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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撤退到建阳

人们逃到崇安只是第一站,底下究竟如何?战局到底怎样?命运如何安排?谁的心里都没有底,但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思想,暂时歇下来等等看,要是日本人退了,就再回家园,至少那里有个自己的“窝”,不管那个窝是否已被敌人捣毁、焚烧……人总得有个盼头,总得有个希望支撑着,哪怕这希望是那么渺茫!人也总得有个落脚处呀,再往前走,既无钱又无体力,谁知要到何时何地才是个了局呢?
 
听说敌人打到了铅山,但实际上到底在哪里,恐怕无人知晓。俗话说“十里路上无真信”,我想,敌人要越过武夷山打闽北,是不大可能的,他们是既凶残又狡猾的,给点空中威胁,对毫无空防准备的山区老百姓和难民来说,在人口超密集的崇安,肯定会造成损失和紧张气氛的。
 
于是大家又往东撤退,我们的电台就是奉命往建阳撤退的。到建阳后,我们住在公路旁一个小村子的一户农民家里,那里离建阳城大概有十多里地。
 
建阳也是一个小城市,因为离江西远一点,开始时好象难民比崇安少一些。抗战时期的小城市,一般都是那么几条狭窄的街,一些不大的、陈旧的老店铺,后来逃难来的人多了,也有难民临时租了房子或搭起棚子,开起店来的。
 
我们租了几间房子,大家暂时安顿下来,把机器藏在农民家的柴火堆里。又在城里租了一间店铺房,算是城里办事处。那房子黑暗而陈旧,实际上,除了后半间一张土基床之外,外间只有一桌一条凳而已,恐怕已很久没有人住了。
 
城里有个办事处,一来可以方便公事,二来大家到城里办事时,也可有个歇脚处。
 
到建阳时大约已近七月下旬到八月份了,天气很炎热。建阳也是四周多山,杉木林一望无际。在当地饮用水是取用山沟里的泉水,他们用毛竹对劈成两半,刳去中间的节,一根一根地接起来,让泉水往下流淌,人们就接这种水吃。因天气热,大批难民拥到这里,吃水、用水便发生了困难。这时,大多数单位都解散了,成员拖家带眷,哭哭啼啼,各自谋生。
 
这时我患了恶性疟疾,三天两头发一次,一阵热一阵冷的,冷起来盖了几床棉被还直打抖。据说那里山区疟蚊成灾,这种从山上流下的水,就含有大量的疟原虫。
 
战争是人祸,天灾也趁机肆虐。公路边、山脚下常可见到血肉模糊的伤兵、将死未死的逃难者,以及尸陈满壑的景象,惨不忍睹。到处一片混乱,真是哀鸿遍野,触目惊心。
 
此时我们已无法再收新闻、贴战报了。看到逃难来的人们既无消息可知,又无娱乐可取,为了给大家打打气,给难民们一点临时的精神上的慰安,不记得是哪个剧团的导演来找我,提议我们给大家演几场戏。虽然那时我正病着,但我还是答应了,可是由于仓促逃出,谁也没有剧本。当时我手中有一本英文的易卜生的“傀儡家庭”,他们让我翻译成中文,后来不知谁找到了本“软体动物”的剧本,那时候,大家都被敌人逼到这个山旮旯里,能够有点娱乐,轻松一下绷得太紧的神经,也算是为大家做了点贡献。
 
于是导演决定由我和吴英年的夫人主演,还有一位男角,是谁担任的我记不得了。大家忙着布置舞台、借道具、翻找自己的衣服,我又在建阳一家小理发馆里烫了头发,衣服则是借吴英年夫人的。
 
我们在建阳一连演了三天,天天满座,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上舞台。后来,当我到了南平师专以后,当地有个剧团要演“北京人”,他们通过关系来找我,想叫我担任其中曾思懿的角色,那位扮演“北京人”的大高个儿男角(他真的是北京人士),曾经亲自来找过我,但当时一是我身体还未复元,二是詹剑峰坚决反对,终于未果。
 
到建阳后,收到了剪虹汇来了一百元,总算是救了命,她已经音专毕业,在沙县师范任教了。于是我托人找车子把她弟弟炳林带到福建沙县去了,总算卸下了一付重担。

死里逃生的一场大病

闽北多山,山上多杉木,适于恶蚊毒蝇生长繁殖。哪怕天晴时,也是上午十点以前见不到阳光的,总是雾蒙蒙地像是下着细雨。那里的恶蚊叮起人来,不但赶不掉,连拔都拔不出来;吃饭时也是苍蝇和人共享,多得赶也无法赶;还有尺把长的大老鼠到处窜,根本不怕人。
 
所以,很多逃难来的外方人,因水土不服、过度疲劳,加之恶毒昆虫的侵袭,再加上缺医少药又无钱治,死于疫疠者极多。路旁边、山丘旁,到处可见一个个的新土堆,那里埋了多少外方死难者的尸体啊!土堆上多半插一根细竹竿,竹竿上有一张写着死者姓名的纸条儿随风飘动着。而道路旁、沟壑里,还有着多少未死将死的活着的尸体!在这场战争中,日本人直接间接地杀害了多少中国老百姓啊!
 
当时,希衡已为我联系了南平师专的詹剑峰,詹叫我离开电台到师专去工作,我打算趁此离开电台。可是,正当我想离开电台去南平时,终于病得爬不起来了。
 
恶性虐疾的死亡率极高,当然,如果有药,是可以治的。但药从哪里来呢?我一直硬挺着,冷一阵热一阵过去了,依旧爬起来干活,走动。可这一下子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大约是热度太高,我昏迷了好几天,人事不省,水米不进,有时同事们给我喂一点水或锅巴水,但我自己却无法喝进去。我记得汉川就曾在这种情况下来看过我,他坐在我的床头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过焦锅巴水(用烧焦了的锅巴加水煮成的)。
 
当时福建大约人太多了,缺粮,根本买不到普通米,只有脱了一层外壳的糙糯米,这种米煮出来的饭是一粒粒的,仿佛外面包了一层小皮囊;菜呢,只香菇汤下饭。刚吃时还觉得挺精道、挺香,但时间久了,又加上有病,对于这种饭食不仅吃不下,只要一闻到那气味就头昏了。甚至过了好多年以后我还有这样的感觉,一闻到香菇味就觉得不舒服。
 
这样也不知熬了多少天,等到稍微能走一点路时,我就想,我必须去找医生吃药,否则误了开学期,不但南平去不成,还说不定死在这穷乡僻壤里哩。
 
这时,敌人的飞机更加猖狂肆虐了,有一天在我们所住房子的大门外扔下一颗炸弹(可能是燃烧弹),立即引起了大火。大家为保护机器奋力扑火,终于把火扑灭了。而我们的房东,一位五十多岁的淳朴的老农民,却被烧得满地打滚、惨叫,幸而没有被烧死,但已是遍体鳞伤了。
 
虽然一路有空袭,一路有溃退下来的大兵,我也只得勉强支撑着病体去城里看病。我走一段路就坐下来歇歇,比平时多花了三、四倍的时间,才算挨到了建阳县城前面的大桥上。大约由于我走路的姿式,或者是大夏天我却穿了一件棉花厚绒上衣(是我用老太太的一床旧毯子改的),摇摇恍恍地扶着桥栏移动着的步履,我听见与我擦身而过的两个人互相在说:“这个人恐怕是打摆子吧?”我心里想:“一点不错!”
 
为了看病吃药,我只得一个人住到了城里的办事处,睡在后半间那黑洞洞的土基床上。人一躺下去,仿佛是浑身无一处着落,头痛、周身骨节酸痛、简直就像放在热锅里似的,又昏昏地睡了不知多久。
 
由于我们已经在建阳住了些日子,因而城里也认识了几位熟人。我找到了当地一位中医,他给我摸了脉、开了药,我自己用火炉子瓦罐来煎药。记得医生开方时,说我是伤寒,我自己也拿不准究竟是伤寒还是恶性疟疾。但我煎了药服下去时心里是明白的,我想,但愿这药能解决些问题。
 
哪知等到一付药吃下去后,大约第三天吧,我就躺在床上动不得了。屋里是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白天还是夜里,是上午还是下午。忽然,我在昏迷中听到一个遥远而微弱的声音:“汪云(我表兄的名字)先生在吗?一连问了好几声,听见这声音我勉强动了一动身子,有气无力地问:“谁呀?”外面的人听见里面有回答,便走进了门。
 
半响,那人才说:“那不是范小姐吗?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大约他在黑暗中要半响才能辨得清周围的事物。
 
他走过来吃惊地问:“你病啦?这么厉害?怎么也没有一个人照顾你?找医生吃药了吗?”这时,我才知道他是表兄留东洋时的同学赵建功。
 
我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告诉他我吃了中药。
 
他马上把我扶起来,搀着我把我送到一所医院里。那所医院好象也是临时搭建的,仿佛是在露天的一个大帐篷里,名字叫“台湾医院”。
 
当他把我扶上检查台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事后听他告诉我,当我一走进医院,所有病人都逃开了;医生给我检查时,我打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部,检查完后却不知道把衣服掩盖上,可见我的病之沉重。
 
医生为我注射了一针(后来知道那药叫Feblon,是专治恶性疟的),叮嘱了几句什么话,反正我当时是一样也不知道的,后来才听赵建功说,医生对他说:“这一针打下去,如果病情有转机,就再来打两针,若无转机,就算完了。”
 
赵建功把我安置在另一家人家的厢房里,好象是一个古老的木结构房子,有个厅堂,厅堂背后有个厨房,似乎这家人家逃走了。我也不知道这房子是怎么一回事儿,是他租来的还是借来的。
 
当时在抗战前方的难民聚集处,也有一些医疗设备的,有的是反战同盟的义务医疗队和工作宣传队,如战地医疗服务队之类。现在想来,赵建功送我去看病的那地方,估计就是做反战同盟工作的医疗队。
 
三天后,我居然活过来了。当别人见到赵建功时问他:“那个范小姐怎么样了(意思是:是不是死了)?”赵回答说:“好了!”看大家那份吃惊的样子,觉得我真是从死神手里逃出来的人。今天想来,一个人的生命力说脆弱也的确脆弱,可是顽强起来却又无比顽强。大约我自己从来对生死问题不太在乎,所以阎王爷拿我也没办法吧?!
 
就是在这次大病之后的几天,我遇到了承天中学的学生赵作锌,让我三下五去二地把一个天真孩子的纯真感情打发掉了。真可谓“人海阔,无处不风波”啊!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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