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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二、到浙江(十)

 

一件难忘的事
 
在承天中学,我教的是三个年级的史地课,每周十二节课,因为不是教国文,所以跟同学们接触不太多。而且,当时男生多于女生,工作不算很忙,但因为各年级的课不同,总得备课本,幸好不改作文,教过了就完事了。但到期末考试后,却给我忙得不亦乐乎,因为试卷份数多,还要在规定时间里把分数交上去,所以几乎一连好多天,我就只能埋头改卷子。那时,我已经住在楼上那间一狭长的房间里了,在窗下那张小书桌前,我埋着头改呀改的,偶然抬头望望远处的香炉峰,那绿色的山峦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特别诱人。当时是寒冬,我戴着一顶用玫瑰红的旧毛线织的帽子,帽顶上有两只红绒球……
 
谁知就在我整天低着头凭窗改卷时,却有个学生,一个小孩子(当时该恐怕是15岁吧),却偷偷地从窗前凝望着我,我帽子上抖动的一双红绒球也成了他日夜思慕的象征。
 
这孩子名叫赵作锌,大约是初二或初三的学生,我还记得他那张胖胖的圆脸、天真地样子,每当我在上课时,总是抬头定定地望着我,我当时认为他是很认真地听课,字写得很好,考试成绩很好,如此而已。
 
因为学校一放假,战局又突然紧张了起来,我又只得和老太太、良弟与剪虹家一起住回到坡塘乡下去了。此后不久,就开始了我八年的流亡生活。
 
就在1942年的秋天,我从上饶逃到闽北的建阳,因为一场大病而离开了广播电台,当时正租住在一间民房舍。
 
一天上午,我走在建阳靠山边的一条公路上,忽然对面走来一个小青年,他猛地喊了我一声,就跑到了我的面前来。我当时一愣,只知道是我教过的学生,因为在从浙江逃往江西、福建的人流中,我也常碰到过学生,他们喊过我,也和我匆匆地叙过话,有的还特地去看望过我,但这些学生大多是联中的,因为教国文时间长些,接触多些,所以一见面就能叫出名字来,可这个孩子使我一下子想不起他是在哪里认识的。他马上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并告诉我他也来到了建阳,并表现出居然和我在异地相逢的激动。当然,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本来异地相逢就是件可喜的事,何况在那年月,到处流离,早不知夜宿何处,今天不知明天生死的年月!
 
于是我告诉他我最近生病,住在城里的地址,说欢迎他来玩就匆匆分手了。
 
可万万没料到,我却在极短的几天内,一连收到他好几封信。这些信(可惜后来遗失了)写得辞情恳切,每一封都是厚厚的五、六页,原来,他是向我吐露他那天真而纯洁的爱慕之情,使我不禁愕然了。
 
他叙述着对我的感情,应该说是他的初恋,最最纯真的爱,叙述我在教室里讲课时的神态,每一个讲课时的细节、言语、动作,以至于我的一切走路、活动、穿戴,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而我自己对当时的那些细节,却早已忘记了。可见一个少年人的心,尤其是初恋的心,是多么纯真、多么稚嫩而又执着啊!他在信中告诉我,在严冬的时节,他偷偷地站在校园的树下,仰望我的窗户,看我埋头工作,看我头上那顶红绒线帽子上两只随动作而抖动的绒球……
 
这些信,有时甚至是一天收到两封,他说他为了寻找我而从浙江流离到江西,又从江西找到福建,他总是设法向一切知道我的人打听我的行踪。因而三年来,他不停地奔走,找啊找,就是为了能找到我,希望能见到我,再做我的学生,再听我讲课。他的要求很单纯,他的理想(梦想)也极其淳朴。我万万没有想到,三年来,这个孩子是如此地想念着我,执着地追寻着我,使我既感动又觉得无限抱憾。
 
他的信来得如此之勤,感情倾泻得如此之猛,一下子让我觉得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了。加之,当时我也是大病初愈,精力很差,也来不及写信劝解他。
 
就在这时,他的父母却来看我了。那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因为生活的艰辛和为儿子痛惜的情绪所折磨,显得比实际的年龄衰老。他们自我介绍后,我才知道他们是为了他们的独生儿子来见我,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劝说他们的儿子。他们告诉我说,他们的儿子一向最钦敬我,三年来到处找我,一定要跟着我走,并对他们表示,我到哪里教书,他就要到哪里读书。可怜的父母为了儿子,也不得不跟着到处奔波。他们含着泪诉说着,希望我能劝服他,他们相信只有我的话儿子才肯听。他们还说儿子告诉他们,只有我这个老师最好,只有跟着我学他才肯读书。    可怜的父母呀,他们当然相信儿子的每一句话,可就是没有理解他寻找我是为了他的爱,那种连他自己也尚且不很明白的爱的力量。
 
听了他父母的述说,我感到这个问题的棘手和责任的重大,我答应了他父母,告诉他们,请他们让儿子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跟他谈谈,他父母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约第二天,他在窗外喊了我一声,然后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坐在我床前的小竹椅上。当时我还躺在床上养病,还盖着厚厚的被子,因我患的是恶性疟疾,怕冷。于是我坐起身,斜靠在后面的板壁上。
 
这是一场不动刀枪而需要极其慎重处理的硬仗,我一向自认为还是善于言谈,也善于做人的思想工作的。但此刻,我也不得不极其小心委婉地和他谈话了。
 
别瞧他写起信来洋洋洒洒数千言,但到面对我时,却变得反而不大能说话了,也许是他父母事先跟他说了些什么,使他觉得手足无所措,更显的拘谨了。我想过,我不能伤了他那稚嫩无邪的情感,不能伤了他的自尊心,但又必须像谈心似的开导他。我谈了读书、年青人的重任、国难家难,以致父母为他的一片苦心……至于他那炙热的恋情,那不顾一切阻拦而追寻的爱的驱使,我只能隐隐地让他知道,梦想是美丽的,但是却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作为的青年。我说得还是比较委婉的,因为体虚,有时不免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出虚汗,不得不靠在板墙上闭目休息一会儿。大约足有两个多小时,他始终怯生生地坐在那里,听我讲话,却没有说什么话,也许他的话已经在信里说完了,也许他觉得又是在听我讲课,也许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却又不知如何说,也许他领悟了我的话的涵义,我发现他流泪了,泪一直流到面颊,他既不掩盖,也不去擦掉它,也许他觉得三年多来一直追逐着的梦想破灭了,也许我的话对他的一腔激情是一盆冷水,最后,我祝他前途无量,幸福光明。
 
他含着泪退出了房间,他走后,我又再一次地检查自己的话,有没有过重的地方,有没有伤他自尊心的地方,虚汗已湿透了我的衣衫,我的心情也是复杂的、怅然的,人家一片痴情赤心,我就这么快刀斩乱麻似地给他打发了!他会理解我吗?会恨我吗?还是能就此忘了我而奔向自己的未来前程呢?
 
从此以后,他不再来信,我也再未见到过他。四十多年后,当我再回到浙江来,我找到了其他几个学生,却始终不曾知道他在哪里,他还健在么?已经在战乱和感情的磨练中成长了么?我想,如今即使再相见,他已不是当年的他,我也更不是当年我了,人生只有多么短暂的年青时光啊!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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