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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遣散

“遣散”这个名词仿佛是抗战时期特有的。在敌人的追赶之下,一个机关单位存在不下去了,就只好将其工作人员“遣散”,每个人发点米,发几块钱的遣散费,让你们各自逃生吧,谁也管不的谁了。这种景况之惨,至今犹在记忆中。
 
4月19日那天,当我们匆促乘渡船到了江北岸温州第六区地政分处的那天夜里,处里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到了傍晚时分,已经聚拢来七、八十人了,有的拖带了家眷,有的是独自一人。这七、八十人怎么办呢?往哪儿安置呢?听说敌人也过了江,在往北侵犯了。这么多人又往哪儿逃呢?大约除了我这个外乡人,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可能近郊农村还有些亲戚可投吧。这时候,张主任(凭良心话,这个人真还是个老好人)也犯了愁,没了办法,大家的情绪都极其紧张、惶恐,垂头丧气的,就等着主任拿主意了。
 
记得那天夜里,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大家都散坐在一间大屋子里。我不知道这间大屋子原来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是什么人家的祠堂,可又不见牌位,如果是什么庙宇,却又没有菩萨,只是一大间空落落、荒凉凉、阴森森的黑屋,地上散散落落的人们,有的蹲着,有的坐在断砖头上,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谁都不说什么话,只是唉声叹气。
 
屋子里几支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曳着,照着每个人的脸,且随着烛光的晃动,每个人的脸都呈现出异样悲惨暗淡的色调,仿佛是一群被生活折磨得失了灵魂的鬼魂,或者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吧?!
 
最后,似乎只剩下遣散这条各自逃生的路了,于是,处里给每个人发十四斤米、十元钱,作为遣散费。我看着这些人用口袋、用脱下来的衣襟、用袖子、用布包,颤抖着双手去接这十四斤米和十元钱时,眼里噙着泪水,有的早已泣不成声了,真让人惨不忍睹。的确,此去前途茫茫,这点钱、这点米,能维持几天呢? 这七、八十号人,平时都是文弱书生,而且如我前面说过的,中年以上的居多,都是要养家糊口的。这样一直弄到后半夜,那情景实在是惨哪!
 
附近有亲朋的,就自己走,实在没有的,还得跟着主任一起走。这样,又要有两只船才装得下,温州的船不是很大的,一般至多能装载二十多个人吧。再加上一路上的吃住问题,也是相当困难的。

继续奔逃

温州北边是多山地带,是括苍山与雁荡山交互纠结的山区,几乎所有的村村镇镇都是在群山环抱中的一块小地上,因此,我们的奔逃也就是在群山峻岭中翻越一重重的山和岭。
 
江南的春天是多雨的季节,尤其在山间,一下雨,对面二丈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树林、路径,全罩在雨雾里。记得翻爬一座高山,我也不知它有多高,不是那种高而陡峭的山峰,而是渐渐高上去的长长的山岭,山上树林茂密。郁郁葱葱,天气好时都是光线暗淡,下大雨时,几乎就是对面不见人了。
 
开始时,和我们一道同行的还有顾女士。她跟我同行了两三天,我们一起绕过多少山岭,爬过多少泥泞的山路,还躲过一群群抢人的土匪……后来她留在一个地方了,然后,我、夏香如、张主任,还有七、八个处里的同事一快儿往碧莲方向走。直到如今我查了地图,对证了日记上的地址,才知道它在温州的西北方向。
 
记得到了一个地方,住在一家人家里(当然是他们的关系),当地天较暖,农村里有新鲜的蔬菜和自酿的酒,他们曾用鲜豌豆和酒来招待我们,我觉得这也是一件乐事。大约是为了等主任吧,我们在那家住了一两天,我就到小布店里买了几尺布,缝了一套内衣裤,这样才换下了身上那一套又脏又臭的内衣。后来,顾不走了,没多久,主任和一位工作人员也有什么事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地政处的几个职员一道,还继续往碧莲方向的周岙进发。他们大约是去投靠亲友的吧,一路上唉声叹气的。而我是去找张家的一个什么关系,根本不认识的人,心里更没有底,但我只有自己一个人,颜颜远在天边,其他的家人也不知在哪里,真是一身之外无长物了。可是一路走来,就数我最轻松,最不在乎。
 
头天晚上天黑下来时,我们进了一个小村子,身上衣服单薄,山间的晚上是很冷的。怎么过夜呢?去央求了好几家农家,哪怕在他屋里门前放一把稻草让我过一夜,都不肯的。这样一家家地央求,都没用。幸好,也是一位逃难来的中年妇女,听口音是北方人,同情了我,说她有一床没有里子面子的新棉胎,可以借我睡一夜。这一夜,我就睡在大庙里的戏台上,她还为我用两条长凳架起了一块门板,这一夜真睡得又暖又香。真是感谢这一位同乡的难友啊(凡是北方口音的我全认作同乡)!
 
第二天下大雨了,山路既泥泞又滑,我买了一双草鞋穿上,把我那双自制的布条凉鞋捆扎起来背在背上,还买了一顶小得只能遮住头部的笠帽戴上。那天听到消息跑回张家住处时,也来不及拿什么,只随手拿了一本大学二年级的英文书。此时我还带着这本书,还有两只比银元大不了多少的烧饼,就那种两面光的、淡黄色、没有芝麻的小烧饼——据说这还是戚继光抗倭寇时士兵吃的粮食,故叫光饼。如今这光饼真的又用来再抗倭寇和逃倭寇了!我把这两只光饼、一双鞋和一本书,一起用油纸包好,捆在脖子后的背上,这样不致于被雨淋湿。然后又继续登山越岭了。
  
越到山上风越大,雨也跟着瓢泼似的劈头盖脸地打过来,顶着风上山,好难走呀!风吹得你简直站不住脚,直想把你掀倒才好,这时,人只能尽量弯着腰,一手扯紧斗笠,一手攀着树枝,一步半步地往山上爬。那山路又那么狭窄,在昏暗的雨雾中只勉强可以辨认,大雨浇得满脸满身地往下流,连抽出手来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天上的雨往下瓢泼着,地上的水四处横流,真是一步一步地淌着泥水,顶着逆风往前挪,稍一不小心,就会有滑倒的危险,甚至滚下山去。
 
大约这条道还是这里一些乡镇的交通要道吧,来来往往的人还真不少。在山上,我碰见了艰难行走着的熟识的邮递员,我们互相问候了几句,听说镇南已从金华调到屯溪去了,得知镇南安全,心里宽慰了不少。又遇到了王敬仁,他走的也是这条山路,不知还要往哪里去,相见之下,真是百感交集,王敬仁像是老了十年。
 
待下得山来时,所幸雨已停止了,这时已是人家点火的时候了。
 
整整一天的紧张跋涉和与风雨搏斗,也忘了饥饿了。这时,才想到了背上背的预备作干粮的两只小光饼,幸好还没有被水化成浆糊,狼吞虎咽地吃着,已觉得是很好的美味了。
 
那些同行者在路途上都各自分散了,只有我一个人是再往周岙去找张家的。未料等我到了张家所住的那家人家时,张家一家人又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哩。因为这家人不认识我,不肯接待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再往深山里去追寻吧,我又不认识路,而且不懂当地方言,在那种地方,那样的时刻,我既无法开口问路(语言不通),说不定还会被人怀疑为“探子”哩!
 
好说歹说,总算找到了张家为我带出来的那只小箱子,小箱子里有我唯一的身份证明——相片,这样他们才信了,对我客气了一些。打开小箱子(原来就是一只无法上锁的旧箱子,我只用绳子捆了一下),发现箱子被人动过了,因为这里面全是我心中最珍爱的一些东西,例如日记、信件、诗稿、照片之类,其实在别人是一文不值,但却是我个人的宝物,我是最恨人家翻阅这些东西的。此外,还有一支自来水钢笔也不见了。我当时有两支自来水钢笔,一支大约是颜留给我的,一支还是锡春的丈夫汉松所赠,他当时在昆明中华书局当经理,兼营文具之类,那时国产货很少,可能还是进口货哩。多年来我一直把这两支笔带在身边,宝贝似的没舍得用(因为用惯了毛笔)。结果一支被吴鹏借去不还,现在这一支也丢了,当时委实心疼,也对有人动了我的箱子而生气。
 
后来,家里的长工来了,告诉我张太太他们在岩头,过一两天就回来了。这样,我就暂时住在了这家人家。待洪楹他们回来后,才知箱子是他打开过一下,钢笔他未见到,想来是处里的什么人拿去了。丢了就丢了吧,只要我的日记和信未被人看--想来兵慌马乱的,谁还顾得上来看这些东西呢?心里也就释然了。

温州“光复”

十几天的逃难生涯,几乎把温州北面的山山岭岭、村村镇镇转了个遍,心情虽然还镇静,却是疲劳不堪,只要有个地方歇一歇,也就是无上的幸福了。
  
5月3日下午,忽然传来了日本人从温州城退却的消息,当时的术语叫“光复”。这消息总是振奋人心的,我正在给锡春他们写信,一听这消息,马上就跟如意、淑玉她们走出去,这时我们是在永临了。
  
这一段当年的日记,很能说明当时人们的喜悦心情,原样抄在这里:
 
“太阳晒得正热,更显得人们的欣跃心情,仿佛有欢乐的精灵在心中狂歌旋舞着,道路上、田埂上,一片欢腾……回去了,轻快的脚步声,胜利的笑,流亡了十几天的永嘉城的市民们,终于得以回家了。人们没有感到背上包袱的重累,不再介意满脸流着的汗水,也没有想到回到已被敌人蹂躏过的家园的惨景——那狼藉满屋,腥臭遍地,披着满身的尘土归来,却找不到可以放一放包袱的栖息地,什么也来不及想,此刻,人们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见着任何人都想告诉他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人们拉着每一个遇见的人都想要向他说些什么,但又被激动得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互相扬一扬手说:“回去!”便又再继续向前狂奔。仿佛顷刻间,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把人们的感情一下子翻了个个儿,假如你离开时看见一切都呈现出悲惨的沉重,那么,此刻你所见的便都是明快的欢愉,一切都像发了疯、着了魔似的……虽然,当这刹那间的欢乐过去之后,人们的心上又会袭来一种莫名神秘的空幻的阴影,也许就在这欢乐的顶峰上,悲愁失望的女神正在飞翔着,但是,谁管它呢?!
 
炮竹声响了,专员们回城去了,是凯旋吧?至少是敌人退却了,城池仍留给“我”了,虽然东西已被抢空了,真的,你没看见许多已印就的预备凯旋日的传单吗?“我们正准备着向汉奸们算账,非要光复城池不可……不能再忍受了……”看,我们现在不是回去了吗?敌人退却了,我们要向无耻的汉奸们算帐去!(以上一段摘自旧日记--1941年5月3日于永临。)”
 
人们说热土难离,毕竟那是“家”呀!有个家,就象征着安定、温暖,这是人们的窝。尤其中国人,世代生于斯、长于斯、老死于斯的地方,谁愿意远离?何况这十几天来(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几天)在外边风餐露宿,飘泊流徙,吃尽了苦头,尝尽了无家可归的况味,谁不想恨不得一脚就能跨进自己的家门呢?
 
当然,对于我这个长期飘泊的流浪人,何处是家呢?我对家的观念早已淡薄了,古人有一句诗“处处无家处处家”,这大概也是为我而写吧。今夜宿何处,明天又将流落到何方,对我来说是不关紧要的。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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