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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四、流亡到昆明(三)

桂林—柳州—金城江

抗战时期的桂林,不仅是外边与内地的交通中转站,也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中心。当时,上海沦陷了,北京沦陷了,许多文化人便聚集到了桂林,在那里进行抗日宣传的文化活动。记得田汉、安娥他们当时就在那里搞抗战文宣工作,听说郭沫若也是从香港到这边来的(至少于立群是这样来的),所以,桂林抗战气氛要比曲江浓些,书店里也还有点书卖,尽管所印的那些书大都是粗草纸一般的。
 
但我们的处境却既是无钱,也无心无闲在那儿停留观赏,我们就乘火车直奔柳州了。
 
我们坐的是头等车厢,一间里有两张卧铺,交叉着一高一低,床既宽又软,厢内还有厕所、漱洗室,真可称得上豪华了。我睡上铺,躺在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入睡,似乎也不忍入睡,我心里既感念颖瑞,又觉这样花钱太没必要了。
 
早上去餐车用早点时,才发现同车厢的都是些有钱人,没有像我们两个这么女学生朴素打扮的。好在我们也不在乎,你阔你的,我自是我自己。餐车上同用餐的有很多从香港来的富豪,西装革履的,我看见“电影皇后”胡蝶的丈夫潘友声就住我隔壁,不过,与他同住的不是胡蝶,而是另一位俏丽女郎,他们两人形影不离。
 
火车到柳州时是天刚亮不久,我们提着简单的行包下了车,找到了李树正兄长家。李树正是骅哥的老上级兼至友,骅哥写信给我们介绍了他,骅哥说,万一我们遇到钱不够或有困难时可以去找他。
 
李树正是甘肃人,大概四十多岁,和大嫂住在一套旧式平房里,因大嫂没孩子,所以床上总喜欢放个洋娃娃。他们待我们很好,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天,休息了一下疲劳的身体,至于当时有没有向李大哥借钱,我已记不清了。
 
在柳州我们去看了林蒲和他的爱人陈三苏,他们当时好象是在教书还是搞文化工作,林蒲见到我马上就说我比以前长高了。我们吃了一顿饭就告辞了。后来,当我在昆明见到贾光涛时,才知他那时也在广西。日军一来,许多大学、机关、文化单位都撤到了广西、四川、云南等大后方。
 
李兄让勤务兵送我们再从柳州乘火车到金城江,当时的火车只到金城江。金城江是广西靠近贵州的一个小城市(现在叫河池),风景不错,可是抗战时期的金城江,却是个充满了希望和幻灭、充满了血和泪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它是一个畸形发展的小市镇。围绕着这个唯一的火车站--“盲肠”的终端,每天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有多少流离失所的人群聚集拥挤在这里,他们既走不动也跑不出,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金城江呵,金城江

金城江火车站有一个小站台,只有这站台和对面的一所房子是水泥和砖瓦结构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到此地,下了车却走不掉,便都挤在车站周围的无数个小客店里。那些客店实际上就是个芦苇席搭建的棚子,再用芦苇席隔出一个个房间,随便一个有四条腿的长条板子就算作床了,一张床位还挺贵的,连门也是芦苇编成的,不仅一推就开,稍一重推还会推倒的。饭店也是如此,全是临时的设施,有一只锅,支上几条长凳子,捧个土碗能吃上一顿至少是热的饭就算不赖了。
 
我们两人就住进了这么一家小旅馆的所谓单间,关上了苇席编的门,就让这扇一推就会倒的苇席门,暂时隔一隔外面熙来攘往的人群吧,权当这里是天堂也未尝不可。
 
当时有一首描写金城江的歌曲,开头两句就是“金城江呵,金城江……”歌词已记不清楚了,总之是说这里是地狱、也是天堂,因为有多少人流落在这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沦为乞丐、娼妓,又有多少人发了国难财,成了富商大贾,在这个畸形的“盲肠”地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因为当时只有这段“盲肠”通向陪都重庆,通向贵阳、昆明等地。金城江的位置在广西西北部(即如今的河池),离贵阳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而黔桂交界处都是崇山峻岭,那里的山路不仅曲曲弯弯,而且是众所周知的陡、险、窄,可以说,这几乎是通向大西南的唯一的交通要道。

因而,金城江这个交通枢纽也像一个臃肿的大肿瘤似的。由于是“盲肠”的终端,排泄不畅,像化了脓的血水一样聚得快而排得慢,因此这些芦席棚也应运而生,越建越多、范围越来越大,俨然成了当时社会的一个缩影,人们在这里聚集着、呼喊着、拥挤着、奔忙着……
 
那天,我们刚睡下不一会儿,就听见乱轰轰的人声和敲门声。当然那门是敲不响的,只要有一处摇动,几乎整个棚子都跟着摇晃,所谓的敲门就是人在门外叫喊。原来是全副武装的军宪人员查夜来了。我们赶紧爬起来,还未来得及打开门,他们已经自己闯进来了,三四个人一拥而进,手持电筒往各处乱照,其实这里除了棚顶和苇墙外,还有什么呢?查证件、查行装、问来由,我们都一一地照办了。也许他们是来查什么敌人、匪特、坏人之类(或叫不法分子)的吧?折腾了好一阵子,没事,手一挥,轰地一下又走了,又到别的地方去查了。我们忙着收拾东西时,别处又在闹腾开了。看来中国老百姓永远是在官儿们的呵斥下低眉顺目的过日子,何况战时!
 
由于所有的人都拥到了这里,聚集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因此这里挤得满满的。凡来到此的人都想找出路,也就是大家都在找往各地去的交通工具,我不知道当时那里有无小轿车,但长途客车是肯定没有的。这么说吧,高等的人是可以乘飞机或特种专车走的,中等的人也有些办法,只有我辈下等的流亡者,甚至比我们还不如的下下等的逃难大军,就不得不靠自谋出路想办法了。
 
我们俩去了停大货车的停车场,那里有大批的运货大卡车,许多滞留的旅客都在跟那些司机打交道,央求他们带自己走。我们找了好多人,最后总算找到一辆国民党政府资源委员会运钨砂的大闷罐车,他们答应可以带我们走。当然,凭过去的所见所闻,我们还得谨慎地选择司机,看他是否可靠,会不会把我们这两条“黄鱼”在半路上扔掉。我们看这个司机好象是北方人,年纪不算小了,而且他那个运钨砂的闷罐车厢,一般人家不大敢去尝试的(这车除了车厢前面有一个约半尺见方的孔洞勉强透光外,是完全封闭的),就去央求他,他答应了。
 
天保佑,总算是找到了车,我们俩把行李箱子一股脑儿扔到钨砂包上之后,就从背后爬上了车,坐靠在行李卷上。钨砂很重,装在车厢底浅浅的,足有空余的地方给我们坐。我们就这样往贵阳进发了。
 
车一路晓行夜宿,黔桂山区的早上已相当冷了。钨砂是重金属原材料,由于其重,所以驾驶员在装货时把靠前面装得高些,这样爬山可以省力些。我们是坐在车厢后面的钨砂包上,当然免不了颠簸的更厉害。那道路大约也是年久失修,加之运输车辆全从这条线走,路况很差,爬坡上下且不说,单是那些坑坑凹凹就颠的人够呛。一路上颠得不是后脑勺挨碰,就是头顶碰到车棚顶,有时把人一掀老高又一屁股栽下来,幸好摔不伤。由于战时缺乏汽油,车子是木炭车,带个大包袱,爬起坡来不住地呻吟,简直比生病的老太太还呻吟的厉害,老是这么“哼哟、哼哟”的,哼了半天车子还爬不上坡,甚至有时还打滑往后退下去。我想司机肯定很着急,只是我们坐在闷罐里看不见,真是恨不得爬下来帮他推,恨不得爬下来自己走,可能走路都比那车子要快。我相信,但凡抗战时走过那条路的人,肯定一辈子也忘不了。
 
本来我已经习惯乘汽车了,而且一点不吐了。这一下可好,车子颠簸,空气污浊,闷得人头晕脑涨,加上这么哼呀哼地老也爬不上坡,在胃里翻江倒海的那一点食物,早就吐得一干二净,最后吐的是黄绿色的苦水了(胆汁吧),人也弄得死去活来,这滋味也是一辈子忘不了的。
 
好不容易,从金城江、南丹、独山、都匀……一程程地苦熬,不记得是第几天了,总算到了贵阳。我现在想象,那时候的面色,恐怕跟东岳庙里泥塑的地狱里的小鬼差不多了吧?!

在贵阳

由于黄玉山和吴颖瑞介绍了在贵阳大戏院工作的一位缅甸华侨,叫周景盛(蒂芸),我们找到了他。他很热情,为我们找了个住处,还请我们看了一场电影。记得那是一部外国片子,而且是一部彩色影片,中国译名为“丽骏图”。到底是大后方,没有敌人的硝烟味。
 
我们在贵阳约住了三四天,一边找车,一边休息一下过度疲乏的身体。周蒂芸也帮我们找车子,到处奔走托人。周有个熟人叫黄治,是个年轻人,也帮着我们找车子。有时黄昏天,周蒂芸和黄治也陪同我们散散步或看场电影。
 
当时那个黄治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对我们很巴结,老是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我对他不大好感,但既然人家这样热心待我们,还为我们找车子,又怎么好冷漠人家呢?
 
后来,当我们到了昆明住在小坝骅哥兵营民房里时,黄治忽然给我打来了个电报,说他途中被窃,要我汇三十元去给某地邮局某人收。我想,人家在急难之中,哪有不帮之理?于是连忙汇了钱去。几天后他来找我,我问他钱收到了没有,他说没有收到。既然如此,我就写信给那个收款人,请他把钱退回给我。那人倒是回了我一信,说款已收到了,是黄治从他那里借了钱去,这钱便算是黄还他的。那天黄无处可住,正好骅哥不在,我就让他在骅哥家住了一宿。
 
过了几天,黄又来找我,当时我正在扫地,就问他关于汇款去的事,他不肯承认。当时我就很恼火,说:“既然你没拿人家的钱,那人却说你拿了,那么,这样的人不可交。”他觉得无意思便走了,也不再来了。谁知过了一久,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要我还债,原来这家伙不知到哪里行骗去了,把人家的钱和一些东西偷走了,人家找到骅哥,说我是他的姐姐,让骅哥给挡了回去。一听之下,真吓了我们一大跳,幸亏骅哥床头枕边的一支手枪没被他偷去,否则事情就大了。事后骅哥教训了我一顿:“不要把什么人都当好人,如今坏人多哩。”
 
后来就再也不见此人了。但解放后,我看到首批镇反的名单中有“黄治”这个名字,不知是同名同姓,还是真的是这个人?
 
倒是周蒂芸是个大好人。周后来也去了昆明,我们还有过来往。一直到1969年底我临离开昆明前,还特地到海源寺的四中去看望他(他在那里教书),当时他不在家,只看见他那一群孩子(六个),我留了个条子告别了。
 
在贵阳,我们的旅费花光了,李汉松介绍我到贵阳中华书局找了一位苗经理,借了一千元钱,后由李汉松归还他的。这样我们才有了路费,才能够继续前行。

藤篮被窃,纪念册丢失了

终于找到了去昆明的货车,我们离开贵阳时已进入十一月了。
 
我和剪虹两人轮流坐驾驶室,那种车子的驾驶室除了驾驶员外,还可以坐一个人。我们的被包和箱子就放在后面车厢里的货物上,而那只最贵重的小藤篮就放在驾驶室里我的脚底下。记得过了安顺以后,详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可能离晴隆不远吧,半道上的野地里 ,突然跑过来一个人要搭车,这人高高的个子,挺壮实的,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看样子和驾驶员很熟。他跑过来就站在司机的窗口旁,一边跟司机说话,一边拿眼睛瞧我们。我看这个人的行为举止,虽然非兵非匪,却总觉得不是个善类,心里便有些警觉。当晚歇宿时,我要把那只小藤篮拿到旅馆去,司机劝我不要拿,说不要紧的,反正他锁上驾驶室的门,省得明天一大早又要搬。因为过去好几晚都是放在驾驶室里的,尽管我心里觉得不大踏实,但不好跟司机翻脸,只好去旅馆睡觉了。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一上车就发现那只小藤篮不见了,那半路上出现的人也不见了,问司机司机却称不知道。我们当然就报了警察局,警察来看了一下,也查不出什么来。闹腾了一阵子,既然司机不承认,说还要赶路,警察见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好放他们的车子走了。现在想来,这肯定是司机与那个匪徒勾结起来,做好了手脚,窃去那只小藤篮的。
 
这样一来,我们当然不敢再坐这辆车子了,只得把行李箱子搬下来,我们又被困在半路上的这个小县城里了。小县城只有一条小街,政府、机关、衙门、商店都在这么一条窄窄的破旧的小街上。
 
那小藤篮里的东西虽然只有那么几样,但却是花费了我们的血汗钱的,也算是我们当时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最令我伤心的是一本纪念册,那还是我和颜颜结婚时浦琼英送的,白羊皮封面,我又用白绫子包了个封皮,上面有许多友人的珍贵赠言,如浦琼英给写的一首诗,那是意大利剧作家邓南遮某个作品中的小仙女西丽尼太唱的歌“我们是七姊妹”(歌的大意是某人追求什么反而为其而丧命,只有西丽尼太什么也不追求,只是唱歌)。还有钟伯庸给我写的纳兰词“日夜河流东下,锦书应托双鱼”,因当时他在丽水,而我正要前往温州,恰是瓯江水东流去,入海不回头的情景。还有金克木写的几首七绝“闺怨”,等等。
 
而首页是颜颜为我留下的一首梅特林克的诗,名“歌”,据回忆全诗如下:

假如有一天他回来了,该对他说些什么?
对他说有个人等待他,一直等待到病殁。
假如他要问东问西,一点也不认识我?
和他说话要像个妹妹,也许他心里难过。
假如他要问你在哪儿,叫我怎样回答他?
把金指环给他就成,不要回答一句话。
假如他要问到为什么,厅里那么冷清清?
指那熄了的灯给他看,再指那开着的门。
假如他要问到你怎样,过那最后的一忽儿?
告诉他那时我还微笑,为的是恐怕他哀哭。
 
我和剪虹当时想,偷窃者贪的是财物,纪念册对他们没任何用处,也许他会把纪念册扔在荒地或是田野里,于是我们到处去找,水沟边、草丛里一一搜寻,结果毫无下落。我简直绝望了,仿佛失落了一件不可多的宝物,其实也的确如此,感情所系的东西,比金钱能买到的东西珍贵的多了。
 
不过剪虹另有她的想法,她说,纪念册丢了,她觉得心里有一种欣慰,原因是她总认为颜颜所写的那首诗不吉祥,她担心那是一个谶语,说不定对我们两人的婚姻以及能否再相见是个不吉祥的征兆。她劝慰我说:“丢了反倒好!”她认为丢掉的是不祥之物,这婚姻不会因此被破坏了,我们今后一定会再相聚的。
 
究竟是耶?非耶?人生真有命耶?虽然她有此一解,但我终归为之不快,久久不能忘怀。

金克木在纪念册上为我所写的闺怨诗,如今回忆得起来的有以下三首:
 
一、征帆逝矣水空流,无计消除是别愁。
        归去且看双燕子,嘱它长聚在楼头。
 
二、黄昏灯火暗千家,对镜懒簪茉莉花,
        花如有情应遣去,好传消息向天涯。
 
三、画楼春色望年年,怕听黄鹂到耳边。
        莫漫伤情应自笑,凭般憔悴有谁怜。
 
今天看来,这诗还真道出了我的部分情怀,当然谁也没有料到,我八年来在遍地烽烟中的流亡生活之苦,是大大甚于一个闺中少妇的哀愁的。我想,恐怕克木今天也未必记得此诗了,故记之。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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