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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四、流亡到昆明(四)

趴在运棉花的车上过七十二拐

既然不敢再跟那车子走,我们只得暂时留下来,再另外找过路的车子吧。
 
以前就听人们说过贵州的一句谚语“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说贵州是个穷地方。我们滞留的那个可怜的小县城,真是穷得响叮当的地方,可以说,整条街上,就没有一间稍微像点儿样的建筑物的。实际上,从贵阳往西走,一路上所见的几乎是原始社会的衣着和房舍,土基墙或石头垒的墙,上面盖些茅草、玉米杆,有的房顶是黑色或灰色的薄石板片,谁家门口能挂上几串玉米棒子或几串红辣椒,大约就算不错的人家了。
 
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这家小旅馆也不过是土基砌的土床,上面铺些玉米杆,一床稻草编的垫子,可这已经算不错的了,我们只好打开自己的被包,暂且安家落户吧。
 
但糟糕的是这家死了人,我们住的是里面一间,外面的一间放着两口棺材,端端正正地并排放着。我们天天进进出出,都从棺材旁边走过,夜晚点支蜡烛,与死人做了紧邻居,倒也互不相扰,平安无事。
 
可惜这小城太小,小街也无处可去。白天我们就跑当地的衙门找人帮忙找车子,好在地方小,衙门集中,那些官儿们倒还不及现今的一个村长、队长之类的威风,找到他们谈起来还颇近人情的。记得我们似乎还结识了一两位“干部”,他们还挺同情我们,帮我们找过路的车子。后来我们到昆明后,还写过信去向他们道谢的。
 
大约三天以后,他们为我俩拦到一辆运棉花的过路车子,于是我们两人就像孙猴子似的爬到了又松又软的棉花堆上。由于棉花轻,所以那车子堆得老高的,我俩几乎是完全趴在上面,那情景真是又玄乎又危险,上面易于碰到树枝子,来不及躲闪就会有被刮伤或被掀下车去的危险,车子一颠簸,更有掉下山崖的危险。幸好,我们俩算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居然一道道关地过去了。不过,当时已是十一月中旬,高山气候寒冷,早晨、夜晚都霜寒、风大,我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旧丝棉袍,还是在绍兴时缝的,外面也没有罩衣,根本挡不住寒冷的侵袭。特别汽车快速行驶时,尖利的寒风迎面吹来,刺得人脸生疼,还直往胸口心窝里钻,手冻得僵了、麻木了,还得死命地抓着那根捆绑棉花包的绳索,惟恐稍一不慎,随时有滚下去被摔死的危险。所幸当时年轻、机灵、反应也快,居然这样拼了三四天,总算闯过了一道道鬼门关。
 
记得晴隆、普安、盘县那一带(即今六盘水地区)的山道是最为险峻的,当时就称之为“七十二拐”(现又称“二十四拐”),那山究竟有多高我也说不上,问人们人们也说不清。反正天刚麻麻亮,我们的车子就开始上山了,那公路是盘绕着上山的,一个拐弯接一个拐弯,反正慢慢儿爬吧。我们趴在车顶上俯看下面,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悬岩深渊,一旦摔下去,很可能就是粉身碎骨。道路旁边、半山腰里,到处可见翻车的汽车残骸,在我们之前,在我们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丧了命,所以我们真算是幸运的,没有在这儿翻车也没丧命。在高高的车顶上俯看下面那万丈深谷,胆小的人会吓得头晕心慌的。车子从清早上山一直开到太阳落山,当西边的山峦被夕阳染红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下了山了。
 
下山以后再回望来途,只见那绕山盘旋的公路,简直像夏天熏蚊子的盘香一样,白白的一圈一圈地盘绕在山上,其实我们整整一天都是在绕着这座山转,像蜗牛一样在这白色的圈圈上爬,直到天晚下山了,仍然是在这座山下,不过是换了另一边的山脚吧。我们的司机是个圆脸的小伙子,很年轻,他小小心心地驾驶着汽车,我们都很佩服他的沉着冷静,我们的性命都交给他了呀!
 
过了盘县以后,就进入云南的地界了。记得我们是一个黄昏天到的沾益,也就是说我们的汽车旅途结束了,得换乘火车了。这时该是11月18日的夜晚了吧?我们离开南平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古人说行路难,在已有现代化交通工具的当时,依然是要喟叹行路难的。
 
我们在沾益赶紧爬上了开往昆明的小火车。这段窄轨铁路,是当时法国人所修的滇越铁路的一段,也是一段盲肠的终端。
 
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位邻座的旅客王宪谟,是河南人,他在巡津街的邮局工作。幸好他对昆明的路熟,到达昆明时已经是半夜了,他帮着我们提了行李,高一脚低一步地摸黑走过塘子巷,把我们一直送到吴井桥锡春家的住处,才又独自回巡津街的。
 
那一夜是11月19日的夜,锡春他们等得急死了,请他们的同事罗先生占了一卦,罗先生说:“人是安全的,不是今夜便在明朝到。” 结果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就敲门了。于是大家都称赞罗先生的卦真灵。

终于到了昆明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个月零一天,才从南平到达昆明,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到了。然而,到达吴井桥的第二天,我便病倒了,发烧、浑身无力,他们说是“昆明热”。刚一到昆明,这高原就给我来了这么个下马威--昆明热,其实我想那是沿途的疲劳、寒冷所致,即使昆明不给我这个下马威,也一样地会生病的。幸好,病的时间不长,发了几天烧就慢慢地退了,只是人觉得无力。
 
这里地名“吴井桥”,实际上却不见有桥,只是听说“吴井”的水最好、最甜,这口“吴井”离锡春家还有一站多路,后来我在昆明一直呆了二十几年,也没有喝过这“吴井”里的水。
 
锡春家住的那里是一所老式木结构的大院子,里面除了中华书局的一个仓库外,还住着中华书局的几家老职员。锡春家住在正房的楼上两间,同院住的还有林家、罗家,另外还有谁家记不得了。
 
当时李汉松是昆明中华书局的经理(或是副经理),锡春没工作,以前我和他们都没见过面,他们有三个小男孩,那时老四还没出生。两个大的男孩长得胖乎乎的,圆圆的脸,黑黑的皮肤,一大早锡春就打发他们到我床前来喊了一声“舅母”,这称呼我听起来很陌生,大概孩子们喊起来也同样不习惯吧?
 
那时,吴井桥这一带还是很荒僻的地方,没几户人家居住,除了几幢房子外都是野草地,四周空旷得很。这里大约离巫家坝飞机场较近,所以经常听见嗡嗡的飞机声,当时陈纳德的飞虎队正在昆明帮助中国抗战,运送抗战物资。
 
我们在锡春家没住两天,骅哥就来吴井桥看我们了。
 
骅哥是我的堂兄,名学治,号仲骅。他是我小叔(五叔)的第二个儿子,三哥叫季骐,还有个妹妹叫兰芸。因小叔小婶去世早,他便在我们家由我母亲抚养,和我们一同生活过。他大约十四、五岁就出去当兵了。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骅哥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多少年来他一个人在四方闯荡,我不知道他的经历,只知他当时是独立工兵营营长,还听说过他当工兵营长时的一些琐事。骅哥对待我们特厚,对母亲、对坤厚、对我,都比亲哥哥强,原因大约是他还没有娶嫂嫂的缘故。
 
骅哥来看我们,坚决要接我们去他那里住,锡春挽留我们,汉松顺水推舟,我们看骅哥是一片真情,也愿意去骅哥那里。
 
两厢说好了,骅哥便派了勤务兵洪六斤来接我们。洪六斤也是安徽人,约莫不到二十岁,长得清清秀秀的一个小伙子。他接我们时牵了两匹马来,因为吴井桥在昆明东北郊,骅哥的营地小坝在昆明西北郊,两地相距几十里路。运输工具嘛,当然就是马了。可是我们俩谁也没骑过马,好在那马还比较听话。洪六斤把我们俩一个个地扶上了马,就开始往小坝去了。
 
第一次骑马,觉得那滋味怪怪的哩。

在小坝骅哥处

小坝也是个村子,比吴井桥那里离城更远,也就是说更接近农村一些,那里除了几家农家,周围都是田野。骅哥队部的营房就在大路对过的一片简易平房里,营房四周围上了篱笆,我从没进去过。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他们的事--他们独立工兵营除了正式的兵营训练和工作任务外,也要搞些自给自足的副业生产,比如种菜、养猪、养牛、养羊、养鸭子等等,可见军队搞自给自足的生产也不是解放军新发明的。
 
骅哥的营部是租的一座农民的房子,那房子是木结构的,白白的木头没有油漆过,有一个院子。
 
我和剪虹住了一间,大约有二十平方米,骅哥就住在隔壁的房间,一木板墙之隔。
 
骅哥自幼在部队生活,除了生活上艰苦朴素之外,待人特别厚道。他对部下也是如此,像对子侄兄弟一样慈祥宽厚,所以他的部下都很尊敬他、爱戴他。
  
据说当时的军队里吃空额的是常规,但骅哥他人正派、正直,不吃空额,结果反而遭到忌恨。每当上面有官员来检查时,他都如实地把名册交给他们查,从来不造假。这本来是好事,如果军队都能像他这样廉洁奉公的话,也许国民党还不至于垮得那么快,败得那么惨。但人家时兴营私舞弊,你不这么干,上面来检查时,你是实打实的一点儿假都不掺,这样一来,头头们的油水到哪里去捞?抽头向何处去要去刮?因此,他在上级面前并不讨好,不过,他带的兵兵纪素质都强,人家一时又动不了他。
 
我们去了以后,营房里也常送些肉、蛋、蔬菜、豆腐来给我们。我们自己烧着吃,骅哥有时也跟我们一起吃。
 
我知道那里的很多兵都是安徽人,有些恐怕还是桐城老乡。骅哥待部下很好很厚,谁犯了错误,只要不是大不了的,他知道了顶多骂一句:“吃多了啦?”所以,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每当他们有什么事不好开口,或是出了点什么差错时,总是在趁骅哥和我们一起吃饭高兴的时候,来报告事情。的确,很多次,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骅哥的允许、宽恕或赦免的。
 
当时骅哥已经三十出头了,还仍是单身,下面的人也很心疼他、关心他,因此,当我和剪虹来到这里时,外面人都以为是我带她来介绍给骅哥的。
 
但实际上,在浙江时,剪虹因受两个恶少的追求及纠缠,感情上十分痛苦和苦恼,于是我想到了把她介绍给锡侯的同学王振基(也是我的干哥)。为此,我和剪虹特地去照了一张相寄去给锡侯。之后,剪虹和振基有过通信联系。我知道剪虹的心向往着振基,而对于骅哥,剪虹是把他当哥哥尊敬他的。
 
后来,我也看出了骅哥的确对剪虹有感情,不过作为一个军人,他从不肯吐露。有时我们看见骅哥很苦闷,有一次他从恶梦中喊起来,我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明白他的苦衷,却又不便明说,只有自己在心中暗暗叫苦。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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