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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在张鑫家当家庭教师

 

张家住在花园巷一所很漂亮的新式房子里,他们家住楼下全部和楼上的一半,楼上好象除了我住以外,还住着一户人家。
 
我在张家住的房子条件很不错,朝南的一个大房间,不但明窗净几,还有阳台走廊,而且家具等一切均有。我教的是英语、国文和初中数学,这些对我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的。而且多年来,我一直想读点书,能够有个环境让我读书,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张家人待我也不错,张鑫当时大约五十岁的样子,他们家除了四个孩子之外,就是张主任和大老婆,小老婆是另外住着的。此外,他们家还有一个长工(车夫)、一个保姆、一个长得比他们家任何人都漂亮的大约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剪虹在张家没住多久,我就送她到青田石门洞高市小学去了。那里的环境特别清幽,很合我的口味,背靠青山,面前就是瓯江,我让剪虹在此休息休息,躲开那些混蛋的纠缠,好好练练嗓子,争取半年后去考音专。
 
过去一天到晚为柴米油盐操心奔忙,如今一切都不用我操心了,饭开在桌上叫我下楼去吃,这是自打联中以后未曾有过的安定生活了。
 
张鑫为了望子成龙,一心想请一位有名又有本事的好先生,因此我去后,是十分看重我的。他拿了些钱,让我给孩子们买些必要的参考书。这样,我也可以趁此买些自己想读而又买不起的书了。总之,当时我把所能买到的书和想要买的书都买了一些。我还给孩子们订了读书计划,当然我自己也订了计划。我很想从此能安静半年,好好地读一些书,使自己有所长进。并且,我还想着这年(1941年)秋天应该是颜颜的归期了。我计划着、期待着,希望在他回来时,我能有一副好身体,学业上有所长进,期望这四年的远别有个收获。
 
可实际上,人生的事,不可预料的因素太多。别说当年的相约、爱的盟誓是不可料的,在漫天烽火中,连自己都死生未卜,不知明天身在何方,况且,还不仅是我自己孤身奋战,辗转流亡,他所在的异国他乡,那里也是遍地战火烽烟呀!一切都在不可知、不可料中变化着呀!
 
应该说,张家给我的报酬还算是可以的,比当抄写员强多了,因为吃住是不用我花钱的。
 
我每天除了给孩子们上课外,便是抓紧时间拼命读英语,因为我的英语基础并不好,高中毕业时英语都不及格。这当然跟我初中时的英语老师有关。我初中是在桐城读的,那里文风虽盛,却不重视外语,且我身边既无懂英语的人可问,那两位老师又太不负责,所以初中三年,充其量也不过一年的水平。后来到北平女一中读高中时,虽然请孙其节教过我一段语法,她也只是搬出一个英文典大全来,告诉我句子的分类而已。就凭这么点外语基础,我在绍兴联中教书时,还学了点跟外国人打交道的“洋经浜”英语。但由于喜爱文学,所以自己摸索着看点文学浅近的文章还凑合,口语和听力就根本谈不上了。
 
因此,我下决心自学,每天读、查字典、造句、做练习……幸好我在临离开杭州前,见过周麟的妹妹周瑞华,她在浙大外语系上学,抗战时她跟着浙大迁移,从杭州到建德,再到江西,再到广西,她常给我写信,鼓励我,我就把自己用英文写的信、作文寄给她,请她替我改,虽然只几个月,可我的进步很大。周瑞华很吃惊于我的进步,说后来几乎没有什么错处了,我当然更是高兴,差不多每天我都要读几小时的英语,而且兴趣越来越大。恰好锡春又给我寄来一本大学二年级的英语课本,里面有很多文学著作,如梅特林克等人的短剧,还有丁尼逊的长诗“夏洛蒂夫人”等等,我都读了,而且翻译了出来。
 
自此之后,我更喜欢读英文诗了,但读诗是要有老师指点的,我很想找这样一位老师。当时,我去过教堂找牧师,一般说来,洋牧师为了传教,他们是肯教的,可是当我拿了书去请教时,他却推辞说我的书太深,他教不下来。
 
后来,我到处打听,总算找到了一位老太太,施师母Mrs.Steford。这位老太太对我很好,她家里有钢琴,也很喜欢诗,因此,当我去求教时,她竟答应了,让我每周去一次。她教我读葛雷的“墓畔哀歌”这首哙炙人口的长诗,我曾读过郭沫若的翻译,实在为作者深沉的诗思所吸引,起了非读原诗不可的愿望。施师母能答应教我,真是平生一大快事,她不仅给我用英文讲解,还教我如何朗诵。直到如今,我还记得诗的头一段那低沉而铿锵的音节和无穷韵味。当时,我也给她讲了几首宋词。
 
后来剪虹到温州来时,我还带她去看了施师母。施师母一见剪虹,尤其听到她的声音,就说她有很好的唱歌天赋,并当时就弹着钢琴让她伴唱,还送了她一件半新的漂亮衣连裙(这在当时可是件时髦物哩),并且鼓励她好好练音,说她有音乐才能(毕竟人家文化素养高,能够赏识),这更坚定了剪虹决心上音专的信心。
 
这位施师母,我们相处虽然短暂,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只可惜时间太短,如果我能早些认识她,我的英语可以上去很多,也许不致于半途而废了。但我此后对英诗那么感兴趣,应该说还是受到她不少影响的。
 
遗憾的是没过多久,也就是这年夏天,我们就要离开温州远行了。临行前,我们去向她辞行,她还依依不舍的。我当时究竟是去湖南还是去江西还未最后决定,她也劝我去湖南。但没想到的是,不管去哪里,我的英文从此再没有机会继续学下去了,以后的生活就更是动荡不宁,许多想做的事情都未能如愿。但不管怎么说,我在张家虽只呆了短短的几个月,而且还受到许多来自各方面的纷扰,我总还是读了点书。
 
按理说,吃、住都不用自己操心,又不愁今天这个涨价明天那个涨价的,应该说可以安定了。但是,也许我这个人生来爱动、爱奔波的脾气,也许我过不惯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我也看不惯他们那种习气,加上我才到张家不久,许绍棣就找了来,说要我回丽水去文建会工作,这工作的确合我的胃口,我也实在动心。许绍棣让张淼跟他哥哥说,叫他放我。我虽想去丽水,可张家待我不错,几个孩子虽笨得可以,可是对我还是很尊重、很诚恳的,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委婉地跟张主任说,张主任却一再挽留,说至少到暑假。他给他弟弟打电话,说他不肯放我,我也无可奈何。
 
这期间,张昌焕来看过我一次,周明祥也来看过我。我不知道他是否受厅里的委托,专门来看我的。他告诉我剧团要改组,团里的同志们都希望我能回去,他还替厅里的刊物向我再三约稿。于是我托他带信给钟伯庸科长,请钟科长从中帮忙,说我一时不能去丽水的苦衷,想请他代我先保留这个位置,待我这边的工作一完,马上就去丽水。钟科长当然是最欢迎我去的,文建会也在积极筹备中,我当时很希望一到暑假,我和剪虹就离开这里到丽水去。可是没想到,后来“4.19”温州失守,接着就是逃难,而文建会又因资金不足,始终未能成立。钟科长曾经来信说,我不能去文建会,不仅是文建会的损失,也使他从此失一畏友。当然我对此是受之有愧的,不过,最后文建会也没有成立。
 
这期间,吴鹏也常来看我,我慢慢看出这人既自私、又脸皮厚,不仅借了钱不还,还拿了我心爱的钢笔,但由于蒋丽杏的关系,我还只好接待他。
 
这期间,我还遇到过一件奇怪而滑稽的事:有一天忽然有个人来找我,说要我加入他们的什么谍报队,并说明天给我送章程来,还说我如果加入的话,给我个什么上尉头衔。真是莫名其妙!这个人是什么来历、怎么来的,我全然不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了我。由于我从不愿沾任何政治的边,所以对此事是完全陌生的。我只好回答他:“等我跟张主任商量商量再说。”第二天,此人果然又来了,拿来了个什么章程,我大致看了一眼心里就打定主意:我才不参加你这鬼玩意儿哩!于是把那章程还给了他,说我对此事一点不懂,无法参加,请他原谅,他只好走了。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个人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怪物。

 

数归期
 
人的生活总得有点追求,或者说有个目的。在当时,我的目的很明确,颜颜于1937年夏出国,当时预计是三年,最多延长一年,四年的归期。我几乎是天天在数日子,在“盼”里过生活,从1937年夏到1941年夏,已经整整四个年头了,我总是在想,该是他的归期了吧?!31.jpg

 图:作者丈夫在里昂

因而在梦中也常常梦见他,梦见他回来了,还是那么潇洒、沉深,还是那么一往情深地眷恋着我,我常在梦中问自己:“这不是做梦吧?”而梦中人也回答说:“不是梦,你看我不是真的回来了吗?不信你摸摸看!”于是他伸出手,让我摩抚着,紧紧地搂抱着,可最终还是个梦!我每次总希望梦不再醒来,而醒来了,又总是在枕上留下一片泪痕。
 
烽火连天,万里云山。到后来,连信也不大通了,你去向谁问归期去?今天想来,那一片痴情是多么傻,多么可怜!而在当时,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也不敢在我面前说他一点不是,在我所见所遇的任何男性中,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没有一个人有他那么好,那么完美无缺。真的,他成了我心中不容亵渎的一尊神似的偶象了。
 
由于自以为他的归期在即,所以在我的一切打算中,都设想着他归来后的生活及工作的安排,想去丽水文建会,也还是想着他回来后有个较好的职位。生活上也是如此,总想借着张家较好的生活条件,使自己已很亏损的健康能够得一些恢复。王敬仁常说“你的脸色又黄又瘦”,我知道这是长期以来,严重的饥饿、奔波流亡、心绪恶劣所致,自己当时才不过二十三岁,就觉得自己衰老了,我多想为我的颜保持自己的青春啊!可是由于多少年来的胃病,由于饥饱不均,严重缺乏营养,身体总是处于浮肿的状态。在张家虽然吃得不错,却消化吸收都不好,常闹肚子胀、腹泻,也许这就叫“虚不受补”吧?至少是消化力弱,吃了好的也不受用。
 
当时,物价也在飞涨,张家给我的一点薪水,我总得想法派点用场。我从桐城家里出来时,只带了希衡为母亲买的一只极小的旧皮箱,这只是装一点自己喜爱的信件、日记、诗页之类的东西,是装不下什么衣服的。这只小皮箱是母亲的一件爱物,我也非常珍视它,不仅八年抗战中我一直携带着它,而且带到了昆明,带到了解放后,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才连同我一生所珍藏的许多诗、信稿,一些珍贵的纪念品一起被抄了去,彻底丢失了。
 
温州以盛产皮件著称,皮箱、皮鞋都很有名,有的也很漂亮。当然大店里的东西我买不起,记得我买了一只皮箱,是蓝颜色的所谓小牛皮箱。因为我得缝几件衣服,这是最起码的。从家里出来时就只是身上穿的,在北京,干妈她老人家见我没衣服,给我缝了两件旗袍,一件棉的、一件夹的,如此而已。所以我买了几块花布,与剪虹拼拼自己做了两件旗袍,就这点衣服,总得要有一只箱子装吧。
 
说起缝衣裳,我们是穷办法,买一块料子来,两件衣服颠倒着裁,不够宽时就用点别的颜色的布镶个边,两个人就坐在床上裁和缝,当天就能穿上身了。当时觉得自己还怪能干,穿起来也还怪漂亮的哩!我们多半是买人家不穿的土花布来做衣服,加个镶边,既便宜又大方,还很别致,穿起来还很自我欣赏哩。
 
说起鞋子,温州的皮鞋的确很漂亮,做工也好,即使是街头一个个修皮鞋的小摊子,皮鞋也能做得挺不错。我和剪虹都曾在那种小摊上做过两双皮鞋,虽然不如店里买的那么称心,也还算不错了。我还拆掉颜颜留下的一条藏青旧呢裤子,也请鞋摊子给每人做了一双鞋,是高跟的。因为颜颜爱看我穿高跟鞋的样子,这几双鞋是准备他回来后穿的。而自己当时却是拆了旧衣服,用旧布条子编了一双凉鞋,鞋底是用旧胶鞋的底剪下来的,连绱鞋都是自己做的。就是这双自制的凉鞋,穿起来既漂亮又透气,在后来的逃难中,伴随我跋涉过多少山和水,在翻越高山峻岭的大雨中,我还舍不得穿它,是把它背在我的背上,赤脚穿草鞋行走了多少路啊!
 
就这样,我在生活的激流中冲着、闯着、数着、期待着,归期却变得越来越渺茫了。然而,人的信念却是坚不可摧的。
 
温州在大海边儿上,我自己身处大地的最东边,可我日夜思念期待的人儿却是在遥远又遥远的最西头。这样的阻隔,在空间上真是无法以道理计算的,可是在我心理上却总是在想,我要尽量地往西去,哪怕一里里、一步步地往西边挪,挪一点,总是距离他近一点。这种心理现在想来实在是天真得可笑,可在当时却认为是无上的真理。不是么,一步步、一里里地挪,仿佛在空间的距离上就缩短了一些,这样不就相距得更近些了么?所以,我最后到了昆明,固然有许多具体的因素,其实在自己当时的心理上,总觉得自己这一步步地往西行,是等于在空间上离他更近了。如今看来,这是多么幼稚、愚痴得近乎可怜的感情啊,让人不禁哑然。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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