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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大港头
 
碧湖往南,东行数十里,在崇山峻岭中,有个地方是当时的兵工厂所在地,一般人称之为大港头铁工厂。
 
这一次的巡回演出,恐怕算是这里的收获最大。应该说,这里是兵工厂,是真正工人阶级聚居的地方,工人们处在深山里,交通不便,生活也很艰苦,但他们为了抗日在为前方的将士努力制造军火弹药,个个都是奋发认真的。
 
因而当我们一到达那里,工人们都帮着我们搬东西、卸布景道具,大家仿佛是一家人,这一点是很使人感动的。
 
我们在那里演了几场戏,工人们看戏时也是情绪很高昂的。记得他们的工会主席姓谭,是个广东人,在演出前还致了欢迎词,演出后他们举行了简朴的茶话会并和我们欢联。
 
山里的太阳升起得晚,却落得早,因此仿佛山里的日子特别短,虽然那时节已届初夏,但山区的早晚还是有些凉意的。
 
记得有一天黄昏,当山间的落日沉下去时,暮霭也渐渐地升起来了,整个峡谷被朦胧的雾霭笼罩着,显得既恬静又有些神秘的美。那一天,铁工厂里一位搞技术工作的工程师吧,我知道他是燕京大学毕业的,也是一位广东人,由于都是从北平的大学里出来的,显得比较亲近一些。这位先生名叫翁景光,是个很谦和而又富有风趣的人,生得一副典型的广东人模样,中等身材,皮肤有些健康的黝黑,他大约是那位工会主席的同乡或者好友吧?那天晚上,他们俩邀请我和剪虹去玩,就在他们那简陋的木板房门前,面对朦胧的山色,我们坐在小竹椅上,用一只木凳当桌子,只有几杯清茶,大家无拘束地谈论着,气氛很是和谐。我们谈北平的生活、谈文学爱好、谈音乐,是那么自然亲切。最后,他为我们唱了一只“罗列莱”的歌,他的嗓音低沉而柔润,把那凄婉的曲调表现的那么贴切,歌唱完了,他仍沉默不语,我们也都被这歌声所感染,长久地沉吟着,虽然歌声停歇了,却觉得那哀婉的余音还久久地在峡谷间回荡。直到夜深,很有些寒意袭人了,我们才告辞回去。
 
的确,人与人之间,只要互相拿出真情来,何处无知音呢?
 
直至如今,那歌声,那位唱歌的歌者,那个朦胧而幽深的山间夜色,还宛若在眼前,因此,我称它为“大港头之夜”。这,也许可算作那战乱的岁月里的一首牧歌,一首美妙的抒情诗吧!
 
云和
 
云和是一个小县,那儿几乎是浙江省南端除了龙泉之外最南的一个小县了。整个县城只有一条又窄又旧的街,那条街上下走一趟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走完。据说现在改观了,不过在浙江省仍算是一个穷县。
 
我们也在云和搭了台子演出,不知道那里的老百姓对我们的演出和歌咏懂了多少,仿佛情绪也不甚高昂。既然是宣传嘛,总得让人能懂才起到作用。不过,虽然是抗战总动员,但那里飞机不来轰炸,老百姓过着太平日子,大概也难有同仇敌忾的感觉。只是小地方难得看个戏什么的,既有人来演戏,而且不要钱,能够白看不花钱的戏,这热闹当然还是要赶赶的。
 
给我印象深的是,县里有个民教馆,可能是用破旧古庙或是祠堂改的吧?那房子很高大,木板结构,还有些当年的气派,只是空荡荡的,而且到处都是黑呼呼的,我们的剧团就住在这里。
 
但这里的一位民教馆馆长,名叫叶艺,却是一位极好的人,好象还是哪个艺术院校出来的,专门搞画画,搞民众教育宣传工作的。叶艺高高的身材,原来恐怕也是一副好身子骨儿,很有些风度的艺术家哩。可是现在,这位集馆长兼馆员于一身的艺术家,生活清苦得有点近于潦倒了。他自己用小风炉烧饭吃,衣着也破旧得近于寒酸,但他却有一颗善良而炽热的好心肠,这也是艺术家所具有的特殊气质吧。
 
我们很快就很谈得来了,而且交上了朋友,当剪虹演出被踩受伤躺在床上时,他还亲自为剪虹煮稀饭、送汤送水,仿佛是一位兄长似的,那时他大约是三十多岁吧。
 
这位馆长,我到了温州以后还与他有书信来往的。他后来的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知道至少一年多以后,他还在那个小地方,在那个极普通平凡而又艰苦的工作岗位上,默默奉献着自己的艺术和生命。

 

龙泉
 
在浙江的地图上,龙泉是最南端的一个县了,它与福建交界,以仙霞岭为分界。浙南多山,山路窄而崎岖,所以汽车爬公路是相当慢而费力的。我们坐在大卡车上,车上堆的是布景、道具、行李等,我们就坐在这些东西上面。汽车依山傍水地行驶,一路颠簸,幸好山明水秀,看着群山起伏,流水绕山而下,大家唱唱歌,倒也有一番乐趣。
 
我知道龙泉出产有名的宝剑,但实际上,我们在市面上并未看见卖宝剑的,倒是当时的政府官儿们多半是佩宝剑的,例如听说蒋介石随身带的手仗就是一把宝剑。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即使有的卖,我也买不起,而那时如果买了一把,且能留下来,到文革中抄家抄出来,大概我就难免杀头之罪了!
 
龙泉倒是比丽水和云和都大得多,而且有气派的多。县里本身还有一个剧团,记得我们公演后,他们剧团的两位男女台柱子,还和我们一起开过座谈会,交流些经验,最后他们陪我们去游了龙泉唯一的一个公园。这公园在城的一角,有假山和亭子,好象还有一个龙吐水的池子,据说这就是铸宝剑淬火所用的龙泉水。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龙泉还出产有名的青瓷,南宋时代的官窑一部分就在此地。南宋的瓷是历史上有名的,我想,龙泉既为南宋官窑所在地,必然有官府和大贾的宅地,怪不得那些石板铺的整齐宽阔的街道,两旁多是木结构的高大的台门,门上有亮铜的大门环,显得煞是气派。
  
记得有一天大清早,我和剪虹匆匆赶往舞台去演出时,路过一个大宅院的黑台门,那门洞很宽很深,听见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我们很觉奇怪,怎么大门口会有婴儿的啼哭声,循哭声走去,原来就在这个黑漆大门旁放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有个包在襁袱中的正在啼哭的婴儿,我们俯下身去看他,用手去抚摸他,他就不哭了。这婴儿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样子,我们看了好一阵,原来这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婴儿,他的父母大约是希望这家高门大户的人家会发慈善心收养他吧?至今我还记得那情景,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年月,死于战乱的不知有多少,谁还顾得上这个小生命呢?如果他不死,往后的命运又会如何呢?人生的事原是难以预料的,如今对龙泉的记忆,只有这个被遗弃的小生命的啼哭声还犹在耳畔,其余的都几乎消失了。

 

离开丽水剧咏团

 

巡回演出结束后回到丽水,有一个星期的假。当时接到小妹来信,说母亲经过长途跋涉,备尝艰苦,火车在湖南株州附近遇敌机轰炸,行李衣箱全部毁于轰炸,只逃得两条命出来。到了上饶希衡夫妇的官邸时,母亲只剩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仲骅给母亲买了两匹青布做了几件衣服。小妹写信希望我能去上饶看看母亲,幸好那一次刚好有一周的假,便去了一趟,见到了母亲,并与小妹在她临时就读的中学里相聚了几天。虽然那一次在深山绝谷狭而陡的公路上,我差一点丧了命,但对我说来算不了什么,倒是把剪虹和小妹吓的半死。
 
幸好那一次见到母亲,没想到竟然是今生的最后一面。母亲问长问短,最担心的是锡侯出国后的情况,天下父母心都是为儿女的,母亲知道了他的情况,没有变心,也就算得到安慰了。
 
在小妹处养了几天伤,假期已满,只得与剪虹又匆匆回浙江。那天夜里,当我们刚到金华,恰遇上敌机狂炸金华,火车站大火连天,直烧得伤心惨目,我们俩只得在火车站旁边一个茶棚里的竹躺椅上过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一看,车站周围一片凄惨景象,。
 
那次我们是借了严芬的军用车票去的,所以没有花什么火车票钱。车票虽然便宜,但也不是我们两人买得起的。我们俩第二天下午才离开金华,买了汽车票回到丽水。
 
就剧团来说,这一次巡回演出算是成功的,于是回丽水总结,写总结当然又是我的事。团里又开会谈未来的发展计划,要改进,从“游击”变“正规”,从小戏到大戏,要招些有舞台经验的名演员来充实剧团,要提高我们这些无什么舞台经验的土演员。团长张昌焕雄心勃勃,要到三战区剧教队去找演员,于是就招来了两对名角,这样便可以演豪华型的大戏,可以在舞台上公演、出名了。
 
其实,这本来也是发展中的必然趋势,可惜,随之而来的是人心不齐,小圈子形成了。对我这个人,虽然还算是比较尊重的,因为不管怎么样,剧团里的文职重担还是我挑着,我又从不与人计较什么得失,人家也不扰我,也不敢扰我。只是剪虹就苦了,她语言不行(绍兴普通话),不能演说话的角色,虽然她的歌唱得不错,嗓子也好,可惜没经过训练。当时只时兴大合唱,大合唱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待遇,好嗓子也如此,滥竽充数的也如此,因而显不出她的才华,而她却又长得很漂亮,团里有人追求她,她自己心中有人,当然不会去答理这些追求者的,因而就出现演出时借戏报复而受伤的事,使人无法忍受下去。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初创时的艰苦奋斗劲儿和严肃生活已不复存在了。也许是我们的思想太古板吧,总之,团里浪漫气氛越来越浓,自由散漫也越来越严重。我总觉得台上做夫妻是演戏,台下应该是严肃的生活,可自从几位名演员来后,台上的戏演到台下来,进进出出不仅衣冠不整,还趿了鞋,披散着头发,扣子都懒得扣,一路走一路嗑瓜子、花生什么的,看起来实在叫人感到恶心。这哪里还是个抗日宣传队伍,怪不得要被人瞧不起,称之为“戏子”哩!
 
连我们那位团长,也不再装他那份正经了。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堵竹片纸糊墙,根本不隔音。因为我每天晚上动笔头的工作总要干到很晚,这时就听他在隔壁哼些上海人唱的那种下流小调,一会儿又喊:“范同志呀,你还在工作啊?太辛苦了,早点儿休息吧!”看起来他是多么关心人,其实我明白,他是在试探我有没有睡觉,如果我睡了,他就可以鬼混了。后来有一次,我看见金平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一副“贵妃出浴”的样子……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在这年的九月底,我和剪虹决然离开了剧团。我们走时,周明祥,老铁,王治华他们都舍不得,再三希望我们不要走,说我们一走,今后团里的风气更不正了。后来,我们走后不多久,他们几个也离开了。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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