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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四、流亡到昆明(二)

捉臭虫的一夜

有一天我们到了一个地方,找了一家旅馆,好象是停电,反正黄昏天进旅馆时没有电灯,当时觉得还不错,起码今晚有个安身处了,心里放宽了。于是像往日一样,我们就先去吃饭,饭后回到旅馆里,一心想着晚上睡个安稳觉明天再任汽车去颠簸吧。
 
哪知刚一睡下,就觉得身上到处都在发痒,觉得有什么小东西在我们的身上爬行,而且还东咬西咬,我们一边抓身上一边想赶快睡着,谁知那东西越来越多,痒和疼使人根本无法入睡。我想,可能不是跳蚤就是臭虫吧,这些东西我幼年时见过。
 
记得小时候,当我们正睡得迷迷糊糊时,母亲就点一只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把玻璃罩凑近帐子,那些小东西常常躲在帐子角落或床垫上,夜晚就出来喝人血,喝饱后一个个都胀得鼓鼓的、亮亮的,可一碰上煤油灯的火焰,都纷纷地掉下来,落在灯罩里,一晚上要捉好多哩。我还见过母亲把竹席的边儿放在火炉上沿着四周烤,因为那边儿是折进去的,有较大的夹隙,是臭虫最爱藏身的地方。母亲一边烤着一边用棍子敲打着,那些臭虫便纷纷落入炉火中被烧得滋滋发响,有的经火一烤就赶快往外爬,我便帮着母亲一边用手去掐,一边用脚去跺,觉得挺好玩的。

臭虫这玩意儿在老式房子里总不容易绝迹,它们的繁殖力极强,任你怎么烤、怎么捉,还是烤不光、捉不尽的。据说,臭虫可以历久甚至成半年的不喝人血而不会死亡,尽管你看见它干瘪成一张皮的样子,一动也不会动了,但它一沾上人的气味,马上又会活过来喝人血,一旦喝了人血,又胀得饱饱的、亮亮的了。
 
那一天夜晚我们就是遇上了臭虫了,既然睡不着,我们干脆爬起来点上蜡烛来找。待爬起来一看,好几十个吃得圆鼓鼓的大臭虫正在满床爬,一见到灯光,它们就急忙往床褥底下钻,我们赶忙把一个个抓来往火焰上烧,烧起来还发出吱啦吱啦的响声……
 
这样大捉了一番、烧了一番后,床上看不见臭虫了,我们想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哪知刚刚朦胧入睡,臭虫又来侵袭了,而且似乎比方才更多、更猖狂。既然没法子睡,干脆就点起蜡烛来再捉吧。谁知灯一点亮,天哪,满床都是臭虫,而且这些臭虫也像蚂蚁一样,分几条线路爬来向我俩发起总攻了。
 
当然首先还是捉来用火烧,但臭虫们见了火光又逃得快,还来不及一一烧死,捉不到的就全逃了。它们逃到哪里去了呢?幸好有两支腊烛(也许是店主早明白他店里有这么多专吸旅客血的小家伙,所以多给了支蜡烛吧),我们干脆一起点起来,一人拿一支,这时候已经睡意全无,索性“挑灯夜战”了。
 
当我们把垫褥翻开,呵呀,这些小东西正在一条龙似地分几路往床板缝里钻呢,于是我们赶紧用手掌心去压、去搓、去捻,总之,尽量快尽量大面积地去杀灭它们。可它们实在太多了,而且是“兵分几路”地撤退和逃遁,我们一只手还得擎着蜡烛,靠一只手的速度和面积,是远远追不获那些逃兵的,何况他们拼命往木板缝里钻,人的手指是无法伸进那些缝缝里的。当时我们也真是年轻,也真是被这些小东西惹火了,我们想,反正已经到这步了,索性战到底吧,豁出去一晚上不睡觉,也要穷追到底,直捣它们的巢穴堡垒,彻底消灭他们。
 
于是我们俩把床板抬起来,竖着支在床架子上,用蜡烛沿着床板缝一条一条地烧,烧得滋啦啦地响,满屋是腥臭味,那些烧死了的臭虫直往下掉落。估计这些专靠喝人血而生存而繁衍的臭虫们,绝不会想到它们有一天会遭受如此大的毁灭性打击吧?我想,如果哪一天,能对人世间那些专门损人利己、损公肥私,靠敲骨吸髓而生活的人也来这么一下子,就更痛快了。
 
我们就这样把整个床板的板缝都扫光了,估计臭虫也死得差不多了,这时候,蜡烛也烧光了,天也亮了。
 
虽然自己一夜未睡,但这一场恶战还是觉得很痛快,想到能为后来的旅客创造一点安睡的环境,心里也很觉自慰。谁知天亮后抬头一看,石灰墙上不知哪位旅客早留下了一首打油诗,就是盛称这里的臭虫之多的,不禁令人哑然失笑!

在路上

我们的车子常常是走走停停,记得在赣州就停了好几天,大约是因为装货的关系。一般他们几个人在一起时都说福建话,我们也听不懂。在赣州时正赶上敌机轰炸,我们就疏散到乡下野外甚至荒坟堆里,一呆就是半天。这时,总是两个吴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居多,大家都年轻,都是有文化的人,于是就找来一张歌页,大家学唱歌。因为剪虹是学音乐的,所以总是她教大家唱歌,借以消磨旅途中焦急而无聊的岁月。
 
当时唱的一首歌的歌词我还记得,记之于下:
 
白云飘,轻烟绕,绿荫的深处是我的家呵,小桥呵,流水呀,梦里的家园路迢迢呵。微风轻轻地飘,飘落了梨花春去了。明月高楼,匆匆秋老,老红了枫叶愁难消。
 
这只歌的旋律至今仍在心头回荡,跟往昔的那段生活一样。
 
赣州当时确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城市,不仅因它是扼南北西交通的咽喉,还因它有那颇具特色的风貌。跨赣江有一座很为壮观的大桥,桥很高,桥上行车,桥下可以行船。我经过那里时,似乎水量不大,而河两边的沙滩却很宽,滩边长着茂密的青草。
 
赣州的市容很整齐,的确名不虚传,在当时的中国社会确实很难得。那时常闹空袭,所以街上的店铺有时不得不关门。我只能粗略地去看了一下(因为我们住在城郊的江边),见赣州的街市多半是以物品的门类而分别陈设的,如卖瓷器的,就一条街全是瓷器店,还有卖布匹的、卖土杂的、以及修补行业的,都是各占一条街或一条街的某一段。整齐统一固然是好,但我觉得有些不方便,比如我既想买布又想看看瓷器,那就得跑几条街。赣州的街道一般都很长很宽,有时走得腿脚都疼。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蒋经国发明的新玩意儿,还是他效法苏联,搬了个苏联的样板来。因为他的夫人就是个苏联人,后来取了个中国名字叫蒋芳良。
 
由于装货的关系,我们的一部车先开,另一部车还要等装货。老吴他们留下来跟第二部车子后走,我们和黄玉山(可能还有小吴)先到了曲江。
 
曲江当时是浙闽赣两广以至云贵川的交通枢纽,所有的商贾和各方人士大多到此集中,然后再走向各地。
 
到了广东,我们真是个外方来的乡下人了,语言不通,饮食及风俗民情也不懂,比如住宿、吃饭、叫什么菜等等,俨然象两个哑巴,所以只有凡事都由黄玉山去办。
 
不过,我在这里所见的印象是:这里的人们似乎不知抗战为何事,大片国土沦为敌占区,多少人奔走呼号,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为抗战浴血拼命,仿佛与这里全不相干,他们照样吃喝玩乐,简直就是两个世界两重天。我称这些人是“浮尸”,而我们也不得不在这些“浮尸”群中穿来走去。
 
车子在曲江又停了好几天。我们在南平时,除去日常生活和还了些人情债后,把我们所有的钱估算了一下,留下了一些钱做为路费后,还剩一点。当时我们幻想着带点沿海的东西到内地去,也许能换点钱,于是我们买了些海味、寿山石图章,还有一些走私来卖的化妆品,用一只小藤篮装着(这是我们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估计两人的路费是够了的,谁料想到会是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呢? 尽管我们一路上的开销是省了又省,但生活必须的花费还是超出了原先的预算,真担心车子再这样停下去,我们的一点路费无法维持到昆明了。
 
我们到曲江是10月13日(日记记载),农历的9月15日,我的生日(二十五岁)又在旅途中过了。

吴颖瑞

我们两部车子并不都是一起开的,由于装货、车子修理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有时候是各走各的。
 
我们五个人相处久了,大家都觉得很谈得来,因此,我们总是轮换着坐驾驶室,常常是吴青海和吴颖瑞轮流着爬在车厢上面,我和剪虹也常轮换着坐在司机室里。
 
有一次,我和吴颖瑞一起坐驶驾室,剪虹和黄玉山同坐。从吴颖瑞的言谈中,我知他是个孤儿,弟弟早夭,还有哥哥和姐姐。姐姐远嫁了到了昆明,姐夫是一个缅甸华侨,两人都在昆明《中央日报》社工作,姐夫当校对,姐姐是营业部一个职员。姐姐对他很好,但哥哥嫂嫂对她很不好,小时候他给嫂嫂倒洗脸水,不知嫂嫂在洗脸盆里落下一只金戒指,结果连洗脸水一齐倒掉了,找不到了。嫂嫂到处追着要打他,他吓得逃跑了,后来被海岛上一位守灯塔的孤伶老人收养,他就帮着这位孤老头守望灯塔,后来这位孤独的守塔人死了,他就到处流浪漂泊。在到黄玉山这里之前,他曾在昆明北门街李公朴开的北门书屋工作过。我知道他有一些从事进步工作的朋友,他自己思想也很进步,他爱大海,向往平等、进步与自由,有着为劳苦大众铲除社会不平的决心。吴颖瑞是个胸襟宽阔而豁达的人,为人十分慷慨,常常是急人所急、想人所想,自己的东西只要别人需要他都肯给与。因而我觉得和他很谈得来、很相投。
 
有一次,我和吴颖瑞同坐的那辆车停歇在半路上,我们都下车来伸伸麻木的腿脚,然后各人依傍在一座坟墓的墓碑旁休息,颖瑞突然惨然地笑着对我:“你这个家伙,假如我能变成一堆黄土,一定把你和我一起埋起来!”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我明白他的内心。
 
我们赣州停留了几天,我曾一个人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陷入苦恼的沉思。我知道这是一种无望的爱情,颖瑞是个很自觉自爱的人,他嘴里虽然没有说出,但心里是在受着煎熬,我也无法劝慰他。我担心他会因为我而再遭受痛苦的折磨,我怕我的拒绝会使他受不了,而我自己,同样也觉得我和他的理想、性格、为人都那么相似,我们真是太相投了,要设法摆脱这个压在自己心头的重负。
 
但实际上,尽管我们谈得那么融洽、那么相投、那么深切,却绝不是世俗的人们所能猜想的。我们不论谈论得多晚,也仿佛两个同性的知友一样,始终没有超过友情之外的任何举动。即使双方都觉得彼此的心非常贴近,几乎是融合在了一起,即使我们的心灵互相碰撞,迸出过火花,却从来没有过抱一抱吻一吻之类的举动。这大约真是一种超脱一切世俗的情怀吧。
 
我坐的车子是先到曲江的,过了几天,听小吴说老吴到了,我很高兴,心想还能再见他一次,否则我们要先西行了。谁知他生病了,而且病的相当重。他原就有肺结核,加上长期生活过于奔波流动,又无钱医治和疗养,这一次他吐血了。当我见到他时,他瘦多了,原来就清瘦的脸这次连眼睛都凹下去了,我看了好心酸。他怕我难受,还强笑着安慰我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放心吧,我不会死的。”听得我心如刀割,我想,要是我的血型与他相同,我愿把我的血输给他,如果我有钱,我愿把这些钱来救我的朋友们,老吴的病、剪虹的病,都需要治疗休养,都需要钱。其实当时我自己的身体也亏得厉害,每天都有发疟疾的征兆,不过,我的精神力量是我的支柱。
 
在曲江,我和颖瑞作过最后的一次倾谈,也是一个月夜,像一个月前我们在建瓯的那个月夜一样,那一次是我晕车后不能入睡。建瓯有个小公园,我逃难时曾去过那里,那里有荷花、修竹,还有古式的回廊。在一个有假山的幽静小院落里,看月光把几根修竹映照在粉墙上的影子,我们凭栏畅谈着,谈着各自的感受、胸怀、理想、抱负,一直谈到很晚才分手。对曲江的那次谈话,我却记不得在什么具体的地方了,大概是在夜深人静的道路上吧,因为当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进入梦乡时,月光下的马路也很清新、静谧。我们边走边倾谈着各自未来的打算,作最后的珍重道别;我们互相劝勉着,互相期许着事业的成功,希望能在为人类未来而奋斗的另一个战场上相见。
 
当时,颖瑞的病躯急需要休养,我很为他担忧,他却反过来劝慰我,我知道他内心的隐痛,他是为了宽慰我反而来鼓励我的,的确,他太像我了。(由于这一本日记遗失了,我只得凭自己的记忆来写这一段的生活了)。
 
临别时,颖瑞为我安排了下一程的旅途,为我介绍了他的姐姐茂英和他的一个战友陈慧荣。让我一到昆明就去找他们,说他们会给我帮助的。他还让我带几块香皂给他姐姐,我珍贵地放在我的小藤篮里了。他又把他自己用的一只大手电筒给了我,说是路上好用,也算作个纪念吧。

最后,颖瑞为我们买了两张头等车厢的卧铺票(我记不太清楚了,也可能剪虹的票是黄玉山买的),这在我是生平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这么豪华的卧铺车。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是否就在曲江上了火车,还是我们几个人一同到了桂林。但我还记得剪虹在桂林就生病了,使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找医生,以至在桂林又多住了几天小旅馆。此外,我还记得我们在桂林玩了一下七星岩,我还在书店里买了一本用灰色土纸印的拜伦传和普希金诗。但与吴颖瑞却是从此就分手了,后来他也未能再去昆明,我和他就从此永别了。
 
记得我到了昆明以后,我还他通过一些信。在贵州普安,小偷盗去了我们的小藤篮(这也是我们最值钱的东西),他托我带给他姐姐的香皂也一并丢掉了,我到昆明后写信告诉了他,他回信说:“你没有被山大王抢去做压寨夫人就不错了。”他还是那么乐观风趣。
 
后来我去看过茂英姐,从茂英姐处知道了他的一些遭遇,他为人实在是太真诚、太直率、太豪爽了。我很歉疚让他为我买了头等卧铺票,其实他自己手头并无什么钱,但我却阻止不了他,他是觉得能让我坐上头等车是他的心愿。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个车队的老板叫王明德,他们都算是帮着跑车的伙计,黄玉山是负责他们的头头吧。黄玉山后来到过昆明,他告诉我颖瑞亏空了钱,被王明德辱骂,我心里很是歉疚。听说后来颖瑞回了福建,最后还是去守望那海上的灯塔,他本来想去从事其他的工作,但由于战争的缘故终未能成。
  
大约一年多以后,我从陈慧荣那里得知颖瑞去世了。这一次该是我的手割断了他的生命之弦,一个原来一心想救他的人却成了杀他的人!
  
记得我去茂英姐家的那天,茂英姐趁着隔墙门口透入的一线光亮,从一张破旧的小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照相本,让我看了颖瑞的照片和他的两个没有成功的女友的照片。我看见有一张颖瑞站在礁石上面对着大海的照片,便问茂英姐要了来,放在我的照相本里,结果文革中这相本和其他东西一起被抄走了。未料文革后归还被抄物资时,那照相本(照片已无)随着我的旧日记还了回来,空相本上仅残存了几张照片,其中就有颖瑞的这一张。我想,也许是颖瑞的英灵又回到我身边来了。
 
上帝啊,你这造物主为何这么不公平?为何好人的命运却常常是这样悲惨?颖瑞,我们已经分别了五十年,也许你至今还沉睡在海底,也许你早已化为了尘土,然而,在这五十年后的今天我回忆往昔凭吊你时,我相信你的灵魂是不会泯灭的,我愿化作一支灵光烛来陪伴你,安息吧,我心灵上的战友,我的好兄弟!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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