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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劫后温州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往家奔,仿佛比逃出时更心急,毕竟那情景是不一样的。我当时也很想马上回到城里去,并不是跟别人一样想着回家(当然我无家),倒是有一种年青人的好奇心。多年来,我一直动荡不定,变换着工作和环境,私心里却总有一个愿望:想当一个作家,而且常常在心里拟着一个个提纲,想写一部长篇小说。但由于环境实在太动荡,总不能付诸实施,只能写写日记,打算临时记下一点感受,将来作为素材,若是有一天,时间和环境许可,我就可以动笔。
 
因此,对一切新奇事物,生活中的危险也好、困难也好,我都是抱着镇静自若的态度,来体会和观察的……因此,我想赶在官儿们还没来得及粉饰太平之前,去实地看一看敌人撤退后的惨象到底如何,万事百闻不如一见嘛。
 
但是,我被张家人劝阻了,他们的确出于好心,一是路途不近,而是情况很复杂、人很乱,我一个外方青年女子,又不懂当地语言,危险性肯定有不少的,想想也是,只好等到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跟他们一道进城了。
 
待我回到市里时,仿佛一切正常,市面依然那么繁荣,只是大街的墙上多贴了些各式各样的标语,什么“打倒汉奸”“打倒卖国贼”“打倒大汉奸吴百亨”“严惩汉奸”……之类的标语,横七竖八地贴在墙上。
 
回到家里,当然景象就不同了。张家在当地也算是个有钱人家吧,因为他们弟兄五个,有的当官,有的在当地(永强)既当小官又当土财主。

当我一走进花园巷张宅时,眼前是家翻宅乱,满目凄凉,仿佛遭了人命和枪劫的模样。箱箱柜柜都被人翻过了,我房里书柜里的几本书也全没了,有的还是向别人借的。想来这是趁火打劫的当地人干的,日本人不会要这些东西的。后来听说日本人占了温州后,满城搜寻“花姑娘”,有的年青女子没来得及躲出去,哪怕躲到柴堆里也被他们搜了出来糟踏了。
 
当然,温州是个富庶的商业城市,日本人走时打劫了多少东西,我们是无从知道的,一些穷苦老百姓,反正也并不想逃,趁机偷一点抢一点捞一把,倒也是实际情况。不久之后,就看见在大街上大张旗鼓地枪毙人,就是为了惩治这些汉奸兼抢劫犯的。那一天,我正走在街上,远远望见人们拥挤着往街两旁退去,一看,原来有十二辆黄包车拉了十二个“罪犯”去枪毙,后面跟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哭得很凄惨。我看这些所谓的罪犯,大都是上了点年纪的穷苦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黑瘦、面色死灰,真是惨不忍睹,看了叫人心里直发颤。
 
真正的汉奸罪犯是他们么?他们只不过是抢了人家一点米、一点钱,有的才十几升米,从他们家里搜出来的(大约是有人告发的),因为平时他们家里连这点米和钱都没有呀!这不日本人来了么,你们有钱的大户人家逃了么,他们趁机去拿了一点吧,总得要活命呀!这些人固然是有罪,但是罪并不该死,而真正有罪该杀的却没有一个被判罪的,只是拿可怜的穷人开刀,杀一儆百罢了。处乱世用重典,中国的统治者向来如此,老百姓的生命本来就不值钱,拉出去,自然谁也不敢阻挡,谁也不会为之求情的。这就是社会!
 
可是真正的大汉奸,所谓吴百亨其人,倒是个当地大名鼎鼎的首富,他大约四十开外,是个胖子,听说日本人在那里时,他当了维持会长。据我所知,这个人就开有好几家大工厂和商店,当时的百好炼乳厂、百好皮革厂等都是他的,在五马街上还有个百亨大药房。所以,温州的皮革业极盛,而且皮子还是真牛皮,即所谓的“小牛皮”。
 
那么,为了维持他自己本身的利益,他出来当个维持会长,大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不知怎么得罪了国民党市党部,于是在市党部门前贴了大张大张像今天的大字报那样的告示,列举了许多吴百亨的罪状,四周当然还横七竖八地贴了许多大标语,像是镶上了花花绿绿的花边。当时大家议论纷纷,都以为这一次吴百亨要倒楣了。可是过了几天,动静全无,后来市党部门前的大张告示也不见了。于是人们又议论纷纷,说是市党部和吴百亨分脏不均,互相咬起来,市党部故意出出吴的洋相,反正吴有的是钱,市党部要的也是钱,这样就无声无息地“私了”掉了。老百姓本来还抱着看一番热闹的心理,结果却没有了结果。烟消云散后,吴百亨照样做他的生意,当他的大老板,市党部连屁也不放一个了。可见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古人早有所见了。

在温州的最后一个月

自从逃难归来后,很有些日子不能安下心来读书,因为所有的衣服、被盖都得拆洗,它们已成跳蚤的窝了。同时,由于过分疲劳,体力消耗过多,人又变得骨瘦如柴了,而且早上脸肿,下午脚肿,看病是需要花钱的,百物昂贵,米卖到一元七两(16两一斤),听说龙泉是一元四两,连张家这样的人家,有时也不得不吃些麦粉当粮食了。
 
今天回顾起来,在温州的这九个多月虽然是贫病交迫艰苦备尝,但比起后来的生活来,还算有过一段较好的日子。比如我在张家的那段时间,至少是读了些书,尤其是英文长进了不少,如果以后有较为安定的生活环境,我相信至少英文是会大有进步的,也可以从事点写作什么的,可惜后来的生活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当然,也有人帮了我不少忙,比如香如、巧贞、敬仁他们,甚至张主任,当我困难时,他们为我奔走找工作,没钱时,借钱给我……这些,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善有善报”吧?!
 
就在这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还设法帮我谋求过各种工作,如香如的友人俞爽迷先生就很希望我到青田中学教书,丽水的文化建设委员会一直希望我去,我自己也一直倾向于它,可是后来温州沦陷之后,丽水也遭敌机猛袭,弄得大局堪虞,经费拮据,不仅原来设想好的文建会筹建不起来,就连几所中学的高中部也有濒临解散的危险,最后只得成立了一所“联合高中”暂时维持局面。
 
文建会的事既已不成,温州又不想再呆下去,当时王敬仁极力劝我去湖南,至少他在湖南还有些门路。加上骐哥当时也在湖南,骅哥和骐哥都来信劝我往内地转移,他们这里认为靠近敌占区太近,随时有被敌侵占的危险。后来,我又意外地在温州遇到了剪虹以前在绍兴教书时的同事金如珠老师,金如珠是湖南人,她也极主张我们到湖南去,说湖南如何如何好。其实,今天看来,并不是湖南有多么好的发展前途,更不是那里的某地某单位有什么工作在等着我们,而是在当时抗战的形势下,能找到个朋友去投奔或认为有个较好的地方可去,就不错了。当然,不排除到了那里又是失业、挨饿、到处找工作……还有,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在我的思想里,总觉得能往西多走一步,仿佛也就是靠近颜颜一步,这想法虽然过于天真,但它却一直在心中支持着我。
 
当我把这想法写信告诉当时在温高上学的联中学生邵大成时(他当时患结核,曾在温州住院,并来过我处,我们相处的像姐弟一样),他写信问我:“去湖南是要逃避这里的黑暗,还是去追求一点微茫的希望?”其实,他这句话问得好,我当时的心境是两者兼有的。
 
但是去湖南,有许多问题仍然使自己很苦恼,第一件是绍兴老人和良弟的问题,他们在敌占区,我觉得自己既不能回去照料他们,如今又要离的更远,感到有负颜颜的所托,不知将来是否能得人的谅解?
 
二是一时拿不出去湖南的路费,虽然剪虹家里筹了一些(大约五百元),可是我们买了点必须的生活用品--其实说来也少得可怜,各人买了两块做短袖旗袍的花布,做了两双鞋子,还有点零碎的小生活用品(因想到内地的这些东西更贵)就已花去一百五十多元,而吴鹏借去的钱又不肯还来。当时,我们曾跟敬仁先生计划过,请一个人用土车子帮我们拉行李,汽车、火车坐不起,我们就遇有船的地方乘船(因船费便宜),没船的地方就走路,用自己的双脚去作“长行军”。
 
三是因战局关系,当时的邮路不通畅,信件常遗失,且我行踪又太不定,有些重要的信都是托邮局的人代收的,如丽水的孟师孔先生,温州的镇南走后,就托了陈本漪先生。当时寄法国的一封信,既不知何时能到他手中,也不知何时能得到回信,都是渺茫的事。国内的形势一天数变,比不得他那里,虽然他那里也是战火烽烟,但毕竟还有个读书的学校,而我是既无家可归,还得处处奔波,时时漂泊无定。能跟他商量什么呢?能等得到他回信的意见么?而且,万里之外的他,又怎能知道我们的当时处境?又能出什么主意呢? 那么,一切只好自己拿主张了,别人谅解也好,误解也罢,反正自己于心无愧就是了。
 
实际上,在当时的战争形势下,是谁也顾不了谁的。桐城沦陷,父母亲均在沦陷区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小妹的每封来信都是一纸纸血泪,我虽心碎如焚,也无法去管他们。绍兴失陷后,老太太曾一度患疟疾,良弟来信希望我回去照顾她,我当时确也是想去的,可是,路费在哪里?沦陷区又将如何去?不仅是千里迢迢、交通无法通,若我真的回绍兴去,除了照顾老人外,还不是困死在那里!老太太手中原还有三千元钱存在银行里,可是在沦陷区,取又取不出,后来还是我设法托银行的朋友周勖初帮忙把它弄出来的,这时早已贬值得不值原来的十分之一了。既然她们养活不了我,我又去哪里找工作养活自己?思前想后,真是百般无奈,心疼欲裂。只得写信给剪虹的母亲胡伯母,托她照顾老人,后来得良弟来信,说疟疾已愈,才算放了心。可他的信中对我是很有埋怨之意的,这孩子人虽小,心可比他的哥哥姐姐厉害得多。如今想来,还是自己天真、傻气,老觉得有负于颜颜所托,要忠于自己的诺言,结果却反招来埋怨。看来人是应该学得自私些才对。但这些还是回过头来看当初的感慨,而在当初,竟然就傻得仿佛天下人的忧患一人可以承担似的。
 
可是后来,吴鹏、丽杏的朋友王宏法却劝我到江西龙南去。王说他有一位好友叫朱起凤,在龙南中心中学当校长(还是教务主任?),正缺像我这样的教师。当时,蒋经国正把江西赣南作为他的政治试验区,蒋提出的口号是建设新赣南。王宏法向朱推荐了我,他拿信给我看,我对此也很有些兴趣。至少在当时,遍地烽烟,到处黑幕之下,能呼吸点新鲜空气,能够为建设新赣南出点力是令我向往的。而且是教书,一则它与政治不相干,二则我觉得教书生活对我也合适,三则我也确实需要一个较安定的环境,来休息一下我那过度疲备虚弱的身体。还是脸肿、脚肿、头昏、出冷汗、胃疼……诸多病症说明我太需要休息了!整整四年的奔波、四年的等待、四年的心劳力瘁,我才是不到二十三岁的人哪!
 
于是,我只好让王宏法先发一电报去龙南,等那边回电来,要我去我就去。当然,去之前要先把剪虹安排好,然后我才可放心的去。
 
既然我不去湖南而去江西,敬仁先生就先走了。他是7与3日走的。
 
这时,剪虹已先到了丽水,打来电话,说绍兴家里有信,他们都好,这样我才放下心来,叫她在丽水先等几天,我随后就去。
 
在此,日记是记到1941年7月5日的。以后的大约是被抄去了,文革后归还时也没有细看,如今整理才发现中间至少丢了一本,所以我究竟哪天离开温州到丽水的,如今已无从查考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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