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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龙

24、修建青年渠的惊险故事
    
1957年12月的一天,自治区团委书记宋发宏,一位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相貌英俊的干部,来到我们学校,站在操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向全校师生发表讲话。他讲话的大意是:
    
党中央向知识分子发出了参加体力劳动,达到又红又专的号召。
    
我们要培养一支完全属于工人阶级自己的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队伍!
    
党中央最近又号召批判右倾保守思想,在生产战线上来一个大跃进!
    
自治区团委号召乌鲁木齐的青年在这个冬季,在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修建一条长达32公里的青年渠!青年渠建成后可以增灌农田20万亩,增加乌拉伯电厂的发电能力和乌鲁木齐的用水供应。
    
同时,在政治上可以锻炼青年们的劳动观念,使青年学生们努力锻炼成为工人阶级的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回击资产阶级右派!
    
青年们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响应党的号召,向保尔?柯察金学习,离开暖室温床,到雪舞冰封的戈壁上,在劳动中锻炼自己成长!
    
接着团支部也号召大家接受组织的考验,在修建青年渠的劳动锻炼中,打掉小资产阶级的娇骄二气,以实际行动回击资产阶级右派的右派言论……
    
大家精神振奋,跃跃欲试,纷纷写大字报向党表决心……
    
我们平时参加劳动也就是植树、打扫清洁区等,最重的劳动就数平整原来是坟场和菜地的操场了。从大学毕业不久的班主任童克常老师心里也没有底,他特地要劳动委员权生华给大家示范一下,怎样挥十字镐、铲铁铣才省力。权生华只是憨憨地笑着说,平时大家都用过十字镐、铁铣的,都会的……
    
1958年元月初的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们把行李放在汽车上,乘坐汽车向乌鲁木齐南郊出发,在经过乌拉泊水电站后,汽车驰向一望无际白雪覆盖的戈壁荒野,不一会儿,在一条流淌的水渠旁,几十顶星罗棋布的草绿色的帐蓬形成一道风景出现在眼前,汽车驰近这片帐蓬停了下来,只见帐蓬周围是清一色的女生们唧唧喳喳地在集合。显然是一女中的学生已经完成任务,准备回去,他们大多只有十五、六岁呵!
    
阳光清冷,寒风凛冽,我们把行李从汽车上提了下来……
    
乌鲁木齐青年渠是从1957年12月10日动工修建的,它是由乌鲁木齐市各学校、机关、厂矿、军队等单位三万多名青年分批上阵,历时四个多月建成的。
    
一女中的小女生们竟然是第一批!
    
我们住宿的棉帐篷,每顶要住二十多个人,非常拥挤,晚上起来小解后,必须把两边熟睡的同学用力推开后,才能勉强挤下身去。帐蓬中间有一个火炉,经常出毛病,所以半夜常被冻醒。
    
天还没有亮,指挥部的起床号就吹响了。大家虽然睡眼朦胧却都迅速起床叠被,迅速地洗漱,迅速地吃饭,迅速地排好队扛着工具到工地去,--这时天还只是蒙蒙亮!
    
彤云笼罩戈壁,雪花纷纷扬扬。每个班级的队伍排头以一面彩旗作为引导,只听见戈壁雪地上沙沙的脚步声……
    
到了工地,大家马上投入劳动。只见十字镐快速地起落,铁铣哗哗地飞扬,抬把子飞快地穿梭……
    
劳动了两个钟头之后,吹号休息,大家随地坐下,取出早晨自带的大馍馍,吃起来。值日已把茶水桶挑来放在地头。大家一边大碗喝水,一边大口吃馍……
    
指挥部的宣传员用话筒播送着各班完成任务的情况和劳动竞赛流动红旗评比的情况。
    
戈壁荒漠浩翰无边,修渠大军摆开一字长蛇阵,镐起铣落叮叮铛铛,各班的彩旗整齐地插成一行,迎着寒风呼啦啦地摆动,场面十分壮观!
    
中午就在工地吃饭、休息,由值日从伙房挑来饭菜,大家在工地上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抓紧时间继续再干!
    
直到天已经黑下来,大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扛着工具排着队走回营地。十字镐统统交到锻工炉旁。由锻工连夜打尖淬硬,明天再用。
    
摸黑吃完晚饭,不等懒洋洋的熄灯号吹响,劳累了一天的同学们大多都钻进被窝睡觉了。
    
几天劳动下来,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浑身酸疼也好些了,只是身体更加疲惫。在睡梦中听到起床的号声,真想再睡一会儿呵,可是听到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起床叠被声,我也就立刻翻身起床,不干落后,走出帐蓬洗漱时,在熹微的晨光中,看到高二年级数学竞赛得奖的吴立中等几个同学光着上身,亮着肌肉,有说有笑地在哗哗流淌冒着水气的渠边洗冷水浴!令人既惊讶又羡慕。
    
每个班级分成许多小组,每个小组一般是四个人,两个男生分别挖土和铲土 ,两个女生抬抬把子运走戈壁石。
    
我们这个小组的组长是钱世祯,两个女生是金世琦和吴玉珍。钱世祯家是米泉三道坝的,从小就干过农活;他又是劳卫制体操三级运动员,身体强壮,肌肉发达,干起活儿来自然是一把好手!只是他成天絮絮叨叨总在埋怨人,似乎我们占了他的光!
    
我受不了钱世祯的絮叨,于是我从小组里分出来单干,自己挖方自己铲。当时气温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地层都冻到了五、六十公分,我们那一段又是沙、石、土混合在一起的地层,硬得像三合土一样,八公斤重的十字镐挖下去,火星四溅,铿锵发响,震得两手发麻,只能砍下一个白印子!挖好几下才能敲下一些小粒碎块!挖过冻土层,就可以从底下挖空,然后从上面用十字镐猛烈击打,使戈壁石子塌方下来,从而提高工效……
    
我一天到晚不停地挖和铲,拼尽了全力,到量方的的时候,只有一方二,而定额却是一方半!
    
由于疲劳,由于工地的劳动生活艰苦而又单调,人们的情绪变得烦躁,表现在劳动中互相埋怨和算方时斤斤计较等。
    
在青年渠工地的劳动生活中有一件小事引起我的注意。由于劳动强度大,大家的饭量也就增大,再加之在旷野寒风中吃馍馍、喝水,肚子常常咕咕叫,放屁就成稀松平常的事了。有一次不知是谁放了个响屁,金世琦、吴玉珍几个女同学偷偷地笑了。我这才发现女同学几乎没有放屁的。我当时甚至认为,女生的消化系统肯定跟我们男生的不同。我把这个看法对权生华讲了;他认为,可能是女生比较注意这件事。
    
一天上午工间休息时,几辆汽车来到工地,一行人下了汽车走到我们中间,席地而坐,同我们交谈起来。为首的是一位维族人,戴着民族式的大盖帽,穿着皮领短大衣,着一双高统皮靴。从他那特殊的高鼻子,我认出了他就是每年国庆节同王恩茂书记等一起站在人民广场检阅台上的自治区主席赛福鼎!
    
赛福鼎用维语跟我们谈话,恰好我们的班长张守廉是从小跟维族巴郎子们一起长大的,会讲维语,临时给大家当翻译。
    
赛福鼎说,我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你们是多么年轻呵!你们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是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贡献,同时也是在政治上对你们年轻人劳动观念的一次锻炼!
    
你们在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劳动中,各族青年团结奋斗,和睦相处,也是全疆各族青年的榜样!
    
随行的记者在工地上给大家照了一张相,成了我们班级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永久纪念!(照片的正中是赛福鼎,他右手边没戴帽者是张守廉,张的后边是赵铭善)。
    
工地上劳动竞赛越来越激烈。
    
每个班级都特别组建了“突击小组”进行对抗赛。
    
我们班的“突击小组”由权生华、左孝忠、段秀芳和王秀兰组成。
    
农家子弟出身的权生华,不愧是班级的劳动委员,他挥动十字镐或铁铣总是十分有力,但节奏平稳,不急不慢,能够长时间坚持,工效很高;不像我们猛挥一阵之后,明显后劲乏力,工效自然不高。
    
左孝忠个子高大,平时也寡言少语,干起活儿来也是有板有眼,踏踏实实的。
    
段秀芳是高三开始从解散的己班分到我班的,一米七的大个儿,总是笑眯眯的,爱好体育活动,是来自奇台农村的姑娘,自然是劳动的好手。
    
王秀兰这位俄罗斯族姑娘身体矫健自不必说。
    
“突击小组”的四名成员都是共青团员!
    
往往大家休息时,“突击小组”还得加班干!
    
“突击小组”挖土时,采用深挖后塌方的办法,比起我们一层一层拼命挖的工效要高得多,两位女生用抬把子运送土石也就格外繁重艰巨,她们健美的体型也被抬把子沉重的土石压得扭曲变形了!
    
“突击小组”的四个同学日复一日地,拚命地挖呀、铲呀、抬呀,累得都不说话了,王秀兰早已没有了笑声,段秀芸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几个月后,权生华被保送到西安交大学习,离校前给我留了下便条,便条上有像草稿似的算式,他在便条后补充写道:旁边的算式是在修建青年渠时量方的计算,当天“突击小组”共完成18.76立方,打破国家规定的定额标准!
    
许多年后,我在笔记本里看到这张便条,回想起1958年初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日子……我不禁一阵心酸,眼泪潸然而下!
    
我们在乌鲁木齐青年渠工地劳动了近二十天,我们班级所处地段的深约4至7米,宽15米的渠道挖方工程基本完成,而渠道要用合乎规格的卵石干砌起来,我们又被派去完成采石任务。
    
采石工作在大西沟宽阔无边的河滩展开。阴云沉沉,寒风刺骨。我们拿着十字镐和铁铣在河滩里边找边撬,把合乎要求的卵石堆成小堆,量方,计算工作量。第一天,我们平均每人只能采石一立方多,第二天就增加到三立方多……
    
运石块的任务就更加艰巨。运石块这几天恰巧下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路上结着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运送距离有一公里左右,要上三个大坡。小些的鹅卵石用抬把子抬运,大些的有十多公斤,就得用人力一块一地背……
    
我们班级开始用鹅卵石铺砌渠道后不久,学校通知,高三年级的同学提前回校上课,准备高考。
    
我们在天寒地冻的乌鲁木齐青年渠工地,拚命劳动了二十多天以后,回到了学校。
    
当年我亲身参加了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劳动,在此,我尽力作了上面如实的记述。
    
在乌鲁木齐青年渠建成后不久,《参考消息》某一天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位英国记者写的文章,他说,看了中国报刊的报道,在乌鲁木齐郊区修建“青年运河”的事迹,真像是奥威尔写的惊险故事……
    
许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独自来到乌鲁木齐青年渠,这里依然空旷无人,戈壁河滩还是那样荒凉寂寥。青年渠里并没有流水,渠边的鹅卵石有的已经坍塌。乌鲁木齐青年渠纪念碑依然矗立着,上面刻着碑文:
    
在党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的光辉照耀下,乌鲁木齐市13个民族的共青团员和男女青年,热烈响应了自治区团委关于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号召,以革命英雄主义的姿态,在天山脚下,戈壁滩上,不避风雪,不惧寒冷,夜以继日 地劳动,修成了青年渠,并获得了劳动锻炼的丰收。自治区和乌鲁木齐市各机关、学校、部队、工矿、企业和市民群众,给了青年们很大的援助,许多老年人和苏联友人也参加了义务劳动。
   
青年渠全长32.873公里。修渠工程于1957年10月10日开始,1958年4月19日完工,共挖填土方506876立方,拣运卵石85929立方,先后有30309名人员参加了劳动,青年渠每年可引水7千万立方,灌溉20多万亩农田,并能增加乌拉泊水电的发电量。(1)
   
……
    
我独自在乌鲁木齐青年渠边漫步徘徊。
    
当年修建青年渠的任务真是如此重要,如此紧迫吗?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又仅仅动员乌鲁木齐的毫无劳动生产经验的学生和青年用“义务劳动”去完成?如果是为了使青年们“获得劳动锻炼”,难道非要让那些十来岁的孩子,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每天干十多个小时的超强的体力劳动?难道如此这般就可以培养一支工人阶级自己的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队伍?
    
1958年初修建乌鲁木齐青年渠的事迹,曾被外国记者看作是奥威尔写的惊险故事!--其实那只是狂热的“大跃进”的一段小序曲而已!
    
1958年4月下旬起,乌鲁木齐市“除四害”运动进入高潮。每天傍晚,我们同学们三、五成群在城郊的民房逡巡,伺机在房檐上掏麻雀窝。翌日到学校上报数字。
    
在全市打麻雀大会战那些天,同学们全体出动,和市民们一起驱赶、扑杀麻雀,惊惶失措疲于奔命的小麻雀们,纷纷从空中直接栽落下来,在一瞬间我曾感到场面十分惨烈!转瞬间我又同大家一起十分狂热地挥动手中的旗幡,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革命行动,没有丝毫的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的悲悯之心。--这也是狂热的1958年的一件荒唐事,在这里也应当记录在案。
   
注:
   
(1)摘自宋发宏等《战斗在冰天雪地里》。
    
25、辜负少女的心意
    
我们高三年级从乌鲁木齐青年渠工地回校后,不再放寒假,立刻上课,因为随后还要复习功课,准备高考。
    
我们的“文学课”又改成“语文课”了,新语文课课本里有《荷花淀》、《小二黑结婚》、《诉肺腑》、《筑路》、《战士遗孤》等。王以恒老师也不給我们班上课了,换了一位刚从陕西师大毕业的男老师,名叫王宗琳。
    
王宗琳老师是一米八的大个儿。黑油油的头发梳成背头,因为头发长,经常要用手往后捋一把;长着鹰勾鼻子的脸常是笑眯眯的。他用陕西土话讲课,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向同学们提问,笑眯眯地盯着被问的同学:
    
“吴玉珍,你舍舍(说说)小二黑怎么样?”
    
吴玉珍站起来,脸红了一大片,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王宗琳老师依然笑眯眯地:“好,你坐下。”然后又向前走,笑眯眯地问:“王嵘,你舍(说),小芹怎么样?”
    
王嵘站起来,翻着白眼,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
    
王宗琳老师笑眯眯地叫王嵘坐下,然后继续用陕西土话讲课……
    
王宗琳老师最喜欢提问女生,像李佩兰、李纨中、吴玉珍、葛曼卿等就常被提问。课间休息时,王宗琳老师也常跟围成一圈的女生们谈笑风生……
    
毕业临近,晚自习时走读生大多也留在教室里学习。日光灯把教室照得雪亮。同学们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里只听见翻书的声音,可见学习气氛的紧张。
    
学校里的政治活动,像写大字报呀、开批斗会呀等等都暂时停止了。义务劳动也暂时停止了。
    
各门功课都陆续进入总复习阶段。
    
语文课进行了全年级会考,由学校统一出卷,统一考试,统一改卷。    

有一次课间,王宗琳老师特地到教室来,女同学们围着他问,语文会考成绩批改出来没有?他答:出来了。全年级二百二十多名同学,只有两个满分(百分制),一个叫程晓龙,一个叫王XX。
    
吴玉珍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朝我这边看;接着大家都朝我这边看来。
    
王宗琳老师也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就又回过头去了。他一直都不认识我。
    
我正趴在课桌上看书。
    
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依然坐在座位上,心里却十分激动!
    
这是我中学时代的光荣!
    
从儿时在湖南乡下阅读世界儿童文学名著起,到1949年在上盘石小学作文比赛得奖,再到1958年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1)语文会考得第一,表明文学是我与生俱来的眷恋!无论我来自何方,将去向何处!
    
下面我顺便说一下在语文会考中与我并列第一的王XX其人。
    
王XX身材中上,五官端正,道貌岸然。是五八级乙班的学习委员。跟前面讲过的周纬华、麻X同班。几年以后,在八一农学院上学时,兽医系的麻X,也就是在省一中五五级初中毕业时,指挥同学们合唱《远航归来》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同学,告诉我,王XX在高中时就是位猎艳高手,搞了好几个女同学!其中之一就他的女友孟XX。孟XX是在前不久跟他有了关系后,才告诉他高中时王XX在一次黑夜在郊外散步时奸污她的真相的。他一气之下,断绝了跟孟XX长达七、八年的恋爱关系……
    
由此可见,同在兰天下,什么样的人都有呵!
    
我反复地浏览1998年编辑的《乌鲁木齐高级中学五八届同学通讯录》里的照片,仅仅我们丁班的同学,我也大多没能写进这本回忆录中,这是多么的遗憾呵!
    
况且,我们同时代的林昭、林希翎、谭天荣等,只比我们大三、四岁,跟他们的思想境界相比,我们又只能列入混沌未开之辈,悲夫!
    
好在我撰写的这本回忆录是尽力按照卢梭所说的,写成“实际上的那样”写的,也就比较安心了。
    
1958年三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雪白的日光灯像往常一样照着安静的教室,大家都埋头复习功课,迎接日渐临近的高考。
    
晚自习上了不久,我一抬头看到金世琦在教室门口,微笑着向我招手。我连忙起身出去。她悄声说:“我找你有点事,你送我回家好吗?”我不加思索地说了声好,返回教室收拾好书本,就同她走出教室楼。外面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我后来分析,金世琦就坐在我的后面,跟我只隔一个座位,她不在教室里叫我,而选择在教室门口向我招手,因为我坐在第一排,一抬头就能看到教室门口的她,教室里其它的人却看不到她。
    
再则,金世琦跟林立宽已同桌很久了,林立宽那时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表人才,对她也很敬慕;况且林立宽身强力壮,护送她回家,当然不比我差,可是她却选择了我。
    
金世琦通常是不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因为她家住在乌鲁木齐河西边的河田街又远又偏;所以她这天留在学校上晚自习,但上自习后不久就叫我送她回家,显然是她刻意安排的。
    
我陪金世琦走出校门,走在空荡荡、黑黝黝的团结路上。团结路那时还没有路灯,晚上车辆行人都很少。“反右”以后,“友协”电影院也冷落了。走着走着,她突然说,从上海到新疆的路途中你妈对你太不好了,太偏心了。我颇感吃惊地问,你怎么看出来了?你那时也不大呀!她说,怎么看不出来,你妈太过分了……说着说着,就走过二道桥我家的门口了。那时这里还没有正式的柏油马路,后来的新华南路那时还是河滩的一条砂石便道。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只听见我俩“沙沙”的脚步声。
    
我们都沉浸在少年时从上海到新疆的旅途回忆中了……她忽然感叹地说:“我从离开上海坐火车起每天都写日记,写下自己真实的感想。……现在我不想写了!”我暗暗吃惊,心里想自己也是从那时开始写日记的,只是后来中断了,到1957年上半年才又开始记日记,嘴里却说:“为什么不写了呢?应该坚持写呀!”她接着说:“这都是爱父亲的影响,我还背下许多古诗词呢,今后也不背了……”我说:“你父亲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呢!他在上海是秘书科长呀!”
    
漆黑的夜笼罩着空旷的乌鲁木齐河河滩,昏暗的点点灯光在远处闪灼。但是我心里没有丝毫恐惧之感,反而有些自豪,因为我已经可以保护一个女同学了!她又是跟我同乘一辆车从上海来新疆的,又是那样信赖我……
    
黑夜中乌鲁木齐河水哗哗流淌着。快要到三桥了。她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请你送我回家吗?”我答:“你家远,路又不好走。”她停了一下,说:“我家出事了,我父亲被捕了,是历史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妹妹们都小,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愣住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就说:“我的父亲也被定为‘右派’了……”
    
我默默地陪着她走过三桥,来到河田街她家门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惨谈地照着路口,街道小巷显得格外凄清。
    
我什么主意也说不出来。
    
我俩默默相对了片刻,她才说:“那你就回去吧,路上要当心呀。”
    
在黑沉沉的夜里,我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过冷清的河田街,走过下面哗哗流淌着河水的三桥,走过空寂的河滩,走过没有人踪的河滩沙石路……心里想,金世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全班这么多同学为什么她单单选中我,在这样一个黑夜里送她回家,将她父亲被捕的事郑重相告?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又能帮她什么呢?
    
金世琦是位聪慧过人的姑娘,她的各种成绩几乎全是5分!这在全年级也是极少有的。她的相貌也端庄雍容:广额丰颐,明眸皓齿;一米六五的个头,白白净净的皮肤,总是穿一身清纯的学生兰制服。她讲一口柔和的北京话,悦耳动听。--恋慕她的男生肯定大有人在。而她是一位稳重的姑娘,从不见她跟那个男生比较亲近。
    
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我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地里跋涉,思绪也随之想入非非:难道是金世琦看上我啦,否则又怎样解释呢?可是我又有什么值得她青睐的呢?我长得其貌不扬(2),个头也比她高不了多少,学习成绩也大不如她,又不是团员……
    
哦,她也不是团员。不过,我是积极争取而没能入团,她则不是。她曾用轻而快的上海话对我说过,她一看李佩兰那样总是喊口号唱高调的人当团支书,她就不想入团了。无论别人怎样做工作,劝她写申请,她都不为之所动。
    
我边走边想:莫非是我们都来自上海,莫非是我们都出自知识分子家庭,莫非是我们都热爱文学,莫非是我的长相还说得过去,莫非是我还算单纯、正直……无论如何,被这样一位姑娘所看重,心里总是美滋滋的!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起王嵘不久前代表团支部对我的谈话:要跟家庭划清界线,你的入团申请虽然还没有得到批准,但要经得起组织的考验,年轻人申请入团、入党,向组织靠拢才有前途……
    
对此,我深信不疑。
    
当时一般舆论认为,像金世琦这样不向团组织靠拢,是自鸣清高的表现。
    
我对自己的家庭问题的认识尚且不能得到团组织的认可,也就是还不能入团……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亲、祖父都有历史问题(3),父亲又被划为右派,受到组织的审查……倘若我跟金世琦交往(甚至相好),她的父亲又被捕了,岂不是黑上加黑!
    
于是我决定疏远金世琦,有意回避她。
    
这就是我当时思想活动,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我那时的想法自然是幼稚可笑的,不合常情的,但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加之我本身又是一个“只耸着一个肩膀走路”的人,我的这些想法都是真实的,必然的!
    
翌日,金世琦仍像往常一样来上学,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用上海话又轻又快地对我倾诉着……
    
她的话语如此恳切,她的态度如此亲密……
    
那时候课程很紧,再加之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总认为她父亲虽然被捕了,但他们家那么多小孩,政府总会管的,总会有办法的。何况她照常天天来上学,谁也看不出她家出了什么事。
    
如前所述,我有意疏远金世琦,有意回避她。
    
我还故意对别人说,金世琦涵养好,像薛宝钗……
    
那时候在语文课上,老师讲《红楼梦》(如《诉肺腑》)的时候,总是把薛宝钗讲成“封建社会的卫道士”这样的反面角色。而金世琦才情出众,相貌也跟 《红楼梦》里描写的薛宝钗相近,涵养又好,这些原本属于少女的优点,但在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下,竟然都变成缺点了!
    
这很伤她的心。我听到她在背后幽怨地对林立宽说:“有人说我涵养好,像薛宝钗呢……”
    
我故意不理睬她了。
    
一天早晨上历史课,讲课时总是眯缝着眼睛朝天花板看的梁润河老师,按常规进行课前提问,照着花名册叫到金世琦的时候,金世琦从座位上站起来,竟然一声不响!身体稍胖的梁老师睁大了眼睛,一付大惑不解的神态,因为所有的老师都知道,金世琦是各门功课全5分的学生!梁老师一再提示,金世琦还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响!梁老师只得勉为其难地在本子上记了“1”分!
    
我侧过脸来,看到金世琦脸色煞白,一腔悲愤的神色!
    
金世琦是赌气故意不回答老师的问题。
    
此后,金世琦就不到学校来上课了。
    
作为同窗三载的同学,当时我不但没有去看望她,心里也没有丝毫愧疚和自责!
    
后来,全班同学拍毕业照她也没来参加。
    
这就是我十八岁时犯下的一桩不可原谅的过错!--我是在经历了劫难之后才认识到的!
    
金世琦是一位性格内向,自尊心极强的姑娘。父亲被捕,全家生活无着的的打击,落在这位年仅18岁的长女身上,是很沉重的,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她认为跟同车从上海来疆,高中又同窗三载的同学商讨对策,分担忧愁是很自然的,谁知此人竟如此不通情理,不近人情!使她又蒙受了一次打击!
    
注:
   
(1)当时是全新疆唯一的高中学校。
   
(2)母亲从小就这样说我。
   
(3)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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