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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叫魂--一个难忘的场景

山区的冬天特别阴沉沉地冷,冬天的黄昏又特别短暂。1941年12月的一个黄昏,天下着蒙蒙细雨,我走过那片空无人声的广场——也就是上饶唯一的运动场时,霏霏的雨丝正织成一张浓浓的雨网,笼罩在大地上,仿佛要把黄昏更快地推向黑夜似的。
   
路灯在雨雾中发出昏暗的黄光,我正快步走着,突然,从广场的那一端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呼唤声,是一位老妇人在呼唤着什么人的名字。江西话我听不懂,只听到是“××唉,来归哟!来归哟!”她反复地呼唤着,这声音是那样凄厉和凄惨,又好象满怀着希望。她快慢均匀地、有节奏地呼喊着。我寻声望去,透过灰蒙蒙的雨雾,看见在广场的另一端有一个黑影子,看得出这是位老妈妈,她打着一把黑呼呼油纸伞,伞罩住了她的头部和上半身,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正在边走边喊:“××唉,来归哟!来归哟……”随着老妇人蹒跚移动的步伐,微弱的灯光在明明灭灭的晃动……
   
我迳直地斜穿过广场,想去看个究竟。哦,我明白了,这是在“叫魂”。在我的家乡也有这种风俗,多半是母亲为自己生病的儿女“叫魂”。因为老百姓认为,人有三魂七魄,如果受到了惊吓,魂飞离了身体,就生病了。多半是小孩子受到惊吓致的病或经治疗不愈的病,采用这种“叫魂”的办法,这办法有时似乎还很灵,我记得我母亲就为我和姊妹们这样叫过。至于呼唤的言词和声调各地可能不同,比如我母亲叫魂时多半在黄昏天,抱着病儿的一件衣服,沿着孩子惯走的路,边走边喊着孩子的名字,边说:“家来吧!家来吧!”然后再把那件衣服包在孩子身上,表示魂已随衣服抱回来了,这时孩子往往安睡下去,或出一身大汗,病就减轻了。
   
想不到中国的民俗是如此相同。渐渐地我们走近了,我看见她那两只黑裤管的双腿在抖动,油纸灯笼的光也在不停地摇曳。她仍然是沿着广场的边缘一声声呼唤过去。我们又渐渐地离远了,老人的黑影也在雨雾中慢慢变得模糊,但她那执着的呼唤声仍在寒冬的夜空中久久回响着。
   
我忽然感到这位母亲的“叫魂”,仿佛是大地母亲在为所有流离失所的祖国儿女,为所有浴血奋战、英勇杀敌、血洒疆场的抗日将士,为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英雄儿女呼唤。我凛然于这位老妈妈的始终不懈的呼唤,虽然我和她已经越离越远,但那呼唤的声音,那凄厉中又满含希望的声音,却一直留在我心底,在我脑海中回荡着。
   
我不禁想起我上高小六年级时,正是“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二年,我们学校演出了一幕话剧,剧名是“中东血”。当时,我们虽已是男女同校了,但我却饰演了一个爱国志士,为反抗日寇的横行霸道而被日本人打死了,我所扮演的角色的名字就叫“国魂”。记得我们还曾掀起过一个运动,就叫“复活的国魂”(似乎这又是一个剧本的名字)。那时在小县城里,女孩子演戏,尤其演一个男主角,是很引人注意的,因而我后来走在街上(当时仅十一、二岁)时,一些小男孩就常常跟在我后面喊:“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是的,“国魂”是不会死的!“国魂”应该活着,永远的活着!
   
如今,日寇更猖狂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被敌寇铁蹄践踏,祖国儿女、父母乡亲被敌寇蹂躏,大片的土地沦陷,大批的同胞流离失所……大地母亲已在呼唤我们的“国魂”--回来吧,奋起吧,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魂!中华一切有热血的年青人啊,快起来抗战吧,为抗战尽自己的一份心、一份力,把鬼子赶出去!把敌人彻底消灭掉!

远行的人是我的精神支柱

多年来,在困难面前我从未垂头丧气,而是不屈不挠,充满信心去苦苦拼搏,这固然是由于我的性格,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精神上的支柱,那就是“颜颜”。他在我的心中几乎成了至高无上的神,我爱他,信任他,也许由于爱的光辉的笼罩,会使人觉得过去一切、未来的想象,都被笼罩在一片玫瑰色中了,因此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值得我爱的人,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尽管几年来一直颠沛流离,我总觉得我们是肩负着时代的使命,为人类社会的光明前途在不同的地域共同奋进着,也相信他将来有一天回到我身边来时,我们会并肩共同为人类的光明未来而与黑暗丑恶战斗的。
   
虽然,这后来的四年他音讯杳无,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收到我的信,但我因为行踪不定,是根本收不到他的信的。我曾多次向邮局打听,邮局的人都告诉我“邮路不通”,因而我连寄信的条件都没有了。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试着寄给他。我的每一封信都是字写得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厚厚的几大张,还都用极薄极轻的纸写。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固执地对自己说:他一定会收得到,一定会看见,会听到我的倾诉。因此,常常是我跑到邮局去寄信时,当那一封封沉重的信投入信箱,听着信落到箱底的声音,仿佛我的心也一同沉落了下去,与信一同飞到了他身边。
   
但是,当西战场的战事暴发后,他的安全、学习、生活又是怎样了呢?虽然心里有个大大的问号,我仍固执地认为他一定还在那里,在那几万里外的大西洋边的一个国度里,也就是说,他在太阳西沉的地方。于是我觉得,太阳会每天从我的面前西行到他那里,太阳也会把我的思念带去的,因此,每当日暮黄昏时分,我的心也仿佛在往下沉落……
   
我知道那遥远的距离,是无法用我的脚步去跨越的,即使像逃难时那样,穿上草鞋,一天走八十里的山路,也不知到何年月才能到达那里。我明白这不是唐僧的西游记,西游记所到达的“西域”也只不过是印度而已。而如今他是远隔重洋了,既然邮路不通,那就是说,海上不行,火车从西伯利亚那边走也无望了,因为北方的大片领土也被日本鬼子侵占了。当时,就连在国内通行,比如柄林从绍兴到江西,还走了差不多两个月哩,但我心里却总有这么一个可笑的想法:只要往西走,往西,多走几里、几十里,即使几步也好,也就是离他的距离近了些。因此,我心里总想往西去,往西去……去追赶太阳的脚步,去找我心中的人!
   
写信当然不足以表达出全部思想感情,何况有些事(比如我所遭遇的困苦),又不宜于告诉他时,我就写日记,希望有一天我们相见互诉衷情时,我可以给他看我的日记。因为他走之前,也曾跟我说过让我记日记,当时还开玩笑说,以后他按字数付给我稿酬,一大枚(铜元)一千字。这虽是一句玩笑话,但我却忠实地履行了,在极度痛苦、困难、病危的情况下,我都没有放弃过,一一记下了这些血泪斑斑的足迹。
   
但可悲的是,待他回来后我们重相见时,他不仅不看这些日记,而且连听我诉说过去的经历,都不愿听。他总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因此,他对我八年的流亡生活根本不了解,解放后,一系列的政治运动席卷了我们全家,几乎是家破人亡。而且渐渐地我发现,他也不是我当初理想中完美无缺的偶像了。年轻人的恋爱多半是盲目的,反而是我在八年流亡的战火中锻炼出的坚强毅力挽救了他,挽救了全家。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了,后来的事情,以后慢慢再叙吧。
   
然而,在那等待、期望、苦难、流亡的岁月里,他确实是我精神上的寄托和力量。多少个青年含情的泪眼,多少人对我真诚的倾心和仰慕,我都明智地处理了--或者是被我说服成了朋友,或者是背负着一颗创痛的心离开了。我很少为自己的青春在黑暗岁月中如此消逝而惋惜,可是朋友们却为我叹息,他们觉得我是在长长的等待中毁损自己的芳华和神韵。如汉川就曾不止一次地为我叹息说:“小梵,你不应该这样消耗你的青春!”“有一天,你会惋惜后悔的!”我知道汉川在默默地忍受心里的煎熬。说实话,当时我连一块好看的衣料,一件好看的衣服都深压在箱子底,只偶尔在翻晒时拿出来看一看,心里总想着哪一天颜颜回来了再做再穿……
   
多少年来,我就是这么我行我素地闯过来了。对于爱慕我的人,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知道,有的是在偶然间觉察到的。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的爱是纯洁的、可贵的,但请原谅我吧,我的心已永远属于颜颜了!

决定去广播电台

时令已到寒冬,剪虹父亲汇的钱却始终不到,湖南的王敬仁、龙南的朱起凤又频频写信来催,我当时真是贫病交加,工作无着落,口袋里没有一文钱,连买灯油的钱也没有,只好靠月光来照明。想发个电报去摧款,也无钱发。子豪有时来看我,也是穷得要命,没有了灯油,他就给我买两支蜡烛,支持我几块钱。道五又常出差,有时家务托我照管一下,他那里只有一个小勤务兵张学仁,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小袁,我自然不能去吃饭。我陷入了极度的困境中,当然更找不到路费去湖南或赣南了。
   
朋友们也都穷,汉川后来从广丰调到上饶工作,也极困穷,道五稍微好一点,我又怎能再三向人开口?旧日记中有一小段记载徐惠恩来信中的话,惠恩那时在上海一家医院当护士,她说,想不到我穷困到这步田地,她真是想抱住我哭。于是她就常给我寄些邮票,有次还寄过一双袜子来,可惜我没收到……我真后悔自己到上饶来,但想走走又走不掉。
   
这时,上饶广播电台正在物色一名普通话播音员。这个电台是属三战区的,作为对东南前线敌伪做宣传攻势和鼓励前方将士的机构,是从重庆才迁来不久的。原先道五曾向我提起过,当时我没很在意,他们那里需要一个播音员,要求是国语(普通话)流利,文笔也好,于是他们想到要我去。
   
也许是道五早就安排好了的,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当一跨进他那间会客室的门时,他正在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北方人谈着话,见我进来,谢连忙介绍说:这是广播电台的胡课长,这是范小姐。然后坐下来大家闲聊了几句,胡就走了。没过几天,电台就来催着要我去了,谢道五才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我。
   
既然走又走不掉,贫病交迫,总得先找个饭碗吧。我想,当播音员也是为抗战作宣传,也等于用自己的语言来为抗战作贡献,我不能亲自到前方去杀敌,这个工作也是直接为抗战服务的。再说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唯一能给我一些温暖之感的也就是谢道五这个人,也不能太拂人家的面子吧?就这样,我决定先去电台了。
   
当然,我去电台之后,确实也是为抗战作了一点贡献,确实也为鼓舞士气发挥了些作用。因为当我的广播被前方将士听到以后,他们曾来信给电台,说他们听了我的声音觉得很振奋,觉得全国老百姓在支持他们,战区的人、中央政府在鼓励他们,他们一定要奋勇杀敌……并且还提了中肯的意见,希望我以后播讲时语速稍慢一点,这样他们可以听得更清楚。的确,我是说话太快了,我得慢慢地改掉这毛病。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本来是怀着一腔热情,为抗战宣传而做的工作,到后来却成了我一辈子洗不清、脱不掉的罪名!
   
人生呵,真是太难预料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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