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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四.一九”温州沦陷

 

当时浙东沿海的一些小城市,似乎并无军队驻防。这一带是属于第三战区的管辖范围,但那时,国民党军队跟共产党新四军常常发生摩擦,明之为国共合作,暗中恐怕是互相争斗,因此,沿海地区大约就留给地方上了。日本人要来要去,似乎是家常便饭,当然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记得1941年的春天,也就是四月份前后,各种消息纷纷传来,宁波失守了,接着日本鬼子当然就该往西往内陆进犯了。那些日子,日本飞机经常来光临,有时投下炸弹,有时大约是侦察,转几个圈子就飞走了。报纸上是不会有真消息的,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还听说日本人的军舰已开到温州海面上,打算进犯温州了。
 
这时候,剪虹托人带信来,要我给她买些咸鱼之类的食品,以备她母亲万一逃难来好食用。在当时,除了大官僚、有钱人坐飞机远走高飞外,一般地方官员还是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的,况且,谁也不知道敌人何时来,打哪里来,往哪里去进犯,故只好各就自己的关系,离开城市(哪怕是小县城)往远处的山里逃,因为人们的心里总觉得深山里最保险。说起来也的确是如此,毕竟日本人是新来乍到,只是占领城市或交通要道,一般的小乡村和深山老林,他们是不会去,也不敢去的。
 
4月19日那天,天不亮就来飞机了,一直盘旋不走,情况的确很紧急。纷纷传说敌人在离城只有三十里的瑞安登陆了。三十里路,用脚量量也不消几个小时的,何况敌人还有兵车、兵船之类的运载工具。我和张家人一样,事先把自己的一只小皮箱和一只新买的衣箱打整好了,大约还有一床棉被吧。因为张家是当地人,有五弟兄,还有亲戚朋友,所以分散在各处的关系很多,既然他们有关系,我自然是跟着他们往乡下逃了。
 
可因为剪虹头天让船夫送条子来要买食物,而船是第二天一定要按时开回高市的,所以,一大早我就忙着到店里为她买了些东西,包扎好赶紧送到船上。再往回走时,就看见街上的人神色仓惶,乱纷纷地奔跑着,像是在逃难的样子。飞机还在上空盘旋骚扰着,我心里想,好在我已把东西交给了船夫,算是放了心,就慢慢地走吧。这时,飞机大概在远处投弹了,爆炸声可以听得很清楚,我知道这情况的确有些不寻常了。也许我这个人生来的性情如此,遇到任何紧急情况也不慌张,所以我在街上的人流中还是像往常一样地往回走。
 

忽然有个人从背后猛喊一声:“范先生!”还未来得及回头,王敬仁却气急败坏地赶到我面前来了,说:“范先生,你还不快走,敌人已从那边进了城了。”说完后,他迅速走掉了。我一听,马上加快步伐,小跑着奔到花园巷张家。
 
谁知等我跑回去时,张家的大老婆已经带着自己的儿女早逃走了,我的箱子、行李也被他们带走了。这时张家只有一个老保姆在家,家里的工人告诉我主任还在处里,我连忙带着老保姆赶到处里,见张主任正在指挥着人们收拾文件箱笼哩。他看到我们后,叫我们赶快到船码头去,说码头上有处里租的渡船,于是,我们连忙穿街过巷往城外江边码头上奔去。
 
这时已经是下午了,整个天空是说不出的那种惨淡昏黄的颜色,仿佛也在为不幸降临温州而哀哭。飞机一直在头项上来回盘旋,一会儿低空掠下,几乎要擦过人们的头顶,那机声真是震耳欲聋。当飞机飞到头顶上时,我只好往旁边躲一躲,不过,一边是瓯江,一边是高墙,往哪儿去躲?多少人就这样地往码头上奔,我们跌跌撞撞地总算到了渡船边,这时我看见了许多熟识的面孔,他们是地政处的职员,主任的小老婆顾国瑾也在那里。
 
找到了熟人,算是定了定心。就要上船了,主任和抬文件箱的人也都赶到了。这种渡船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活活像一只量米的大升子,方方的敞口,所以我管它叫“诺亚方舟”,这当然不是圣经故事里所说的那种避洪水的方舟,但当时的情景也确有些像哩。
 
从我抗战以来的经验中得出这样一个规律,敌人在要侵占一个城市之前,总是先用大炮、飞机和机枪来回轮番轰炸、扫射,随后而来的就是大规模地侵占,对温州的入侵当然也不例外。后来才知道,在温州沦陷的同时,丽水也遭到了大量的轰炸。是不是他们原想继温州之后而一举入侵浙南腹地丽水等城呢?而最后终未得逞,是由于温州到丽水的地形复杂、交通不便,没有大规模侵占的价值呢,还是其他原因?这些,老百姓是不会知道的。只记得从丽水友人的来信中,得知了我的学生朱德珍一家均死于防空壕下的惨事。
 
这天下午,在飞机盘旋轰炸、机枪子弹如雨的扫射下,大家爬上了这条拥挤不堪的渡船,由于严重超载,船身吃水很深,始终行驶得很慢,很不稳。因为这渡船是一只大方木盒子式的用人工手划的船,人们虽然上了船,可头顶上飞机跟踪着,江面上波浪又大,加上机枪子弹不停地扫射,水花被激起老高(幸好没打中船上的人),人们又冷又慌,每个人的心都抽得紧紧的,希望早一点渡过去,可那船却偏在江心摇摇晃晃地打转,仿佛故意磨蹭着不肯前进的样子,大家真是急得没办法。我想,若不是在水里,是在江中心,真恨不得大家一起下来推它了。
 
而这时的天也更坏了,满天是晦暗的灰色,风也越刮越紧,于是浪更大,船更难行了。本来那江面并不是很阔的,可这一趟不知用了多少时间,仿佛江面也变成无边广阔似的,好不容易渡船拢了岸,大家急忙奔上了往乡村的路,真是谢天谢地,总算逃离洪水的灭顶之灾了。
 
实际上,地政处的人并不是一起撤下来的。到了一个村子张主任熟悉的人家时,天已黑了,那天晚上,我和张主任的小夫人顾女士同睡了一夜。第二天还得翻山越岭地往另一个地方去。由于已经得知敌人在头一天占领了温州了,那天天气倒又分外地晴朗起来,而且跟着别人走了,不用动脑筋识方向,倒可以欣赏一路的春光。山花开了,山峦显出青翠,使人暂时忘了一切。疲劳、所去何方,也不去多想。虽处于人群中,自己却只有自己之感受,一切身外之物,甚至一切亲人,也都浑然忘却了……人在无奈的困苦中,这也是一种摆脱的办法吧?
 
这晚我还是与顾女士一同歇在他们的一个朋友家,因这天赶了不知多少路,又翻山越岭,天气闷热,我是一身之外无长物的,连一件换洗的衣裤都没有——因为头一天给剪虹送东西时,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旧夹袍,一双自己做的布条子凉鞋,就这样几乎是赤条条地一个人跑出来的,所以只好用点热水草草擦了一把身……
 
没想到,这第二天的晚上,却是一场更难忘的遭遇!

 

那个难忘的风雨夜
 
天色已近黄昏, 我正在擦身时,衣服都还没有穿上,主人家就慌忙地来通知我们:“日本鬼子进了村了!”
 
人生地不熟的!慌乱间,我和顾女士,还有一个地政处的男职员,那人好象跟顾的关系很密切,就赶忙出了门,听见日本鬼子“咿哩哇啦”的声音后,我们急忙钻进了一个稻草堆。可那草堆一下子钻进三个人,遮掩不住,又怕被鬼子发现,听听附近没有什么声音了,我们又悄悄地钻出来,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谁知还没走几步,忽然听见鬼子大皮靴的响声,仿佛要走过来的样子,我们又急忙闪身进到一个猪圈里,用猪圈里又脏又臭的乱稻草把自己遮盖起来,三个人卷缩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猪圈里又闷又热,加上有许多不知是跳蚤还是什么虫子不住地叮咬,真不知到底待了多久。由于极度疲劳,好几次几乎都要睡着了。
 
后来,听听外面的声音静了一些,估计天该黑下来了,我们就轻轻地钻出了稻草,摸着黑地摸到了一家家的门边,轻轻地敲着人家的门,苦苦地哀求人家发善心,让我们躲藏一下,结果竟被一家家推出门外。
 
他们一边推我们,一边关门,口中还嘟哝着:“谁知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真是的,我想,在那种时候那种情况下,若是在北方,随便到哪个村子,大约不会是这样的吧?后来,顾女士就一遍一遍地向他们诉说自己是城里哪家金店的人,求他们行行好。因我是外方人,当然不敢开一句腔,他们的对话也是半猜着才弄懂的。
 
幸好终于有一家人家,听说我们是城里一家金字号的人,发善心开了门,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阁楼上,递了两把干稻草,急忙抽掉梯子去了。这样,我们算是夜里有了个安身之地。
 
这个所谓的阁楼,真正是个“阁”楼,就是在一间前后无门的穿堂间横梁上搁了几块木板,大约秋收季节在上面堆放什么的,靠外侧那一面山墙的上半截,根本无墙,只是一根草绳上束了几把稻草,稀稀拉拉的像个遮风雨的草帘子。三人卷缩着身子紧挨着,才能勉强不致使头或脚露在木板的外面。
 
我们轻轻地把稻草束打开来,垫在身子底下躺下来,因为楼下是穿堂间,也就像是过道似的,日本人大皮靴在外面来回走动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谁也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这天的白天是那么晴朗,下午又是那么闷热,原来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雨。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些日本鬼子本来是路过这儿的,天一下雨,索性就住进村来躲雨了。那天黄昏大约是下了一阵骤雨的,我们因躲在猪圈的草堆下,所以不大知道情况。结果这场雨成了这一夜风雨的前奏。
 
春天的夜还是寒冷的,尤其在乡间的旷野里,每个人都是仓促逃出来的,我只穿了这么一件绸的短袖旧夹袍,在夜晚的寒风中实在冷得够呛。我们三个人并排卷曲着,顾女士在中间,我睡一边,那个男的靠着顾。因为我一向有胃病,胃部怕冷,便把双手抱在自己胸前,紧贴着胃部。那山风夹着雨从草帘子里打进来,实在冷呵……我想拉几根稻草遮一下胃部,又怕拉出响声来,而且稻草就那么一点点,当了垫的,自然就没有盖的了。顾女士悄悄地打趣说:“别拉了,再拉棉被要破了。”倒也是真的。
 
外面雨大风狂,我冷得睡不着,只听见楼板下、房子周围敌人“伊哩哇啦”的说话声,大皮靴走来走去,敲得大地都像在震颤……忽然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枪声,不一会儿,传来了一个老太婆呼天抢地的哭声:“皇天呵……皇天呵……”那哭声仿佛随着漫开的风雨,在整个旷野里回荡,真是让人听得撕心裂肺。这是一个母亲在向苍天、向人类的良知控诉吧?整个夜晚,这哭喊声随着风雨在宇宙间飘荡,几乎没有停止过。我的心也因此紧缩着,不忍听、不堪听,可是它却一直往你的耳里钻,往心上钻呵。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那悲惨、愤怒的哀号,仿佛还在我们耳畔回响着。
 
但也就在此时,我旁边的这两个人却不知在搞什么鬼名堂。我估计他们原来就是一对情夫情妇,可当时偏偏有我在场。大约他们怕我将来会说出去,于他们不利,故意想拉我下水吧,因为不知怎么一来,顾和那个人换了位置,那个人睡到了中间。那个人伸出手来想搂我,说“我们一起来暖和暖和”。我一听,顿时心头火起,把那只伸过来的手往回一挡,赶紧抱紧自己的身子,回答说:“别吵了,我要睡觉了。”可是那个人还不罢休,气得我霍地坐起来,说:“真讨厌死了!再闹,我就起来了!”
 
经我的一番数落后,那人自讨没趣地又回到原位去躺下了。见他们睡了以后,我才又躺下来,一声不响地只生气。我看不起他们,鄙夷他们,我尤其讨厌那个男人,一副死鬼样的小白脸,真是想对他唾几口唾沫。
 
可是后来几天,我单独跟这位顾女士相处时,觉得她还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讨厌的女人。今天想来,她也有她的痛苦,毕竟她还年青,当时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记得她跟我谈过她们家的一些家事,倒还有些同情她了。张鑫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子,大老婆长得相当丑,是个乡下人作城里打扮的老太婆。我在他们家时,两口子常常吵架,大约是为了这位小老婆。有一次互相打起来,闹得很凶,我就住在他们的楼上,听的清清楚楚,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觉得为难。去劝吧,人家是夫妻打架,张鑫是个主任,总有个面子问题,而且我又是个年轻人;不劝吧,又觉得我是他们孩子的教师,在他家也算个说话有些份量的人。但后来,我看出是大太太凶,反倒是男人有些怕老婆哩。
 
其实,中国的社会家庭就是这么回事,永远在争争吵吵、欺欺哄哄、好好坏坏中过日子。当然,女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自无发言权,但她们有的受欺受气,有的却也能用自己的一手绝招制服男人,一物降一物嘛!
 
这就是那个难忘的风雨夜的情景。第二天上午,听听外面没什么动静了,那家主人搭了梯子来,我们就想下楼来。我是第一个下来的,下了地后,看看没有敌人,就招手叫他们也下来,幸好顾女士眼尖,赶快问我打手势,叫我快上去。我回头一看,原来这房间有个小窗户,既没糊纸也无玻璃,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木条子。一个日本兵正站在窗外,和我仅仅隔着一个窗户,一尺不到的距离。当时我们正背对着背,恰好我一回头看见了他,他还没有看见我,于是我又迅速爬上梯子,躲在阁楼上一直不敢下来。直到下午,原住那家的房主人来找我们了,我们才下了楼。洗了洗脸,镜子里照一照,简直像关了三年牢才放出来的犯人一样。此刻,我们才知道夜里那老太婆的嚎哭,是日本兵叫她的哑巴儿子挑水烧饭,哑巴听不懂,被日本兵枪杀了。
 
这时敌人倒是真的离开村子了,我们匆匆吃了一点东西,又开始赶下一段路程。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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