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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四、流亡到昆明(九)

颜颜回来了

正当我失业到处谋求职业的期间,西战场的战事发生了很大变化,盟军节节胜利,柏林被攻克,希特勒完蛋了。
 
随着西战场战事胜利的结束,报载消息,我留法学生将有一批先回国,天哪,这是真的么?这一批里会有他,有我的颜颜么?
 
果然!1945年8月24日,颜颜终于乘ATA的军用飞机回到了祖国。(注:所谓ATA是Air transport of American这样一个机构的简称,ATA的军用飞机主要往返于中法之间,运送一些军人及与战争有关的物资或工作人员。)去国是八年前的这个日子,八年后回到祖国也是这个日子,人生中竟有这么巧合的事!
 
那天一早,李汉松陪他到树勋巷二号来找我,乍一相见,竟疑是在梦中。然而这不是梦,不是过去屡屡做过的梦,不是醒来潸然泪下的梦,这是现实,是活生生的现实,他真的回来了,真的回到我身边来了,我禁不住扑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他还是那个模样,八年了,几乎没什么改变,不过比以前显得更清瘦苍白,也还是那么潇洒,不过似乎比以前更加高雅。
 
同院的几个年青的朋友都过来看他,在他们当中,他显得很出众。不错,这正是我的颜颜,正是我日思夜盼的人,一个有着深沉素养和博学的人。
 
当时剪虹正巧到沾益去看她的男朋友李振顒了--由于王振基写信给她,说自己学业未完成,可能无法如期回国,叫剪虹不要再等她了。剪虹后来的男朋友叫李振顒(解放后振顒曾任过河北省交通厅厅长,而振基是解放后才回国的)。于是,颜颜在我那里住了三夜。
  
三天的重相聚首中,他告诉我,他回国之前才做完阑尾炎切除手术,术后化脓感染发烧,正在乡下休养,一听到有这么一个回国的机会,就赶去大使馆报了名。怪不得他脸色那么苍白憔悴呢!
 
他告诉我,在德国法西斯的占领下,他们每天的粮食配给只有二百五十克面包,饿得受不了时,就半夜爬起来翻抽屉,寻找是否还有遗落下来的面包渣。为了解决饥饿问题,他们这些留学生不得不自己开荒种鬼子姜,还偷吃过实验完的动物。我看见他的脚趾甲全是黑色的,手指甲也是苍白无血色,我明白这不仅是短期的疾病折磨,而是长期的饥饿和营养不良造成的。
 
他告诉我,德高望重的心理学教授Afred Burloud很器重他,一再挽留他,希望他去法国Rennes大学工作,但他婉谢了教授的好意,毫不犹豫地回来了。
 
他还告诉我,他在路上差一点丢了性命--他们并不是从巴黎起飞直达中国的,而是在途中经停了马赛、罗马、雅典、开罗、德黑兰、卡拉奇、加尔各达,最后才到达昆明的。从雅典飞往开罗时他们坐的是陈旧的运输机,人们面对面地坐在靠窗的两排长条木板凳上,陈旧的军用飞机里没有任何空调装置,他热得昏昏欲睡,把西服脱下来披在身上,而且为了稍微轻松一些,连安全带也没有系。哪知他背后所靠的机窗是跳伞用的,由于起飞前检查人员的疏忽,机窗下面的把手没有卡紧,当飞机在地中海上空飞行时,强大的气流使得机身猛烈震动,机窗一下子自动打开了。正靠着窗子打瞌睡的他,顿时半个身子翻到了窗外,马上就要摔下去了。幸好坐在对面的一个美国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猛地一拽,他才被救了下来。可是披在身上的那件上衣却掉下了大海,而他的所有钱和重要证件,都放在那件衣服的内口袋里。那些东西包括护照、一只西马怀表、一支随时要用的派克笔,一些重要的医疗证件和三百美金,还有戴着的近视眼镜。那三百美金是他离开法国上飞机前,中国大使馆发给每个回国留学生的,作为路上的费用和到重庆后的生活费的。这样,他不仅变成了一个一文不名的赤贫者,且由于丢掉了护照、医疗证明等重要证件而有可能回不了中国。后来,飞机到开罗后,几个同学陪同他去找了中国驻埃及大使馆,费了许多口舌,总算补办了一个护照,然后又向蓝瑚、李念秀借了几十元美金应付路途的开支,才有可能继续下面旅途和回到中国的。
 
谁知倒霉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飞机到加尔各达又着陆了,再次起飞就将是飞越喜马拉雅山,即经“驼峰航线”到昆明。由于这条航线的飞行高度要比一般航线高得多,那时的飞机各方面性能及条件都远不像现在的飞机,因此,起飞前要给每一个乘客发一个氧气瓶和一件棉袄以应付高空的空气稀薄和寒冷。排队领东西时他排在最后一个,偏偏等轮到他的时候,氧气瓶和棉袄都没有了,机场方面建议他在加尔各达机场停留等候,等有氧气瓶和棉袄时再乘下一次班机走。他说,自从上次出了事情之后,一天到晚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如果跟大家一起行动,多少还有个照应,要他一人孤零零地留在加尔各达是绝对不愿意的。于是同学们又帮他向当事的负责人再三央求,他也一再保证,说自己没有棉袄也不要紧,没有氧气瓶也不要紧,不管有多少痛苦和不适都可以忍受等等,最后终于同意他上了飞机。幸好他在飞机上没再出什么事情,也算是命大吧,最后总算平安到达了昆明。
 
颜颜是怀着一腔报效祖国的热血回来的。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啊,有多少海外游子是这样赤胆忠心地奔你而来的,他们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你的强大,为了你的繁荣昌盛!我们当时绝对想不到,他这一路曲曲折折充满厄运甚至差点儿送了命的行程,竟仿佛预示着他后来的人生道路:充满磨难,九死一生!
 
第三天一大早,于道文就在院子里喊他了,他们要去重庆中央政府的军令部报到。他们是回国来参加抗战,报效祖国的。去报到后具体分配在哪里还不知道。于是我匆忙送他到马市口螃蟹巷口,他们回国小组的几个人同乘上一辆小汽车,我目送着车子向机场方向驶去。
 
三天的匆匆聚首,我们还来不及倾诉衷肠。那么,那些说不尽的话就留待以后慢慢细说吧,八年来的多少辛酸也暂时放在一边,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回来了!

抗战胜利了,我也胜利了

1945年9月3日,颜颜去重庆没几天,傍晚时分,杨柳佳、小鱼他们狂奔到我的窗前,大喊着:“姐姐,姐姐,日本投降了,日本天皇下令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呵,我们胜利了!他们欢呼着一路狂奔,我也加入到他们的狂奔队伍里,一齐向文林街跑去。街上的人全都这么狂喜地奔跑着,呼喊着:“胜利了,胜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可以回家了……”老百姓欣喜若狂,多少人流下了高兴和辛酸的泪,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落接连不断,整个昆明城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的喜悦中,是啊,八年了,多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抗战期间,许许多多外乡人流落在这里,此时,所有外乡人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和家园了。中国人的家乡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不管这家园如今是否还存在,或者早已破落荒芜,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家呀!那里的一切,山山水水,沟沟坎坎,每一条街巷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都是自己走过抚摸过,与自己共过悲欢的,那里有亲人的遗泽在,一定要回去啊!
 
一连好多天,人们都这样沉浸在狂欢之中,一边流着悲喜交集的泪,一边整理着破破烂烂的行装,准备着回去,回去,回家去。这种强烈的思乡情绪笼罩着当时昆明城里的每一个外乡人。
 
可是我,却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所幸的是,我终于等到了颜颜的归来。那么,我这八年的苦苦等待没有白等,那么,一切艰难辛苦、颠沛流离都已化为过去。尽管未来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此刻我已可以宣告:抗战胜利了,我也胜利了。今后,他的去向就是我的去向,我们要共同生活,共同去创造新的未来。
 
真的,这八年来,我走南闯北,从东到西,挣扎、奋斗、闯荡人生,内心里却始终有这么一个坚强的信念:我所等待的人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不会辜负我。我们的心灵相通,我们的追求与向往相同,我们的这场离别不过是暂时的,只是为了未来的理想和成就,各自在生活及学业上向更高处攀登,也是各人在磨练着自己、完成着自己,将来,我们一定会并肩携手,一同奔向美好前程的。
 
八年来,多少亲人和朋友,出于对我的关心或者他们的私心,对我进行过种种劝告。他们耽心我,同情我,为我感到惋惜。他们不是惋惜我这样把年青的生命让岁月蛀蚀,说我是在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就是认为我太痴心,耽心我的等待会落空,我所爱的人会在功成名就后抛弃我(的确,现实中这样的例子很多)。还有人预言,恐怕我所等待的人在那世界繁华之都早已另有新欢了。总之,这些亲人和朋友都是为我好,是为我着想的。但由于我倔强的性格和不可动摇的信念,使他们在为我耽心之余,只有摇头叹息了。我心里深深地感谢他们的好意,但我不为之所动。
 
我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我从不绝望和灰心。我想,我所爱的人不仅是一个爱人、一个丈夫,而且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我们两个人会并肩携手为理想的事业而共同战斗。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等,我不是不惋惜青春的浪费与消逝,而是觉得人生应该有比吃喝玩乐更宏伟的理想。我整天忙得没有空闲,既不照镜子也不打扮,即使有一点时间,也是用来读书学习,充实自己,我认为一个人的青春为理想而献出是值得的。当时刘国梁追我追得很急很紧,他知道一旦颜颜回来了,他和我之间连目前这一点相处也全没有了,于是,他借李汉松的名义给颜颜发了一份电报,假称我已和他结婚,企图阻止颜颜回国。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来获取爱情,太不光明正大了。事实上,他没有得逞时也并没有去死,所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有几个真为爱情而死的人?我太天真了!
 
当时,国民党统治区的那种腐败、尔虞我诈、人吃人的环境令我十分痛恨。我也曾经想过,万一颜颜回来后变成不是我所想的人了,或者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也可以远走高飞的。反正我们国家地域辽阔,我要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如青海、新疆等,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去寻找自己的梦想。而另一方面,我心里总认为我所爱所等待的人,是世界上最好最优秀的。八年来,我遇到过不少男人,但相比之下,没有一个比得上颜颜的,我暗自庆幸自己能遇上他。因而我幻想着,我们一定能够战胜人世间的风霜雨雪,一定能够完成我们理想的事业。一句话,茫茫人海中,只有他是我所理想的人,我相信他也会和我一样坚强,有毅力、有豪情去开拓未来的……
 
在他去国离开我时曾鼓励我写日记,并且开玩笑说:“将来给你算稿费,一大枚(一个大铜板)一千字。” 于是我记住了他的这些话,在流亡之中一直不间断地记着日记。八年了,我一本一本地记着,记下了多少辛酸、多少思念、多少拼搏与人世沧桑。在我流亡的这些岁月中,甘甜的成分很少很少,苦涩的成分却很多很多,我记下了这些生活上的痕迹、心灵上的感受、人世间的煎迫、感情上的创伤……我一点一滴的写着、记着,在那样的大动荡和大迁徙中,我丢失了许许多多东西,却一直带着这些日记,我希望有一天他回来时,能让他看,说给他听,与他共同分享这八年的悲欢岁月……
 
多少年来,我一直盼望能继续升学读书,盼望有时间看点书多增加些知识,越是在人世中闯荡,越觉得自己学识之不足;我也一直梦想写作,梦想成为一个作家,因此,我对生活和工作的多变并不觉得太苦,只觉自己是在体验各种生活,当然,我绝不是为创作而去体验的,我是实实在在全心全力地去生活与工作的。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妄自空想,在那整天颠沛流离、到处都是人世纷扰的社会环境中,我何尝有可能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我心里的这种理想之光却始终没有消逝,没有被磨灭过。
 
因此,我盼望颜颜归来的同时也盼望着一个美好新社会的到来。后来的事实是:他真的回来了,我们梦寐以求的新社会也到来了,历史确实翻开了新的一页。然而,升学也好,写作也好,开辟新世界也好,却仍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如今看来,我们年轻时的那些理想也好,梦想也罢,全都是些泡影,全都在严竣的现实面前化为了乌有……
 
但不管怎么样,当时的确是抗战胜利了,我的等待岁月也结束了,因而可以说,我也胜利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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