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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到南平师专

南平古称延平,有一句谚语“铜延平,铁邵武”,说的是那城池的坚固。南宋时,南平当叫做南剑,辛弃疾有一首著名的水龙吟,咏的就是南平的双溪楼。不过我去的时候,那里已叫南平了,而且似乎没了城墙,也不见辛诗中的双溪楼(阁)。倒是那从北边来的建溪和从南边来的沙溪(包括从西北汇入的富屯溪),正好在南平会合成为闽江,然后向东流入大海。南平处于南北两座山、三条水的汇合点上,这样,从双溪汇入闽江处的高空往下看,南平的地势成了一个“火”字形,如果按风水先生的说法,这块地着火是必然的事,因而,人们称南平为火地。
 
我在南平时曾打听过双溪楼在哪里?究竟还在不在?却没有人能回答我(包括当地人)。我想,多少历史上的名胜古迹,经过岁月沧桑,留下来的已经不多,双溪楼大概也早化为乌有了吧。
 
至于双溪,虽然我每次进城时总要乘渡船而过,但它的水到底有多深,水下有无宝剑,有无夜深冲牛斗的光焰,我也不清楚。千年的传说已无处寻觅,不过,双溪仍在,它们会合而成的闽江水依旧东流。
 
过去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但我在南平时,倒是亲眼看见过那里的大火灾。那次是由于空袭,燃烧弹投到了爆竹店,爆竹店旁边是酒店,因而一条长长的大街,被火烧得精光,虽然河水就在近旁,却救都来不及救。我所在的师专离城有十几里路,师专那儿的半山上已看得见火光冲天,大火历一昼夜不灭。
 
我去南平师专是由于詹剑峰的关系。詹剑峰是希衡的朋友,学哲学的,留法老前辈,安徽徽州人、比希衡大好几岁,也比希衡早几年回国。
 
1933年,我到北平女一中上高中时,是一个十四岁的乡下女孩子,什么也不懂,希衡让我喊詹剑峰大哥。詹当时已三十多岁了,又黑又瘦的小个子,似乎还抽烟,在我眼中他不仅是个大人,而且似乎是个长一辈的模样。还听希衡说,詹学哲学学成了神经病,见了哲学书就指着它说:“这是个害人精啦!”一口徽州腔,他们叫他“徽骆驼”。他给我的印象仅此而已。
 
后来我流亡到江西时,通过希衡的关系与他有过联系。他给我写信时寄了一张一寸的小相片来,相片背面题了两句唐诗“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他希望我到南平去工作,恰好因战事关系,我们撤退到了闽北,他就写信催我去。
 
师专全名为福建省立师专,校长是唐守谦,唐似乎跟当时的省主席陈仪有个什么特殊关系,詹剑峰任师专的教务长。
 
我因六、七年来的流亡生活,到处漂泊,疾病缠身,加上锡侯一去西欧,后来杳无音讯,竟不知何日归来,尝遍了流离之苦、人情冷暖。所以心里很想有个安静的环境,歇息一下自己的病残躯体,更希望有一个有书可读、有导师可请教的地方。我觉得师专是所高等学校,很符合我的愿望,因此便答应了詹去师专,唯一的希望是能有一间房子,可以让我清静地读点书。
  
我到师专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学了,我接了一年的聘约。詹剑峰给我安排在教务处下的出版组,负责校刊的编、校工作,另外还兼任附中的语文教师。这附中是才办的,只有一个一年级,学生多半是教工子弟,也有城里来住校的。附中有自己的一幢楼,离专科本部有相当一段路程,要转几个山包,走上好一段小路才到。这里有一间楼上的房间给我住,这对我无疑是太满意了。
 
抗战期间,差不多所有机关学校都设在乡下或山沟里,师专是省立的,就在离城十多里的水南村的半山腰里。
 
这是个两山对峙、中间峡谷的地方,农民在谷底种菜,两边半山腰里就是师专的教室和校舍。这些校舍都是依山而建的,不仅从这头到那头还得走过高高低低的山间土路,而且校舍和荒坟杂处,野草、灌木丛,以及各种树木也错杂其间,学校几乎完全是山乡风味。
 
学校背后有一条较宽的路,那也许是通往某地的大道。路旁仅有两三家小店,有一家是卖日用杂货的,另一家是一个小饭铺。记得我后来跟这个小饭铺打过不少交道,例如偷偷地买点猪油渣或什么牛肉杂碎之类。而一般的生活用品都是到城里去买的。
 
总之,那里的生活很不方便,物资也极其缺乏,好在当时的小职员穷,生活上要求极简单,除了肚子太饿想吃点有油水的东西外,其它可以说不需要什么,衣衫褴褛已习以为常了。
 
附中有一个老校工,打铃兼搞卫生和,这老校工整天唠叨,那一口福建话我一点也动不懂。幸好,新来学生们还听得懂普通话。
 
我的工作主要是管校刊的编校,课不多,只担任一个班(约五十多人)的语文课。孩子们都很天真、可爱,当时学生年龄不像今天这么整齐划一,年龄大约从十二岁到十五岁的都有,我教书讲的是普通话,他们大多听得懂。听说陈仪当福建省主席时,要求福建的工作人员要会说“官话(即普通话)”,所以一般在外面与人打交道时,他们大多能听得懂我的“官话”,连商店里的售货员也能操几句“福建官话”,但一般老百姓却是无法交谈的。
 
当时生活很苦,学生们以及我们工作人员都没有吃早饭的,都是空着腹读书或教书的。看见孩子们饿着肚子上学,我心里很辛酸。伙食是有家的教师自己做,无家的单身外地教师都在学校教工食堂搭伙,比如詹剑峰、章靳以、吴茀之等,不过,他们都还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可以用作读书、住宿、会客、厨房等,因而也可以自己用个小火炉来弄点菜吃。
 
食堂里的伙食实在可怜,虽然每人每天按规定有三、四两米,可是厨工还克扣。每人一只圆铁皮筒(比普通搪瓷杯略粗一点),每餐就是这样一筒仿佛米刚开锅泡涨闷熟了的饭,说粥不像粥,说饭又太稀,吃起来淡而无味。饭上面有一点蔬菜,根本见不到油的,大约十天半个月可以吃到几片肉,放在筒子里的饭上面,厨工用托盘给我们送来。我每次看见那比纸厚不了多少的三几片肉顶在筒子上面时,老担心它会被风吹了去。因为当时包伙的教师不是很多,几十个人吧,又都是文弱书生,所以即使大家知道厨工偷我们的粮食,也没有办法。
 
由于长期没油水,饭也吃不饱,人就特别感到饿,想吃东西。所以,我们就在夜晚偷偷地从小饭铺老板那儿买点猪油渣,又从农民那里买棵洋白菜或花菜来自己煮煮吃,这就算是打了“牙祭”了。记的那里农民卖的花菜又白又大,真爱煞人,看了都让人馋。
 
有时候公家给每个公务员、教师发点盐,大约有半斤到一斤吧。可那盐不能直接食用,因为那里面除了盐之外,大部分是黑乎乎的污泥、苇草、死虾、螺丝之类,没办法,我们只得把它化成水,再把上面含盐的清水倒出来,把下面沉淀的沙泥杂物丢掉。

靳以先生

在我还未到师专之前,詹剑峰就告诉我作家章靳以就在师专中文系当教授,他和靳以交情不错,我去了以后,可以去听听靳以的课,并可以在写作上请教他,这也是使我决心去师专并接受一年聘约的原因。
 
靳以先生自始至终是我所最尊敬的作家,他本姓章,名方叙,笔名靳以。当年在北平北海三座门办文学季刊的时候,他就和李健吾、曹禺等在一起办刊物了,所以从三十年代起,我就知道他,读过他的文章,并十分尊敬他了!
 
我到师专不久后,曾去求教过靳以先生,把以前我写的几篇短文如“杜鹃泣血的故事”“盗火者普罗米修斯”等,请靳以先生指教、修改过,这些东西我一直珍藏着,放在一只小皮箱里,可惜都在文革中一并被抄走了。
 
靳以先生待人诚恳、坦率,当时他是学校里的左派人物(革命派),与西画系主任谢投八交谊最深,与詹剑峰的关系也不错,当时他们三人算是左派人物。而另一派的如训导主任(姓名已忘)、教古典文学的一个教师(就住詹隔壁,姓名忘了)等,国画教授吴茀之大约又是另一派,或算是偏右的吧,他们与詹的关系不好,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靳以先生常常在周末与学生举行营火晚会,当时叫“举火晚会”,大约这种集会是从延安那里学来的,学生们很喜欢。由于他正义感强,敢于说话,敢于为某些不平事出头说话,因而校长、训导长之流也怕他几分,拿他没办法。
 
记得有一次,大约是放暑假前吧,学校发给每个教职工几斤米,我拿着一只布口袋在排队等着挨次称,当该轮到我时,那个总务处称米的人却不称给我,而给了我后面的一个他自己的熟人。我当时就说:“我在前面,为什么不先发给我?”那个人看我是个小职员,眼睛一横说:“他在你前面。”就不理再我,也不给我称米。
 
这时,站在后面队伍里的靳以先生马上出来说:“她明明是在前面,你为什么不先称给她?”
 
这个家伙横起脸来,摆出一副要跟靳以先生打架的样式,先生也就站出来打算招架他。先生当时不到四十岁,高个子,壮壮实实的,两方一对面几乎打起来,后来被人们拉劝开来,那家伙才乖乖地给了我称了米(大约还不到十斤米),一面嘴里还罗罗嗦嗦的。其实这个家伙也是狗仗人势。靳以先生是名作家、学校的名教授,却能这样仗义执言,为一个小职员打抱不平,可见他的为人正直,敢作敢为。学校当局因此而恨他,但学生们都非常拥护他、爱戴他,
 
章夫人名陶肃琼,不常在南平,似乎是在上海,有时来南平看靳以先生,学生们称他们为章先生、陶先生。我见过这位陶女士,长得极为漂亮,也很落落大方,为人谦和。
 
那时节,无家的人都在学校食堂吃包伙,食堂的伙食不好,靳以先生喜欢自己弄点菜打打牙祭,其实说来也很可怜,先生最喜欢称道也最拿手的一样菜,就是“洋葱煎荷包蛋”,他常说这经济实惠。的确,在当时,这就是了不起的享受了。
 
后来,1943年的暑假里,我得知他患病住在南平市的医院里(好象是肺炎),特地买了些水果点心去看望他。他当时正躺在病床上,还是那么亲切地跟我谈话。此后不久,靳以先生离开师专去了重庆的一所大学,我则去了昆明。记得我们还通过几次信,他那些诚朴自然的手笔,我一直收藏着。直到在文革时期,这些东西才连同放它们的小皮箱一并被抄走了。
 
回想起来,我一生中最敬爱和接触较多的作家就是靳以先生,遗憾的是我在他身边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却没有多少机会去向他请教,更没机会和可能去听他讲课。
 
大约是1960年还是1961年夏天,我从报纸上得知靳以先生病故的消息,我哭了。当时他好象还不到六十岁。我写了一封吊唁信给他的夫人,表示我的悲悼之情。
 
世态炎凉,自古如此,难得靳以先生这么仁义,令人难忘!

故事一则

师专校长唐守谦,是一位留美的人士,大约四十多岁,长的一表人材。
 
我所见到的唐校长,永远穿着漂亮整洁的西装,领带打得格格正正,头发梳得亮光光,皮鞋擦得锃亮的,走起路来也一副不同凡响的样子,显得“气宇轩昂”。我听过他做报告,也是那么拿腔作势的(幸好,说的是官话,而不是福建土话),给人的感觉是与他的身份很相配。
 
校长的老婆也打扮得洋里洋气的。在那一切都困难的穷山沟沟里,他们家独住一所小洋房,家里还有钢琴,时常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听说他的家装饰得非常讲究,偶尔从他家院墙外的大路上经过时,总使人感到这里住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灵。
 
抗战时期供应困难,学生们多半是无钱人家的子弟。福建山区雨水多,一下雨,水就顺着山坡道上往下流淌,好多学生都是赤着脚来上课的。哪怕是穿了鞋来的,一下雨也是把那双宝贵的鞋子脱下来提在手上,淌水而去。
 
学生上课的教室和食堂都在山谷对面的半山腰里,我们办公也在那边,教职工宿舍则在山谷这一面的半山腰或山脚下,当时的建筑倒还是新式的楼房,不过质量却十分蹩脚。
 
有一次,学生的漱洗室不知怎么着火烧掉了,省里拨了款给学校重建,可是重建后的漱洗室却比原来的差多了,又小又简陋。于是,知情的学生就在黑板报上写讽刺文章和画漫画表达自己的不满。记得学生给文章配的漫画题目叫“一气化三氢”,画了房子,三份,还配了诗,极有讽刺意味。 原来,是学校总务部门利用了这笔修建费派了别的用场,比如给校长家装修或增加了什么设施,为某某头头儿家修建了什么,所以学生的漱洗室变成了这般模样。
 
当时,学生宿舍和教室(晚上要自修)的电灯最暗,只比暗红色的钨丝好不了多少--我在附中宿舍的灯也是这一类的昏暗,而且还经常停电,只好点桐油灯;教职工宿舍的灯光稍好一点,晚上还可以备备课;而校长家的灯光却是亮得耀眼。于是学生们戏称之为:地狱、人间、天堂。
 
一般说来,但凡当了一校之长的,总务、训导等职位,总是任用自己的心腹;反过来说,任这些职务的若想不遭拆换,也必是马屁功夫好的人,师专当然不例外。因此,除了以上所说的左派如章先生等之外,其他各训导、总务、附中校长等等莫不是唐校长的心腹和马屁专家。
 
有一次,好象是一个星期天,校长大人夫妇请客,请的是城里华南女子师范学院(或是文理学院)的几位洋教师(教会学校),校长家里热闹非凡,大家都侧目而视。
 
过了一天,可笑的消息传开来了:原来校长大人夫妇那天请客后,请来的那几位洋女士回城去时,还没等回到家里,半路上就腹痛难忍了,可是路旁又找不到厕所,于是不得不几个人用裙子围起来,当了个临时厕所,大家在路边轮流拉起稀来。
 
校长夫妇也都相继如是,全家上下只有一个小丫头(保姆),由于没资格吃筵席上的山珍海味而幸免于灾——没拉稀。以至第二天早上做早报告时(学校每周一早上都要举行此活动的),唐校长显得面容十分憔悴,有气无力地草草说了几句便告完毕,全然没有了那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不知情者深感诧异,大家暗地里互相打听、互相传告、议论纷纷,无不拍手称快。
 
事后得知,原来是总务处的一位职员(不知是否处长大人),为讨好唐校长,将一桶香油(菜油)偷偷地奉献了给了他,校长大人家便用来做请客之用了。因为那时物资缺乏、供应紧张,食用油自然是很难得的东西,也有奸商做手脚掺假。据说这桶菜油就是掺了桐油的,被上面的机关查出来不能食用,便把这批油拔给了师专总务部门当灯油用(因常常停电),而总务部门的那马屁精从点灯用的灯油中发现了一桶菜油,以为是上面发错了,像得了宝似的忙拿去讨好校长大人……
 
于是这故事传遍了师专大大小小的角落,每一个人都把它当作笑料……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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