱,买了一丈多黑色咔叽布,为我们三兄弟各做了一条西装裤,这是我的第一条新裤子,而且是西装裤,我高兴得要死。穿着这条裤子,我不用再捞起裤腿撒尿了。然而,这条裤子还没有穿过几次,却让队里的老母牛牴破了,还险些连命都给搭上。
   
那是一个秋收时节的假日里,大人们都在忙着秋收,队里就安排我放一头刚生仔的母牛。放牛是比较轻松的活,就是牵牵牛,不给它糟蹋庄稼就行了。那天我穿着新裤子,牵着那母牛到正在收割稻子的田基边吃草,那刚出生的小牛仔在后面跟着,母牛已经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吃着草,那小牛却在田基边睡着,没有跟上来。出于对小牛的爱怜,我把手中牵着的牛绳放下,返回去想把那小牛抱过来,当我走到小牛旁边,正欲躬下身去抱那小牛时,那母牛却误以为我会伤害那牛仔,竟愤怒地低着头朝我冲过来,在我正躬下腰伸手去抱那牛仔时,以它那尖利的长长的弯角从我后面突然向我撩了过来,那角从我屁股后面撩穿我的裤裆,把我倒挂在牛头上甩着,还想把我牴在地上。当时在场收稻的人们看了都惊呼起来。三哥当即迅速跑了过来,抓住牛绳把牛头拉起来。我这时也从惊吓中醒悟过来,急中生智,双手抓住两个牛角用力把裤裆挣破,才得以脱身。气得三哥边狠狠地用绳子抽打那母牛,边骂道:“你这个畜牲,好心帮你抱仔,你倒恩将仇报。”这时队长却跑过来指斥三哥:“它是畜牲,懂得什么?打死它你要挨赔的。”“刚才人都差不多给它牴死你都看不见,它是畜牲它还会疼仔,人命还不比畜牲的命值钱?我弟被它牴得差不多命都没有了,不见你着急,这个时候你才过来。”三哥应了他几句,同时也停下手来。我穿着被牛牴破裤裆的新裤子,余悸未消地低着头往家跑,一面跑着,一面在想着我的新裤子,想着队长的话,想着三哥的话,到底是我的命值钱还是那牛值钱?其实我最耿耿于怀的还是我那条新裤子。后来母亲帮我把裤裆补好,好好的一条新裤子,在后裆上补着一块又大又厚的圆形补疤,好在是原来做裤子时剩下的布,不怎么难看,倒象一条加固的新裤子,那是一条真正为我量身定做,被我视为最爱的西装裤,我每一次穿上后都舍不换下来,直至去串联时还是我随身携带着的最好的一条裤子。

(四)
   
在中学的三年时间里,物质生活的贫乏,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加上在当时那种阶级斗争、政治第一的政治氛围下的校园生活,让我感到极度压抑而自感前途渺茫,曾一度让我产生过弃学的念头。出于本能的对知识的渴求和对生活的向往,虽然最终坚持了下来,但是,却让我的思想过早的变得复杂,促使我过早的去思考一些在我这个年龄段所不应当思考的问题,使我很难做到“无忧无虑”的专心于学习。所以我的学习成绩曾一度处于班级里的落后生之列。成为了老师经常关注的对象。老师不时的在班会上旁敲侧击的鞭策,虽然没有直接点我的名,但是从老师的话语中我领会得到,为此我从来没有责怪和怨愤过老师。凭心而论,老师对我是公平的,老师并没有歧视我,反而是想通过发挥我在文艺和体育方面的爱好和特长,来激发我的学习的积极性。但处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囿于我与生俱来的政治上的先天原罪,使我因对前途的绝望而陷入了自暴自弃的境地不能自拔。所幸的是,读中学的三年里,我们能受教于共和国历史上最具有真才实学的一代教师,使我们能学到不少真正有用(相对于之后的工农兵管理的学校)的知识。
   
我们的学校里,汇聚着当时许许多多的知识精英。我们的校长张芳蕊和她的丈夫——我们的语文老师孙国光,都是开封师院毕业南下支教的大学生。我们十九班的班主任戴裕华老师、化学老师胡德基、音乐老师韦桂善等等,我们学校的所有年轻的老师,都是出自于新中国知名学府培养出来的朝气蓬勃、血气方刚、思想进步的青年才俊。我们学校里还有一批一生从教,具有几十年丰富教学经验的,从旧社会过来的老知识份子,老教育家:最老的彭望震、覃献珍老师当时都已年近花甲,是个满腹经纶、面目慈祥的跨时代的老知识份子。彭望震老师的妻子溥若,据说是满清皇族爱新觉罗氏族裔,是个“格格”级的人物,当时担任着我们学校图书室的管理员;还有教英语的黄绍林老师是个专事外语教育的跨时代的教授级的老教师;刘仁辉老师曾在民国政府的无线电台担任过无线电技师,精通英、俄两国语言,担任我们的英语老师。我们二年级的语文老师梁宝权也是民国时代的大学生,一生从事教育,精通民族文化,是个刚正不阿,施教严格、让人肃然起敬的老教师。他们大都循循善诱,受学生爱戴。他们各自都有着各自不俗的经历和学识。但可悲的是,他们那些不俗的经历和学识,在那个把知识份子视为臭老九的年代里,都成了他们政治上的污点,长期压抑着他们的心智。使他们的才华得不到发挥。更令人痛心的是,在其后更为疯狂的年代里,他们当中有的身陷政治冤狱,更甚者,有的老师竟惨死在“造反有理”煽动起来的疯狂而失去理智的学生手下。酿就了史无前例的灭绝人伦的旷世悲剧。
   
我对于中学时代的回忆中,不乏怀念和依恋,也有着抹之不去的苦涩印痕。怀念老师们的循循善诱、和蔼亲切。留恋那教室里的朗朗书声,和学校操场上天真无邪的欢声笑语。然而,那个时代抹之不去的历史印痕却更激起我的沉重反思。老师们曾教给我们文化科学的同时,也教会了我们思想。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学习科学知识的青少年时代,因世事的乖张却让我们不合时宜的过早的为身世而丧怀。我对孙老师给我们上的语文课情有独钟,我本来并不是课堂上很守纪律的学生,课堂上思想开小差是我经常被老师批评的缺点。由于当时的课本中充斥着仇恨和斗争的煽情,对人性的童牛角马的扭曲灌输,所以语文课大多都使学生们感到乏味,但在孙老师的课上就显得别开生面,同学们常常被他的旁征博引、侃侃而谈所吸引。他善于用典故故事来引导我们去领会课文中的哲理。我们尤其喜欢他上的古文课。他对古文的讲解,简直就是一堂生动的历史典故故事。不由得我们不聚精会神的听他讲解。他的故事让我们增加了对课文的理解,加深了我们的记忆。我们跟着他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领略了古人的文彩名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等,古仁人的爱国爱民的高尚情操,曾激励着我们不自量力的常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自勉。忘却了自己既无缘居庙堂之高,连江湖之远亦无可立足安生之地的人。这天下之忧及天下之乐也就与我们无关的了。
   
(五)
   
在当时突出政治的社会氛围中,在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教育方针主导下,教师的处境也是极其尴尬的。他们的责任是要教育学生从德、智、体上得到全面的发展,首先是从道德教育方面引导、培养学生成为具有高尚的道德品质和崇高理想的人。但是在当时的现实中、课本里、教材中,却处处充斥着虚伪和空洞的政治口号。对于我们这些当时只有十多岁的初中生来说,是无法辩识这“德”和“智”的真正内涵的。我们所知道的“德”,就是“政治思想品德”,其中以政治作为首要。就是首先要懂得阶级斗争,懂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然后要和敌人划清界线,要和敌人作坚决的斗争。这种阶级斗争的观念充斥在社会的每一角落,尤其在作为教育领域的学校中,要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就更是概莫能外了。在老师和老师之间,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在学生和学生之间都要有着充分的体现。学生们要被培养教育成为“镙丝钉”式的,“头上长角,身上长剌”的敢于亵渎文明,蔑视科学文化的阶级斗争的驯服工具。我们无法把“德”、“智”、“体”区别开来理解,只要能领会了这样的“德”,“智”和“体”也就都在其中了。这就是所谓的“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作为有知识、有阅历的老师来说,自然能分辩这“智”的真伪。但当时要把许多悖于科学常识的东西灌输给这些正在成长中,不谙世事、思想朦胧的学生,将来会给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又不能不这样去教。后来又把“智”斥之为资产阶级所有,进而又说成知识越多越反动。刚刚过去的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机会主义等等,历次政治运动还都历历在目,知识分子的噩运尚未到头,惊魂未定,确实令老师们无所适从。一年多以后,老师们的担心变成了事实。
   
为了教学的需要,同时又要迎合政治的需要,老师在讲课时,对一些涉及到政治的东西时,出于自己的前途和处境的考虑,往往会言不由衷。在初二时,梁宝权老师上我们的语文课。有一次,梁老师布置课外作文作业时,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父亲”。这样的作文题目对于其他同学来说,是好写的,每一个孩子对于养育自己成长的父母必然有熟悉的感受。在自己心目中的父母肯定是慈爱而善良的。父母的艰辛,在儿女的心中树立了永不磨灭的伟大情怀和崇高形象。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文化,崇尚儿女对父母长辈要有感恩和孝敬之心。在这道作文里,只要选择一些在自己心中印象深刻的几个事例写进去,体现出自己对父母的真挚感情,文章就能写好。而对于我来说,却让我觉得尴尬和为难,我不能把我对父亲的真实感情表露在作文中。由于父亲是地主,是阶级敌人。但从人伦的角度,父亲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生活上的关爱,在我的心中也不难找到父亲令我感动的事例。比如说,在那刚刚过去的饥荒的年代里,浮肿的父亲把捉到四脚蛇(蜥蜴)当作一种享受而回家把我叫到大队卫生所去,和他一起分享。为了给我学到一点生活的技艺,为了给我解馋,在我放假时,带我到成团赶圩卖药,午饭时,一点有限的荤腥先让我吃饱,他才舍得吃。在我的眼中,父亲并不像书中那些以残害别人为乐事的恶人,对于那些贫苦的求医人,也常以一句淡淡的客气话而解人之难:“拿去吧,只要病好就得了,不就几条树根吗?又不是我种的。”这样的事例也曾令我感动。然而,我却不能如实的这样写。我只能是从《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从刘文彩的罪恶罗列中,从历次的阶级斗争忆苦思甜大会中,获得的地主阶级所共有的荒淫、残暴、贪婪的共性和特征,然后编造一些类似的事件和情节,塑造成我的父亲的形象。我把父亲曾经经历过的四次婚姻——尽管荒唐但却是当时代社会习俗所允许的情况下,除我母亲之外,曾经有过三次短暂的婚姻。他的原配——我们的大妈,在我母亲已经成为他的二房之妾后,因难产而死。之后他在柳州做生意又相继先后结识了两位女子,带回家时,爷爷出于他父子已是两代单传的考虑,同时因父亲弃农经商,家中农活缺少人手,权当是娶回一个劳力,也就默许了他的这些荒唐的婚姻。但是却不能见容于性格暴烈的母亲,最终都被母亲一一气走了。母亲与父亲一生的牴牾也正是起因于此。对此,我把这些事件的情节加以篡改,套上阶级斗争的特征,描述成:“我的父亲出于地主阶级荒淫无道的本性,强抢民女为妾,一生娶了四个老婆,并把她们当着牛马看待,强迫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的劳动,稍有懈怠,便以鞭子抽打,并关在牛栏中,不给吃不给喝,致使其中一个暴死于牛栏中,另外两个因病不能劳动,不但不给医治,反而被逐出家门,之后生死不明……”我自认为如此编排,极符合当时形势下的阶级斗争的逻辑,再加上我对文章词句的修辞,和所表现的思想,也是极符合时代精神的,满以为,作文交给老师批改后,一定会得到好评。但是,梁老师曾因求医而认识我的父亲,父亲的知书识理,尊师重教,给他留下不错的印象。他也曾因缺粮而敢于托我从黑市中给他买过黑市米。因此对我的家庭身世他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在批改我的作文时,知道我的作文中的情节纯属生造,这是作文的大忌,而且生造这样的内容来编排诬陷自己的生身父母,也是一种道德的沉沦,但是梁老师又不好直白的给我指出,只得在作文后面批了这样一句批语:“真是这样吗?”。
   
作业发下来后,看着老师的批语,我感觉到这是对我的质问,我无颜面对老师的质问,我在内心思考着,领会着批语的内涵和老师的良苦用心,我自觉无地自容和深深地自责,同时,我也为此而感动得暗自落泪,感动于老师自尊、自重、自爱和诚实的教导。在之后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也曾因无知和偏狭地伤害过一些老师,但是我没有以这一足以致梁老师获罪的证据,给他以落井下石。当时他已调往比我们这个学校更差的洛满中学任教,但却不幸没能逃过那场劫难,和刘老师一样、成为那场运动的牺牲品。
   
(六)
   
戴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上我们的数学课。他是我们柳州本地师专的毕业生。他戴着一付深度近视眼镜,文质彬彬,潇洒大方、亲切和蔼、平易近人,他多才多艺,拉得一手能激人振奋、朝气蓬勃的手风琴。他曾带着我们屡屡在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上夺冠。课余时间,我们经常情不自禁的,随着他悠扬而激昂的手风琴声,合唱着他教会我们的苏联歌曲《小路》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所编排导演的话剧小品,也曾屡获嘉奖。在当时的阶级斗争的大气候里,我深感自卑,但在班级里,除个别专以打小报告表现政治进步的人,有意疏远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同学外,绝大多数的同学并没有孤立我们,同学之间还都能融洽的和睦相处,这是与戴老师一视同仁,平等相待的表率分不开的。戴老师曾单独地找我做过思想工作,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而自卑,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越是处在不利的处境,就越要加倍的努力,读好书,学好知识,自己去争取改变自己的命运,老师没有嫌弃你,同学们也没有嫌弃你呀。戴老师的话令我感动,催我奋发,正像他所讲的,他一直没有嫌弃我,而且还尽可能的给我机会,激励我的特长。学校每一次的文艺会演和比赛,戴老师都给我作为班级的代表,上台表演。他所编排和导演的英语话剧小品,使我在台上表演的白人小孩的形象既滑稽又可笑,再加上何老师为我用面粉捏的勾鼻子,我们的节目曾获得全场的掌声。他还指导我在《红灯记》中把那个汉奸翻译演得激起全场一片鄙夷之声。他推举我到校文艺队参加大型剧目《南方来信》的排练,并让我担当一个反美游击队的越南小孩的主要角色,但遗憾的是,还未能演出,在当时许多报刊杂志上就已经陆续发表了各种各样的批判文章,浓重的政治气氛弥漫着整个社会,老师们的话语也都显得与之前不同的谨慎了。同时我们也开始进入紧张的毕业考试的复习阶段,学校原来排练的剧目就都中途而废了。同学们都满怀着信心和希望的进行复习。而我则更显消沉。所以毕业考我没有考好,但我没有太多的失落。
   
我们毕业的那一年,政治气氛比之我们刚进中学时越来越紧张了。在意识形态里,隐隐透露出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萧杀气氛。但是,国民经济经过一段时间的整顿,生活状况不再那么窘迫,国家经济建设显出了上升的势头。对知识和人才的需求也好像显得有些急迫,国家开始注重经济建设人才的教育和培养。在我们刚毕业考过后,全国各省区的各行各业的中等专业技术学校也应运而生,并向我们这些应届的初中毕业生大量招生。如 “广西商校”、“广西水电水利技术学校”、“桂林饮食服务技术学校”、“柳机技工学校”以及 “广西幼师”等各地的中等师范专科学校等等中专学校。根据我们学校的条件和当时的招生规模,中考的录取率肯定不会低,而以我个人的情况,虽然毕业考没考好,但在复习中再加一把劲,在考试中放开心态,沉着应试,再如果能排除政治因素的影响,考上个把中专恐怕也并不太难。当我在学校里看到那许许多多的招生广告时,也曾一度激起我的一线希望。但是,绕不开的家庭出身的政治因素这个残酷的现实,让我升学的梦想和热情又被无情的浇灭了。
   
在中学的最后一个学年里,阶级斗争在学校里变得越来越公开和表面化。在政治课上,在老师们给学生的训导中,越来越多的提到家庭出身,也越来越多的强调阶级斗争。老师们在学生当中鼓励进步学生和落后学生之间的斗争。在同学之间已经悄然出现了先进与落后的分野,出身好的学生成为天然的进步生,在老师的鼓励下,自觉或不自觉的疏远出身不好的学生和所谓的落后生。学校和老师们出于升学率的考虑,老师们也不得不考虑一下策略,抓住那些平时成绩好,比较有希望的学生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而对于一些没有希望的落后学生,和出身不好而根本没有升学希望的学生,则基本上处于放任自流。在当时的“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和“政治第一”的教育方针主导下,好学生的标准首先是政治表现。政治表现好,学习好不好是次要的。而政治表现不好,学习再好,也不能算是好学生。当时在招生工作中,有一条由学校保送升学的特殊政策,而一般得到保送的,都是那些学习不好,但是政治表现好的学生。这个政治表现好的标准,自然的首先是家庭出身好,尤其是在学校里或在社会上敢于同“落后思想”、“错误行为”作斗争的学生。这样一来,就助长了一些争想表现的个别学生,以别人的错误来表现自己的先进,来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于是在同学间也就应运而生了相互监视和打小报告的风气。甚至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而本末倒置,把本该放在第一位的学习置之不顾而专事去发掘同学的错误思想和言论。然后向学校、老师报告。以争取政治表现的资本。这样的学生在得到老师的青睐的同时,也受到同学的孤立和排斥,被同学们私下里指斥为“特务”。在学校里存在这样的政治风气,使学生们的思想受到极大的束缚,使学生们很难做到无拘无束和身心愉悦。尤其象我这样家庭出身的学生,随时都要警惕着自己的言行。在校会上,在班会上,校长和老师的训导中,无时不充斥着政治口号,无时不灌输着阶级斗争的意识。强调进步学生要和落后的学生要划清界线和进行斗争,而不是之前提倡的要帮助落后的同学。而且也开始对学生的错误采用批判形式的检讨会、生活会,让犯错误的同学当众检讨和当面接受同学的批评,其中也不乏鼓励相互间的检举和揭发,批评的话语也往往的带着浓厚的阶级斗争意识和专用的政治术语。我曾因为口角而与一个同学打架,后来被汇报到老师那里,我被责令在班级专场生活会上检讨,而且老师要求我在自己的思想检讨中要联系自己的家庭出身。这是一次对我的致命打击。因为家庭出身是我最忌讳于向同学们提起的事。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并且是作为检讨而坦白出来无异于在众同学面前揭了我的疮疤。为此我倍感无地自容。这次事件是在临毕业的学期里,让我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和打击的同时,也使我对自己的升学和前途的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的破灭了。出于怕受进步同学的嫌弃的担心,我也就主动的与一些原来关系不错的进步同学逐渐的疏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主动的和一些条件与自己相差不大的同学为伍。
   
存在着进步同学与落后同学的分野,同学间的关系也就开始出现了相互的攻讦与嫉妒。那些被进步同学向老师打了小报告而沦为落后的同学,自然对于那些因打别人的小报告而被老师视为进步学生的同学,在内心里是嫉恨的。而那些专心于学习而成绩好的同学,也不屑于那些专向老师打小报告而获取政治表现的人,因为在政治表现上,他们被挡在了后头,在竞争上就处于了劣势。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打小报告的记录,我自知我自甘与落后为伍,是因为我命中注定的出身。而我的那一次检讨,也确实是因为我打了同学。至于老师要我上纲联系我的家庭出身进行的思想检讨,我倒是确曾心生怨愤,导致了文革开始时趁机向老师泄愤。但是到运动向深入开展以后,我的思想也就渐趋成熟,明白了那是大势使然,并非老师的恶意首创,老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乐意让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沦落为社会的渣滓。
   
(七)
   
毕业考过后,我正在思想中力图预演着去适应离开学校以后的生活,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便在学校中铺天盖地的展开了。这场运动,这场“革命”,把一代人的美好希望击得粉碎,化为泡影。把我本来并不美好的前途和命运推向了更为苦难的深渊。
   
文化大革命到来之际,我的心是忐忑的。所有的人也许都和我一样。包括各级干部,知识份子,军人,农民,工人。都不知道这场运动的目的和动机,更何况我们这些十来岁的中学生。刚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错了。起初我们只认为这是一场文化的革命,当然应当就是在学校的范围内,对教学方法或者是老师们提提意见。从学生的角度想,也就是出一出平时对老师的一些不满和气愤,同时也企望于通过运动达到对教育制度的改革。从我个人的角度考虑,则是希冀于改革一下在学生中推行的政治歧视政策。谁曾想,我们的猜测,恰恰与毛主席发动这场运动的初衷背道而驰。我们没有想到,当这场运动竟然是以学生们采用内容近乎荒唐的大字报对老师们进行人身攻击和侮辱的形式轰轰烈烈开始的。学生们在向老师攻击和泄愤的同时,那些平时“政治表现好”的学生,也就不甘落后的积极投入这场运动当中,也想通过这样的运动来表现自己始终紧跟“革命形势”,维持自己在政治思想上始终先进的形象。
   
而我却抱着一种完全另类的幻想:这场运动既然已是不由我们的意志所能主导的到来了,或许经过这场运动之后,阶级斗争的政策会有所改变,不再继续那样搞阶级歧视,政治环境会相对宽松,我们这些出身于受歧视的阶级家庭的子女,会获得相对平等的生存条件。之前的那些种种做法,会不会是下面的基层干部违背毛主席党中央的政策乱搞的一套?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事例已经证明了这样的事实:大炼钢铁、公共食堂,以及亩产十三万斤等等,都是下面的基层干部为了邀功请赏而乱搞的,后来这些干部不都被中央处理了吗?事实证明党中央毛主席的政策是并非是像基层干部们理解和执行的那样,给党和毛主席的脸上抹黑。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整顿和教育这些干部的。至于平日里一再挂在嘴边的马列主义,我们还没有机会认真读过,再者,就是读了,我们也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认识水平。我们从开始有思想时起,就懂得在人与人之间存在着阶级、阶级斗争;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推翻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不合理的制度,就是要建立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人民当家作主的共产主义社会。我们对这些概念一知半解,每当我在思想困顿时,不由地苦苦的思索而不得其解。现时的政策和做法,似乎不符合这些概念和逻辑。我对阶级斗争的思考认为:有压迫就有反抗,被压迫的阶级起来革命,使用暴力打倒和推翻压迫他们的阶级,又反过来压迫和剥削被打倒和推翻了的阶级,成为新的压迫阶级和剥削阶级,如此冤冤相报,周而复始,永无休止,到什么时候才能达到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共产主义何时才能实现?共产主义岂不成为空想?或许人们会想,地主剥削阶级只是少数人,而绝大多数的是贫下中农,少数人压迫多数人是反动,多数人压迫少数人是真理,但这真理却与共产主义的消灭阶级、消灭剥削、消灭人压迫人的宗旨相违背。毛泽东曾说过:“马克思说,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类,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自己就不能最后地得到解放。”当时的现状与毛泽东的思想以及马克思的理论是如何辩证如何理解?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所无法明了,老师们也无法明了,多少著名的革命理论家也明了不了的。
   
当时这种思想是极其危险的,一旦有所表露,便是十足的现行反革命思想,将会落得身败名裂,受到口诛笔伐、批倒批臭。就会永世不得翻身。我只能是自己在思索和臆度:或许这场运动是为了纠正这些观念和政策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党,总不会是要自己搞乱自己为之浴血奋战创立起来的国家吧?伟大领袖发动这场运动的动机和目的,连他的同生死、共患难的亲密同志和战友都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青少年又岂能洞察得了?我们跟着一个个中央文件的传达和学习,沿着一个个“最高指示”所指引的路,越陷越深,陷入到道德沦丧,草菅人命,家破人亡、冤狱遍地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场革命让每个人都怀着各自不同的美好期望,不由自主的自投罗网而人人自危。最终没有一个人得到好下场,达到自己的愿望。连这场革命的发动者,也在还没有达到,也没有希望达到他的预期目的的失望中,“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黯然长逝了。给他的臣民们留下的是长长的叹息——有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有扼腕顿足、大势将去的哀号;更多的是:在茫然之中夹杂着的新生和希望。
   
我就在这样的境况下,结束了我的中学学业。但是我们并没有毕业离校,我们还要留在学校接受这场政治运动的考验和洗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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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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