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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到嵊县中学教书
 
嵊县县立中学,当时好象只有初中。我不知道它是原先就设立在这里呢,还是因为抗战的关系搬来这里的?
 
它座落在一个乡间的村子里,好象与崇仁、嵊县呈三角形分布,是一座祠堂(庙宇)改的。一般说来,当时除了某些规模大的学校有自建的房舍外,大多是借用祠堂和庙宇的。
 
记得我办公和上课的地方就是一间大殿式的建筑,三大开间,中间是栏柱和木板隔着,我住的地方是后边的一间小楼上。
 
校长名丁肯堂,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颇为慈祥的学者,胖胖的脸、厚厚实实的个头,待人和蔼诚恳。
 
由于我的学生裘佩熹的介绍,他们对于我的到来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无论怎样,他们觉得我一个北大毕业生,居然能应聘到他们学校里来,而且因为国文、历史的课早已有人教了,居然我肯屈就去担任生物和公民的教学。
 
当我一被安置进住室以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都站到门口来探望我,也许由于好奇,也许由于被传说得太过份了点,他们都想来“一睹风采”吧?!这些可爱的乡下孩子们,我请他们进屋来,谈了没几句话,他们就怯生生而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就这样一批接着一批地来。
 
学校的环境是极其简朴的,人事好象也还简单,只是对于我所担任的课却很不愿意,因为这两门课我都很外行,尤其是公民。教生物嘛,只要备备课,把当年柯老师教我们的再搬出来倒也不难,唯独公民课,我们在学校里从来就没学过。我不记得从何时起中学里添了公民这门课,也许是我们当时在北平的特殊而微妙的环境,公民课塞不进去,也许是抗战时期新加进去的,反正我没学过。虽然照着课本胡吹吹大约也不难,但一想起我在承天中学的那位教公民的同事屠长方先生,就越发反感起来。年轻人心眼儿直,不肯随和,这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人家好不容易像捧凤凰似地把你捧了来,总不能一甩手就走吧。于是,我只得耐着性子,硬着头皮教下去。
 
丁校长见到我总是笑眯眯地一副慈祥相,只抱歉地说学校条件太差,学生们见到我特别亲热,这些都是温暖着人心的地方。
 
尤其使人难忘的是,我发现我在初中时读过的一篇散文诗“深秋永定门城上晚景”的作者陈醉云先生,居然就在嵊中教国文。
 
我知道陈醉云的名字大约是才上初中的时候,也许还要早一点。我少年时代就喜欢写点抒情写景之类的作文,考初中的时候,不知是哪位文诌诌的老师,出了个试题“夏日河干的落暮”,居然让我诌得还满像回事的,引起一向重文风的桐城人的青睐,竟有人誉之为“小神童”。可见,小时候的一点鬼聪明是不足以衡量一个人的一生的。但我从小喜爱抒情性的散文却是实情,因此,听说陈醉云先生也在嵊中,真是喜出望外。
 
陈先生当时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清瘦的面孔,穿一件长袍子,典型的当年在北平所见的知识分子模样。我们一见面,就像是老朋友重逢一样地交谈,尤其当我提到我读过他的散文诗时的感受,大家就更感到亲切了。他的夫人跟他的年龄相仿,朴素而诚挚,像个大姊似地对待我。

 

在那样动乱的年月,在那个小山城边的孤寂沉闷的环境里,我们彼此相遇有如渴澈之鱼,我们谈共同的爱好,向往,苦闷……相互给以心灵上的慰藉。
 
他和他夫人在宿舍门前种了一小块地,地里长了青青的白菜和韭菜,既借以消遣,也可以改善一点生活。他们曾以亲手种的青菜款待我,我和他们一同进晚餐。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彼此俨然成了知交了。我也以能和他们同事兼朋友,不感到生活的沉闷与单调而高兴。
 
但是,公立学校毕竟是公立学校,记得有一天,教务处来向我要北大的毕业文凭,他们说是要上报省教育厅的,可我从哪里去拿这张文凭来呢?
 
这时,正好剪虹拍来一份电报,说省教育厅的剧咏团急需我这样的人,教育厅的人叫她拍电报催我快去。
 
本来我就不想教公民课,也很想换换工作,做些抗日救亡的工作,我想,也许那儿对我很合适,因为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演过话剧,对话剧还是有相当的爱好。再说,我一直很想将来当“作家”,心想,一个作家嘛,总得什么生活都去尝尝,多体验体验人生,老干一样的事,工作也乏味。
 
正好这时,蒋丽杏从两头门的蚕桑学校来看我,我就向丁校长说明了辞职的意思。丁校长真可以说是多么恳切地挽留我,还是挽留不住,我真有些后悔起来了。学生们一听说我要走,都跑来看我,有的都哭了。他们说他们的学校太小,请来了一位好老师却留不住,见丽杏给我打行李包,他们都责怪丽杏,说是她把我接走的。
 
而最使人感到惜别之情的还是陈醉云先生。当他得知我要离开时,突然出现在我门前,怔怔地站立了好一阵,只是低低地自言自语似地说:“太快了,太快了……”一副不忍心进来又不忍心离去的样子。真的,人生就是这么不可预料,既然相遇又如此相投,却又要匆匆离去,这种惆怅有时是无法形容的。
 
然而第二天一清早,丽杏和我还是离开了学校,许多学生,还有丁校长,醉云先生夫妇,都依依地送我远去。丽杏告诉我,好多学生都责怪她。其实她是碰巧来了,就顺便把我接走了,对此我也无法说明,只好让她替我承受这责怪吧。
 
此后,我和醉云先生通过一段时间的信,我走后不多久,大约半年的样子吧,他也终于忍受不了那小村子里的孤寂,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去当编辑去了。当时上海已是陷入日寇之手的孤岛,就断绝了消息。后来,我曾向人打听过他,有人说他当了“汉奸”,其实,在沦陷的孤岛坚持做文化工作的何止他一个人,能说是当汉奸么?不知如今他是否还在人世?他的最后的思想感情、苦闷的心怀,又到底怎样了呢?
 
一直到我在丽水剧团工作时,还遇到过嵊中的一个叫田银娥的学生。她当时生病住在医院里,我去看过她,她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丁校长一直还记得我,听说我在剧团工作很好,丁校长还赞叹说:“到底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有好工作。” 对于这位仁慈的长者,我心中是很愧疚的,可是,我当年不得不离开的苦衷又是不能言说的呀!

 

到丽水抗日剧咏园

 

我在丽杏的学校里住了1—2天。丽杏不仅把我的棉被拆洗了,还检查了我的衣物,见实在少得可怜,连换洗都换不过来,就为我缝了两条睡裤,替我打整了行装,俨然像个大姐姐一样待我了。其实,我多年以来,一直是把自己当作众人的大姐姐的。为了路途上的方便,我把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留在她那里了。其实所谓不必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洋娃娃,她也喜欢,当时,总觉得我之此去,前途未卜,谁知道何处是安全地带呢,可能她那里安全系数更大些,甚至说不定有一天还会转移到她这里来。结果,大约一年多以后,她那里遭了日寇的侵扰,全家连夜逃上了山,待日寇退却回到家时,家中已遭洗劫,洋娃娃当然难逃劫数,她们全家都为之痛惜。
 
然后,她送我上了到永康的汽车,因为昌仁、幼威二位都转到永康去了。
 
永康是个小县城,不过比嵊县规模大得多,它是扼浙东西南北的枢纽地带,往北是杭州,东是诸暨、绍兴,往西是金华、衢州,往南就是我要去的丽水了。由于它地理位置的重要,所以在当时的战局下,从北边东边拥到这里的机关、单位很多,大约银行界就迁在这里吧,所以这里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几乎都是外地逃去的。
 
昌仁兄和幼威姐留我在他们那里住了一夜,赶第二天的早车再去丽水。在这里和他们是最后的相聚,此后虽还通过些信,但由于当时浙东一带的形势极其复杂,日本人时进时退,被分割成零零碎碎的区域,使得敌占区、国统区和尖兵地带交错着,而我的行走又极不稳定,便渐渐失去了联系。我这次回到杭州来,还托人打听他们,也终未查到任何踪迹。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世?如果还在,至少也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吧!
 
浙江当时只有浙赣路还通,沪杭甬路早已不通车了。而公路在县与县之间还是可通的,但由于山区路多不平,且狭窄,所以乘长途汽车的颠簸之苦,是可以想见的。
 
当时从永康到丽水,途径缙云,越往南,山路越难走,汽车爬坡也就越艰难,有时候真有爬三步退两步之感。
 
 同车的一个小青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就坐在我前面,晕车,吐的一塌糊涂,我觉的应该帮助他,于是我做了一个同行者应做的事。渐渐地,他吐得好些了,脸色由煞白转成了菜色,一直到黄昏天,到了丽水车站,我帮他下了车,知道他是到温州去的,途径丽水,他还要去找他一个叔叔。分手时,他要了我的一个地址去,并告诉我他叫戎镇南。
 
剪虹接了我去到剧团所在地——高井巷,第二天,她陪我到省教育厅去见了第三科的科长钟伯庸。原来,剧咏团是属于第三科管,第三科又叫社教科,钟伯庸曾是中华书局出的《辞海》的编辑之一。当时约四十多岁,和蔼可亲,颇有学者风度。他很亲切地表示欢迎我来,对我说,因为剧团新成立,大都是从各地招考来的年青人,文化水平不一,尤其是讲国语(普通话)很差,希望我今后多出点力。由于我是后来的,没有参加他们的考试,他表示让我明天早上去他那里写一篇文章,就算是考试了。
 
次日早上我去了,就在办公室里,他出的题目好象是“关于戏剧巡回教育与抗战的关系”,还是“戏剧巡回教育对抗战的作用”,反正是这一类。于是我就当场写了一篇,约两三千字的样子。过了一天,钟科长找我说文章写得很好,希望我再略加润色一下,结果这篇文章登在了省教育厅办的刊物《社教通讯》上,我这即兴考试的头一炮算是打响了。
 
教育厅是在城中心的一座小山上,那里可能原是圣庙(孔庙)所在地,高得出奇的绛红色大围墙,古老而又考究的房子,各科室分在几间大统舱式的房子里。科长办公室也只是用装文件的木柜隔出来的一小间,我有事去找这位科长时就是在这里接见我,因为他除了管他的科之外,剧咏团也是由他自己直接负责抓的,所有的人事安排也都归他管。所以我一到来,他见了我的资历、学历和文章,以及和我谈过话以后,对我的印象是极好的,他让我除了跟一般团员一样参加演出之外,还要我教他们“国语”并兼管总务。实际上,总务这摊子不好管,幸好我是不管钱财的,但团里的一切活动——演出也好、排练也好、作出计划、总结以及演出后的汇报工作等都要我管,有事可以直接去找他,也许在他的印象里我是个干练的人,笔头也还快,其实我又何尝干过这种总务之类的工作哩!但既然人家信任嘛,就干吧。于是这就隐伏着我后来不得不离开剧团的因素,谁叫我这个性格和为人处世的多楞角、露锋芒呢?!
 
剧团则在师范学校旁边,与学校隔了一片大操场,我猜想那恐怕也是教育厅安排征用的学校房舍吧,因为我们的住处、活动场所,就像是一大排平房教室。
 
中间门进去是一大间会议活动室,放着长桌子和长条凳,右手边一大间是男团员宿舍,左手边一间较小是女团员寝室;靠外侧又隔成一长条间,前面是团长办公室,后面是他的寝室;左手这二间仿佛是新隔成的,用的是竹片编的门墙,再糊上了纸,所以一点也不隔音。
 
开会时在中间大房子里。排戏呢,房子旁边还有个走廊式的高屋子,可以作排练场,另外,还有一个大操场可以供我们上早操,锻炼、跑步和吊嗓子。
 
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吃、住、开会、学习,过的有点像是半军事化式的生活。每人去时都发一套衣服,男女都一样,黑府绸衬衫,浅麻灰长裤子;各人有一张木板床,床挨着床,像是一张大通铺,但各个床都有一顶园顶帐子,以示各个床位的分开。有两位厨房师傅专门给我们大家烧饭。
 
团长叫张昌焕,是从上海请来的,白净面皮、矮敦敦的个子、浓眉大眼,说着不很地道的国语。担任音乐指导的叫陈荣阳,看起来像个浙东一带的乡下人,好象是什么音专毕业的吧,不过后来发现他除了教教抗战歌曲,指挥指挥我们这些从各地招来素无训练的“杂牌军”之外,其它作曲什么的,似乎也并不内行。
 
团里的男女青年来自四面八方,男女团员共约二十多人。女同志(那时也称同志)有6—7人,除了我和剪虹外,还有金平、徐珠、冷梅、严芬。后来又从演剧三队来了两对儿,此外,还有黑美人袁文亚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王露琴。男同事有吕振家(我们称他老铁)、周明祥、蔡鹤梅、朱家驹、赵恒华、王治华、潘天栋、张蒙,另外还有一对活宝:一个叫何志同,一个叫洪湛玉。后来,蔡鹤梅又把他的表弟陈超带了来。
 
我们当时的生活很清苦,一个月二十元左右,但大伙儿的积极性仍然很高。其实团里最初招进的这些团员,大概除了两三个人有点演剧的经历和经验外,几乎全部是戏剧方面的“白丁”,我自己也不过是中学时代演过几次话剧而已。
 
就以这样一些从东南各地汇集拢来的男女青年,要想演出几台有水平的戏,的确不大容易。不过,大家凭着一股抗日救国,宣传抗战的热情,加上有的是力气和时间,每天一大清早就到大操场练嗓子、跑步、不厌其烦地校正着字句的读音与腔调。我们过的几乎是半军事式化的生活除了集体活动之外,很少有个人独自活动的时间,更没有后来一些专业演员带进来的那种散漫、慵懒的作风。所以,一开始几个月,大家生活学习得挺紧张。
 
我们要学习报纸上的时事形势,学习戏剧理论和我们的任务,有时也请专家来给我们讲课,我记得曾请过以群这位戏剧理论家,我们还开讨论会和辩论会,周末也来点轻松的活动。一般正式的讨论会或辩论会,大多是由我主持,完了还得由我来写总结。
  
我们当时排演过“屠户”(好象是两妯娌相互争吵,中间出了个坏屠户挑拨,此人是个汉奸,后来被识破了的故事),“反正”(是讲中央军派遣代表打入敌伪军中去策反的故事,我演的就是那个军代表),“三江好”(好象是一个外国剧改编的,原名叫“月亮上升的时候”)和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等等。
 
当然,这些戏既无宏伟场面,也够不上城市里卖座儿的豪华型大戏,因为我们就只有这么一班子人,时间很紧,而对象又是县城和厂矿、农村,目的是宣传抗日。而我们唱的歌却几乎全是从延安那边来的,如“太行山上”、“黄河大合唱”、“九、一八小调”、“中华颂”(后来叫“延安颂”)、“游击队歌”等等。但我们只能是以大合唱的形式演出,因为谁也没有独唱的能力。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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