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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真扬

(十)祖父英年早逝

1956年的冬天,西伯利亚的寒流突袭上海,气温跌到零下5度,凛冽的西北风刮到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凌晨五点左右,马路上行人稀少,在上海市的崇德路上(现在的“新天地”附近),只有培福里对面做豆腐的店里,伙计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人们大多数还在暖和的被窝里酣睡着。一辆人力三轮车(上海当时靠人力踏的载客工具)沿着普安路的弹咯路,一路颠簸,朝着培福里方向疾驶而来,三轮车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嬢嬢,另一个是她们家的女佣人,进了弄堂,三轮车很快在33号门口停下来,车夫气喘吁吁的擦着额头上的汗,女佣人对车夫说:“请你等我们一会儿,我们回去还想用你的车,车费回头一起结给你,好吗?”车夫说:“好的,好的,你们赶紧上去,我在此地等你们!”二个女人,一前一后跑上了二楼,急促的敲门声在我家门口响起来,石库门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一家人家有事,楼上楼下的邻居马上就知道了。
   
当时我和弟弟正在外面的房间熟睡着,硬是被敲门声惊醒了,这时,我爸爸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里面房间奔出来,打开房门,二个人带着凌晨的寒气闯了进来,“哥哥,不好了,爸爸刚才发病了,他大汗淋漓,嘴唇发紫,胸闷的喘不过气来,当时吃了一片药也不管用,妈妈一看不好,就叫了辆车,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了,你快去看看吧!”嬢嬢带着哭腔对我爸爸说着。 “好的,你们等我一下”,我爸转身披了件大衣,戴上帽子,三个人立刻消失在早晨的雾气之中!
  
当天下午,我和弟弟下课回来,就希望听到祖父在医院里好转的消息,可是,事与愿违,听爸爸说,祖父到医院时,呼吸,脉搏全都没有了,经过医生半个小时的抢救,回天泛术,未能夺回祖父的生命!, “53岁哪!正是一个企业家经验和精力最丰富的时候,他却英年早逝,他还没来得及向凌先生及其同事交代他的后事,他还没来得及向他的儿子交代,百雀羚的发展计划,他还没来得及向他的工厂和工人告别,他匆匆的走了,走的是那样的匆忙!你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向我们亲人交代,你在天堂里能安心吗?”
  
祖父逝世的消息一经传开,在社会各界引起不小的震动;对于祖父的离去,唏嘘不已,工商联,日化公司(新成立的),化妆品同行纷纷打来唁电,表示哀悼。
  
三天后,祖父的大殓在胶州路上的万国殡仪馆(现在的上海假肢厂)里举行,这是一家解放前由美商开办的殡仪馆,53年由市民政局接管的我市第一家国营的殡仪馆,当时无论是地段,级别,还是内部的设施,配备的车辆,都是在上海民政系统堪称一流的,从著名的电影演员阮玲玉,周旋,著名的文人鲁迅的公祭仪式,到文革前的工商界名人、社会贤达乃至有钱资本家的丧事,都首选为万国殡仪馆。10-1.png

右图:当年的万国殡仪馆

当时我六岁,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人生印象极深的一次丧事活动。那天下午,我和家人早早地赶到万国殡仪馆,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就一个人在殡仪馆里溜达开了。死人,灵堂,棺材,哭声,和尚念经,穿着各种丧服的死者家属,推着运尸车的工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头一次看到,十分新鲜!
 
“哒”,一记响亮“头塌”打到我的脑袋上(上海话意思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小居,侬真“领勿清”!(上海话意思是:小鬼,你真不识时务!)叫我好一阵找,快回去!”我妈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她硬给我腰上扎上一根白色布腰带,手臂上戴上一个别着一块红布的黑色套袖,头上戴上一顶白色的帽子,我再一看,我爸爸,新组母,我的嬢嬢,他们“披麻戴孝”,“全副武装”的在灵堂里站好了,还有工商联,日化公司的领导,以及厂里的职工代表,有的亲朋好友,里面站不下,只好站在门外,灵堂的四周挂满着亲朋好友写来的挽联和花圈,灵堂的正方,放着祖父的大幅遗像,灵堂后面放着一口长足有2米,比我一人还高的大棺材,(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口楠木棺材)祖父化了妆,显得十分“精神”,安详的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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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楠木棺材
   
祖父的大殓仪式开始了,有好几个人先后讲话,然后就是和死者遗体告别,那时候,不知道,是还没有播放哀乐的录音机呢,还是大人们有意的提高仪式的级别,特地叫了一帮会吹奏的人,在一旁吹奏哀乐,我感觉他们真是一帮“山寨”吹奏的,吹来吹去,就五个音,没有一个音是准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最后一个“节目”最精彩了,给盖上的棺材盖子钉钉子;一个工作人员把钉子先钉入一点,然后,由我父亲手拿榔头,把钉子彻底钉入棺材,这时,难听的吹奏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大部分哭声来自乡下来的祖父远房亲戚们),和尚的念经声,混和成一首极不和谐的减七和弦“交响曲”。祖父安详地走了,他终于可以彻底地休息了!然而,他创立的百雀羚产品,仍然在生产,千百万使用百雀羚的百姓可能不会想到,百雀羚的创始人却早早的离开了人世!
   
(十一)父亲上大学

办完祖父的后事,厂里以新祖母,我父亲,凌先生,公方代表以及其他几位同僚,召开了一个重要会议,在会上,宣布了罗伟贞(新祖母)为董事长(原先是我祖父为董事长),我父亲负责技术科的工作,凌先生和其他几位同僚仍然各司其职,厂里并没有因为祖父的去世,而影响生产的进度。
   
我父亲肩上的担子顿时重了好多,本来我祖父在没有去世之前,我父亲只是管理前祖母手里的那一摊子事,配方,工人,生产计划等,现在突然要他全面负责起厂里技术科的事,他觉得压力不小。
   
事情也凑巧了,半年前,我祖父就叫父亲去报名读夜大学,自从祖母去世之后,父亲没能上成大学,一直在厂里工作,祖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听说有夜大学可上,他立马叫父亲去报了名,当时的人们很少有上夜大学的,培福里的邻居都叫我父亲为小K,哪有小K去上夜大学的?哪像现在的富二代,“老爸”有的是钱,别说天天上班呢,花天酒地都来不及呢?何况,父亲已经成家,我和弟弟还小,母亲在一个私人的营造公司(现在叫装潢设计公司)做会计,他完全可以不去受这个罪,当时的夜大学是完全利用业余时间来上课的,而且完全是自费的。当时父亲报考的是“无机化学系专业”,整整五年,才换了一张本科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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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校叫“华东化工学院”,现在叫“华东理工学院”,夜大学部在上海漕河泾地区梅龙镇上,据我父亲回忆,当时从市区到梅龙镇,既没有直达车,更没有地铁,父亲每天下午四点就从市区出发,到徐家汇再换车,晚上6点前,必须到校!上完课,回到家,往往都深夜 11点了,除了礼拜天之外,天天如此,五年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自从父亲上了夜大,大约我家面积比较大的关系,每逢学期的期中考试,期末考试,总有大约一个礼拜的时间,每天晚上总有6,7个“叔叔,阿姨”来我家,一起复习功课,当时,我常想,我们小学生下午下课以后,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一起做功课,名曰:“开小组”,难道大学生也兴“开小组”吗?他们有时埋头做题目,一声不响,他们有时激烈争论,好不热闹!为了鼓励他们的“用功”,我母亲还常常给他们做夜宵吃; 炒年糕,酒酿水铺蛋,茶叶蛋,包馄饨,糯米,红枣,赤豆,莲心糖粥,什么好吃的都有!当然,每次有夜宵吃,我和弟弟必然也有份啦!弟弟常说:“他们天天能来该有多好啊!我们天天都有夜宵吃了!”我妈指着弟弟的鼻子说:“侬特只馋佬胚!”(上海话意思是:你这个小馋猫!)

(十二)富贝康改名日化二厂
  
1961年7月,父亲从华东化工学院夜大学毕业,那时,他早已经会讲两种外语了(英语,法语),因为他在外国人办的教会学校上高中,英语课时必修课,他的班主任是个法国人,平时的对话习惯于用法语交谈,所以,三年下来,他们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能用法语交谈了。从50年到70年的二十年之中,他又自学了俄语和德语,1986年他在上海日化研究所工作时,曾经和他的同事一起去法国作学术交流,他随队兼任法语翻译。
  
1961年,我们家添了一样“大家电”,一台天津生产的北京牌820型35厘米电子管黑白电视机,我记得价格是600元,好贵啊!一般当时的工资水平是每人每月30块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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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京牌电视机                           图:室外天线
   
一天,厂方一个技术工人上门,帮我们装天线,晚上5点半,他把好几根铝的弯管固定在一根较粗的管子上,在我们家西窗外边竖一根长竹竿,再把天线(现在叫馈线)接到铝的弯管上,固定在竹竿上,然后把馈线接到电视机上,打开电视机的电源,这时候,一个“伟大的时刻”到了,“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电视黑白格子测试信号,我和弟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住屏幕,那师傅慢慢转动装上天线的竹竿,图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他又转动机箱左侧的大旋钮,可能是天线的补偿开关,直至图像清楚为止,音乐的声音也随之出现了。12-4.png
             
7点还差十几秒,画面变成一个大钟,下面一行大字:上海电视台,这时,我和弟弟兴奋的跳了起来……!
           
1962年公私合营富贝康日用化学工业公司改名为“上海日用化学品二厂”。为了扩大生产规模,厂址从济南路崇德路,搬到静安区的句容路15号(海防路口)。同时,日化公司下属的其他几个日化厂分别改名为:“上海日用化学品三厂,四厂,五厂,日化制罐厂,上海牙膏厂等,各厂仍生产自己的拳头产品,二厂生产百雀羚系列,三厂生产红鸟鞋油,四厂生产牡丹系列,五厂生产蓓丽香粉系列,上海家用化学品厂生产美加净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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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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