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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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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作者(右)与胡剪虹(约1940年)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踏上流亡之路
  
1940年初,寒假刚开始,消息又紧张了起来,于是我们一家和剪虹一家又都回到了坡塘乡下。
  
抗战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会打多少年,老百姓只希望过太平日子。至于打战,那是政府的事,是军人的职责。虽然当时叫作全民抗战、国共合作,以至国民党政府的焦土抗战、战略转移,还有蒋介石提出的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等等口号,老百姓都不感兴趣。因为明明是战场上的失利,偏说成是有计划的转移,甚至说成是获得巨大胜利,虏获无数。至于大片河山怎么丢失的,多少人被日寇蹂躏、枪杀,多少人流离失所,报纸上是没有文字可查的。何况小县城里也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份报纸,报纸上的战报也是千篇一律,比如明明是某地某城失陷了,却说是在固守中。老百姓渐渐从开始的盼望战事早日结束而变得有些麻木,听之任之了,仿佛只要飞机不来炸轰,只要大炮声不来惊扰,人们往山里乡下一躲,似乎也就安然无事了。
 
当然我们年青人,总还想能为抗战出点力、做点事,但又苦于无路可走。
 
春节刚过,吴鹏到坡塘来看我们,应该说他的消息要多一些,因为他是住在蒋伯诚的家里,而蒋伯诚又是蒋介石的心腹,听说还是个上将。因此,吴鹏之来,带来了一些战局于我们当时所处的地带不利的消息。他极力劝我们离开这里,但是,离开老人和良弟,我有些于心不安,觉得对不起锡的托付,而带他们一起走,又走到哪里去?而且,自己连个安身之所还没有,拖着他们使他们受罪同样也使我于心不忍,且也非良策。剪虹也是这样,家里有老母、弟、妹,她也是一家的顶梁柱子,当然也不忍心离开家。
 
这样来回往复地思磨、考虑,总下不了决心。可是外面风声一天紧似一天,炮声一天比一天响,频率一天比一天高,这说明日寇是有过江侵扰企图的,闹得人心惶惶,谣传纷起。人说“十里路上无真信”,何况从杭州到绍兴,再到乡下,哪有个准信呢?何况谁又说得准、猜得透敌人的行动计划呢?
 
苦恼折磨着全家每一个人的心,大炮声拉紧了每个人的每一根神经,怎么办?走吧,舍不下,不走吧,在老年人的思想里,又怕万一一旦日本兵到了,青年妇女要遭蹂躏。恐怖、紧张、忧思、苦恼,一天天、一刻刻地折磨着人!
 
舍不下老人和良弟,一则是我答应了颜,我应该信守诺言,另一方面自从我工作以后,彼此的紧张关系改善了不少,觉得自己越来越长大,挑起重担的责任心更强了,而对他所托付的老母弱弟也确感到不忍心。可是如果真的日寇进来了,那时就被动了,要走也走不了,少年时的思想意识中,不能当亡国奴总是占上风的,何况如果工作无着,又落上个白吃闲饭的滋味,我不要再尝了。人总是这么矛盾的,平时老想着飞,想出去闯,去寻找能为抗战做些工作地方,这愿望一直是自己私心向往的,但一朝真有飞出去的可能时,却又犹豫不决了。
 
这时,快近元宵节了,在乡下是人心惶惶,在战乱年头,什么节呀年呀的,谁也没这份闲情和雅兴了,尤其是城里逃来的人家。炮声似乎更近更稠密了,于是便只好决定了:走。
 
在凌晨的寒冷里,一支摇曳的烛光照着昏蒙的房间、昏蒙的脸色,老太太起来为我们做了点早点。其实谁能吃的下呢,谁知道此一去,是不是生离死别呢?去者前途茫茫,内心凄凄惶惶,留下的人也不知到底会怎样,日本人来了,又如何活下去,也是心里凄凄楚楚的。就在微露晨光的凛冽的寒风中,我和剪虹告别了留在“家乡”的亲人,踏上了从此流亡的征途。

 

从坡塘到崇仁

 

我们只带了极其简便的行装--一只小皮箱,一床薄被,幸而我这些年来的日记和书简早在联中时就托邬福安先生捎到上海,由在上海邮局工作的德庆给我寄到法国去了。冬天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于是,我真可谓是一肩行李、两袖清风地上路了。28.jpg

 

图:汪德庆1938年
 
我们套了一只小船,从坡塘出发。这路,我是不认识的,到哪里舍舟登岸,在哪里住宿,完全由吴安决定,因为这条路他熟。在船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隆隆的炮声在为我们送行。
 
当天上岸以后,走了一段路,我们就翻越平水岭。绍兴人都知道平水这个名字,但我没想到这是一座相当高的山岭。山上以产茶闻名,茶须阴湿,山上树木很多,既然叫“岭”,就不是“峰”,所以它是相当漫长而起伏的一道山岭。乔木下的山路杂树丛生,幸而是冬天,树叶枯落了,还能循着乡下人踩出来的小路逶迤盘旋。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盘到山下,又走不知多少里的乡间大路,才到了第一站王坛。
 
在王坛,我们向乡下农民买了点饭吃,然后找到了乡公所,以我这个绍兴中学教师的身份(这在当地乡下人眼里还是有点份量的,仿佛是个县城里的有身份的人),请当地乡公所派了一位民伕,替我们挑一段路的行李,这样可以减轻一点我们的负担。记得说好送到嵊县崇仁镇,给三元钱脚力钱的,于是我们就在乡公所的地上铺了一把稻草,打开了薄被,三人和衣睡了一夜。
 
我们的目的地是想先到嵊县崇仁镇找联中高中部的一个学生裘佩熹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动身了,头天说好的那位挑夫帮我们挑了点行李,东西虽不重,但背久了又赶路,委实吃不消,有个人帮帮忙,我们就可以空着手走了。
 
一路都是山间的路,也算是大道了吧,山间常有清泉,还有山涧,水碧蓝澄沏,水的周围居然还有不枯的青草,有时居然还可见一两棵早开的山桃花。若不是冬天,若不是背后的大炮还在隐约地响,若不是各自的心情都沉重,还真像是一趟旅游哩,真想多逗留欣赏一下那美景哩。
 
人越走得远,大炮声也就越隐约了,何况隔了一座平水岭,声音被阻隔了,可心情却是沉重的,仿佛留在背后家乡的老人们都已沦于敌手了似的,真是难以言说的凄惶。
 
谁知那位挑伕走了不到一半路,他大约以为我们是“拉伕子”的(当时国民党军队经常拉老百姓去替他们扛枪负重,叫“拉伕子”,走不动就打,常常是被打伤又不给钱,有的伤了病了就被丢在一边,有的被拉去不知要到那里去),怕我们既不给钱,又不知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乡下人尤其是山里人,很少走出方圆十几里路的,所以,半路上他找了个借口,就管自己跑了,我们的东西放在地上,工钱也没要。可见老百姓之怕当兵的,怕城里人骗他们。
 
无奈,我们只好再自己慢慢背着走吧。走长途路,我有一个体会,觉得走头30里路,脚下生风似的,走得又快又不觉累;但是30里到50里这一段路,简直累得不行,脚抬不起,腿不能打弯,恨不得坐下来、躺下来不走了;但到了50里以后,仿佛劲儿又来了,又是健步如飞了。幸而我在学校里教了一年半的书,生活比在家里憋着改善多了,心情舒畅了些,营养好了些,多亏这一年多来的调养,才得以一天能走七、八十里的山路。从绍兴到嵊县直线距离大约有一百多公里,何况我们又是绕小道走山路。一直到第二天,元宵的朗月已照满山间时,才算快到目的地了。
  
我们的路线是坡塘--平水--王坛--王城--谷来--崇仁。除了平水要翻山越岭之外,平水以南大多是山间的大路(可以行大车--农村的车),每站相距十几公里不等(这是我如今才从地图上查出来的)。过了谷来以后,路渐渐平坦了些,但还是荒山野地,整整奔走了两天,除了个别的村镇之外,几乎全不见有人家的住屋,炮声听不见了,人声也没有了,除了偶尔听得见山涧里一点幽咽的山泉外,几乎连风也停止了叹息。
 
忽然,在前面的一条山沟里,有一间土坯做成的茅屋里透出一点灯光,这对于一个远离家乡,不知何处可以栖身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限的希望和安慰!那灯光出现在荒野的寒夜里,是多么温暖,至少,这表示有了人烟了,表示距离我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果然,走不多远,我们发现路边有一个小池塘,那昏黄的圆月正映在池塘里,塘边有几棵老树,树枝上栖息着寒鸦,由于我们的脚步声惊扰了它们的清梦吧,它们扑打着的翅膀摇动了枯枝,并发出几声惊叫……这时,我不禁想起红楼梦里史湘云和林黛玉月夜咏的诗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当然这乌鸦不是仙鹤,我也无如此的诗情!
 
由此前行不久,就不再是山间的道儿了,道路逐渐在月光下伸向平地,这意味着快到目的地了。于是我们加快了步伐,一则夜已深了,二则过于疲劳,总想早一点到达,哪怕是让自己的身躯在一堆稻草里摊下来,美美地睡它一觉也好。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灯光。我们一路所走过的那几个乡镇,都是不过十几或几十户人家,很清冷、破旧的房舍,夜晚很少有什么人家亮着灯光的。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即使在后来我流离过的诸多乡镇里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豪华的夜景的。原来,走着走着,不觉间我们已到了崇仁镇了。
 
崇仁镇上那最使人兴奋而迷惑的,是一条街上摆满了吃食摊的灯光,宛然是一大串一大串璀灿的夜明珠,在这静夜的长街上闪烁。原来,这是崇仁镇的一条街,街上的店铺早已关门了,而沿街两旁摆得满满的小吃摊子,卖各式各样的小吃,馄饨、面条、包子……煎的、煮的、蒸的、炸的……看不尽也数不清,我们仿佛一下子从荒野进入了天堂,那灯光不仅像是群星,那诱人的扑鼻香气更是直透入你的五脏六腑。面前这繁荣景象和背后的炮声,是多么不协调、多么使人吃惊啊!相距百里之遥,居然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人间地狱”和“天堂”!!
 
后来,我才知道崇仁镇是一个大镇,不仅在嵊县,恐怕在浙东也是数一数二的。的确,这在我后来几乎流浪遍了的浙江的很多县份里,也从未见过这种气派的。
 
崇仁以裘姓为主,是不是全部姓裘我未曾考证过,但裘家有一座极其辉煌的“宗祠”,我进去参观过,可能是裘姓的哪一位祖宗在哪朝哪代做过大官吧,要不然不可能有这么显赫的祠堂的。
 
听说这里的人们喜欢过夜生活,打牌、抽大烟……白天睡大觉,夜晚起来活动,怪不得这吃食的夜市这么兴隆。
 
才从烽烟滚滚、炮声隆隆的前线,忽然来到这灯火辉煌、追欢达旦的升平世界,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是不大习惯也好,至少总觉的抗战时期,人们并不是都有着同样的同仇敌忾意识的。正如抗战八年来,我所见到的所谓“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种种,只要日本人还没有打到这里,这里的人们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何况又逢春节元宵?
 
裘佩熹是联中高一还是高二的学生,由于吴安与他相好,所以作为我这个老师的夜晚到来,他们家还是很尊敬、很客气地招待了我们住下。
 
我们大约在裘家住了三天,便得知浙江省教育厅办的巡回戏剧歌咏团在丽水招考团员。剪虹的普通话不行,但唱歌很好。因为裘已替我联系了嵊县中学教书,便让剪虹先去丽水。如果那里好,我也去。如果不好,再想其他办法。总之,这年月,只能哪里有路就往哪里奔,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的。

 

小旅店一夜
 
崇仁镇离嵊县县城还有十多公里路,为了送剪虹,我们头一天就住到了嵊县去,以便好买第二天嵊县到丽水的汽车票。


  虽然嵊县名字叫个县,实际上其规模大小,其繁荣程度,比之崇仁相差得太远了。那里只有一条窄小的街,街的那一头大约二百米的地方是县政府所在地,那儿是个高坡,所以这街也就是个上坡路。汽车站靠近城边,我们就住宿在车站旁的一个小客店里。
 
当我们走进这家客店时,已经是日暮时分,里面昏昏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大约只有过道墙上挂有一盏煤油灯的灯盏。我们在昏暗的油灯下摸索着爬上窄而陡的楼梯,那楼梯踩着“咯吱咯吱”地响。好不容易上了楼,那一大块黑呼呼的地上睡满了人,地上铺的都是粗草席,下面垫着干稻草。因为是冬天,又黑暗,除了觉得满地躺着的都是男人外,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们着急了,他们把我们安置在哪儿呢?这时,一个小伙计模样的人上来了,他给我们打开了一个门。这门是粗竹片编的,上面糊了点报纸,也关不严实,而且漏出很大裂缝。小伙计手里端了一盏小油灯,指给我们看所睡的铺位。原来,那是一张竹片支的“床”,下面是用土基摞起来垫的脚,我真担心稍一摇晃这床就会塌的。床上是一张又粗又破的草席,席子下面垫了些稻草。借着小伙计手中的灯光,我们一边赶紧打开唯一的一床被子,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小房间大约只有五平方米,一张土基床靠门边放着,还有一只小破桌子。四壁的墙也是竹片的,上面糊了泥巴,因为年久失修,已剥落得满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了,不仅外面地上睡的人是鼾声、说话声、骂人声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地上躺着的人也差不多看得见。
 
小伙计提着灯盏走了,我们只得摸着黑把自己的小包放在枕下,一边当枕头,一边为了安全摸索着把门怎样关得严实些。可那门就是关不严,也销不上,我们想了各种办法想把门顶上,结果忙了一大阵,把那个三条腿的小桌子拖去顶着门才敢睡。哪知躺上床却睡不着,只听见那些睡在门外地铺上的男客们,有的打着可怕的鼾声,还有磨牙声、梦呓声,有的喷出浓烈的烧酒味,有的相互在用粗话骂人,有的起来在粪桶里小便,声音此起彼落,从未停息过。
 
天还不很亮时,我们赶紧爬起来捆行李,然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板,小心翼翼地迈过躺在地上稻草堆里的人群,不是怕惊醒了睡在地上的人,而是怕万一不小心踩着哪个人的脚或手什么的。这时,他们之中一些要赶早的人也起来了。我俩小心翼翼地摸着下了楼梯,连忙朝汽车站奔去。
 
这一夜,我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睡在这样一间“路路通”的房间,一掌就能打破的门和墙,我们所防的是怕万一有坏人来乘机干坏事。实际上,坏人没有碰到,倒是这一夜所听到的声音实在够使人肃然懔然了。我想,幸亏那一夜是摸着黑,如果有灯光,看清那些在地铺上熟睡的劳苦人民的样子,也许会更恐怖的,那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夜啊!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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