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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岁月中逝去的青春

                                                ----韦文德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童年记忆中的美好和酸涩
   
(一)
   
1955年的冬天,我们家终于搬到三都街上安顿下来了。过了年学校开学了,二姐、三哥上学就方便多了。早上起来尽管没有早餐可吃,但走几分钟就到了学校,中午放学可以回家吃饭。晚上放学回家,吃完饭后可以从容的做作业或温习功课,她们的学习成绩就更加好了。特别是三哥,尽管是先天的高度近视,但却是非常的刻苦好学,每天吃完晚饭,就低着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几乎是伏在书本上看书,他的作文在班上从来都是第一,很得老师的赏识。他的班主任经常来家访,所以对我们家的情况非常熟悉。老师经常勉励母亲;“你的几个孩子都很聪明,无论再苦再穷,都要想办法供他们读书,以后他们会很有出息的。”母亲谨记着老师的勉励和预言,在以后的日子里,尽管曾经穷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但是没有哪一个孩子因为没有学费而读不了书的。然而老师的预言却仅仅成为母亲和我们心中美好的向往而永远无法应验。老师们连自己以后的命运都无法预知。
   
街上的父老乡亲们接纳了我们,我们一家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父亲以赶圩行医卖药为业。母亲则参加街上农业互助组劳动。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政府的医疗卫生事业还很不发达,特别是农村地区,没有医院没有疹所,人民群众的疾病疹疗主要依赖于民间医生。而民间医生所秉承的医术就是传统的中医药和当地民族民间医术、民族疗法,和就地取材的原生中草药的应用。当时人们对西医还不了解,而西医方面的人材大多是从国民党军队里出来的旧人员,这样的人材很少,人们一下子还适应不了西医。相比之下,民间草医是人们比较熟悉的,成本最低,疹疗费最便宜,且效果也有其独到之处。所以父亲这一行还是有一定的市场,赖以维持生计和孩子们的学业还是勉为其难的。
   
父亲以一担草药从三都--拉堡--成团--三都的循环往复着,赶完这圩赶那圩,从不间断。只有在缺药时,就停下一天,回老家山里采药。每逢三都圩日的头天晚上,父亲就会从成团圩赶回家,以便明天趁早于家门口的生意。同时对他也是一次间歇的休息。一早起来父亲就叫着我和他一起,扛着长板凳和床板到梁姨妈家前门的骑楼下摆好药摊子,霸地方。夏天时就叫我在药摊边摆张小饭桌,几个茶杯一个白瓷壶,顺带着卖山楂茶,一分钱一杯。大热天也能卖个一毛两毛的。同时还可以看着父亲帮人治病,跑前跑后的帮递递东西捡捡药的,到散圩时帮父亲收收摊,就可以得到一两颗一分钱一颗的水菓糖的奖赏。到散圩时,父亲还会去肉摊上买一些人家卖剩的猪肠牛杂等便宜货回来,一家人也可以解解馋,尝尝荤。
   
每个圩日都会有个把几个腰腿风湿、胳臂疼痛的来找父亲疹治。父亲就把个破碗片敲成三角尖儿,尖利尖利的,用药酒泡过消毒后,就往病人痛的地方扎两三个小口子,随后就拔火罐放血。拔出乌黑的毒血后,就在拔火罐留下的乌黑的圆形的血痕处搽药酒,边搽边拍,搽到最后时,就响响地“啪啪啪”的拍三下,口中念着“药到病除、好了!”之后,叫病人起来活动活动,病人一般都会起来扭扭腰、伸伸胳膊踢踢腿,检验一下效果,然后高兴的说;“真的舒服多了、不痛了。”父亲就给他们抓药,一包泡酒,三包煎水熏洗。泡酒药是五毛一包,其他就三毛一包,总共也就一块多钱。父亲总要交待他们用完药后,再来复疹,再抓包药巩固一下疗效就算治好了。父亲这样给人治病靠的是自己的劳力和医术,药是自己上山采的,不用成本。所以治个病花不了多少钱,而且那时一块钱能买几斤米呢,那时上学一个学期学费也才一块多两块钱。父亲行医卖药的收入也就够我们几姊妹兄弟交学费了。还可以解决家里生活所需的油盐酱醋和日常的蔬菜,不时的还可以改善一下生活,过年过节的还有鸡有肉和白米干饭,可以饱吃一顿。母亲在互助组劳动分的粮食也可以维持一家一日两餐稀饭的食用。这样的生活比起在老家的刀耕火种,披荆斩棘的劳作要舒服得多了。我们一家人都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舒心和满足。
   
(二)
   
父亲的医术还是可以为人们所接受的,对于某些疾病的疗法和某些药材的应用上,都有其独到之处,也还是有些神效的。例如他以“走马胎”和“血党””配伍辅以“当归”行血,治月经不调,妇女不孕等妇科疾病是屡有奇效的,所以在县内多处乡镇都有经他治愈而喜得子女的妇女,感于他的再造,而提着鸡鸭蛋酒来认契爷,我们也就平添了几个这样的契姐,过年过节的少不了一些孝敬的礼物。在之后我们处于危难的时期里,走投无路时,这些契姐们也都表现出了诚挚的亲情,体现了人性的善良。
   
在那种年代,小儿惊风是父母们最为担心的小儿急性多发病,父亲却善于用那棵只有在崖壁北面的岩缝里才长的“羊蹄风”的肉根,嚼碎了敷在小儿的脑门上,只需片刻便止住了哭闹而安然入睡,醒来就病态全除,玩耍如初,不可不谓功效神奇。本街邻里不少小孩子得到过救治,转危为安。
   
由于人们对饮食卫生不是那么讲究,痢疾腹泻的疾病时有发生,来找到父亲,父亲从不推延,立马到田边地头扯一把“叶下珠”或是“含珠草”,视病情而定,教病人如何用法,常常是药到病除,灵验无比。似这种小病痛的,用些独门单方就可以治好的,父亲从来不提要钱,特别是本街邻里,有些病人出于旧的观念和习俗,认为求医不给钱怕药不灵验,非给不可,父亲也只好收一点做做意思,以免病人心不安而造成心理疗效不隹。为医者是懂得心理治疗的重要作用的。有些不懂医道的人可能指斥这是医者的虚伪,那是一种偏见和无知。在那政治挂帅的年代,以畸形的政治偏激去人为的扭曲了人和人之间善良的本性,人为地制造人和人之间的矛盾,并冠之以阶级斗争的理论,唯恐天下不乱。在不久以后的岁月里,当父亲的行医不得不转入地下时,对于某些人来求医实在是处于两难的境地,是医也不是,不医也不是,医了怕给人抓住把柄,不医时又怕得罪他会遭受报复。就是医了也还是两难,收钱怕得罪他,不收钱又怕说成糖衣炮弹、收买腐蚀,而冒这个风险本来是为了弄一点油盐钱,有时就不得不横下心来,横竖都是一刀。那是后话。
   
父亲照常的挑着他的药担子今天赶这个圩明天赶那个圩,有时回家有时不回家。母亲每天晚上吃完饭,就牵着我到那些伯娘叔婶大嫂们家里说笑摆古。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她摆起刘三姐和七仙女的故事时,却是极为生动感人的。刘三姐的故事还没有编成歌剧、拍成电影广泛流传之前,我就已经是经常趴在母亲的腿上,听着刘三姐的故事或是听母亲唱着刘三姐的山歌睡着的。女人们在一起难免不时的开个女人们常开的玩笑,引起哄堂大笑时,我也禁不住地懵懵懂懂的跟着笑,这时大婶大嫂们就会逗我、笑我:“小娃仔懂什么,大人笑你也笑,人家这里都是女人,你个男人家来这里干什么?”这时母亲就会轻轻地拍着我伏在她腿上的头不无慈爱的说;“满仔爱跟娘嘛!睡啦、睡啦。”每次都是睡着给母亲背着回家,朦朦胧胧的伏在母亲的背上,耳朵里响着母亲匀匀的心跳声。感觉是那样安祥那么惬意。
   
(三)
   
到了一九五七年,三姐已经九岁了,中心小学出了招生广告,家里准备给三姐去报名上学,却还没有给我上学的打算。三姐去报名,我也跟三姐去看热闹。排队到三姐了,我就在三姐旁边,考试的老师正好是三哥的班主任韦炳端老师,他去家访时都认得我们。当他考完三姐后,我们正准备走,他就拉着我的手问;“你不想读书吗?为什么不报名?”我说:“我爹说要再大一点才给读书。”他就问:“你几岁了?”我答说:“六岁了。”他说:“年龄够了,你想不想读书?”我说:“想。”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说还没有学名,老师说:“我帮你起名好不好?”我应道:“好啊!”于是老师说:“你几个哥哥叫文斐、文学、文武、有文有武还要有德,你就叫文德吧,好吗?”我高兴的唯恐怕被别抢去一样迫不及待地答道:“好啊!好啊!”老师就让我数数,我从一数到了一百,远远超过要求的标准,老师高兴的说好,接着老师例行程序的问我:“你家什么阶级成份?”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不待我回答,老师就对我说:“你们家的成分是地主,”并且写在报名表上后对我说:“好了,你可以回去等张榜了。”我就和三姐退到教室外面,仍然在窗口边继续看别人报名。
   
其实,在老师问到我的家庭成分时,我是知道我家的成份是地主的,而且隐约知道地主成分是不光彩的,所以我不愿让人知道,我特别不乐意自己告诉别人我是地主仔,也不知道对老师是必须如实说的,所以就下意识地支吾了一阵子。当时像我一般大的孩子们对“阶级成分”的含义是不太明白的。正如街上的一个小伙伴,他的小名叫“阶级””,他家姓刘,报名时老师问他家什么阶级成份时,他就答非所问的说:“我叫刘阶级。”引起在场的老师们都禁不住的哄堂大笑。这个故事一直到现在,街上和我一般年纪的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个“阶级成分”从我的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成为我心中沉重的包袱,我害怕每学期开学的注册报名和填表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让我在同学面前感到尴尬,感到自惭形秽、低人一等。特别是渐渐长大,渐渐有了思想、有了自尊以后尤为如此。
   
快开学了,学校在三角地张贴了新生榜,公布了新生名单,老师给我起的名字排在第二十六班,三姐的名字被排在第二十七班。看了榜,我心中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的第一个班主任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李国贞,从她当时那令农村姑娘打心眼里羡慕的一身穿着打扮,看出她是个城市姑娘。但是,她对我们这些农村小学生的慈爱和关怀,是我的记忆中留下的作为“老师””的可亲可敬的最好形象代表。关于她怎样给我们上课,怎样教我们读书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是,她从几里外的野营地,把一个生病的学生象亲弟弟一样,汗流浃背地背回学校的情形在我心中刻下了一生一世都难以磨灭的“老师”的印象。每当我回首学生时代的生活,对老师的可亲可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而李老师总是作为“老师”的形象代表,第一个出现在我的记忆中。使我一生对老师怀着崇敬和感恩之心。虽然在之后那是非颠倒的年代里,我也曾因一时的狂热和无知,伤害过我的老师,使我感到深深地自责,有幸的是在事隔三十多年后,我终于还有机会在同学聚会时,当面向老师道声“对不起老师”。
   
毛主席、共产党是我从课本中最早学到的词,我最初的理解认为毛主席、共产党是两个人的名字。老师总是以崇敬的表情给我们解读这两个词,随后伴之学到的是救星、太阳、翻身、解放、地主、资本家、压迫、剥削、仇恨、反抗、斗争、推翻、报仇雪恨、革命、阶级、阶级斗争、阶级立场、忆苦思甜等等词汇。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跟随着这些,饱含着政治含义的词汇的不断出现,不断升级,反复的诵读,反复的听写、默写、造句、作文而成长起来的。我们的成长是那么的快速,以致于使得我们过早地失去了稚嫩和童贞。在我童年的有限的天真和欢乐中,总是夹带着酸涩、尴尬和自卑。童年的所有单纯、温馨、和谐与美好是那么短暂,消逝得那么的迅速。甚至于让人来不及回味、留恋。

第五章 在困惑中成长
   
(一)
   
在我还没有上学之前,就已经掀起了国民经济建设的大跃进。从1955年冬天开始,就开展着全国性的农田水利建设运动的高潮。三都龙女水库,就是这时候开始兴建的。这是县里抓办的工程,调动了全县的主要劳力,县里各行各业、机关干部、所有中学、小学的老师、学生都来支援。
   
柳州市和柳州铁路局的工人老大哥也派有人来支援水库建设。所以后来就将“龙女水库”改称为“工农友谊水库”。
   
这座“工农友谊水库”1955年冬天刚修好,却于1956年5月20日就被洪水冲垮了大坝。于是当年冬天又重新修复。但是不幸的是,到了次年的1957年的6月17日,“刚修复的龙女水库再次被洪水冲垮。冲毁农田1744亩,损失国家投资款及物资计币64186元。1958年冬另定坝首改建中型水库。”(引自《沧桑岁月—三都.里高拾珍》)
   
在我入学的第二个学期的寒假,即成立了人民公社后的第一个冬天里,所有学生也参加了大兴水利建设的运动。我们小学的所有学生每天都挑着畚箕、扛着锄头刮子,排着队到水库工地去参加劳动。
   
所有参加修水库的人,挑着畚箕、行李,自己带着粮食,到工地上临时搭起的工棚里住下来。
   
水库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起床、吃饭、出工、收工、开会、睡觉都听号声。所有的路口由民兵持枪把守,除集体行动外,任何人要外出必须有指挥部的假条,不得随意来去。
   
修水库的工作主要是挖土、挑土、打夯筑坝,整个工地人山人海,分布在各个山坡挖山取土,挑土的人从各个山头汇集到一起,排成一条条游动的长龙,游向大坝,到大坝上倒完土,挑着空畚箕,又自然地汇聚成一条条长龙往回游走。从早到晚,由人排成的长龙以大坝为中心,向周围各个取土点辐射延伸,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我们学校在假期里,也组织全校师生去参加修水库的劳动锻炼。学生没有具体任务。我们一年级的小学生两个人抬一畚箕土,也汇到那长长的人流中去往返穿梭。刚开始时,我们觉得人多热闹、好玩,还试图数一数人数,数呀数的就把数数乱了,又得重新开始,可永远也数不清楚,就只好放弃了。但是却禁不住好奇心,边抬着走着,边去留意那来来往往的,表情各异、神态不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在那一条条长长的人流中,年轻人都喜欢排在一路,一个跟着一个,一边挑着跑着,一边吹吹牛、开开玩笑,一路上喧声闹语,步履轻盈的,构成一幅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劳动场面。待到跑了一阵子后,那渴饿累乏一齐都袭来时,这时你再留意那来往人流中的那些年轻人,原先那蓬勃的生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之以一副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步履沉重的模样,一路低着头一路蹒跚的迈着步子,不时的空出一只手来擦拭并挥洒那模糊了双眼的汗水。那一条条往返穿梭的长龙,已不再象原先那样奔腾跳跃,而已是疲惫不堪的,懒洋洋地蠕动着。
   
在那一条条长长的人流中,不时的出现一支模样、装束独特的队伍,他们大多穿着当时农村青年普遍向往的,在胸襟上印着小字的劳动布工作服,不少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们每个人肩上的扁担都缠着或垫着厚厚的毛巾或者衣服,挑着担子时,两只手臂平伸着,紧紧地抓住扁担两头的畚箕绳子,仿佛害怕畚箕会掉下来似的。由于他们腰身僵硬、呆板,步子踉跄的挑着担子,弄得两畚箕土很不谐调的甩动,甩得他们更是显得趔趔趄趄。尽管是寒冷的冬天,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汗水不停的从鼻尖往下滴。他们默默的一趟一趟的挑着土,艰难的爬上大坝,然后又挑着空担子,随着返回的人流往回走。从来也听不到他们的话声,更难听到他们的笑声,偶尔看到他们同行的几个人从行进的队列中腾挪出来,闪过一侧放下担子,刻意的慢慢地伸直腰杆,默默不语地相互对视着,不约而同的抬起手臂,交叉着去揉捏自己那肯定已经红肿而疼痛的双肩,长长地唉了一口气,然后抹去脸上的汗水,无可奈何的,皱着眉头重新挑起那沉重的担子(对于他们来说),又回到那行进的队列中去。他们每一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书本般大小的木牌子,上面用黑墨汁写着“右派分子”四个字。他们是从柳州铁路局下放到农村来监督劳动改造的。在这工地上,大约有几十个这种人,他们都由单位派来的专人对他们进行管制。
   
在参加兴修水库的队伍中,有些是不情愿并且企图抵触逃避的人,他们是被民兵从家里用绳子捆着押来的。这些人也都背着和右派份子牌子一样大小的,写着“坏分子”的牌子,不同的是,他们在挑土时,有民兵拿枪跟着,身上还绑着绳子,不过没有被押来时捆得那么紧了。
   
对于那些背着牌子的人,我懂得是一种耻辱,我为他们感到难堪,但我不知道对他们应该是同情还是鄙视,只是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烙下了一个时代的印记。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在一些有关的文史资料中,才看到对他们这一群体的经历和遭遇作出了正面的评价。使我滞留心中几十年的疑惑有了答案。
   
(二)
   
在工地周边的山腰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竖立着的“愚公移山” 、“人定胜天”、“团结就是力量’”的标语、口号牌子。凭着“愚公移山’”的精神、“人定胜天’”的勇气以及“团结’”的力量,历经一九五五年第一次修好,一九五六年垮了又修,修了又垮,人们反复经受着洪水涝灾之苦,承受着田园淹没,房屋倒塌的财产的损失,也浪费了国家拨付的大量建设资金,甚至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党没有被失败所吓倒,带领着人民,又用了一九五八年的一个冬天,在来年雨季到来之前,水库又重新修好了。这体现了在共产党领导下人民的力量,集体的力量,是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的。“我们要建设共产主义””的豪言壮语在社会上、在学校里不绝于耳。所不幸的是,我们第二学期正当年考时,一九五八年的雨季来了。考试的头一天晚上下了一晚上的雨,早上起来,母亲正要送我和三姐冒雨赶去学校参加考试,走到街口的连拱桥时,桥面已被洪水所淹没,站在街口往周围望去,所有的稻田都已淹没在茫茫的混浊的洪水中,看不到一点绿色。母亲赶紧带着我们回家。我们家靠近田边,水已经进到门坎,而且是越涨越高,雨还在越下越大,到中午时,家里进水已经有一尺多深了,家里的东西都捡到床上,水再涨就要冒过床铺,淹过石头房基,这些坭砖房就会被洪水泡塌,后果难以预料。
   
街上已经不时的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滦龙潭淹没在洪水中无影无踪,滔滔的水面上不时的漂浮着从纳湾河上游冲下来的垮塌房屋的桁条椽子,床板,木头,锅碗瓢盆,以及淹死的牲畜家禽等等。整个三都街就象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整个的淹没在洪水中。好在下午时洪水便慢慢消退了。
   
这次洪水是在晚上发生的,我们以为又是第二次垮塌的工农水库还没有修好而涨的洪水,后来才知道是位于三都街西部方向,于一九五七年冬到一九五八年春天刚修好的三斗水库,又重演了工农水库前两年的垮坝事故。人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所以造成的损失特别巨大;大量的房屋倒塌,耕牛牲畜被洪水淹死冲走,所有的待收割的稻谷被洪水淹泡发芽霉烂,有些村庄还有人员被洪水冲走的。
   
连续三年的三场洪水起因于三都境内新筑的工农水库和三斗水库大坝在修建时没有经过慎密的堪察和设计,选址不当,且在建设时,领导者一味追求进度指标,缺乏科学的技术指导,而经不起暴雨的袭击,一夜之间被暴涨的库水冲得无影无踪。汹涌暴虐的洪水几乎把三都及其下游的六道、成团、百朋,甚至于县城拉堡都溢为泽国,损失惨重。但是这场洪水没有浇凉人们对大跃进人民公社的”狂热信心。在成立了人民公社之后的每年冬闲时,都没有停止过修水库的工作,不是工农水库就是三斗水库,从来也没有闲过。但是到了一九六三年的大旱,却还是未能“人定胜天”,所有的“河水断流,山塘、水库干涸,70%的农户受灾缺粮。”(引自《沧桑岁月——三都.里高拾珍》)
   
(三)
   
第二学期里,我们是在边学习边劳动中度过的。本来盼着放暑假时,可以和小伙伴们到纳湾河里练游泳,到收过稻的田里打泥巴仗,度过一个休闲快乐的暑假。但是刚放假没多久,就到处都成立了人民公社,学校又临时通知回校参加支援农业劳动,到附近村上帮收割稻谷。去时每人自己带一只口盅或一只碗,到哪里劳动都有饭吃,而且是管吃饱。当时我还真喜欢去参加这样的劳动。老师们领着我们高高兴兴地排着队到不远的大河街收割早稻。到得那要收割的稻田里,只见水稻长得特别的茂密,那稻杆儿因为撑不住那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而都全都倒覆在田中,就像是在田中铺撒着一地的黄金,找个站脚下镰的地方都没有,只好站在田埂上弯着腰,先用镰刀割下几把稻子才腾出个站脚的地方来。一个班的学生围着一块稻田收割,差不多要一整天才收完,那割下来的稻子找地方堆放都困难,在田中摞得太高而翻倒在田水中一地都是。我们收到一半时,听老师宣布有县里和公社的领导来看望我们来了,叫大家停下手中的工作拍手欢迎。生产队食堂的人也跟着领导一起给我们送饭来了,我们就休息下来先吃饭。大家拿着碗都拥去让饭堂的人给我们舀饭吃,老师趁我们吃饭时,向我们作着现场宣传,赞美着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大好形势和农业丰收的大好景象。老师讲的这些,我们在公社食堂的墙报上都看到过,至于亩产多少万斤的概念,我们当时还不太理解,看着眼前我们自己收割下来堆满田间的稻子,我们也就深信不疑了。后来回到我们自己街上生产队里参加劳动时,零零星星的听大人们讲到,我们生产队也有那样丰收的田块,但那是从其他田里移植过来集中在一起为了给领导看的。
   
除了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之外,第三学期里,学校还掀起了大积肥活动,学生们上学放学都带着一只畚箕,遇到路上有牛屎,猪屎、狗屎、人粪等等,就都捡到畚箕里带到学校去集中起来,送到生产队去。后来搞科学种田,还发明了颗粒肥料。每天劳动课时,到附近的坡地铲草皮,烧成灰。到街边的阴沟、阳沟里铲肥泥挑回学校操场合着草皮灰堆放,去学校公共厕所抬来大粪水淹泡着,待放学回家吃过晚饭后再回到学校,各人自己带着一盏煤油灯,围座在那用粪水淹泡过的肥泥堆周围,忍受着令人呕吐的恶臭,用一双双稚嫩的小手,把那掺杂有拖着长长尾巴的粪蛆的肥泥搓捏成一颗颗汤圆大小的泥丸子,就是颗粒肥料。
   
(四)
   
之前不久,整个街上已经由几个互助组合并为一个合作社,参加劳动可以记工分,年尾可以按工分分粮食。没过多久,又由合作社改为人民公社,办起了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想吃多少吃多少,吃饱为止。每个人一个陶罐子,各人吃几两,要事先到食堂里报计划,然后食堂就按计划下米,一罐一罐放大蒸笼里蒸。吃饭时一人一罐饭、一碗菜,刚开始还都有点肉呢,我们可高兴死了,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生活。可母亲却不敢给我们吃这么多,报计划时总比别人少报一两二两的,担心到年尾口粮不够。母亲是不懂得政策,她只是节省惯了,我们家吃饭的人多,就她一个人劳动,如按劳取酬,一年分的粮食够一家人喝粥都不错了,怎么敢放开肚皮吃干饭?她不知道这是共产主义。母亲的担心后来成为了事实,不过这不光是我们一家的问题,而是全国的问题。母亲的担心和节约都无济于事。
   
办公共食堂时,公社里来人把各人家里所有铁制的锅盆铲勺全都收去大炼钢铁了。那时正是全民大炼钢运动的高潮。收来的那些锅盆铲勺都砸烂了堆放在高头圩的田里,摆满了大大的一块田。后来用车子(不知是汽车还是马车)运到炼铁厂去了。那时到处都有炼铁厂、小高炉。
   
我们县最有名的是县里在黄岭办的小高炉炼铁厂,那个厂曾经因为大炼钢运动出了四个烈士。听老人们说,当时根本就没有人懂得炼钢的技术,都是胡弄的,那小高炉是一半挖在地下,一半砌在地上,炉膛口在地下部分,就象石灰窑一样。炼钢用的原材料都是杂七杂八的烂锅烂铁,还有那些不知是不是铁矿的矿石,而用以加热的燃料是木炭,熔炼时要人到地下的炉膛口不断的添炭加火。
   
其中有一台小高炉,烧了一个星期也不见熔化,只得继续不间断的轮班添柴加火。直到有一次,下去烧火的人,已经超过换班时间很久却不见上来,接班的人下去换,也不见那人上来,领导又叫一个人下去看,还是不见上来,接着又派一个下去,还是不见上来,一共已经是四个人在下面了,上面叫又没有回应,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不敢给人下去了。向上级领导汇报后只得停火,找来懂行的人,讲是因为缺氧窒息而死的,待熄了火后,才把四具尸体抬了出来。为他们开了追悼会后,在都龙坳公路边,做了四座大大的坟墓,追认为烈士,每一座墓前立了一块石碑,碑题为覃某某烈士之墓,碑文内容是;“……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九日在大炼钢铁运动中为抢修高炉而光荣牺牲。”至今那四座坟墓仍完好的默默地矗立在距柳州市约十四公里的都龙坳的路旁,掩映在树丛杂草中,周边是一大片的葡萄园。每年清明节,只有他们的家人去给他们扫墓。当人们开着各式各样的车子--摩托车、微型车、宝马轿车、奔驰轿车经过那四座坟前时,没有人会刻意的停下来去追思那墓的主人,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了,但他们确确实实的,却是一个狂热时代的愚昧无知的牺牲品和历史见证。
   
至今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一个马列主义的政党,一个泱泱大国的政府,总是那么善于创造出一些史无前例而荒诞不经的“奇迹”来,令人哭笑不得、无所适从,但又不敢不从。全国上下所有国人家里的锅盆铲勺变成了炼钢的原料送往小高炉里回炉,变成一砣砣铁不是铁,石头不是石头的废铁屎。所有原来郁郁葱葱、古木参天的百年老林子,被作为炼钢的燃料砍伐殆尽,变成一座座光秃秃的山岭石丘,满目苍凉了几十年也没恢复过来。在那狂热的年代里,一个十亿人口的泱泱大国,一个拥有数千万党员的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党,竟然为自己的愚昧、愚忠和盲目崇拜,为领袖的狂傲和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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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前言 目录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一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二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三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六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七章
第一编 生来正遇风雨稠 童牛角马话春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三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编 走南闯北闹革命 游山玩水搞串联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二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五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六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七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八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编 造反有理乃骗局 文攻武卫实陷阱 第三十一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二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四编 遥望远山千重雾 漫思明日万里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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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编 噩梦醒来盼天明 漂泊沦落终有期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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