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流亡路 》四、流亡到昆明(七)
分类:
wind.gif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IMG_0008.jpg

 

图:1944年,作者在采访途中。

 

 

 

 

 

 

四、流亡到昆明(七)

我跑新闻

正如《龙门周刊》所写的,我当时的穿着极其朴素,一件阴丹土林布旗袍,梳两条小辫子。由于身体不好,在福建那场大病后,头发脱了许多,几乎只剩下一半了。我一心为工作奔忙,从不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也不管别人有什么看法或想法。小辫子已细得不胜负担绸结子了,于是我就把辫梢往上折几道,然后用夹子一夹,这样最省事。但夹子重,我在快走时会左右晃荡,所以给人的印象大概是既爽朗、又有点儿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吧。
 
我们一般的工作规律是上午睡懒觉,吃过午饭以后就开始出发,各人去跑各人的新闻,晚饭后一齐到采访部办公室写稿。办公室很小,大约十一、二平方米的样子,摆了五张小书桌,各人坐下来写自己的稿子,一般夜半十二点由专职工友莫继成把全部稿子送编辑部,等着排版,早晨六时以前出报。如遇到有什么大事件,如省政府开什么会议之类的事,就得等候消息,那就得在凌晨二时到四时才能交稿,也就是说我们得到凌晨才得回自己的宿舍。
 
那时候是没有什么夜餐费的,只有自己在路上逢到小吃摊时随便买点什么吃吃,比如买一碗糯米稀饭或一块烧饵块之类。当时昆明时兴卖宵夜,原因是抽大烟的人多。所以买夜宵的人也多。昆明有一条玉溪街,据说专门做抽大烟人的生意,夜晚那条街上的吃食担子宛如一条火龙。不过,从马市口到华山东路口的那一段,机关多,卖吃食的只有那么两三个。糯米粥是挑着担子串街叫卖的,一边走一边吆喝。卖烧饵块的则是在街旁摆个火炉子,上面放着铁条编成的栅栏,象北京卖烤牛羊肉的那样。栅栏下面是木炭火,顾客来时随时取出一张饵快烘烤一下,涂上点辣酱,就是美味了。特别夜里饿了,吃得可香哩。糖稀饭得站在那里喝下去,烧饵块则一路走一路吃,吃到家门口也吃完了。于是回去洗洗漱漱,上床睡觉。但如果在凌晨时才能回去,街上已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卖的了。
 
做夜生活,起初不大习惯,久了,也就惯了。我一般也只睡五、六个小时,上午十点以前就起来了。
 
我负责跑昆明的中等学校,尤其是知名度较高的那些学校,特别在上学年即将结束前,为了下一学年作招生准备,为学生们提供选择的信息,因而对这些学校的情况和设施特点都要有所了解。所以,除了学校之外,我接触最多的是校长们,尤其是女性校长,如昆华女中的校长秦淑贞、女师的校长赵世德(即后来文革时与我在一起进牛棚,一同挨斗的赵馨吾女士——董伯母)、女职的校长熊韵筠、以及南菁中学的校长张邦珍,求实中学的老校长苏鸿纲……我都给他们的学校写过特写报道。当时一篇特写大约要占半版的篇幅,可惜我一份也未留下。而且,我在所有的报刊上发表过的文章、译文、诗作,都没有一篇留下来,不过,当时即使是留了,如今也绝不会再存在了。
 
另外,我采访过的还有昆明当时的女强人刘淑清,她是大华交易社和南屏电影院的总经理,四川人,听说她有段很传奇的故事。据说她本是四川某军阀的姨太太,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翻墙逃了出来,来到云南后,和龙云的夫人顾映秋结上了关系。刘为人相当能干,自开了大华交易社,搞股票、棉纱、黄金、美钞之类的生意,又开了南屏电影院,还有安宁温泉宾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强人。刘有个养女在美国。
 
刘淑清当时五十岁左右,人生得很清秀,也颇有风韵,谈吐不俗,她在办了许多企业之余,又在东郊办了一所“坤维慈幼院”,我们去参加过那慈幼院的开办典礼招待会,我还为此写了一篇专题报道。记得在报道坤维慈幼院之前,我由于认识教会所办孤儿院里的一位法国姑奶奶,应那位帮我忙的何先生之请,我参观过那所孤儿院,那里都是些被遗弃的婴幼儿,年龄要比坤维慈幼院所收养的儿童小得多。因而,当时就我的所见,我也写了一篇专题报道。但解放后,却见报上不断揭发说那些孤儿院如何如何惨无人道。如果属实,当然应该揭发和谴责,但至少我当时没见到,我所看到的是那些孤儿在那里都还生活的不错,尤其在当时那样的物质条件下,算是很不容易了。
 
解放以后刘淑清当了政协委员,仍然是云南的头面人物。听说她一解放就很快把她的企业交了公,所以获得此殊荣,应该说她是个识时务者,而且是有产可献的人物。当时刘淑清是云南省参议员,而赵世德在女校长中也还是个佼佼者,也是女参议员之一。本来呢,参议员们也不过是挂挂衔头的,可赵世德不幸被选上了个国大代表,而解放以后,赵除了空头衔之外又无什么可献的,所以坐了几年牢,文革中又当了“牛鬼蛇神”,听说她的丈夫还是一位革命先烈,不过是孙中山时代的罢了。
 
国民党政府的参政机关叫国民参政会,其成员叫参政员。云南有一位参政员叫褚辅成,住在绥靖路昆女中对面的一所相当考究的大房子里。老头儿脾气倔,尽爱说些蒋介石不爱听的话,因此老蒋很气他。但他资格老,不怕老蒋,想说就说,老蒋也奈何他不得。我去访采过他,并认识了他的秘书周新民和周的夫人李文宜。周是桐城人,是我的小同乡,李是湖北人,两口子为人挺厚道、谦虚,尤其是周新民,一口地道的桐城土腔,他们都是民主同盟的创办人之一。当时的民主同盟出了个刊物叫《民主周刊》,社址就在文林街府甬道我们报馆宿舍的紧隔壁。
 
最初他们看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似乎有点敬而远之的感觉,跑新闻归跑新闻,但总觉得言谈中是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但渐渐相处久了,互相都有所了解,他们也不再把我当做“敌对”的人,因而许多话也就不大避讳我了。
 
后来,我和他们成了好朋友,我称李文宜为大姊。解放后,我才知道他们是地下共产党(外围组织),后来周新民当了沈阳市的市长,而李文宜至今还活着,是民盟的元老之一。

在教导团的即席讲演

抗战后期,为了加强对德意日法西斯侵略战争的反击战,盟军开辟了东南亚战场,由美国史迪威将军任统帅,修筑了一条史迪威公路,并修建云南到缅甸的滇缅公路,当时滇缅公路的指挥部就设在黑林铺。
 
那时为了配合美军在东南亚战场作战,中国向全国各地招募远征军,报名的青年极为踊跃,大多是中学程度的知识青年,从四川来得最多。

昆明成立了一个教导团。当时昆明有个军区司令部,这里是负责新兵体检的地方,王乾把这个采访任务交给了我,体检站就在华山西路。由于

报名应征的青年都是从外地(如四川、贵州、云南各地)陆续赶来的,因此,体检也只好是来几个查几个。于是乎,这项任务也就变成了一个较为长期的工作,我要陆陆续续地采访和写报道。
 
这些年青人见了我特别亲热,总是缠着我问长问短的。后来这批小伙子都跟我搞得很熟,他们有什么想法、希望和要求,也都向我倾吐,只要我能帮忙解决的,总是尽力去办。
 
这个军管区司令部的头儿,大约是一位少将还是上校军衔的官,约五十多岁,胖胖的,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接触多了,变得很熟。他名叫周启贤,家住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房子门前有一块发黑了的横匾“爱莲小筑”,是引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他自称是周敦颐的后代,说他的祖辈是明代时到昆明的。
 
老头子人还挺好的,不全然是个武人,还有点儒家风雅,家中的布置不俗,庭前还有小院,院中有假山和荷花缸,缸中自然有亭亭玉立的荷花。他后来请我到他家去玩过,请我吃过饭,还好意的想给我介绍对象,当然我婉言谢绝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友谊,他仍然很看得起我,把我当做忘年之交,我的心里觉得他像个老爸爸,不过,谈起文学来我们倒很相投。
 
这批远征军教导团的青年,都在西郊普坪村的一所大营房里集中训练。十月份,他们正式成立教导团,邀请报界的记者们参加成立大会,并与他们一起就地聚餐。
 
那天的大会是在一个大广场上举行的,广场的一头搭了个主席台,台上有桌子、椅子。台上就座的除了周启贤之外,还有几位军官,另外就是各报的采访主任和记者们,学生兵们则一排排的席地而坐。
 
主席周启贤讲过话后,就请新闻界的主任们讲话,那些主任个个你推我让的,谁也不肯站起来。最后周启贤点了我的名,一定要我给他们讲几句话,理由是我一直在跑他们的新闻,报道他们的抗战爱国热情。起初我不肯去讲,我考虑到那么多报的主任都在,大家都不讲话,我上去讲话不大合适。可是这时候,地上坐着的新兵们一齐欢呼起来,一齐喊着要我讲话,周又在一旁坚持邀请,我看看旁边坐着的主任王乾,他做了个表示让我上去的姿态,于是我就站到主席台前去讲话了。
 
我讲的无非是鼓励他们到前方奋勇杀敌,报效国家,我们坚决做他们的后盾,有什么困难帮助他们解决等等。他们提到了到国外看不到祖国的报纸、杂志,得不到消息,我答应一定支援他们,他们对我的讲话报以了热烈的掌声。会后会餐时,这些学生兵纷纷来找我,提出一些希望联系和支援他们的要求!
 
后来,这些学生兵去了缅甸以后,很多人都给我来过信,还寄来他们写的诗作,我也给他们寄去过报纸和刊物。甚至直到他们从缅甸回国以后,不少人还来看我,带给我他们为我刻的小象牙图章,图章上刻有“艰苦卓绝”等字样的边款(解放初期,锡侯怕惹祸,给我扔掉了)。当他们无处可去时,我让他们在我这里吃饭,还为他们安排了暂时的住处。这些孩子们都管我叫大姊,记得有弟兄俩,哥哥叫杨柳佳,弟弟叫小鱼。
 
这些事,我认为自己做的并没有错,我觉得能为抗战尽自己的一份力,哪怕是间接的也好。但是,我没有考虑到这是犯忌讳的事,人家认为我是出风头,用一句术语来说,就是“锋芒太露”了。
  
所以,这次大会后不久,我就被调到资料室当内勤去了。这大约是当年十一月份的事,没想到我的记者生涯半年就结束了!在我还以为自己干得不错干得很充实时,还应该努力发挥作用时,社会、环境等等却来卡我的脖子了,于是,我的记者梦不得不醒来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