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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好人.恶人.阶级敌人
   
(一)
   
在我们下街有一个外号叫“恶仔”的人,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从他父亲到他两代单传,我们当地称之为“独龙仔”,自小受父母娇宠,喊风得风,喊雨得雨惯了,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霸道的习性,又自恃生就一身的蛮劲横肉,与人稍有口角,动辄拳脚相加,非要打得头破血流,而且是赢得输不得的二赖子角色。人们都怕他,不愿惹他。象我们这种崇尚文明礼仪的人家就只能对其敬而远之了。他平日里和街坊邻居为个针头线脑的小事,明知自己没有理都要纠缠不休,若给他抓住个把柄,就非要你跪地求饶不可,否则就别想得到安宁。他不光人霸道,连他养的那条黄狗都仗着他的势,每当他与人争吵,他的狗都会跟着帮腔作势。如果他的狗与别的狗打斗,他也少不了亲临现场吆喝指挥。胜了他则洋洋得意,败了他就拿着木棒,亲自出马参战,为他的狗报仇。这种场合,人们尽管忿忿不平,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没有人敢出来指斥他,怕他纠缠不休。于是便更助长了他的嚣张,都三十好几,娶妻育女为人父的人了,仍未见有所收敛。但是,这人间事,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也还有人敢于和他叫板的。
   
中街的超甫和恶仔俩人年龄相仿,都是独龙仔。家里又都是贫农成份。但超甫则是个明事理的人,最看不得那些恃强凌弱的人。早些年在柳州当工人时,见过世面,又能说会道,看过《水浒》、《三国》,经常给我们摆些梁山好汉、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超甫原来在柳州工厂里时,就是厂里的篮球运动员,又是街上每年春节期间各村篮球比赛的组织者,所以在这街上很有些人气,且还会些拳脚招式,身手灵活,又富有正义感。每当恶仔耍赖欺人的时候,他只要在场,就会站出来评理,恶仔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俩人之间也因此而结下了宿怨,互不相让,彼此心中始终想着找机会分个输赢,论个高下。终于有一次,恶仔的狗与上街文玉的狗打斗时的惨败,而引发了他们俩人间的公开决斗。
   
(二)
   
文玉是个铁匠家的独龙仔,是我小学同班同学,和我挺要好的。他家养着条训练有素的猎狗,一身的白毛,长得粗壮威猛,我们经常在晚上带着它出去捕猎。这周边近处没有深山老林,狐狸野兔自然是难得一见,但是田间的野猫,田貉狗之类的小野物却也经常成为它的猎物。为此,这狗在街上就有了名气。而恶仔的狗却只会在街上耍赖斗狠,人们对它的厌恶之情也就溢于言表了,恶仔自然心怀不忿。
   
在一个冬闲天里,那天艳阳高照,温暖如春。恶仔百无聊赖地带着他的狗溜到上街,也是该他今天有事,当他经过文玉家门口时,那只猎狗正好如一尊石狮似的蹲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看着恶仔和他的狗招摇而来。当走到它面前时,那恶仔的狗却不自量力耀武扬威的,示威性地哼哼了两声,惹得那猎狗忍无可忍地,怒不可遏的威武地咆哮了两声,吓得恶仔的狗马上匍下尾巴,蹿到恶仔脚边,寻求主人的庇护。恶仔大伤了颜面,便弯下腰,拍着它的屁股骂道:“妈个B的,怕什么卵?走,去咬死它。”就将他的狗猛力地向那猎狗推过去,他那仗着人势惯了的狗,经他这么一撺掇,便又重新翘起尾巴,狂吠了两声,就向那猎狗蹿了过去。
   
那猎狗毕竟是个久经历练且有灵性的狗,多少有些主权意识,在自家门口,岂容入侵者猖獗,咆哮一声就旋风般地扑了过去,当即就将它扑倒在地。本想震慑一下,给它一个下马威算了,不想它却不识好歹的仗着主人的淫威,倒在地上还挣扎着朝那猎狗的脖子咬了一口,亏得那猎狗退让及时,未伤及皮肉,却也被扯去了一嘴的毛。那黄狗得以趁机爬了起来,龇牙咧嘴的与那猎狗对峙着。猎狗彻底地恼怒了,再度向它扑了过去,于是一白一黄两条狗撕咬成一团,只见那白狗着着狠招,尽向那黄狗的脖子咬去。那黄狗也并不怯场,一次次狡猾地避过白狗的攻击的同时,抱着两败俱伤的拚命架式,虽被那白狗逼倒在地,也还不忘顺势反击,不顾白狗的居高临下,专朝白狗的腿部腹部乱咬。那白狗尽管久经战阵,但面对如此撒泼的无赖,也免不了屡屡中招,虽不致命,却也伤痕累累。那白狗的经验老到,它尽找那黄狗致命的脖子为攻击点,只要一下狠牙,那黄狗必死无疑。但那白狗似乎念其同类,只想教训教训它,并不想置其于死地。不曾想因自己一念之慈,非但不为对方所体念,反而变本加利,着着狠招地疯狂反击,纠缠不休。那白狗欲罢不能,暴怒之下狂吼一声,趁那黄狗被扑倒从地上爬起尚未站稳之机,龇着两颗尖利的獠牙扑向那黄狗,从侧面咬住它的脖子不放,那黄狗赖以反击的嘴巴已被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失去了反击的机会,又被从侧面强力的冲击下,侧翻在地上,白狗仍然咬住它的脖子并死死地压在地上。白狗这次是确确实实的震怒到了极点。只见它怒目圆睁,大嘴一合,马上从那黄狗的嗓眼里传出嘶哑的哀鸣声。这时早已围满在周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约而同的喝起彩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恶仔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扁担,气急败坏地就朝着白狗腰部狠力的劈了下去,那白狗本欲适可而止,趁着胜利的余威,松口退场,岂料受此猛然一击,且袭击者又是手拿棍棒的对方的主人,只好无奈地惨叫一声,踉跄着跑回屋里去。恶仔的这一突然举动,顿使围观的人们的喝彩声嘎然而止,纷纷转变成对恶仔的谴责。这时文玉已从家里冲了出来,哭骂道:“操你妈恶仔,狗打架你也要帮,你赔我的狗来。”恶仔在众人的指责下明知理亏,却还强辩说:“它要咬死我的狗,我就打它。”这时早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超甫忍不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说:“狗打架是你先惹起来的,狗打不过了你人又出来帮,你是人是狗呢?”恶仔正被众人谴责得无言以对,理屈词穷的时候,被超甫这一骂,更觉无地自容,于是就恼羞成怒地耍起赖来,冲着超甫出气,骂道:“关你卵事,我又没打你的狗,你想怎么样!?”阿甫回道:“路不平众人踩,你不讲理,哪个都可以讲你,你想耍蛮,我可不怕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奉陪到底。”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互不相让。最后恶仔见围观的人没有一个帮他,便找台阶下,找退路说:“今天你想仗着人多,我也不怕你。”超甫知道他的用意,便封了他的退路:“你也不用找退路,我不会以多欺少的,今天就我们俩一个对一个,也不准拿东西,只靠拳脚分输羸,打到服输为止,不服输不准走。”围观的人听超甫这样一讲,一方面想看热闹,再一方面也实在是想让超甫教训一下恶仔,便异口同声的叫好,在众人的撺掇下,恶仔已无路可退,只好应承下与超甫的决斗。
   
(三)
   
这街上历来有个习惯的规则,就是如果发生什么纠纷和争吵,公讲公有理,婆讲婆有理,互不相让的,又不接受旁人的调解,为了避免没完没了的纠缠不休,酿成仇恨,就由在场的众人现场监督,采用公开决斗的方式解决,决斗中只要有一方认输,或被众人裁判确认被打败了,决斗则告结束。至于决斗中双方有伤无伤,是输是羸,有理无理,都不得记仇,否则便是触犯众怒,受舆论所排斥,成为众矢之的。决斗时也有规则,不得采用抓、击对方下身的卑鄙手段取胜,违者除被判输外,且受对方反击而致伤致残自负,以一方倒地为止算一局,三打二胜定输羸。
  
达成协议,围观的众人就主动的向周边散开,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子,让超甫和恶仔面对面的立在场子中间,由当时在场的,凡事都爱出头主持公道的“老江湖”黄三叔自愿出来当主裁判。    黄三叔虽然是“四类份子”,但他平时也是个好打抱不平,爱管闲事的人物。黄三叔家里本是小商小贩,也属于贫下中农的成份。他和韦然一样,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阶级敌人”。和韦然不同的是,他毕竟是因为在解放前走过江湖混过世界的人,古话讲的“人在江湖走,没有不湿鞋的”,他不时的也实实在在的搞过坑蒙拐骗人的营生,特别是他曾用“蒙汗药”谋过人的钱财。所以解放后清查他的历史时,由于他自己平时向人吹嘘过他过去的“侠义”故事,凭着这些事实,就把他划为坏份子,于是他自己也不觉得冤枉。每当有运动来的时候,也就免不了隔三叉五的像韦然一样的挨批斗。在会上,他的事情来来去去的就那么一些坑蒙拐骗的,他自己都经常吹嘘的事情,在批斗会上,人们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可以追究的,就逗他玩似的故意的追问他以前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蒙汗药”去毒懵人家的?于是他总是以一种很得意很神秘的神情答道:你去公安局开个同意书来,我就可以告诉你蒙汗药的配方。人们指斥他坑人害人、道德败坏。他也就貌似忏悔的辩解说:“我上蒙贵州佬,下骗玉林客,专吃资本家,对不起贫下中农。”他们这类行为乖张,性情古怪,讲话都是信口开河不计后果的人,被干部们讨厌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就给他们戴上个坏份子的“四类份子”帽子,好管制和吓唬吓唬他们,好不让他们乱说乱动。但他们这种人往往都是死猪不怕滾水烫玩世不恭的秉性,他们根本就不把那些批斗会当一回事,他们也不把被批斗当作是耻辱,反而是把那些批斗他们的人当作他们反讽的对象,经常的出言嘲讽,取笑批斗者的无知和孤陋寡闻。那些被嘲讽者往往因被当众嘲弄得恼羞成怒而乘机施以拳脚,他们也就无可奈何的,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缄口不语,冷眼相对。到了文革年代,武斗成为常态,成为“革命”的时候,他们也都变得规矩了许多,不再敢跟“革命”作对,不敢像原来那么乖张了。
  
当时人们对世事的评判是以人之常情、世俗伦理为是非标准的,人与人之间还不是以阶级成份、政治面貌划分好人、坏人。黄三叔过去走过江湖,见多识广,又能说会道,又加上他爱管闲事,凡事总爱出来充当公正人。由于他处事确也客观公正,经他评判的纠纷,普遍都得到人们的认可,所以人们都喜欢他出来主持公道。包括恶仔也不好反对。
  
(四)
   
黄三叔看看超甫和恶仔都已各自紧紧腰带,甩甩手的准备就绪了,就宣布开始。只见恶仔光着油光发亮的上身,只见他两臂一沉,微握双拳,浑身就鼓起了一砣砣的肌肉疙瘩;他那一双天生鼓凸,布满血丝的眼睛,给人以怒目圆睁的感觉;两边太阳穴青筋暴露,脸颊两边腮肌凸现、牙关紧咬,以一股拚命三郎的架式瞪着超甫。
   
超甫则穿着一件印有1字的白色背心球衣,微微蹲下身子,一副预备跳起抢拦板球的姿势,神态自若的看着恶仔。两边僵持了约两分钟,谁都不肯先出手,周边围观的众人反倒沉不住气了,嚷嚷着催促动手,黄三叔又再一次发出了开始的口令,于是对峙的双方又各自都向对方逼进了一步,这一步刚完成,超甫紧接着就虚晃了一招,右手伸向恶仔眼前,迅速划了一个弧,然后握拳收回肋下。这一招激怒了恶仔,他乘势以右脚向超甫胯间插上一步,两手向超甫下腰抄将过去,企图把超甫的两只手一起抱在腰间,然后把整个人扛起两脚离地,使其失去重心,再顺势向其右后方摔去的同时右脚跟进,拦截其悬空的两只脚不得先行着地,超甫必将给摔得四脚朝天。恶仔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这一招如果能一气呵成,超甫必败无疑。但是超甫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练就的灵活身手,进退自如,恶仔右脚刚一插到他的胯间,他的左脚已迅速向左后侧挪了半步,当恶仔俯身伸手来抱他的手和腰时,他的两只手反而乘恶仔身体前倾的时机,左手抓住恶仔的后脖,一个侧转身,右手压住恶仔的腰背,左手一拉,右手顺势一推,右脚同时跟进半步,挡在恶仔两只脚的前方,这一招借力打力,把恶仔推得踉跄了两步后摔出去四五步远,嘴啃泥巴、四脚爬地的仆倒在地上。这第一局恶仔输得干脆利索,凭着他的性格,他不可能服输,他爬起来,红着脸拍拍身上脸上的土,也不等黄三叔发出第二局开始的口令,趁着阿甫还沉醉在胜利的喜悦当中,毫无防备的时机,冲上去从后面抱住阿甫的腰,把阿甫抱起双脚离地,猛力向一侧摔出去。阿甫猝不及防的被这样一摔,凭空就飞出去四五步远,全凭他身手矫健,就在他即将落地时,扭转身子,把本来是屁股落地变成两脚先着地,踉跄了一下,用两只手撑住地面,身体没有倒地,这一局分不出胜负,算打平。还有一局,若是超甫羸就算决斗结束超甫取胜。如果是恶仔羸,就还要比一局才分输羸。
   
这一局黄三叔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重申了经他宣布开始了才算,给了双方准备的时间。黄三叔宣布开始后,双方都没有急于出手,各自都弓着腰,在场子里打转转对峙着,都想寻找对方的破绽。恶仔吸取了第一局的教训,超甫虚晃了几招,他也没有出手,他也给超甫虚晃了几招,超甫也没有理会他。两个人的劲力不相上下,只是超甫占了点身高的优势。恶仔也有自知之明,把自己身高上的劣势变成优势,专从超甫的下盘找漏洞,趁超甫又向他伸出双手在他眼前虚晃时,以双手将超甫的双手向外挡去时,乘机急进一步,弓身贴近超甫,以双臂紧紧抱住超甫的下腰不放,超甫欲掰开恶仔的两臂已是不可能,又想借助居高临下的优势,从上往下压恶仔,恶仔这次是有备而来,已先站稳马步,超甫用力往下压,他就顺势向下蹲,超甫要往上撑起,他就顺势借力要将阿甫扛起来摔。超甫甩不脱他,又压不倒他,如果这样相持久了,超甫难免在闪展腾挪中露出下盘的破绽,一旦两脚离地悬空,必被摔倒无疑,这种情势下,超甫知道,既然甩不脱,就必须紧紧和他缠住,不能给他摔,于是不得不居高临下的从恶仔的腰背上反抱住恶仔的腰腹部,猛力向下压,同时又可以稳住了自己的马步,不致飘浮以给恶仔可趁之机,又能控制着恶仔让他有力气而使不出来。这时恶仔撑又撑不起,脱又脱不开身,反而要尽力抵御超甫向下压的力道,否则被超甫压下来,自己整个的身体都在他的身下,头脸都有可能被他的身体的重力压伤。在这危急关头,恶仔反应也够快的,只见他迅速地松开抱住超甫腰部的右手,采用攻敌之必救的手段,不顾决斗规则,狠命向超甫胯下阴部抓去,超甫遭此狠招突然猛袭,痛彻心脾,惨叫一声,松开双手,这时恶仔想乘机脱身,也松开了抓住超甫胯下的右手,就这一刹那间,超甫得以缓了一口气。超甫此时已是怒从胆边生,直起腰,用左手按住恶佬的头,运起丹田之气,勾起右肘拚了全力向恶仔的后心命门穴自上向下猛击,只听恶仔闷哼一声,仆倒在地,令全场人惊呼并为之变色,都以为出了大事了。超甫也吓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过得足足有两分多钟,才见恶仔面色惨白,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呆滞,一语不发地朝人圈外走去。围观的人们也一语不发的主动的让出一条路,看着他向下街走去。看着他走远了,人们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来,都说是恶仔不守规矩。自此后,恶仔一个月都没有出门,听说他到过保和堂捡了一付泡酒的中药,大约是在家疗养吧。
   
这事过后,恶仔自知理亏,也就不愿提起,他的品性好像有所收敛,行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凶蛮。超甫偶尔提到这件事,也有点后悔当时情急之下,下手过重。文玉的猎狗休养了一个多月也恢复了,文玉去当兵后,猎狗就给他村上的亲戚领走了。人们都把这事当着是人与人之间难免的磕磕碰碰的小事,很自然的,事情过去了,人们也就慢慢的淡忘了。
   
(五)
   
那时人们还不习惯于用阶级斗争的观念看待世间事物,谁也没有把超甫和恶仔之间的矛盾和争斗看作是阶级斗争。但他们各人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自然还是有所不同。自古以来,在人们各自心目中就免不了有好人、恶人之分。在街坊邻居人和人的相处中,各人自有一套为人处事的策略。忍让谦和是大家都公认的美德。这种美德维系着人和人之间的和睦关系。这种美德也成了人们心目中区分好人、恶人的标准。那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单纯,有了这一套相沿成习的标准,也就可以基本上融洽各方面的关系了。对于人群中极其个别的,被大众公认为恶人的人,大家也就本着忍让谦和的原则,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理他,久而久之,他也就恶不到哪里去了。
   
自从给人划了阶级,定了成份,特别是强调了阶级斗争观念以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便被人为的强加以政治的理念,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混乱和复杂,使正常的人格受到扭曲,使人们心目中固有的那套准则,那项美德遭到质疑和破坏,让人们在生活中无所适从。导致人们对真理和谬误的认知和辨识背离客观,失去标准。在人群中不再以“好人”、“恶人”定义,而是以“阶级”来区分谁是、谁非。而且动辄以朋友、敌人来区分身边的所有人,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是敌人就要斗争。就要以暴力革命的手段打倒和消灭。并且提出了“在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的观点,于是,在整个社会上,在街坊邻居中,在族人亲人中,甚至于在一个家庭里,都有敌我之分。到处都有敌人,时刻要提高革命的警惕,严防着“阶级敌人”的破坏。于是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于是社会秩序变得“安宁”了,人的品德变得“高尚”了;于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然而,人们却无时不刻的担心着什么时候自己会无缘无故的成为“阶级敌人”而被五花大绑的押到批判台上,让革命群众无情的批判,甚至于“专政”。或者是到个什么运动一来,让“革命群众”给消灭了。如是乎,人们也就无需闭户关门了,说不定夜里什么时候全副武装的民兵们会来喝令开门,来为你“站岗放哨”,你便无需担心会有小偷强盗会来破门抢劫,何况家无隔夜之粮,也无可抢之财,就更无可遗于路旁的物了。
   
几年以后,阶级斗争更为激烈了。恶仔终于又有机会得势了。他得到大队干部们的青睐,得以在批判牛鬼蛇神的场合跑前跑后,台上台下的吆五喝六,并可以领着人们挥拳头喊口号,可算是出了一阵子的风头。其实,干部们在平时对他那近乎无赖的人品作为也并不欣赏。只是在阶级斗争的政治氛围里,在暴风骤雨的政治运动中,需要他这样的人充当马前卒在前面吆喝开道,正如土改时需要依靠的一些二赖子地痞一样。因为这样的人斗争最坚决,下手最果断。而他正好是这样一个角色,干部们自然也就对他青睐有加,而充分利用他的特长,给群众做出一个带头的榜样。恶仔看似暴戾鲁莽,其实,他也不失其内在的精明,在他的几十年的生活处事中,多少还是吸取了一些有益的经验教训的,他也或多或少的看透了一些世事的沧桑,有他一套处事的谋略,平日里见他雷打得响,但是往往到了关键时刻就见不到他下的雨了。干部们领略了他的精明,对他也就不抱过多的期望,不过给他昙花一现的机会罢了,到头来也没有给他多少实在的利益。等运动那一阵子风过后,他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就将之弃如敝屣的凉到一边去了。再到得后来,人们被政治玩得厌烦了,不愿理会什么阶级什么政治了,恶仔的年纪也越来越近于老迈,再也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了,年轻的一代人也就不怎么留意和在乎他了。
   
超甫由于平时爱打抱不平,特别是文革初期参加批斗了大队支书李大姐,又在观点上支持了造反大军,自然不受干部们所喜欢,于是就经常的成为“学习班”里的审查对象。对于与恶仔过去曾经有过的过节,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致于恶仔在运动中的小人得势,狐假虎威的德行,他自己这时已是自顾不暇,也就懒得理会,再也不愿出头去管恶仔的闲事了。
   
人们对于好人、恶人的观念也在变了,每一个人在心中评价别人的好、恶的时候,又开始恢复了以人性道德作为标准,而不再是以“阶级斗争”的观念来区分好人坏人了。“阶级斗争”作为政治斗争工具的时代过去了。但是还会不会是一个循环,人们总也免不了有些许的担心。毕竟,它留在我们心中的阴影太浓太重了。但愿它只是成为人们回忆往事时,不经意间用来作为相互调侃的词汇吧。 
   
第九章 校园结义
   
(一)
   
在我六年的小学生时代里,经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以及公共食堂的成立到解散的全过程。期间除了承受刻骨铭心的饥饿外,也学会了很多的劳动技能。如;挖土挑土、铲草皮烧草皮灰,拌粪泥捏颗粒肥料,浇水种菜,收割稻子,拾肥除草等等。参加劳动时总是觉得比在课堂上课开心。我热爱劳动。在每一学期的操行评语中,老师也是这样给我写的评语。
   
在小学的六年里,除了特别饥饿的六零年,学校里的教学秩序还是比较正常的。尽管那几年都是饿着肚子读书,但还是可以学到不少的知识。学校除了要教我们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同时还尽量的给我们灌输革命的优良传统。所以,在我们所学到的文化知识中,几乎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汇都是与政治有关。对革命历史中的英雄人物:如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赵一曼、刘胡兰等等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东方红“”社会主义好“”少先队员之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国际歌“我们都能声情并茂的唱出来。尽管对共产主义是什么并不完全理解,但是我知道那是伟大领袖为我们设定的远大理想。我崇拜毛泽东,热爱共产党。正如一首歌中唱的: “我有一个愿望,是个美好的愿望,等我长大以后象边防军叔叔一样,我端着转盘枪守卫着边疆”――这是一首我很爱唱的,且自认为唱得很富于感情的歌。我和所有青少年一样,怀着远大的理想和美好的愿望。
   
但现实中,我们的愿望却又显得那样的渺茫。
   
在现实的社会里,在书本中,在课堂上,让我懂得了旧社会的罪恶和新社会的美好。懂得了在旧社会存在阶级、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地主是压迫和剥削穷人的阶级敌人。同时又让我感到困惑:新社会已经把旧时代的不公平推翻了,自己当家作了主人,不再受地主的压迫,而反过来为什么又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呢?这不又是一种新的压迫和不公平吗?而且这种不公平已经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上蒙上了一重浓重的阴影,挥之不去,而且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这一重阴影让人觉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我们所有在校的少年儿童和所有的大人们一样,经常的参加各种各样的“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大会”。通过学习和开会,我们懂得“刘文彩”是地主阶级的典型代表,“收租院”是他剥削农民的历史见证,在他的“水牢”里残害过许许多多的贫苦农民;高玉宝的《半夜鸡叫》我们也能背得一字不漏。我痛恨刘文彩和周扒皮似的贪婪和残暴。我为我的家庭是地主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
   
在学校里,在同学中,我为我自己的出身而深深的感自卑和孤独。我害怕孤独,我害怕小伙伴们、同学们都嫌弃我,孤立我。我害怕和别人吵架,我不怕挨打,而是最怕别人骂我是“地主仔”。对于我来说,这样的骂比用鞭子抽我更厉害。
   
有一次我在学校的球场上打球,后来来了一批低年级比我小的同学,仗着他们人多势众,硬是要把我撵走,在和他们的据理力争中,他们自知理屈词穷,但他们其中有一个知道我家世的,就恼羞成怒地骂了我一句“你是地主仔”,就这么一句话便把我骂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我只得灰溜溜的唯恐逃之不及地低着头跑开了,在我的身后响起他们开心的哄笑声。那个骂我“地主仔”的小同学当时可能并不知道“地主”是什么回事,但他一定是从大人们的话语中知道,“地主”是最低人一等的,是“落水狗”一样灰溜溜的,最容易欺负而不敢反抗的人。为此,我曾经恨过我的父亲,但我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母亲和爷爷。因为我从父老乡亲的闲谈中,知道母亲和爷爷是一生勤劳而艰辛的,是母亲和爷爷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维持这个家。而父亲却没有给这个家增添过一砖一瓦、一分田地,反而在不断的败家。对父亲恨归恨,却无论如何也难于把父亲与周扒皮相比。后来随着思想不断的成熟,经过一阵子反思过后,反而觉得父亲是对的,如果是依着父亲的做法,我们家就不会背上这个“地主”名声了。
   
挨骂的故事尽管不是经常发生的,但这毕竟是我幼小心灵上的疮疤,促使我过早的去思考,本来不属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当思考的问题。在社会上,在学校里,在书本中,所接受的思想教育,总觉得与现实生活中的逻辑无法吻合,书本里故事中的人和事无法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可以对号入座的例证。为了某种需要(那时我还不懂得是政治需要),人们被人为的强制性的对号入座,在各自不同的位置上去扮演着自己并不情愿,也不熟悉的角色,为此而演绎了整整一代人的悲哀、荒唐。也因此而毁灭了多少人美好的理想和本来应当美好的人生,甚至于生命。
   
为了迎合政治需要,使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无所适从,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师生同学等等关系,无不以阶级出身作为标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尽管造就了多少荒唐、多少啼笑皆非的故事,演绎了多少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仇怨悲苦,但却始终也抹灭不了人的善良本性。
   
毛主席讲过“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话里包含的深奥的政治哲理,我们无法理解其中的真谛。我企望能够理解,并企望能从中找到我可以选择的路。但是,哪样的路才是我可以选择的路呢?我也企望得到同情,企望着能和所有的小伙伴们人人平等。所以,在我读小学的那些年代里,由于朦胧无知,对一切似是而非的事物感到惶惑、茫然,唯有对同学间的情谊倍感真挚,倍觉珍贵。在我的童年的记忆中,抛开那些饥饿、贫穷的痛苦记忆,其实也还有值得我回忆和珍惜的是同学间的同窗情谊。在三都小学,我们26班的同学在经过6年的同窗生活中,建立起来的充满着童小无猜和真挚的感情是令人难忘的。特别是在高小阶段临毕业的五、六年级时,全班27个男女同学间的那种没有相互歧视,没有相互排斥的天真烂漫。是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记忆,让我终身珍惜。
   
班里要数我和胡义文、刘建康三个最小,也特别合得来。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在一起玩耍嬉戏、看连环画等等。那时的连环画主要都是《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古典名著的故事。那时所谓的课外书就这些。我们喜欢看这些书。我们崇拜梁山好汉108将的疾恶如仇,劫富济贫的侠义精神,我们敬佩《三国演义》里桃园三结义的刘、关、张的重情重义。
   
我们三个小伙伴之间的感情,已经达到如我们本地俗话说的“尿泡饭”的程度。五年级的一个星期天,在学校的操场上,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议论着桃园三结义的故事,由于心灵的相通,刘建康提出要学刘关张搞桃园三结义,话刚出口,就随即得到我和胡义文的附合,于是我们不烧香,不磕头,不喝酒,也没有誓言,仅以相互牵牵手的简单方式确认,就算结拜为异姓三兄弟,三个人都是同一年生,论月份,我是老大,胡是老二,刘是老三。从此以后,我们更团结,更亲密。
   
(二)
   
在那些饥饿贫穷的年代里,最能体现彼此间关系的紧密和融洽的,就是对食物的分享。我们三个人中,不管谁家里有可以拿出来吃的东西,都是真心实意的三个人一起吃。玩的东西也是如此,有什么玩的大家一起玩。三个人中,我家最穷,很少有可以拿出来给大家分享的东西,平时里一起吃一起玩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们俩人从家里拿来的。
   
我们三个人,出身于不同的家庭,从出身和家境的角度,我是当时在社会中的身份最低贱,最让人看不起。我家是从贫穷、偏僻的山里垌场搬到这三都街上来住的,连自己的住房都没有的,最容易被人看不起的一类家庭。家里因为是地主成份,土改后就一无所有,兄弟姐妹又多。每学期开学时,都要经过两个我最怕过的关:一个是学费关。每一学期开学时,父母拿不出那么多学费时,我是小的,我总要含着眼泪去找老师申请缓交。第二个是开学报名关。每一个学期开学报名时,都要填个表,老师都要问一下家庭成份。每当这个时候,如果有其他同学在场时,我总是不得不以尽量低的声音,极不情愿的说出“地主”二字。至于生活上的衣服鞋帽及学习用品,从不敢与人攀比。歌中唱的“小呀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但是从我开始上学到毕业,就没背过一个书包,哪怕是兄姐们背过用过的旧书包。因为我们家的众多兄弟姐妹中,就没有人背过书包。为这些,我就感到自卑,感到不如人,羞于与人交往。但我又因此而感到孤独,我渴望交朋友,对于所有愿意和我交朋友的人,我都是以感激的心情去与人相交。所以我与胡义文和刘建康都是以心和他们相交,特别珍惜和他们之间这份感情。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期间为了生存或生活各奔东西,心里却总还免不了相互的牵挂和关怀。
   
胡义文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 。公共食堂解散后,他家虽然也是生产队的农民,但他父亲有一驾马车。当时赶马车搞运输,帮供销社拉土产农资,尽管收入不高,交了队里的副业款,多少还有点剩下的,也算是有点经济来源。他们几姐弟的学费也就有了保障。他家的生活相对于我家,就是比较好的了。在当年那种政治氛围中,他家还有一个更令人羡慕的政治资本――他家除了是贫农外,他父亲还是从江西老革命根据地过来的老红军。据说是在长征途中流散到这里才定居下来的。听他父亲说,当年他在老家参加红军时才十多岁,后来随红军长征,在血战湘江的战役中被一颗子弹打中脚板而负伤掉队,后被桂系部队俘获时就地处决,但他命大,在枪毙他时,连打三枪都不响,一个桂系军的连长认为他命不该死,就把他留下了。他负有伤,没法子继续当兵,那连长就把他送回自己老家的保仁乡家中收留做长工,东家见他人老实,就把当着随从,带到三都街来,之后在三都街成了家,并在三都街参加土改。像他这种情况,自然就是标准的长工了,但在三都街上,他毕竟是个外来人,在分地主的财产时,自然也就由那些当地的贫农们说了算,所以就只分得背街的两间瓦房。以他家当时的条件,土改工作组本也打算把街口转角的,有门面的房子分给他们家,但他不是本地人,也就不便于与土生土长的在这街上生活了几辈子的本地人了。那些好点的房子就都给那些本地的土改积极份子争走了,就剩这最差的一处房子分给了他们家。要说这房子差,就房子本身来说,在三都街也不算差,都是一样的泥砖瓦房,其中一间还有一层木楼,只是采光、通风和交通太差。这套房子前后四间,只有一个前门一个后门,没有窗子,只有房顶的几片亮瓦透进一星微弱而模糊的光,在屋里根本分不清白天和晚上。这前后共四间的房子,是原来一个当过乡长的地主家的,当时没收了这个地主的房子时,把前面当街的两间留给他们自己住后,从中间隔断,把后面两间没收了。这后面的两间被中间隔断后,前后交通给隔断了,连空气都无法流通,一年四季不见天日,屋里阴暗潮湿,热天霉臭闷热,冬天则寒气彻骨,把这样的房子形容为牢房并不为过。这房子前后分为两家,后半部进出就只有后门,出了后门就只有以房后溪边的田埂为路,沿着田埂路向左就是乱葬岗“台锣”坟场,向右走就到街北的连拱桥作为进出街圩的通道了。胡义文家在这房子里住了不到两年,就搬到北街他外婆家(原来是他父母亲的东家,土改时划为地主,后到南宁随子女生活)住后,他们家就把这两间房子卖了。
   
之后这两间房子经两度易手,给我家以当时的120元钱买了下来。我家原来借住梁姨妈的房子,公共食堂解散后的1962年,她家人要收回房子,在队长的同意下,我们家曾搬到原来队里做公共食堂,四面没有墙的房子,二哥三哥他们用泥浆和着稻草糊成四面墙,就暂时住下来了。父亲母亲考虑到孩子越来越大,以后总要成家,不能没有个窝,因此,也不知父亲他们从哪里东筹西借来120元钱,买下了这两间房的各一半。至此,尽管这房子进出极不方便,但是,我们在三都街总算有了真正概念上的家。
   
(三)
   
从我们家到圩街上,进出走的是又窄又小的溪边田埂路,七拐八湾,坑坑坎坎,白天走尚且趔趔趄趄,晚上难走就可想而知了。特别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走在这样的路上,面对着乱丧岗的憧憧坟影,不免陡增几分阴森恐怖。我经常因贪玩到夜深才回家,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在那条田埂路上,一面要留意脚下的路,生怕一脚踏空,就会摔下路边的溪里或水田里,或者踩对经常出没在田埂上的毒蛇,一面又不自禁的去留意那坟场里的动静,心总是禁不住的咚咚的乱跳。逢着四五月间的阴雨天气,夜黑漆漆、雨朦朦的,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形,在你不经意间,不由自主地将眼光朝那坟场方向望去,经常会看到绿萤萤的鬼火在坟堆中飘飘忽忽,时隐时现,时而又从房顶上或坟场中,传来闹春的猫的追逐撕咬和凄厉的惨叫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的物质生活贫乏,更谈不上精神文化生活,一到晚上,到处黑灯瞎火的,一家人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没有多少话可说,再加上母亲和父亲在一起历来说不上三句话就会翻起旧社会的老账,吵吵闹闹的,更使得我们做儿女的觉得呆在家里聊无生趣,只有想着往外面跑,与街上的小伙伴玩耍游戏,消磨时间。
   
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尽管生活上的饥饿和艰辛,有碍于身体的生长发育,却也抹杀不了孩子们的童趣和天真。每到晚上,孩子们就都聚集到一起,玩捉迷藏和分边打仗,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时间也过得特别快,一下子就到了深夜十一、二点钟,孩子们就都自动散去,各自回家睡觉,每逢这个时候,对于我来说,就又要经历一次胆量的历炼,独自行走于那条不太远,但却充满着危机和恐怖的回家的路。如果这一晚上是和胡义文在一起玩,他就会邀我到他家去和他们几兄弟一起睡。每当这种时候,我当然就会巴不得地怀着感激之情,欣然接受他的邀请。
   
由于受家庭环境的熏染,平时到同学、朋友家玩,我都很自觉地如俗话说的“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留意人家父母家人的态度脸色,一旦稍有不快的表示,我便会自觉知趣地退让,避免自讨没趣而遭人嫌弃。但在胡义文家里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在胡义文家过夜是经常的事情,但是他父母及兄弟从未对我表露过丝毫的厌恶之情。而且在他们家还不时的有些煮红薯、芋头或者青菜稀饭之类的夜霄吃,只要我在,都有我一份。每当这种时候,我也不会来之不拒,总会尽量的婉然拒之,但是他们每次都是那么真心实意、盛情难却。况且我肚子确实也饿得慌,尽管觉得不好意思,但每一次都和他们一起吃了。胡义文的父母亲是忠厚、诚实、纯朴、善良的典型的中国农民,他们没有商人的市侩,也没有市井势利小人的趋炎附势和落井下石。他们没有因为我的出身而干涉过胡义文与我的交往,也不以我家境的穷困而对我表露过鄙夷的神情。他们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不是因为我曾经受过他们的恩惠,而是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道德沦丧的年代里,他们始终没有以他们特殊的身份去趁机钻营,去攫取政治资本,而是始终保持着做人的本份。胡义文承继了他们的这种品格。以致我们之间的友情能保持终生。
   
我和胡义文坐一张桌子,学习时都是互相探讨,互相帮助,所谓“互相探讨,互相帮助”,对于我们来说,无非是做作业时,不懂的就互相问,互相教,互相抄袭以及考试和测验时的相互作弊也是免不了的。胡义文是班里的算术尖子,特别是应用题最是拿手,而我是最怕应用题的,做作业时,我不会做,自然就问他,他也就是把他的作业给我看了,实际上也就是抄他的作业了,不过从抄袭中,多少还是起到了启发的作用。在考试和测验中,我有些不会的,也会偷偷问他或看他的。现在回忆起小学时候考试作弊的事情,还令我羞愧不已,觉得对不起他。那是小学毕业时的珠算考试,我有一题不会做,自己想了很久,直到他已经做完要交卷时,我才急得不得不偷偷的问他,他去交卷时,就故意把他的草稿留在了桌上,我把他草稿上的几个口诀写在了我的试卷上交了卷,结果,我的珠算毕业考居然得了100分,而他反而比我少了几分,如果我不是抄他的,我的得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他高的,为此我感到内疚,事后我曾经委婉地向他表达了歉意,而他却并不在意。为此也并没有造成我们之间的隔阂和不快。
   
(四)
   
建康家的成份是小贩,小贩就是贫农,他家又是当时人们最羡慕的非农业,有国家定量供应的口粮,不怕天灾,不怕挨饿。他父母是做小买卖的,卖些小食品之类的,虽然不怎么富裕,但是他和他两个弟弟的学费和学习用品都是不缺的。
   
他父母除了经常到柳州进些糖果小食品,再自己熬制些姜糖,炸些油堆,每逢圩日就在自家门前摆个摊子卖,空日子就逢哪是圩赶哪圩,虽然赚不了大钱,小钱总是不断的。每个月购粮证上的口粮,一毛几分钱一斤老米还是买得起,不用愁没有米下锅,他们三兄弟每天早上上学前的酱油炒旧饭总是令人嘴馋的。
   
平日里,我和胡义文上学经过他家门前,顺路邀他一起上学,逢着他母亲正熬制姜糖时,我们就在一旁看她在木桩上拉糖、剪糖。姜糖是用姜汁把红糖化溶,再以慢火熬到能拉得起丝时,然后把熬制好的糖从锅里起出来,放在簸箕里晾凉至不烫手为止,再用两手捧起挂到墙边的木桩上,木桩上有个木钩子,就用这木钩子挂着糖反复的拉扯,拉成姆指般大小后,就用剪刀剪成一颗颗棱形的糖果。每一次她拉到最后还剩下一小截不够一颗时,她就会拿来分给我们吃,那糖有一股浓浓的姜辣味,又香又甜,能暖胃止咳治感冒。
   
过去,在我们本地,所能吃到的水果也就只有本地产的桃、梨、番石榴、黄皮果等等南方水果,北方产些什么水果我们不知道,更谈不上能吃过了。我第一次吃苹果,是建康他母亲去柳州进货时,买回来给建康他们三兄弟的一人一个。建康自己也不是经常能吃到苹果的。但他却想让我们共同分享这少有的新鲜,便把他那一个带到学校与我和胡义文三人一起分享。我们用小刀把苹果分为三瓣,每人一瓣。那一瓣苹果拿在手上,就嗅到一股从来没嗅到过的,清醇浓郁的果香,一下子舍不得吃,拿在手上仔细把玩着,端详着,那鲜亮紫红的果皮,白嫩的果肉,拿到嘴边又舍不得直接放进嘴里,先用鼻子反复地尽情的吸取那股南方水果所没有的特殊香味,最终忍不住的往嘴里送时,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仔细的品味着那爽脆细嫩的口感,清香流溢的甜汁,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美妙和神奇。我当时的那种高兴、那种幸福、那种满足的心情,一下子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语言来表达,便情不自禁地举着手中咬剩的苹果喊出了“毛主席万岁”来。现在说起来似乎觉得太夸张,但是在当年那种政治氛围下,习惯于把所有的美好和幸福,都归功于毛主席,包括地里长出一个大南瓜,队里的母牛生仔,以及久旱的天忽然下了雨等等。在群众性的喜庆场合,表达欢乐和幸福的最高形式,就是高呼这样的口号。而一瓣苹果的神奇美味也确实令当时的我,感到特别的高兴和从没有过的幸运,便信口,但却是由衷的喊出这口号来的。
   
现在,我住的小区对面就是水果批发市场,来自全国各地,包括从台湾、美国等地渡海而来的各种各样的水果玲琅满目、铺天盖地,而从北方运来的各品种的苹果更是常年不断,要吃苹果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那快半个世纪前的第一次吃苹果的那个情景,那种滋味,仍然清晰的历历在目,当时的那种心情、那种感受也还能深切的体会得到。
   
那年由胡义文相邀,当年在校园结义的三兄弟,在我家的聚会中,还都津津乐道着第一次吃苹果的故事。建康还提起我当时喊那口号的情形。
   
(五)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转眼间过去了,我们三个年已花甲的老人,在童年时代的那种政治氛围下建立起来的那份感情,却依然如故,这是人性的真实体现,是难能可贵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应当如此。但在那个人性被政治扭曲的年代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却变得让人感觉到血腥,感觉到残忍,感觉到恐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里充满着阴谋和算计,充满着诬陷和扼杀。使本来正常的人际关系扭曲变形成政治的工具,成为政治阴谋的载体。让人感到恐惧而不敢正视人和人之间正常存在的人际关系。但是,那个时代终于过去了,人性终究抛弃了丑恶而回归于美好。
   
我们当年在校园里“结拜”的三个异姓兄弟,都已年过花甲,但有幸都还健在,都还有幸生活在这人性化的年代里,继续着我们之间历经半个世纪的兄弟情谊,相互的关怀,相互惦念。再也不用去顾虑什么阶级的界线,也不需要伪装什么阶级的“觉悟”。胡义文凭着他恢复高考后自己努力获得的机会,作为师范学校的教导主任已经退休了。而刘建康作为铁路工人也已退休,他们都有一份退休的工资,不愁晚年生活无着。我虽没有退休工资,但也不需要再为一日两餐而耽忧了。我们的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着落,他们这一代人比我们那一代人活得惬意幸福。他们想读大学就凭他们的能力水平,他们想入党也凭他们自己的努力。他们不用再担心要在履历表上填什么 “家庭成份”了。我们三个老人,尽管各自还都有各自些许难念的经,或者些许的不尽人意,但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没有太高的奢望。在彼此间,谁家有个什么喜事难事的,都会相互知会一下,通知一下,老弟兄们又乘机得以团聚,我们不求有山珍海味,但求有“一壶浊酒喜相逢”的机会,举杯对饮,让“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就觉得如意和满足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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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九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四十一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三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四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五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六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九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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