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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真扬

(十六)“配制工”自装电视机

“世道”变了,所有的伦理都被颠倒了!工人阶级成了“领导“阶级,几乎所有的大小领导干部都成了“走资派”,知识分子变成“臭老九”,靠边站了,学校也停课了,红卫兵走向社会,走出上海,走向全国,革命的大串联开始了,到处是大字报,大标语,马路上时不时走过一队队揪着“走资派”,或者是“黑六类”的造反派和红卫兵,上海沉浸在一片“红色恐怖”之中。
   
父亲厂里的技术科,仅有的两名工程师都到车间当了配制工,技术科被造反派用封条封起来了。
   
从此,父亲也不用动脑筋,研究新产品了,每天一早到车间,先向XXX的画像请罪,接下来只要完成每天的烧料任务,只要遵照造反派规定的:不许“乱说乱动的!”就可以了。
   
不知是因为平日里,他和工人的关系较为融洽,还是厂里的造反派的造反精神比较“温和”之故,整个文革期间,他基本上没有挨过造反派的打骂,他是比较幸运的!
   
他经常用一句话来鼓舞我们:“留的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天总归会亮的,我不相信,这种局面会永远下去!”
   
我家自从那只北京牌电视机被造反派那走之后,家里的娱乐活动就此,嘎然停止了,每晚,我和弟弟两人就只能用磨得锋利的钢锯条,在蜡光纸上刻人物画来打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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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示波器线路图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父亲又开始在看书了,还经常看一些线路图,而且那些书不再是化学书了,而是关于无线电方面的书,我就在想:“爸爸难道要改行了?”,“爸爸想装只小的电视机,你们信不信?”父亲神秘兮兮的对我们说。我在心里想:“你要是搞出个新的化妆品来,我信!你说你能装出个电视机?你不会吹牛吧!”为了支持父亲的想法,我和弟弟决定,我们兄弟倆把积蓄了半年的每月(每人每月5块)的零花钱,加上过年的压岁钱,一共是八十块钱,献了“爱心”,给父亲去采购电视机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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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浙江北路牛庄路口
   
以后每逢星期天,我和父亲就去牛庄路无线电零件市场和浙江中路云北无线电行的淘零件,所谓的电视机,就是到牛庄路电子旧货市场上,淘一个5寸的示波管,做电视机的荧光屏,电阻电容都是在牛庄路的摊子上称分量的,然后,我在家里一个个用万能表量出来的,分别用小纸袋装起来,在纸袋外面写上电阻的K数,电容也是这样,就是电感比较伤脑筋,照例应该用维斯顿电桥测量的,我们哪有这个钱买电桥啊?只有瞎猫碰死耗子,碰运气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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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各种电阻
    
因为我在六年级的时候,就参加了学校的科技课外活动,还经常到卢湾区少年宫(复兴中路瑞金二路口)去活动,从矿石机到单管的半导体收音机,我都实践过,所以有我这个得力的助手给他做下手,父亲省力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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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矿石机线路图
   
“电视机”慢慢的丰满起来,底板上的零件也多了起来,“荧光屏”像一只准备起飞的战斗机,时刻等待着指挥塔里的命令!16-5.png
   
底板上方,那一只只站立的大容量电容,像一个个持枪站岗的战士,笔直挺立,一动不动!那一个个电子管就好像一个个准备发射的人造卫星。
         
父亲再三核对了线路图,检查了各个焊接点,确认了没有什么错误后,毅然接通了电源,只听见喇叭里全是“噗,噗……”的交流声,示波管的屏幕上只有一些雪花状的图像,什么东西也没看到。交流声是有个滤波电容漏电引起的,雪花状的图像是因为高放电路的一个电阻遇热,阻值变大,至使加到示波管的信号被大幅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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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底板上的零件
   
因为在牛庄路买的电阻电容都是人家厂里处理下来的“等外品”,有的电阻的阻值早已超过5%的误差,有的电容耐压不够,自制电视机遇到的困难真不少,每发现一个问题,只有到礼拜天,父亲才能到牛庄路去重新买零件,所以进度很慢,弟弟有些不耐烦了,又去刻他的纸人画去了。
   
经过一个月的反复调试,终于有一天,“电视机”出现了清晰的“调试信号”-黑白相间的格子图像!喇叭里播放着轻松的音乐,噢,父亲的自制电视机成功了!16-7.png
   
右图:“电视机“的屏幕
   
当然,因为零件有不少是处理品, 所以声音和图像很不稳定,有时候,图像五分钟前还是蛮稳定的,突然人就变得像大世界里的哈哈镜一样,一会儿瘦的像个干巴猴,一会儿又胖的像没长脖子的活菩萨,一会儿人的脑袋跑到右边去了,身体却移到了左边来了,逗得大家前俯后仰的,忍俊不禁!
   
父亲只得不停地调整行频和帧频的补偿电位器,把图像尽量保持正常。有时弟弟几乎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他拍着我父亲的肩膀说:“嘿!老弟,你可真行啊!”我母亲说:“兮小驹,没规矩(上海话意思是:死小鬼,没大没小)!”全家人哄堂大笑起来,是啊,这是难得的笑声,在这场“风暴”之中,父亲的精神没有被摧毁,他坚信,“天总有一天会亮的!”
   
(十七)父亲重返技术岗位
   
这种有苦又“甜”的日子,直到1976年,粉碎了四人帮,才得以结束!天终于亮了,阳光重照祖国大地,父亲被平反了,恢复了原来的职称和技术工作,然而,由于十年的磨难,严重挫伤了父亲研究化妆品的积极性,他变得沉默寡言了。
   
1980年他被轻工业局调往市日用化学研究所工作,1986年经日化二厂的领导的强烈要求下,他又被上级领导调回日化二厂,此时,日化二厂已资产重组,变成上海凤凰日化有限公司,他向上海市轻工业局提出申报高级工程师考试的请求,随后他顺利地经过了考试,1989年,他取得了由上海职称改革委员会颁发的日化行业高级工程师资格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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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刚资产重组的凤凰公司
 
然而,整个日化企业却因经营不善,日益萧条,特别是凤凰公司连年亏损,加上贪官污吏,最后走到了濒临破产的境地,百雀羚的牌子被企业变卖,百雀羚在市场上一度消声蹑迹,祖父的一生心血被糟蹋的惨不忍睹!令人痛心!父亲当时曾经说过的这样一句话:“一个品牌要树立起了,需要几代人的努力,然而,要糟蹋一个品牌,几个人,几年就够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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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破产前的凤凰公司,一片萧条。
  
我的童年是在培福里长大的,记得当时在家里有一件东西,至今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一个挂在墙上的狗的上半身石膏像,石膏像表面是用彩色画笔勾画制成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德国种的警犬,它竖起两耳,警惕的注视远方,两眼炯炯有神,一旦主人发出出击的指令,它即刻就会像离了弦的箭,扑向目标,并撕咬对方,将猎物仆倒在地,直到主人赶到,将对方俯首就擒!后来才知道,这是这里有一个令父亲心酸的故事。17-3.png

右图:德国牧羊犬的雄姿
         
父亲念初中的时候,有人送他一个刚生下来才一个礼拜的小狗,毛茸茸的,走路一踮一踮,煞是可爱!小狗渐渐长大,和父亲的感情日益深厚,从它的外形,身上的毛,肤色,以及它的机敏和警觉,懂狗的人,告诉父亲,这是一只德国种的牧羊犬,然而,祖父母却反对父亲养狗,理由是:玩物丧志!几次要把狗扔掉,都在我父亲的苦苦哀求之下,勉强留下来,终于有一天,父亲读书回家时,发现狗不见了!祖父冷冰冰的告诉他,狗被扔到嘉定乡下去了,父亲为此大哭了一场,(狗是人类的忠实朋友,怎么可以对待宠物?我开始对祖父的做法有了质疑?要是有人把大量“百雀羚”扔到大海之中去喂鱼,鱼肯定不要吃,你会怎么想?更何况是一条已和父亲建立了深厚友谊的爱犬,真是没人性!)。
  
几天后,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几声熟悉的狗叫声,把我父亲从梦中惊醒,“难道我的狗回来了吗?”父亲将信将疑地想,当门外再次传来狗的爪子拍打大门的声音,“我的狗狗回来了!”大门打开了,狗狗一下之扑到父亲的怀里,发出呜呜的叫声,见到多日不见的狗狗,满脸满身的污垢,可以想象,它是从嘉定的乡下克服了多少的艰难险阻,才找到这里的!父亲紧紧的抱着狗狗,泣不成声……!
   
(十八)尾声18-1.png
   
百雀羚作为国礼,被习夫人连同阮氏珍珠,蜀绣一同带往非洲,在国内,国际化妆品林立的当今,百雀羚能脱颖而出,说明它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尽管上世纪九十年代,它曾经破产,百雀羚的牌子被人卖到香港,市场上,百雀羚产品几乎消声蹑迹,可是我们的人民没有忘记它,上亿个使用过它的人依然怀念着它,“一个小小蓝色铁盒,上面印有四只喜鹊”,它那带有些夸张的,有一些“野蛮”的香味,深深映入人们的记忆之中!2008年,市政府决定用几倍于卖出的价格,重新买回百雀羚的商标权,并在上海成立了百雀羚有限公司,百雀羚获得了新生!

《厦门晚报》3月30日,以蓝色铁盒的百雀羚商标为醒目的标题,刊登了一篇报道,介绍百雀羚最近的销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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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大众网刊登了《武汉晚报》的文章;“百雀羚成“国礼”促武汉年轻白领热捧国货”,人民网刊登了辽宁晚报报道:“百雀羚成“国礼” 网上销量翻两番”。
   
腾讯网以“百雀羚成“国礼” 网上销量立马翻倍”的标题,报道了全国各大电商网站,百雀羚产品销售火爆的场面!百雀羚产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销售场面!
   
我为什么要写“百雀羚的故事”?
   
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和博友“老俞头”谈起化妆品的事,不知不觉的就讲起百雀羚的事,当老俞知道我是百雀羚创世人的长孙,而且我的父亲还健在时,非常惊讶,“你为什么不能写一写你祖父的创业史?况且,还没有人写过百雀羚的创业史!”,他力挺我在网上发表博文,向各位博友介绍百雀羚的创业史。
   
说心里话,当时什么叫博文?博文是怎样格式的东西?我并不很清楚,再说,当年我初二就下乡去了,中学里几乎没学到什么东西,80年代,读了夜大,学的是理科,我很清楚自己的写作水平,只相当于小学生的水平,困难重重!
   
一开始,我以收集百雀羚的素材为主,在百度上,在谷歌网站收百雀羚的有关材料。可是,一个月下来,在百度上,谷歌上的一百万余条有关百雀羚的信息中,绝大部分都是出于广告的目的,对于百雀羚的真实历史,真是了解的少之又少,连我祖父叫什么名字?是哪儿人都不知道!有的说是1931年发明的,有的说是进口配方,反正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有些失望了。
   
我又转而向父亲求助,希望在父亲的记忆中能给我一些帮助。当时,父亲正为一桩房产纠纷和我弟弟对簿公堂,他已八十多岁的高龄了,还亲自起草起诉书,到法院去咨询,请律师,忙的不亦乐乎。尽管对于我的问题,他大多数都能满足,但对我喋喋不休的问题,刨根问底的追问,他难免也表现不耐烦的神色。我能理解,父亲毕竟是高龄老人了,对于七八十年前的事,他的记忆是有些模糊了,再加上和弟弟打官司的事,我也不愿过多的增加他的负担,哪怕是模糊的记忆,对我来说,也是有价值的!有时,为了一个时间节点的考证,可能要耗去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定下来。
   
至于百雀羚的照片,文革前,父亲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他拍摄了大量精彩的照片,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有关百雀羚的,有的是祖父留下的(如祖父,祖母的照片等),编成多本影集,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父亲诙谐,风趣的解说词,可惜,一场十年浩劫,所剩无几,实在可惜!
   
过了半年之后,手中的百雀羚的素材基本上能够满足写作的要求了,我就开始落实在笔上。
   
在写文章的时候,我又遇到了失眠的困惑,以前,我没有失眠的毛病,每天10点半后入睡,基本正常。之后,由于我喜欢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东西,没有干扰,没有电话,思路比较容易集中,但是写完了,到了真要睡觉的时候,却因大脑高度兴奋,而迟迟不能入睡!
   
我写百雀羚的博文时,家人都不知道,连我的亲妹妹(在美国)我都没告诉她们,写到第六篇的时候,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在偶然上网的机会,突然看到我的文章,而且我母亲的同学周莉夫妇(也在美国)也在网上看到我的文章,紧接着,我的阿姨,舅舅等许多的亲戚都看到了我的文章,这时,我才有些紧张起来,因为有关百雀羚的素材,不知能否通过这些亲戚朋友的“关口”?我心里没有底!
   
我的文章相继在新浪网和东方网上发表后,得到了许多老师和博友的热情支持和鼓励,每篇文章几乎都有二三十条评论,我都一一认真的作了回复,有的回复比博友的回帖还长。从博友的评论中,又给了我新的启发,那个地方写的不够具体,那个地方少了些细节,哪些方面还是薄弱环节,那些地方还需努力加强。博客是个大学堂,广大博友是我最好的老师,足够我向他们学习一辈子!
   
百雀羚博文的发表和“百雀羚成为国礼”的消息在时间上纯粹是巧合,我认为,百雀羚作为国货化妆品中的一员,应该看到在和国际名牌的化妆品相比较下,尚有一定的差距,决不能抱着眼前的“国货名牌”,而沾沾自喜,应该迎头赶上!
   
老品牌是一张温情牌,却不是一张免死牌,唯有创新才是老品牌的不老仙丹。在瞬息万变的市场经济大潮中,老品牌的价值需要重新挖掘才能实现。希望我们的老品牌能够不断创新,成为市场经济大潮中的弄潮儿,在货架上、在百姓生活中延续品牌的生命与活力,而不是留存在人们的记忆里和惋惜声中。
   
特别令我激动的是,现在上海百雀羚化妆品有限公司的许多员工给我写来评论和纸条,他们在进公司之后,头一个月,要接受公司的职业培训,但是对于百雀羚的历史,他们知道的甚少,他们多多少少从我的文章中,得到一些受益和启发!我在回复中讲到;“百雀羚的昨天是由我祖父创造的,百雀羚的明天,将有你们年轻人去开拓!希望不要让我们失望!”

(全文完)

感谢网络照片及父亲顾炯为先生的大力支持!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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