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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家庭成员的变迁

抗战胜利后不久,锡春一家都到了陆良,想搭骅哥他们部队的便车回杭州。当时我们接到锡良来信,信上说,杭州西湖边一座座小洋房很多,外地人都回家乡去了,这些房子很便宜,大约五十万元(法币)就可买到一幢。老太太说租房很困难,又要压金费,那意思就是希望我们为他们买房子。
 
我们想,既然锡春一家要回去,至少老人和良弟有人照应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加上当时社会秩序很乱,交通拥挤不堪,如果能给他们在杭州买套房子,从此有个固定的住处,当然是一劳永逸的好事。
 
但老太太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手中是一无所有的。为了替他们买房子,我们只得向杜棻借了五十万元。因考虑到当时的交通极其困难,锡春他们如果搭乘部队的车,又半路抛锚,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杭州,我们便把钱寄到杭州由锡侯的同父异母大哥朱子芳转交。谁知好不容易借来的这笔钱,却让朱子芳扣下来了。他说是买房子不合算,不如投资到他酱园里生利息分红好,结果后来酱园倒闭,这笔款子全没了,老太太和良弟仍然无房可住,而所借的债还是我们省吃俭用分了几个月才还清的。
 
锡春一家回到杭州后,自己也无余钱。本来李汉松手里是有几十两黄金的,他把黄金拿到银行里换了金元券,以为金元券保险。因为国民党政府临垮台之前,钞票越来越贬值,老百姓几乎没法儿活下去,就变着法儿企图稳定经济,发行所谓的金元券,说金元券可以抵黄金用,好多人都把金子去换成了金元券。记得云大生物系的朱彦臣就曾经换过,还把那红澄黄色直式印制的金元券拿来给我们看哩。
 
其实,那是国民党政府玩的花招儿,他们知道自己已难逃劫数,要准备逃跑,所以故意发行什么金元券,把老百姓手中的黄金一齐搜刮了去。开始时是说黄金换成金元券,金元券可以随时兑换黄金的,可是到后来,“金元券要作废”的谣言传出后,许多人到南屏街的中央银行去挤兑金元券,银行不仅不给兑换,还在辟谣。后来市民越聚越多,听说把银行的大柜台都挤倒了,结果省主席卢汉下令开枪,当场打死了二十多人,给我们送报的小伙子几天不来送报,后来才知道也被打死了。最后,金元券成了一堆废纸,老百姓拿来糊墙,折纸扇、纸帽子。
 
而李汉松的几十两黄金,本来可以买一幢很像样的房子的,结果却只能在清波门买了几间旧房子。这样一来,老人的住房成了问题,我们只得把老太太接到昆明来。
 
接他们来昆明的路费,还是向杜棻借的,五十万元,两个人的飞机票。此时大约是1946年的下半年,锡春一家已回杭州,老太太又不想到昆明来了,锡春也后悔说早知姆妈要来昆明,她还不如不回杭州哩!可是谁也不可能预先知道以后的事,何况当时那种混乱的形势下了。然而老太太终于还是来了昆明,当然对于住惯了杭州的人来说,尤其是老年人,肯定是对家乡恋恋不舍的。
 
他们来了以后,我们买了木板,请木工把楼下一大通间隔成三间,左边较大的一间给老太太住,右边小一点的一间,给良弟住,中间是一间客厅。
 
锡良当时已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可老太太还把他当幼小的孩子一般宠他疼他服侍他,从而使得他在家里十分任性。其实他们弟兄姊妹三人,他是最聪明能干的,但为人却欠厚道。我在绍兴联中教书时,让他考上了初中,我走之后,不知他有没有继续读下去。后来绍兴沦陷了,沦陷区的年轻人日子当然是不好过,听说他好象到浙西打游击去了。
 
当他还在杭州时,汉松来信说叫锡侯为他搞一张高中毕业文凭。这是他们想当然的,在他们眼里,大学教授搞一张高中毕业文凭是容易不过的事情,可实际上,不仅大学教授弄不到一张高中毕业文凭,恐怕大学校长要不凭借关系,也不见得能搞得到。此事曾引起他们的不满,认为锡侯不肯帮忙,这是一场误解,再解释也没用。
 
高中毕业文凭搞不到,借钱给他们买房子的事也泡了汤,钱白白地让别人给吞了,然后又借钱给他们买飞机票接到昆明来,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一点一滴节约下来还人家的,可是老太太他们不了解,总以为我们在外面发大财、享福,只有他们才受苦。
 
所以,当锡良到昆明后,首先得想办法让他读书,考大学,他没高中毕业文凭不行。幸好剪虹夫妇当时在求实中学教书,有些人事关系,托他们在求实中学高三年级弄了个插班生的名额。插班生要交二十万元的学费,这钱也是剪虹夫妇和我们七拼八凑才凑齐的。从1946年暑假后到1947年夏,锡良读了一年高三,算是拿到了一张高中文凭。1947年夏天考云大医学院,他分数不够,学校看在锡侯的份上,总算取进了预备班,要读一年预备班,才能正式进入医学院。
 
1948年,锡良正式上了医学院。按说他人也不小了,好不容易才上了个大学,就该踏踏实实地读书。我自己是苦了半辈子,老想读书却没条件,我们多么希望他能成材啊。
 
可那时正是国共打内战的时候,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很活跃,尤其在乡下活动得很厉害。当时都称共产党控制的地区叫“山那边”,记得有一首歌就是“山那边是个好地方”。于是他就和一些同学跑到“山那边”去闹革命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他大约在寻甸一带,可能是做宣传发动工作。他从不给家里写一封信,要钱时就由同学带一张大拇指宽的纸条子来,上面写着“哥哥,带××元来。”条子一到,我们就得去张罗钱,然后再托这个同学带去。再后来,又听说他干的不错,入了党,还当了寻甸县的税务局长。
 
解放以后,大约1951年还是1952年的春夏之交,他回家来了一次,一副土八路的打扮,还带了个身背长枪的小兵,此后就再无音讯了。老太太成天叨念小儿子不给她写信,我们也没办法。加上那时各种运动接二连三地不断,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我们自己都忙不过来,也就无暇去顾及别人了。
 
直到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后不久,锡侯因贾植芳的关系而被怀疑与“胡风反革命集团”有联系,被逼供逼得跳楼自杀,随后住进巡津街的甘美医院,不许我们见面。连老太太带了孩子去医院探视,也不允许进去。有一天,老太太哭丧着脸来对我说:“锡良是死了,昨晚我梦见他和他爸爸一起走进门来,笑嘻嘻的。鬼哭人笑,鬼笑人就哭了。”我还安慰她说做梦是不算数的。可是我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些日子的确是鬼笑人哭的。无辜的锡侯蒙着大冤屈大灾难,具体情况我还并不全知道。当时我们不仅被隔绝着,我还被怀疑是“上饶集中营的特务”,整天被人监视着。尽管在他人面前我仍是泰然自若,但一颗受着侮辱的心在滴血,我的苦又能向谁去诉说呢?
 
后来得知,锡良的确是死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他们那里也要整风,要交待历史问题,他在浙江时好象参加过地下党的外围组织,然后又被派到哪里去工作过。那段历史他无法说清楚,另外还说他管的帐目不情,结果被审查。他想不通,用手枪自杀了。
 
这件事我们写信告诉了汉松和锡春,汉松来信叫我们编个谎,安安老太太的心。他说,要么就说锡良到苏联去了。我们琢磨着这个谎不能编,估计锡良的事医学院的人都知道,老太太不明真象,万一对别人去说,别人再告诉她真相就出乱子了。于是我们只好安慰老太太,说锡良工作太忙,人是好好的,没有事。一直到1960年老太太去世,也没有让她知道真相。
 
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完。大约是1963年还是64年的夏天,忽然有个中年男子到我家来,自称是锡良的朋友。这男人大约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黑黑方方的脸,戴一副眼镜,像是风尘仆仆的乡村干部的模样。他向我出示了一封信,说是他表妹写的。信的内容是说,她与朱锡良有个孩子,现已十岁多了,说这是朱家的骨血,要送回朱家来让我们收养,并要求我们给她多少多少钱,否则她就要揭发朱锡侯的右派问题等等。信内还附了一张发黄了的旧照片,是一个男孩的全身照。此人另外还拿出一块白手帕,即所谓锡良伏枕而写的绝笔书。白手帕上是用毛笔写的正楷,说了些自己与这个女人的关系以及有个儿子,请哥哥嫂嫂照料他们母子之类的话。
  
当这个人还在家里时,我心里曾经动过,若真是锡良的孩子,我们是应该收养的。但因锡侯正生病住在医院里,我便对他说:“我爱人生病住院了,等我到医院去跟他商量以后再说。”并约定了后天午间在家里见面。
 
等这个人走后,我把那封信和那块绝笔书的白手帕反复看,一边心里琢磨。那信上说,要揭发锡侯的右派问题,当时锡侯已经摘了右派帽子两年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对党隐瞒的,也不怕他人揭发什么。估计写这信的人并不知道锡侯摘帽的情况,是想以此来要挟我们。再看那手帕上的字迹很整齐,而且相当新,不像是十年前的留存物,而且一个人在绝命之前,也不可能有心思练写如此整齐的小楷,还有再一想,锡良的字从来就不是这么方方正正的。带着这些疑点,下午去医院看锡侯时我把这事跟他一说,并把我的怀疑和分析说了。这时又发现一个新的破绽,即写信的人自称叫什么“清华”的,白手帕上也写了这个名字,但两处所写的“华”字,都是简体字的“华”,而解放初期还无简体字,如果是锡良当时所写,应该写繁体字的“华”,可见这是个诈骗犯。于是我下午就去保卫处找了胡科长,胡科长说他该日在我家附近布置人,让我只要这个人来了就通知他。
 
到了预约的日期和时间,这个人并没有来。我以为是他怕败露不敢来了。后来胡科长告诉我,这个人那天一直在学校大门口徘徊,欲进又止的样子,他们见此人行迹可疑,就上前盘问,结果露出了马脚,被他们拘捕起来了。原来此人是曾和锡良一起共过事的,好象后来行为不好劳教还是劳改过,这次是来我家进行诈骗的。那个叫什么清华的女人根本不存在,而孩子的照片是他从一个朋友家偷来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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