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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一次敌机轰炸下的惊险遭遇

 

1940年暮春时节,我们全团到教育厅的一座小型舞台去排练,这差不多是最后的排练了,也等于是彩排的前奏吧。
  
教育厅在城中的一座小山包上,我猜想那里原来是孔庙的所在地,临时被教育厅占用的。记得那里有一间大厅,大厅里有个简单的舞台,大约这就是教育厅的大礼堂了。那天晚上我们正在排戏,忽然警报拉响了,紧接着就是紧急警报,我们大家立即各自找地方躲藏,因为是夜里,那里的地形又不熟,紧急警报还未停歇,飞机就嗡嗡地来了。
 
我和剪虹匆忙逃出侧面的一座门,原想往外面跑的,因为在人们思想中,觉得丽水城总共就这么一块地方,小山包不仅在城中央,而且是机关所在地,很可能是轰炸目标,所以慌乱中大家都想冲出这危险地带的房子。
 
可是当我们俩奔出侧门,打算从甬道的大门出去时,一摸,大门是上了锁的,当然就出不去了,只好退回来,可还没等我们想好往哪里才能出去时,飞机已飞到头顶上方了。这时,大门外也有人想要进来,把门上的铁锁摇得“咣啷咣啷”直响,但更多的是乱纷纷的奔跑的脚步声,夹杂着喊声、哭声,喊爹的、喊娘的,加上孩子们的哭声,简直乱成一团,仿佛整个丽水城的人都出动了,仿佛要把丽水城抬起来一样。
 
这时候,出又出不去,回又回不了,我们两人只好紧紧地倚靠孔庙大高墙的墙跟蹲坐下来,抬头仰望着天空。此时,漆黑的夜空中除了三个红色光点组成的飞机不停地绕着兜圈子外,还有无数向上的光柱射向天空,各种颜色的都有,据说那是汉奸在向飞机发信号。
 
记得当时夜袭的飞机都是成“品”字形编组的,三架、九架、十二架,可那天夜里的飞机特别多,仿佛整个天空布满了“品”字形的光点,一组过去,一组接着又来,也不知到底是多少架。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单单头一次就来了二十四架飞机,如果全部投弹都对准丽水城的话,恐怕丽水城会夷为平地的。为什么一个小小的丽水城,又不是什么有军事价值的地方,值得敌人下这么大的本钱呢?后来才听说,那天国民党军政部长陈诚到了丽水,因陈诚是青田人,也许他是回家路过丽水,也许另有任务,当然,这些老百姓都不会知道。反正那天夜里是出动了二十四架飞机,来回盘旋轰炸这个小城,足足有好几个小时才解除警报的。待警报解除时,天已经放亮了。
 
我想,那一夜的轰炸,若是真有个炸弹落在小山包上,恐怕我们早已成了肉酱了。不过,也许飞行员夜间飞行,命中率不会那么准确吧?我又想,即使二十四架飞机的炸弹一齐落下,老百姓都死光,而当官儿的如陈诚之流大概还是动不了一根毫毛的。
 
记得以前在绍兴也逃过警报,也遇到过敌机投弹,但那多是在白天,而且飞机的数量也少得多。多半是飞机绕几圈,投几个弹,听见几声轰响,看见几处冒着浓烟,就过去了。因为那时我们每天一大早就把学生带到好几公里外的山里去,在那里上课、野餐,席地而坐而卧,直到天黑了才回来,所以对于轰炸,对它的威慑力和恐怖还是没有多大感觉的。
  
可是那天夜里却不同,人是置身于整个紧张的气氛中,飞机就在头顶上盘旋,炸弹的爆炸声就在近旁,也许顷刻间生命就会完结,也许会受伤……
 
每当机组群飞临头顶的上空,丢炸弹的声音--先是“嘶嘶”地,然后发出哨音般的尖响,而当听到哨音般的尖叫时,就知道炸弹马上就要爆炸了。这时,剪虹紧紧地偎在我的胸前,不断地喊着:“阿姐呀,阿姐呀!”那声音听起来既恐怖又凄惨。所以,每当“嘶嘶”声一响起,我就马上就伏在她身上,把她按在我的怀里,一边紧紧地搂着她,一边安慰她,一边紧张地抬头往上看,看飞机往哪里飞,炸弹怎样落下。炸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有时几组机群一块扔,那声音也更大,仿佛整个黑夜都被这些鬼火照亮了,整个山城都被爆炸的声浪震撼着……
 
就这样,半个长夜过去了,一直到天明,飞机走了,警报解除了,我们才跑出教育厅的大门,奔回自己的宿舍。
 
一回到房间里,大家都傻了眼,因为床上全是泥土和砖块,天花板也震塌了下来。这时,我们听见了有人在惨叫的声音。原来,我们宿舍前面的大操场上中了一枚燃烧弹,很多树被烧得枯焦,还在冒着浓烟,操场上有一个大如一间房子的大弹坑,惨叫声就是从那墙背后发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围墙背后是一所监狱,那惨叫声就是从监狱里发出来的。听说有些犯人被烧死了,有的被烧得满地打滚、哀嚎,有的戴着脚镣往外跑(其实就是我们进出的那一个门道)。还听说当他们挪着带镣的双腿迈不开步时,被一批广西部队的大兵见到了,大兵就用刺刀帮他们砍开了镣铐的链子,放他们跑,可他们毕竟是被关久了的犯人,已经与常人不同,步伐也已迈不出去了。所以,当天亮警报解除时,我们往宿舍跑,很多逃出去的人往家里奔,而在慌乱的人群中,有许多武装警察也在奔跑,原来,他们是去追逐那些逃脱的犯人的。看来,犯人们虽免于被烧死、炸死,但还是逃不脱监狱的高墙。
 
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刚打扫好床铺,想睡一会儿时,忽然警报又拉响了,而且紧接着就是紧急警报,跟夜晚一样,飞机和警报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不知道敌机是从哪里起飞的,怎么来得那么快呢?
 
这一次是白天,可以清楚地看见是九架飞机,我们往郊外的麦田里穿过,当飞机飞到头顶上空时,我们就蹲下,飞过后再起来跑。我们俩就这样一直沿着田野往前走,走到一处有山岩的地方,岩壁上还有些石刻,旁边有一个小湖(其实只能叫它池塘),湖边长着青嫩的芦苇,因实在跑不动了,我们两人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歇息着,觉得这地方风景还真不错,直到警报解除,才回到城里来。
 
那一天,真有天昏地暗之感,日光惨淡,空气里布满了烟尘,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疲惫又惨痛的神情。到处是倒塌的墙壁和乱砖碎瓦,有的地方还在冒着烟,随处可以听到人们的哭声、哀痛的叹息声,仿佛天空、大地也被这些惨痛的泪眼模糊了。那一天,谁也不想去吃饭,不想去睡觉,不想去整理东西,仿佛被一种超越感情承受范围的压力压抑和困扰着。
 
自此后,我们便常常遇到空袭,即使是走在乱坟堆里、荒草丛中,敌机也不放过。有一天黄昏,我们正走在荒郊野外,一架敌机从我们身后追了过来,而且几乎是擦着树梢地低飞着,我们赶紧靠在一堆荒坟的黄土边,这时我抬头看那架飞机,见它侧着机翼,似乎要从我们身旁掠过,我清楚地看见那个飞机驾驶员,胖胖的黑方脸,戴一付眼镜,正低头狞笑着打量我们。然后,他一边向前飞去,一边扫了一阵机枪,那机枪发出的火星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气愤地想:该死的小日本鬼子,太欺负人了,飞得那么低,如果我有一支步枪,真可以把他的脑袋击穿……
 
后来,当我们告诉别人,说我们躲飞机找到了一处好地方,那里风景如何美时,谁知听的人惊得吐了舌头,说我们真运气,那里是汽油库所在地,万一着了炸弹,燃烧起来,是什么命也逃不出去的。那么说来,我们那次还真是运气了。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地方叫三岩寺。直到前不久,我才听楼上的洪老师说,现在那里是丽水师专所在地,它的前身就是原先的英士大学。可见沧桑人世!

 

抗日巡回演出
 
大概四月下旬,经过彩排,厅长、科长及厅里其他人检查认可后,我们就从丽水出发,到浙南各地去作抗日巡回演出了。我们先后到了碧湖、大港头、云和、龙泉等地。所到之处,都是自己搭台子,自己装布景、布置灯光,这些粗重活儿大家都要干,但周明祥和老铣干的最多。
  
平心而论,我们的演出仿佛并不十分受群众欢迎,我想,这原因可能是当地人对话剧不习惯,听不懂语言的缘故。语言听不懂,就影响群众的理解。演戏(尤其是像屠户这样的戏),群众倒还感兴趣些,而大合唱嘛,恐怕他们更觉莫名其妙了,倒是哑剧(在日本鬼子大皮靴、大鬼头刀的追逐下,逃难的一群--老的、小的、被凌辱的、被杀害的,一时间硝烟、血污、哭叫和野兽淫威的狞笑……)群众倒是看懂了,并激起了他们的共鸣,大家伸出拳头,愤怒地喊起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时,台上台下的感情交融在一起了,我们的疲劳换来了群众的赞誉,心里真感到无比的甘甜。
                                 
碧湖
 
碧湖镇在丽水西南约三、四十里处,这个小镇不仅名字美,它本身也很美。镇子很小巧,周长也不过二华里,它依傍着一弯浅浅的流水,澄碧晶莹,流在鹅卵石上,在阳光下特别诱人。镇子里好象还有个小公园,那里有个小湖(池塘),还有亭子和小桥,一派典型的江南风光。当时这里集中了抗战的文化后方的中心,如儿童保育院、卫生院,还有个什么文化中心,因此,那些省政府官儿们的家属,还有些儿童都在这里。
 
我们抗日巡回演出从丽水出发的头一站就是碧湖,因为那里是个文化中心,机关较多,有文化的人也多一些,而且那里是教育厅直接领导的文化单位所在地,所以对我们的接待也比较亲切一些的。
 
那里有一个现成的舞台,虽然简陋而小巧,但不用我们自己搭棚架木了。大约是文化素养和语言的关系,我们在那里演出了好几场--当然都是不卖票的,只要有人来看,就达到了这宣传的目的,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在碧湖的演出很受欢迎。最后,还由那个文化组织和儿童保育院联合举行了一次茶话座谈会,会上因有些余兴,双方都有人出了些节目。记得他们那边有一位姓何的年青人,他们喊他小何,因而谐音便成了“萧何”,他唱了一段“萧何月下追韩信”,最后一句道白说:“萧何,你还欠我的三斤狗肉帐哩!”引起哄堂大笑,于是茶话座谈会便在笑声中结束了。
 
其实我到碧湖去了两次,头一次是演出,后一次是由于剪虹演出时受伤,被送到当地卫生院治疗,由我在那里单独陪她。这一次呆的时间长一点,我在那里认识了保育院的李院长,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知识妇女,人很干练、沉着,也很热情,听口音似乎不是浙江人。另一位是保育院的教师,李院长的好朋友孙多慈,孙多慈是学艺术的,安徽人,还是我的同乡哩!我知道她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孙家鼐的孙女儿。她们对我非常好。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孙是徐悲鸿的学生,与徐悲鸿还有一段爱情故事哩。
 
更没想到的是,后来我到了昆明后,又意外地认识了孙多慈的姐姐孙多兰(云南省主席龙云的秘书长刘耀扬的夫人)和妹妹孙多福。从孙多福那里,我才知道孙多慈后来嫁给许绍棣(续弦)去了台湾。这一名门世家出身的三姐妹,多兰称得上是丽人,多福生的小巧可人,多慈的美虽在三人中居末,但她的文化素养深些,显得最有风度,其实她们都算得上名符其实的美人。
 
在碧湖,我还遇到一位北平女一中时的老同学,当演出一结束,她马上跑到后台来,拉着我的手问我还认不认识她。她叫吴闺贞,是女一中高一的,当时,我在高三。
 
不错,我认出她来了,当时确实有一个叫吴闺贞的高一女生,长得黑黝黝的面孔,挺精干,“一.二九”运动时,她还是一员干将哩。
 
她告诉我,她现在叫吴薇青,和陈希豪(好象是南京政府任什么国民党要识的有名人物)的弟弟陈季豪结了婚。陈季豪当年是平大的学生。如今她就住在这里,离碧湖镇大约一里多路的一座庄园里。她还是当年那么爽朗热情,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概,紧拉着我的手不放。当然,我也告诉她,我现在也不叫范坤元,而叫范小梵了。
 
此后,我去过吴闺贞那里,她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了。她住的是大嫂(就是陈希豪的夫人)的房子,不过好象两人不太合得来,是分灶开伙的,所以,后来剪虹受伤住院我再到碧湖时,我还去她那里给剪虹煮过吃的。
 
在那儿认识的另一位则是周微林介绍的她的同学张小如,这位胖胖的女知识分子大概是做群众工作的,当时她住在镇上一间简陋的民房里,房间里仅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一只旧木箱、一张旧木椅,另外就是一些到处散乱堆放着的报刊杂志。她经常不在家,门搭上常是挂着一把锁不上的坏锁,不知道的人,以为是门锁着的,知道的人,扭一下锁,门就开了。所以,有时她不在家时,我也常可以去她那里歇息歇息。原先我也不知道那锁的秘密,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把坏锁。她一出门,就往上一套,她告诉我,她这锁是做做样子的,防君子不防小人。其实呢,她一天到晚穿件素朴的蓝布衫,到处乡下地跑(我不知道她是否是做地下工作的共产党员),房里几乎是无一样值钱的东西,小偷也不见得去光顾,即使光顾了也拿不到什么的,而在当时的碧湖,却还真有点路不拾遗的味道。
 
此外,钟科长的夫人和孩子也住在那里,我和剪虹曾去看过他们。钟师母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为人很诚厚的,她见我们这样年轻,让孩子喊我们“阿姨”,我们说,喊“姐姐”吧。
 
但碧湖小城最让人留恋的还是那一弯流水,它曲曲折折地自南边的山间流来,流到碧湖时则形成了宽阔而浅的水面,我早晚必在那里洗脸、洗手和洗脚。有时候还有点孩子气地在水里玩上半天,让流水顺着我的小腿、脚背流过去,流过去……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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