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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地政处的抄写员

 

我在温州期间,先是看到了米涨价风、商店关门、罢市、市民的抢米风,以及老百姓向官老爷们请愿的队伍。然后,我又看到了政府出告示和枪毙抢米老百姓的场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吧,穿得破破烂烂,可怜巴巴的,被黄包车拉着游街示众,那枪毙前的惨景,我永远也忘不了!  这些人的全部罪行,只不过是“抢米”,有的才抢了几十斤或十几斤米,就断送了一条命。人命为何如此不值钱?我相信他们只是饿得受不了,而那些酒足饭饱、肠肥脑满的官老爷们,何尝想过这些可怜人的肚子饿呀? 社会就是这样的不平!说实话,我同情他们,因为我也是挨饿者。
 
好不容易算是找到了个工作了!这多亏了朱巧贞、夏香如和王宝华的那些朋友们,帮我到处打听联系。找工作的过程,有时是有十条线索,上百种可能,但最后有一条能成就不错了。何况我是像一颗流星似的落到这个陌生的小城市里,当时因为年轻气壮,也天真的可以,总以为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一个可以糊口的工作是不成问题的。谁知从十月初到温州,直到十二月底,才算找到了这么个小职员的工作,中间还颇费了一番周折的。
 
大约是巧贞的哥哥在永嘉县政府当个什么职员,巧贞通过他找了地政处的夏香如女士,夏介绍我去地政处当抄写员(当时叫“书记”),不过,要先交照片,然后填表,然后还得考试。地政处是县政府属下的一个部门,而抄写工作的地方则在郊外一个叫“籀园”的地方,离我的住处足有三、四华里路。记得交照片的那一天,正下着雨,后来越下越大,我连伞也没有,就这么小雨淋着,大雨在人家门口躲一下,一路走着、跑着去了。待照片送到时,人已被淋得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真是透心的凉。
 
本来是准备考试的,正好王宝华带来他的一位朋友王敬仁,王敬仁是县政府搞建设部门的一个技士,他说他认识处长,帮我去说说,所以我就没有参加考试,只交了一张我在绍兴承天中学的聘书,算作我的学历和经历的身份证明。后来,永嘉沦陷后,连我这张聘书也被他们丢掉了。
 
说来也真有点滑稽,你以为当个“书记”要什么学历么?实际上,你只要能写大写的从一到十的十个数目字,写得端正一些就行了。其实只要一个小学毕业生就满可以了,可在当时,我还觉得满幸运的哩!若是要考写文章,我倒不怕,只怕我这几个“一、二、三、四、五……”的大写字还写得不够端正,考不取哩。真是各有各的用处,当然牛刀也能宰鸡的,而且绰绰有余。
 
就这样,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几乎是摸着黑出门,以我向来跑长跑的速度赶到那里,签了到,就坐在自己一张二尺见方的桌凳位子上,低着头迅速地干起活来,那活计真是我平生所作过的活儿中最最枯燥乏味的。
 
一签好到,就去坐在前面桌案后的管理员处领来一大摞又大又厚的土地登记本,上面全是些某某某的人名和几亩几分几厘田,我就迅速地在人名后面那几亩几分几厘的空档里照抄上大写的数目字,抄完一批交上去,又领下来一摞。每天都是这样手不停头不抬地抄,即使手抄酸了,腰酸背疼,脖子弯得麻木了,头也不敢抬一抬。因为这工作是有定额的,抄够定额每月二十四元,抄不够就要扣,超额的可以多发几个钱,所以大家都是摒声息气地低着头,不停地抄啊写啊。因为都是用毛笔,所以连笔尖擦纸的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偶然起来小便,才敢站起来抖动一下酸疼的手臂,直一直腰,扭动一下脖子,这时,才瞥见这间大屋子里坐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大约有好几十人吧?男人占绝大多数,而且好多都是上了年纪,剃着光头的“冬烘”先生。他们挣这点钱不仅要填自己的肚子,还有着一家妻儿老小的肚子要填,能拼命多抄一点,多挣几个钱也是好的呀!我这个单身人还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人的生存,那么,那些拖家带口、有妻儿老小的男人们,自然更是要拼命地干了。可怜的小人物们啊!
 
我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到晚上天擦黑才能回到明德小学,而中午的两小时,除了赶回明德小学去急匆匆地吞下一碗饭之外,就全耗在路上了。我当时身体情况极差,天天出冷汗,脚肿,严重的营养不良。其实我很想中午在地政处搭一顿伙食,把路上的时间节约出来,但一则剪虹不同意,二则经济条件也不许可,一句话,就是吃不起。因为在那里用饭的多半是一些薪金比较高的职员,一个月光伙食费就要三十元,我做到满额也只有二十四元,当然吃不起,那就只好这样凑合下去吧!一天八小时的足活计,加上路上来回四趟的几小时,一小时几分钱就卖出去了,却买不回来自己的伙食费,当然,什么生命、青春、健康等等更是顾不上去考虑的,一切全都置之度外了。
 
忽然有一天,一位姓张的主任来到这里,不知他是来视察呢,还是来检查工作?他在我们大家周围站了站,转了一转,我当然跟大家一样低着头抄呀写呀的,没有抬起头来,不过,我从眼角边瞥见了他。
 
事后,这位张主任让王敬仁告诉我,说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到了温州,对他说,有一位范小姐到你们温州来了,叫张主任打听打听看,如果找到了,叫张告诉范小姐,要她回丽水去工作。”
 
真是万万没想到,丽水的人至今还想着我,而且一位厅长居然打听起我的行止,关心起我的工作来了。其实后来细想想,倒也不奇怪,当初我要离开丽水时,钟伯庸科长、张淼(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位张主任就是张淼的大哥)、以至许绍棣,都希望我能留在丽水,因为他们正要成立一个文化建设委员会,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比较有能力的人去当干事,主管实际事务,但直到我离开丽水之前,文化建设委员会都迟迟未能成立,所以我就只好去温州了。如今,大约那个文化建设委员会成立在即,旧事重提,于是想到了我。
 
我当然很想去就这个职务,还可以把剪虹一起带去,于是我写信给钟科长,钟科长也给我回了信,很希望我能回去。这样,信件一来二往地,我的心真想能去哩。因为当时那生活、那工作,实在是够苦也够烦恼人的,我也很想就此“打道回丽水去也!”
 
可是不知怎么地,我们这位张主任听许厅长这么一宣扬,来了主意,他便请王技士来对我说,他们家想请我去当家庭教师,因为他们有四个孩子(二儿、一女、一媳),都是中学生(小儿子还在上小学),功课不大好,希望请到像我这样有学问(真是天知道?)的好老师去教。张主任一再叫王技士来说,王也在我面前一再吹嘘张为人很厚道(在后来的相处中,这话倒也不算假),很有诚意,希望我能答允。
 
以我当时的脾气,自然是一口回绝的,我宁可做小抄写员,过半饥半饱的生活,也不去人家当什么家庭教师,因为在我的思想里,当家庭教师等于去当“花瓶”,绝不干。
 
可是天下事常常是事与愿违,丽水文化建设委员会虽在积极筹备,并表示极需要我去,却一直迟迟没有成立。
 
当时浙东地处前线,敌人时进时退,随时可以骚扰的,绍兴也是处在那种境地。继我的故乡桐城失守之后,终于有一天,报上登载“宁波失守”,接着就是“绍兴沦陷”。一想到老太太、良弟、剪虹的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在绍兴,在敌人的铁蹄下过着牛马不如的亡国奴生活(那种生活从小妹的来信中已在我们头脑里形成了概念),真是悲痛欲裂,我们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天一夜。其实今天想来,我们当时的生活也并不比他们更好、更自由,也是时时处处受到各种来自各方的威胁与煎逼的,只不过在心理上觉得,我们尚是未沦陷区,尚未遭到敌人铁蹄的践踏罢了。实际上,这未沦陷区的生活是否比沦陷区更好一些,只有天晓得了。
 
正好这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原来明德小学的那个校长,一个人家称之为恶霸校长的,有个独眼龙的儿子,早就看中了剪虹,剪虹当然不愿意。这老东西一听说我们的家乡沦陷了,心里非常高兴,心想正好可以施计使剪虹就范了,谁知剪虹不买他的账。于是,就在旧历大年除夕的前一天,这校长对剪虹说学校不再续聘她了,硬逼着我们立即搬出学校。
 
这种乘人之危的行为,在温州这几个月的生活中并不少见,没办法,这时我只好去找王敬仁,还是由王再去找张主任说妥,我答应张家的要求去当家庭教师,条件是我和剪虹必须一道搬去,在她未找到工作以前,与我同住在张家。
 
张家都一一答应了,这样总算解决了我们当时的困境,那年的除夕夜总算没有冻饿在街头,而且,我们在张家还过了一个流亡以来最为像样的除夕夜。
 
这里我特别提一提王敬仁技士。这是我在温州认识的一位相当不错的朋友,从人世间不断变动的角度看,的确极少永远不变和永远相交到底的朋友,当然不是没有,而是说极少罢了。所以,所谓朋友,也是一段时期一段时期的,尤其在当时那种动乱的战争年代,各人的行踪都飘泊无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也就算不错了。
 
我之所以特别提到他,是因为这可以说是将一个人原先的男女间的感情所衷,转变为后来能够真正以朋友相处的一个典型范例;而我对此之所以比较重视,是因为觉得男女之间并不是只能有爱情,而不可能有纯洁友情的。
 
王敬仁是苏北人,三十多岁,他原由刘股长介绍而认识,是个很热心的人,为了帮我找工作,他不遗余力。他并无任何其他的企图,只是热心,肯帮助人。我之所以到地政处当抄写员,以及后来到张家当家庭教师,全赖他的帮忙,但他并未因此居功,也从未因此向我索要什么(不论是感情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当时,他对业务、对自己的前程也都颇有些抱负,他想准备参加高等文官考试,还劝我也参加。因而我觉得,他是一位很正派的人,此人可交也!
 
我到张家以后,由于他一个人,住得又近(就住县政府宿舍里),没事就常来我这里闲聊,每逢这样的时候,我当然不能看书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总是找点不用脑子的其他活计来边做边聊,例如填填鞋底、补补衣服或打打毛线……
 
久而久之,自然谈到他自己的生活、家庭,以及个人的前途、打算上去,就如我上面所提的那样,我也总是以一个无性别差异的朋友身份与他交谈,提出我的见解,他从我的言谈和意见中得到不少启发。
 
从他对我的关心和他爱耍点小聪明上,我看出他对我是有感情的,不过他从未正面表露过,我也装作全不知道,仍然大大方方地和他相处下去。
 
有一次,他在我房里聊天,当时天气较热,室内空气不大好,我又是个一向爱开窗户的人,当我顺手推开窗户时,随口说了一句无心的话:“我是喜欢打开窗户的人。” 他当时反应很快,先是一愣,马上笑着说:“你真会说话啊!”可见他对此话很敏感。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以为我的话是给他暗示“我喜欢打开窗户说亮话的人。” 当然他是错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也就势笑了笑,没有理他这碴儿。所以,他后来大笑着感慨道:“跟你相处,就像是跟男人相处一样,不像是跟女性相处。”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曾经送给我一首自作的小词:“长堤柳,迎风舞,千枝万条已向西(法兰西),万唤千呼不回首,空怅望,意惆寥。” 这词仿佛是对我感情上的忠诚的调侃,也仿佛有点酸。
 
尽管如此,他仍然认为我是一个可以谈谈心曲的朋友,凡是我有什么事,他也总是尽力地为我办。他曾经对我说:“范先生,以你的能力、才智,如果有个得力的后台,肯定早上去了。”可是当时我年少气盛,毕竟单纯、幼稚、天真,总以为凭我自己的冲闯,是可以打出天下来的,对他的话根本不以为意。现在回顾起来,他毕竟是在官府环境里呆过的人,可以说是深得其中之味的,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实际上,当年凭我怎样的本事,碰得头破血流,还以为是满怀正义呢,如今看来,那全是虚空的啊!
 
后来,当温州沦陷的那天,也是他通知我赶快逃出城去的。1941年暑期,他又一再劝我到湖南去,因为他的家在湖南,他还有一个当官的大舅子,他总觉得以我的才干,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当时我的堂兄骐哥也在湖南,也劝我去,我也动过心,但终于没有去成。于是他回湖南去了,回去后还来信邀我去,但我还是没有去成。
 
这个朋友,算是以既无怨仇且始终保持了良好友情的一个例子,所以在此挂上一笔。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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