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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到温州去

由于剪虹在绍兴锡麟小学的同事朱巧贞到了温州,她为剪虹在温州谋得了一个小学教师的位置。我们离开绍兴时,剪虹的母亲把她托给了我,在今后的岁月中,我们成了生死相依的伙伴。既然丽水剧咏团不愿再呆下去,其他地方又无路可走,我也只好和她一起去温州了。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我当初去丽水时,同车上有个男孩子戎镇南,晕车吐得一蹋糊涂,出于善良的同情心,我给予他一些帮助。他当时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是考上邮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后来他认我为姐姐,曾不断来信,希望我去温州。那年月,到处流浪,到处都是异乡,哪里有亲人?再说,有亲人又怎样?自己的兄嫂不也形同陌路吗?我和剪虹既然不能分开,既然那里还有一两个熟人,因此我们就决定去温州了。
 
如今回顾前尘,才知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流浪也好,闯荡也罢,反正生活里没有别人为你铺平的路,所谓路,全是自己踩出来的。今天想来,那一路血迹,满身伤痕,哪一步不是不堪回首的惊叹号?但在当时,却还真有点豪情满怀哩!
 
我们是乘船去温州的,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丽水到温州好象还没有汽车,因为这条路沿途都是大山,瓯江就是紧傍着山东流而下的,坐船是最直接的交通工具了。
 
当时似乎没有什么机器轮船,即使有的话,至少在丽水至青田这一段是没有的,因为丽水这一段水浅,行不上大轮船的。
 
初秋的一天,大清早,我们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亦如我们离开绍兴时一样,几件衣服,一床被褥,便上了船。船夫用竹竿将船撑离了河滩的岸,我们就这样告别了这个曾经活跃过的小山城丽水,往浙江的沿海城市温州开拔了。
 
说实在的,我这个人一生爱山爱水,尤其爱大江、大湖,当然更渴望看大海。在我一生所见过或行过的江河之中,至今使我难忘的还是瓯江。当年的瓯江,真是无法形容其美其静其深沉的,它水深,深得不知其底,又是那样清澈,但正由于它的深,使得它发着黑蓝的颜色,令人产生无限遐思。我坐在船舱里往两边看,两岸的景物缓缓向后退去,江水静静地向东流着,有时我不禁想把手探到水里去抚摸它。真是想在瓯江旁徜徉个一两天,或者更多一些岁月,看天空的白云在它上面飘动,看那些兀鹰在它上空盘旋……
 
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到达温州,是那个在邮局工作的大男孩戎镇南去接我们的,然后,他把我们送到了府前街的明德小学。

温州街头

记得刚到温州不久,一天下午天气很好,我和剪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袖旗袍,在五马街的人行道上慢慢地逛着,观看两边的市容。五马街是温州最宽的一条街,也是商店林立最热闹的一条街,那条街的路面既不是水泥或柏油路,也不是石板路,而是完全用砖直排起来的路,因而显得很别致。
 
我们正走着,突然发现对面不远处有两个男人,约莫三、四十岁光景,一个胖一些,圆方脸膛的,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笑,眼睛正朝我们看着。看这两个人那轻薄油滑的样子,肯定是不怀好意的家伙,我马上让剪虹走到里面去,也就是让她走在我的左侧,靠店铺的那一边,我走在靠街心的这一边。然后,我左手护着剪虹,右手叉在腰间,臂肘朝外,果然,这两个家伙嬉皮笑脸地你推我搡着,直朝我身边撞过来了,我马上用手肘向外猛一撞,正撞在那个胖子的身上,同时厉声骂道:“什么玩意儿,你知道我是谁,瞎了你的眼!”
 
这样一来,那两个鬼东西马上就溜掉了,嘴里还不住地说:“见了鬼了!”我想:是呀,到底谁是鬼?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我们才真是大白天遇上了鬼了呢!
 
过了好些日子,有一天在路上意外地碰见了我在绍兴联中的高中部学生王宝华,他看见时我大吃一惊,忙问:“范先生,你怎么也到温州来了?”我告诉了他我的情况,并告诉他我的住处,原来,我们在同一条街上,他在明德小学几乎是斜对过的合作仓库当会计。
 
由于离得近,有一天下午我去他那里看他,坐谈了一会,他送我出来。事后,王宝华告诉我,那天他送我出门时,他们的经理在楼上窗口看见了我,问他我是谁,怎么认识的?他告诉那位经理说,我是他的老师。那位经理听了直伸舌头,说:“好厉害啊!”王宝华笑着说:“怎么,你吃了苦头了么?”原来,这位经理的劣迹他们是知道的,想不到撞在我手上了。
 
所以,我到温州后的印象是:这是一个典型的商业化城市,不像丽水,更不像龙泉、云和。在当时,温州这个沿海小城市,商业已是相当发达了,这里的姑娘有的相当漂亮,这里的人也很有些鬼聪明,但我总觉得这里的人,不及我所呆过的一些地方(例如丽水)的人那样朴实、厚道。也许,近海的人是比较灵活,女孩子也多半活泼,但有时却显得有些轻佻了。
 
温州当年就以盛产皮件出名,走在街上,店铺里十有六、七都是卖皮箱、皮鞋的,所谓“温州小牛皮皮鞋”,真的很细腻,样子很漂亮。让我吃惊的是,街上随便一家小皮鞋摊,哪怕是一个人经营的,也会做出很漂亮的高跟皮鞋来,怪不得如今巴黎有许许多多温州人都是做皮件生意的,真是由来已久的历史了。
  
记得与五马街垂直的一条大马路,是柏油路面的,商店都是很大的店面,反而没有五马街热闹,那里有一家少林皮鞋公司,一个大玻璃橱窗足有十几平米,一个漂亮的货架上,只摆了一双女高跟鞋,是银色和红色相搭配的。那时我还没去过上海,据我在北京和天津的大商店所见,也从没见过这种气派。当时在杭州,只有绸缎店五光十色,而以一双皮鞋做橱窗装饰借以招徕顾客的,却只有这里了。
 
当时是抗战时期,估计还没有在海外通商或像今天这样赚取外汇的贸易,那么,那些贵重的、漂亮的东西是供温州本地人消费的么?听说温州是早已被人称之为“小上海”的,可见那里商业之盛,人们生活之富裕,实是由来已久了。抗战尽管抗战,反正他们是不在乎的。后来,当我失业日久处于饥饿线上时,我才注意到温州人的吃喝之风的可观了。

失业、饥饿

到温州后我大约两个月没有找到工作,我们两人就靠剪虹一个月二十元的薪水过着半饥饿的生活,有时剪虹的母亲会设法汇个二、三十元来,在尚未收到之前,有时也向镇南借一点,款到了再还他。
  
开始时,我们常是在校工的饭锅边放一只小蒲包,蒲包里放一把米,煮出来的东西既不像粥也不像饭,因为蒲包是漏水的,所以只不过勉强把米煮开来,涨得像一颗颗小软体动物那样。同时在饭锅里放一小把豇豆什么的,煮熟了拿起来用剪刀剪断,放点酱油,就算是最美味的食物了。温州的海产品多,虾皮最便宜,我们就买些来用开水冲冲当汤吃,这样维持了没多久。
  
因为当时粮店全是私商开的,说涨价就涨价,最初,大约一元钱能买两三斤米,我们就过着上面所说的那种生活,后来忽然涨到一元只能买一斤了,于是我们只好用一点点米掺上萝卜来吃。这时只好用校工灶里剩下的余火去煨熟萝卜和米。开始也还可以,可时间久了,肚子里刮得厉害,人也渐渐没了力气了。
 
托人四处找工作,然而可怜我们哪里去找熟人啊?镇南在邮局当一名邮务佐,天天死死地上班,又是新来的年青人,他只有为我着急的份儿。朱巧贞为我们找了一些朋友帮忙,她为我到处去托人,我也到处去跑,有时候看到街头上贴的招人广告,我都想去试试,后来见到了王宝华,他又托了他的那班朋友们,他们也在极力设法为我找工作。
 
忽然有一天,米价从一元一斤涨到了两元一斤,这样一来,我们只好吃菜叶和萝卜了。但就连这两元一斤的米也没卖两天,米店干脆关门了,干脆不卖了。有钱人家有的是存粮,他们不在乎,一般人家几天的存粮也是有的,可那些小贩、贫苦老百姓,以及像我辈之流怎么活下去呢?
 
大约一两天后,忽然全市罢市了,什么也买不到了,连农民挑担来卖点青菜萝卜的也被赶走了。现在想来,这大概是地下党组织的活动吧!罢市、罢工继续了两三天,闹得人心慌慌,后来大约由政府和商会出面怎样调停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米店才又开了门。听说就在米价突然成倍上涨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处发生了抢米风潮,其实老百姓抢米也是没办法,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人不能不吃饭啊!
 
记得有一天,我饿得心里发慌,在家呆不住了,就干脆出门到街上去走走。我沿着五马街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肚子里咕咕直叫,这大约就是所谓饥肠辘辘吧?什么绸缎店、皮鞋店我全不感兴趣,我一路走,一路往饭馆的厨窗里瞧。中国人素来讲究吃,中国的饮食号称世界文化之精萃,所以大街上饭馆很多,而且都是很有派头的大饭馆。我情不自禁地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时,我看见多少酒足饭饱的食客们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红红的打着饱呃,喷出熏人的酒气,或是悠闲地剔着牙齿,还有不少衣冠楚楚的人在往里面走。我从厨窗和开着的门里,看见厅堂里坐满了人,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多人在吆三喝四地划拳、碰杯;我看见穿白衣的侍者来回穿梭似的上菜、撤盘子,我看见那些美酒在杯子边冒泡,满得往外流……怪不得抗战期间民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其实温州还并不是后方,它仅是处在前方的一个特殊位置上。
 
而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那些不断抬出来陈列在厨窗里的各种烤肉、油鸡之类的食品,它们是那样油亮亮、热气腾腾的,还有那各式各样的热面包,看起来真是又香又脆,那诱人的香味直向我扑过来。我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眼睁睁地盯着它们瞧,当然,我还没有出现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僵时看见插着餐刀的烤鹅向她走来的那种幻觉,但我真是想进去拿一块来吃的。于是,我似乎明白了人为什么会去偷、去抢的根源,雨果《悲惨世界》中的主角冉阿让,不就是为了偷一只面包而坐牢的么?说实话,假如当时我没有理性制约着,我可能也会去偷一只面包,或去抢一块烤肉的!
 
唉,人世间就是这样的不平啊!

从共产党间谍到看相先生

那段时间,我除了写日记就是写信。
 
颜颜的信是必写的,虽然由于中日战争以及欧洲战争的关系,又由于我的行踪太漂泊无定,所以很难说他是否能收到我的信。但我抱着信必到的信心,仍然向他倾诉着,倾诉着无尽的爱和希望,至于我的生活如何艰辛以及挨饿的情况,是不敢向他吐露的,因为万里迢迢,远水既无法解近渴,又何必让他担心而干扰他的学习呢? 我几乎一个月总要寄去两三封厚厚的信,当时的信是四角钱一封,无航空,是从海路运出去的。因而我每次写信,总是把全部感情都放了进去,心里总想着他一定会收到--至于他到底能否收到,只有天晓得了!常常是把一封厚厚的信往邮局的邮筒里投进去时,仿佛自己的这颗心也一同放进去了,听到信落在筒里的声音,就觉得自己这颗心也跟着一起沉落了进去……
 
当时,由于镇南在邮局,所以每次寄信都由他带去寄,心里仿佛多了一层可靠的保障。每次当颜颜有封信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忙把信送来,并且高兴的大嚷:“姐姐,姐夫有信来了!”于是,大家都为我感到欢欣,仿佛一下子能驱散几天来的阴云。
 
此外,就是给小妹写信,给良弟写信,还有些朋友们的信。
 
王宝华住的离我很近,没事时他常来看我,坐坐聊聊。有一天他告诉我:“先生,您小心一点,我知道有人在盯您,说您是共产党派来的间谍。人家说,你这么好的学问,怎么会没有工作?”言外之意,我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活动。
 
我笑了笑,说:“由他去跟吧,反正谁肚皮饿谁知道!”并没有理睬这回事,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说来真好笑,人生就是这么滑稽,在国民党的时代,人家说我是共产党的间谍,而解放后,又说我是国民党的特务了。
 
不过国民党当时倒还没有纠住我不放,盯盯跟跟,大约没发现什么,也就不再理睬我了。说实在的,反正他们跟踪我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可解放后却不同了,死盯着你不放,你不是在国民党统治下生活过么?不是当过国统区的小职员么?那么当然就是国民党特嫌分子无疑了!而且更妙的是层层加码,由他们思想所及,你的特嫌帽子也就跟着飞,要多高就有多高,要多玄就有多玄。多么令人无法理解的政治啊!
 
有一次,王宝华带来了他的一位朋友,姓刘,王叫他刘股长。刘大约三十多岁,是清清秀秀、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一位先生。当时王宝华并未介绍刘的职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事后,我问王宝华,那位刘先生是不是在银行工作的,他听后极其惊愕,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其实,我怎么会知道,只不过是从这位先生的态度和谈吐上猜出来的。大约是我猜对了,他回去对刘说了这事,于是他们就传说我会看相。
 
之后的一天,他们两人和一位同事一起来我这里,这位先生一进门就显的很拘谨,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目不斜视,那样子既十分庄重又显的有些滑稽。
 
我开始不明白他们来干什么,怎么今天带了个陌生人来,而且显得那么庄重。这位先生身材瘦小,样子十分拘谨,看起来是一个可怜的小人物,大约他们故意戏弄他吧。
 
原来他们告诉他我会看相,而且看得很准,所以,这位先生从一进屋就显得十分拘谨了。
 
我怎么说呢,我只好微笑着坦然地告诉他,我不会看相,请他原谅,不要听他们的,其实我说的是一番真心话。
 
可是他们更逗他,说:范先生看相很准的,只是轻易不肯给人家看。使这位先生更端坐着一动也不敢动了。
 
闹了半天,还是以我一般不肯给人看而告终,因为王宝华是我的学生,在人家看来,他说的话是有信服力的。
 
这件事十分有趣,仿佛是在淡而无味的生活里放了点盐似的!直到如今,我还记得那位先生端坐在我面前,希望我为他看相的那份神情。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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