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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重回丽水,送剪虹去金华考音专

1941年7月上旬,我离开温州重新回到丽水,剪虹已在丽水等我多日了。
  
那时正是暑假,浙江因战事关系和经济条件关系,很多公立学校合并成立了联合高中。得知福建的音乐专科学校到金华来招生,我们极为高兴,因为这一下可以让剪虹去上学了,这是她多年来的愿望。
 
大专班大约是三年,我们没有钱,上不起三年的,但音乐专科学校有个中师班,只上一年,毕业后可以教中学音乐,能学一年也是好的,于是我们就准备报考。但报考的条件是要有学校的证书,中师班也要高中毕业的学历,而剪虹只是初中毕业,若因为此而放弃又很不甘心。想来想去,我们就想到利用我在绍兴联中教书时的聘书作蓝本,当时我手中还有几张联中的信笺信封,然后求助于在剧团曾给我们烧饭做杂活的年青女工的表哥(他开了个刻字摊),请他按照聘书上的公章替我们刻了一个。私刻公章是犯法的,他不敢刻,我们又再三央求,并讲明了它的用途,说明绝不会给他为难,用一下就烧毁掉,他总算答应了。这样,我们就假造了一个绍兴联中高中毕业的证明让剪虹去报考。
 
考试(即面试)地点在金华。当时,丽水到金华只靠一条公路线,而且好象每天只有那么一趟车,因此,车票极其难买。
  
夜半时分我们就奔到汽车站买票,在那更深夜静的石头路上,我们迅急的脚步声在深夜里发出很大的回响,使得远远近近的家犬大声地狂吠起来,我们只急于赶路,对这静夜里是否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全没有理会,心里只想着早点赶到车站。
   
没想到待我们赶到车站时,那里已站了不少人在排队等候了,还有好多人就地睡在地上的草席上过夜。我一看人那么多,能否买到票很危险,若是误了考期就糟糕了。这时,队伍里有个年青人看我在踌躇地来回巡视,主动答应帮我买两张票,我当然喜出望外,就站在他旁边等着售票处的窗口打开。到天快亮时,有警察过来查看并维持秩序,他让人群站好队伍,睡在地上的人也爬起来,站进了队伍。
   
未料当警察走到那位答应替我买票的年青人身边时,拉着他说:“你出来。”我连忙向警察解释说:“他是替我买票。”可是警察非要拉他出来不可,并让我站到这个人的位置上去买票。警察说他天天在这里排队代人买票,原来他就是当今所谓的“票贩子”。
   
总算买到了两张车票,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便像得了宝似地匆匆赶回住处了。
   
我们到金华后,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舍里,这在当时的金华大约算是个大旅馆了吧。那时金华就是浙赣之间的一个大站,但城市却很小,也很破旧,好象这里还是个文化中心似的,记得当时的东南日报就在这里。因为浙东那一头的火车线已不通,往南往北的汽车运输都在这里转运,所以说,尽管显得破旧、荒凉,也还是个交通要道。但也正因此,这里也就常遭敌机轰炸,从而使它变得更残破荒落了。
   
不知是金华当时仅有这个旅馆,还是福建音专的招生办就设在这里,反正我们所住的这个旅馆的二楼,就是音专来浙江招生的刘质平先生住着。后来,剪虹参加复试,也是在这里面试口试的。
   
我是近几年才知道,刘质平先生是弘一法师李叔同的得意门生,当时只知道他是音专的教师(教授?),刘先生为人很质朴、谦和,大约四十多岁,平头、高个子、身体很魁伟。
   
因为剪虹考试后,很使他满意,当然录取了,我们都极为高兴,我尤其代剪虹高兴,她多年来一直想学音乐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因此,我们常去看刘先生,跟他谈得很相投,后来剪虹入学后,也很得刘先生的器重,认为她是个可造之材。
   
在金华住了几天后,我们就到了龙游子豪那里。

在龙游与覃子豪相聚

龙游是浙西一座很破旧的小山城,覃子豪所住的地方是小城近郊的一个小村子,也许是个小镇吧。我记得那里有一所小邮局,而邮局里似乎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办公,这位邮局的工作人员就是翻译家孙用,他也是覃子豪在当地唯一交往很密的朋友。
   
覃子豪当时的工作名义是:《扫荡简报》班主任,这里共有三个人,除了覃子豪,另一位就是他的工作助手邵秀峰,后来成了他的夫人,好象还有一位年青的工友。他们好象是属于武汉第三厅(郭沫若主管的)派驻在上饶第三战区专门对敌伪进行宣传工作的,我记得他们的小报(如小参考那样)是油印的,可能是由金华的《东南日报》代印的。
   
当时的简报班是设在一座破庙里(也许是人家的旧祠堂),那是一间大屋子,一头放了几张木板床,另一头就是大木板当成案桌做的办公室了,好象还有一角用蔑片糊点纸隔成了一小间,就是邵秀峰的卧室。当时是夏天,也就无所谓房与室的区别了,几张木板架成的铺就可以凑合着坐卧起居。实际上,在那战火纷飞的年月,有个屋檐遮风避雨就蛮不错了,何况这里还有一大间屋子和大块的案板,真算得是一种奢侈的了。
   
而这里最使我高兴的是,紧傍着房子有一条美丽而宽阔的大河,我不知道它是否叫婺江,或者是富春江的上游吧。我平生最喜欢水,尤其是清沏的河水,那里水浅处不过膝,水底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没事时,我总爱去河边玩,洗手、洗脸、洗脚,有时可以一连呆上几小时,或是沿着流水漫步,看它打着旋涡在卵石上流淌,听它汨汨地欢笑……这对于一个流浪人来说,也是一种慰藉,可使人暂时忘掉世间的一切烦忧。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我还常在怀念那条河,希望它不被污染。
   
在龙游的这段生活大约有一个多月吧,在我流亡的八年中,这还算是不错的一段日子哩!因为新的生活还未到来,旧的一段生活告别了,暂时没有烦恼的缠绕,大家可以无拘束地相聚些日子,可以海阔天空地神聊,也可以在未来生活的蓝图上作种种构想。
   
我们想,既然剪虹已被音专录取了,那么,未来我们的生活蓝图,就可以作一番安排了。原打算是让剪虹去上音专,有个一年的稳定生活,我自己则去赣南的龙南中学去教书,也可以得到点休息和安静的生活,同时也可在英语上进一步提高,做点自己心爱的工作或写点什么东西。  可惜计划永远只是计划,生活却是随时变化着的,太平年月尚且如此,何况在当时的战争情况下了。
   
原来,我们一起攒了大约五百元,打算做两人的路费的。在离开温州时,买了点生活日用必需品,由于当时温州的供应条件较好,越往内地越困难,故动用了大约一百多元。后来陪剪虹去金华考试,再在龙游这么一住,手中的钱只够剪虹一个人的路费了。剪虹考取音专后,给她父母写了信,她父亲在东北蛟河镇做点酱园生意,可以提供她的路费,但东北是敌陷区,汇款必须通过七转八弯的中间环节。胡伯父的钱是由吉林汇到上海(当时亦为沦陷区),然后再由上海的关系转托人汇到金华《东南日报》社。剪虹在那里有一位搞发行工作的堂兄叫胡雨宸,待胡雨宸收到后再转汇给剪虹。战时的一封信常是经月才到,何况这样周折的汇钱,更是艰难且无法估计时间了。
   
我们之所以在龙游呆那么长的时间,就是一面等这笔钱,一面等剪虹音专的正式录取通知书。
   
时值盛夏,幸好小村子傍着大河,不算很热,住的又是极宽敞空旷的大房子,而且有使不完的清沏长流水可以让我们洗脸、洗头、洗澡,所以说,这个暑假真算是到了“避暑胜地”了。26.jpg

图:覃子豪1937年于上海岳阳路普希金像前
   
子豪是颜颜的大学同学,“五人诗社”的诗友。但我认识颜颜的时候,他已经到日本去了,我是从他们五人合写的诗刊《剪影集》里看过他的诗和照片的。颜颜和他通信时,把我们的恋爱告诉了他,还寄去了我的照片。后来,我和剪虹到了丽水抗日剧咏团后,有一次,我从《前线日报》和《东南日报》上看到署名覃子豪的诗作,我猜想作者就我所知道的那个覃子豪,于是给《东南日报》写信询问,不久果然收到了他的回信,他原来就在浙赣线上的龙游负责编《扫荡简报》。那年9月,我们从浙南巡回演出回到丽水,一天,忽然有两个陌生人来剧团看我,原来是子豪和他的朋友,互相通了姓名之后,竟有一种故友重逢之感。我们之间开始了经常的书信往来,于是也才有了我们的这次龙游之行。
   
子毫当时工作很忙,写诗、审稿、编报纸,经常奔走于浙赣线上,有时还上前线。我每看到他时,几乎都是满面风尘,眼睛布满血丝,但没事时我们常在一起神聊。他是个极其健谈的人。我们聊天的内容很是广泛:谈诗、谈各地风光、谈过去“五人诗社”的写诗激情、各人的逸事,以及生活中的琐事等等,什么都谈。记得子豪告诉我他有一次吃汤元过量,半夜里腹疼得厉害,朱颜为他找了车子,急忙送他到医院,原来是急性盲肠炎,幸而送得及时,才救了他这条命,因此他逢人便说朱颜是他的救命恩人。
   
还有,大家对当时社会的风气不正、做生意发国难财、偷卖敌货和走私的行为大为不满,大发牢骚,有时大家也为自己的穷困而苦恼,觉得中国再这样下去前途可悲,感到极其愤慨,因此常常在牢骚之余,也会异想天开地想到我们是否也可以做点生意。记得有一次子豪说:“小梵很机智能干,剪虹也不错,正好当个帮手,你们俩可以去做生意去。”说完,他自己先爽朗地大笑起来,还以为自己出了个好主意,想出了个好办法呢!
   
其实文人,尤其是诗人,多半是幻想重于现实的,他只考虑到一面,能干灵活固然是干事情必不可少的条件,但经商之事所需要的条件太多,岂是我辈小人物、几个穷光蛋的知识青年可以作为的?不过是苦闷中的发泄,引得自己开心地大笑一番,让心灵的幻想找点飞翔的空间罢了。
   
因为当时如果胡伯父的钱不到,只有让剪虹去上学,而我却有被困在这里行动不得的可能。子豪虽为诗人,在当地也颇有点名气,但是古往今来,有几个诗人是有权、有势、有力量为他人解决实际问题的?所以,在这里大家除了幻想还是幻想,只能寻寻开心而已。
   
我们在龙游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即在以解决经济为前题的基础上,我下一步的去向问题。
   
子豪有几位朋友在上饶,如果我去赣南的路费无法解决的话,他建议我先去上饶,因为那里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机关单位较多,估计找个工作还不是太困难,他说他可以为我介绍他的几位朋友。
   
在剪虹的录取通知书还未收到时,却收到了她母亲自绍兴沦陷区的来信,老人家在绍兴也难于生活下去,打算去东北找她父亲,反正都是敌占区,至少老父亲在东北有爿酱园店,老两口在一起,生活总好一些,也可以互相照应。在以前,总是男人出外做官或谋生,妇女呆在家里带孩子,只是男的在外面发达了或发了财,才把家眷接出去,这是平时的情况,可在战时,似乎只有一家团在一起,才有安全感。而剪虹的弟弟炳林,当时在绍兴读初中,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子,老人总不想让他去东北接受“亡国奴”的教育,所以写信给剪虹,希望她能把兄弟带出来读书。这件事对于剪虹和我,当然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总想让他能在自己的天地里受教育,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也还是极愿接受的。
   
其实,我也曾多次给绍兴的老太太写信,劝她让锡良出来,到我身边上学,我一定负责照顾他,并且还托了当年的几个学生,到敌我双方交界线上去接他出来,但是老太太始终不肯让他出来。
   
如今想来,当年自己才是二十多岁的人,一身是病,又经常失业,自己的工作何在,往何方谋生尚且茫然,可就是凭着这股子热情,肝胆照人的赤诚和不畏任何困难的胆识,毅然去做这样的决定。虽然他始终未能出来,但如果他出来了,我也会一定负责把他带着往前走的,虽然这孩子的天性并不淳厚,且很有些刻薄,但为了一个年青人的前途,为了颜颜,我也会这么干的。当然,在今天看来,实在是傻子!当初老太太不肯让他离开,大约一则舍不得小儿子远离,二则也不放心我这个儿媳妇,可那时自己却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和决心的。人的一生,谁知道有多少努力是白白浪费的呀!

既然剪虹去福建上学不能耽搁,而她弟弟又要出来读书,义不容辞,这个担子只好由我来一手承担了。
   
因此我们决定,只要入学通知书一来,剪虹就先赴福建永安音专去报到,而我只能留在附近的上饶,一边找工作,一边等剪虹家的汇款,一边等着接炳林出来,为他安排入学的事情。
   
大约八月下旬,剪虹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学校是九月上旬开学,但她家的汇款和炳林弟却都迟迟未到。于是,我们只好按子豪的建议,在九月初离开龙游到了上饶,持着他写的几张名片去找他的朋友。
   
就这样,我们两个年青的流浪者,又像两片树叶似的,飘落到了当时东南抗战的指挥中心地--上饶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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