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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二、到浙江(七)

联中里的其他故事

在联中,校董是美国人,是传教士,当然是教徒。教师中绝大多数也是教徒,除了几位国立大学的,多半是教会大学毕业的。我不是教徒,而且至今也不是,因我生性就不喜欢宗教、党派什么的,可是,我既然来到教会学校教书,虽然人家不一定非要我信教不可,但多少总还是希望我会信教,或者将来会信教的,起码我应该跟他们去耶稣堂去做做礼拜什么的。
  
当时,我和“矮张”分住在一层楼的两头,她的职务是管女生的规矩,每天夜自习完后,学生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一般十点半熄灯,就不许学生们说话了。可女孩子们下了晚自习,洗漱完毕上了床,难免要叽叽喳喳地说一阵子话的,这时,“矮张”总要开开门来训斥一顿。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她听见学生说话,出来训斥了一遍,学生们不响了,她刚一进屋,学生又吵嚷起来,她又开门出来训斥,而且说出很粗俗的话,骂学生“没面皮”等等,学生起先不响,她刚一进门,学生就哄然大笑起来,弄得她很尴尬,这样接连好几次,她骂什么话也不起作用了,而且学生们多,又都钻在被窝里,这个做一声猫叫,那个出一个怪声,人说“法不治众”,她也没了办法。当她刚一进屋去,学生们又要起哄时,我想我还是出来说一句吧,于是我轻轻地开出门,从门缝里闪出一缕灯光,学生们警觉了,知道我出来了,声音马上小了下去,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地说:“好睡觉了,明天还要起早哩!”就是这么低低的两句话,学生们全都一声不响了。
  
我想,做人的工作要做到心里去,光靠压服和谩骂是不解决问题的。当然,我年轻,考虑得不多、不周到,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会惹“矮张”的嫉恨。
 
当时学校还特为女教师配了一位女校工,叫徐妈,五十多岁,瘦瘦的中等身材,清清秀秀的,专门给我和“矮张”做杂活的,如打扫卫生、洗衣被、倒马桶、冲开水等。我那时身体不好,有一位徐妈给我做做杂事,真是太好了。我对她很好,总觉得她来“服侍”我,让我很过意不去。她对我也很好,有时一边做事,一边跟我唠唠家常。我才知道她年轻时就守寡的,为人很正派,做事很小心,生怕服侍得我们不周到。其实,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但“矮张”对她不大好,爱摆“主子”的架子,徐妈是心里有苦不好说,还是天天勤勤恳恳地干活。
  
有一天,她来给我收拾房间时,神情有些异样,像是有些气愤,又有些凄惨,原来,她告诉我,她给“矮张”收拾房间时,“矮张”说丢了一团毛线(当时毛线是很金贵的玩意儿),怀疑是徐妈偷了去的。徐妈眼泪涟涟地跟我说,她是个守节的寡妇,一生清白,重名节,她说她不会要这些东西的。我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和她的行为,于是我对她说:“你就说,张老师你到处找找嘛,说不定是滚到哪里去了,或是你自己放到哪里忘了。”徐妈说她也是这么说的,可张不相信。不久后,徐妈被辞退了,当然我也不知道毛线球找到了没有。但徐妈的走,显然是跟“矮张”有关的,而这位老徐妈也还是他们的教徒哩。
 
学生中有不少人并非教徒,但“矮张”却常动员她们去做礼拜。至于我,当然也是被动员的对象,不过,她还不大好意思直接叫我信教或去做礼拜。有时,装做出于偶然的邀请,或陪她去,希望我能去做做。我呢,有些好奇心,也为了情面难却,也就顺水推舟地去做过几次。我在那里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个做法,怎么祈祷、怎么忏悔,有时看到他们那煞有介事的样儿,口中念念有词,甚至涕泪交流,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当然,有些老妈妈如徐妈这样的人倒是真心诚意的,她们既不会做坏事,只求神灵降福于她们少受些罪,倒也可信,可是有些人我就觉得他们的言和行并不一致。可见在同一面宗教旗帜下,并非人人都是圣洁的,跟社会上五光十色的人一样。
 
有一次,“矮张”为了想向我宣传她的教义,对我说,我的病,她给我找个医生,就会好的。我起初信以为真,以为她真会给我找那么个医生,就问她“医生姓什名谁”,结果她回答我“医生就是上帝”,弄得我啼笑皆非,只好半开玩笑地说:“叫上帝先治好我的病,我就相信他。”以后她也不好再直言劝我了,但还常常迂回地说,我就是因为不信上帝,所以病才不得好。当时我太年轻,觉得信了上帝的人也照样生病嘛,但到今天,可以说,历尽风波险恶之后的今天,我倒觉得人有个宗教寄托,也是一种摆脱苦恼、平衡心理的手段,宗教信仰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矮张”是个老处女,我不知道是不是像佛教里戴发修行的尼姑那样,她常常说她嫁给了上帝,但她毕竟是人,有七情六欲的人,那么,是否就真的六根清净了呢? 我过去只知道有洋姑奶奶,如北平中央医院的那些修女,戴方帽子,穿一身又长又大的黑长裙,腰里系一根带子,带子上总是挂一大把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叮噹”响,只见人随着长裙子在地上飘动,不见脚迈步。那是天主教的修女,我没听说过她们是否也是嫁给上帝了,所以听“矮张”说她嫁给上帝时那种有点羞答答的神情,觉得有些奇怪和茫然。但是后来,慢慢地,我才知道她的心并不是嫁给上帝了,而是属意于本校的一位体育教师。这位教师别说年龄比她轻,人也比她漂亮得太多了,当然,人家爱不爱她那是人家的事,但总不能阻止她暗暗地去爱人家吧。
  
这事情是由这位体育教师结婚的一张请帖才揭开的。当时在学校里,我虽非教徒,却跟谁也都处得可以,因为一则我想,我是结了婚的人,二则我自从背上了“北大毕业”的名声后,年龄也报大了四岁,彷佛自己也真的成了大人,成了关心人的老大姐了。因此,同事之间一般见面都还谈得来,加之我生性爽朗、健谈,跟那位体育教师(叫马骏良)也还谈的来,在办公室里谈谈话是极普通的事,当然,我并不知道“矮张”的这一私心。
  
有一天,我收到了马骏良结婚的请柬,当我拿着请帖往宿舍去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女生。学生问我手里拿了什么好东西,我伸手一扬,意思是给她们看看这是张请帖,是马先生的喜事,未料一失手,请帖落在地上,学生就弯腰去拾。谁知她们后面“矮张”正好走过来,脸胀得通红,我并未在意,学生们偷偷地给我做手势、递眼色,我才有些明白过来。其实当时我是失手落下的,也许她以为我故意取笑她,我何尝知道这其中的奥秘呢?
 
原来马骏良的那位新娘子也是个教徒,家中只有这么个千金,人长得不怎样,当然比“矮张”强多了,只是没有马生得漂亮。不过,这家人家很有钱,女方看上了男方,许以陪嫁的东西丰厚,马骏良一个体育教师,做个富门的招赘女婿,何乐而不为呢? 结婚的那天,我们当然去道贺吃喜酒的,女方的嫁妆摆了两间屋,全是些古董、铜器、红木乌木雕花家具哩。反正我对此不感兴趣,轮到敬酒时,我给新娘敬酒,没想到新娘居然不肯喝,我很感意外,看“矮张”的脸有得意之色,我猜想是“矮张”在里面做了手脚,她嫉恨新娘子,又恼恨我,这样借新娘之手给我难堪。当时我不便说什么,匆匆吃完了席,回到屋里感到十分委曲,倒在床上大哭了一顿,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锡不在身边,我就能被人欺侮么? 其实,现在想来,我也能谅解她了。说实在的,我有的是活动空间,有的是可交往谈心的朋友,我又何必计较呢。她只不过是老处女的怪癖而已,远比那些捞稻草,投井下石的人好多了。

游香炉峰

我教的学生都跟我很好,除了课堂上讲课之外,其它时间他们也常来找我,问课业呀,打听打听北平的情况呀,他们也跟我谈些家常,说说各人家里的事……
  
当年的一次秋季旅游,我们的目的地是绍兴香炉峰。香炉峰是被当地人视为佛教圣地的,上面有庙宇,有无数的台阶可以上去。不记得是否是九月十九日(农历),当地的善男信女们差不多头一天就带了香具,里面放了香烛及供品之类的东西去“宿山”了。所谓“宿山”,就是到山上去露宿一夜,表示虔诚,以求神赐福的意思。而且听说他们上台阶,不是走上去,而是一级一叩头地爬上去。可惜我没有这个眼福,得以亲眼看看。因为我那时太年轻,什么也不信,故而也就没有这个耐心。我只是远望过夜晚那一路像灿烂的珍珠似的“宿山”人的灯火,宛然是个仙境。
  
我们去香炉峰旅游当然不是去朝山进香,基督教会的学校是不会去做这种违背教规的事的,而且我们去的那天也不是朝山日。这香炉峰到底是否像香炉,我已记不得了,但是那座山正在柳桥头的后面,出嵇山门外远远望去,山峦耸秀,青翠可爱。当我站在柳桥头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凝望过它,凝望那上面飘过的白云和笼罩着的暮霭,对这座山神往过。
  
远看时,那山峦仿佛是整齐的线条,一抹浅黛色划在蔚蓝的天际,让人会觉得可以顺着山坡打滚似的,但越走近,那线条变得越来越不整齐,而且粗犷浓绿得让你想马上扑过去,拥抱它。
  
从学校到那里大概有二十多近三十里路吧,好在大家年纪都轻,步履矫健。我这个老师的步子比学生还起劲,学生们都很兴奋,觉得我这个北平的大学生居然也有如此健步,当然他们不知道我曾是个“训练有素”的长跑家哩。
 
越到近处,越觉得山之高,而且的确只有一条登山道儿了。我这个人有个特点,也许因小时候爬山爬惯了,也许我爬过的山野多是羊肠小道,没有什么石头台阶,所以,爬山我一向是不择路而行。我只看山头上那个地方风景最好,最引人注目,同时也不耐烦去爬那些盘山石级。我是从山脚下向山顶瞄准,觉得哪里有好玩的去处,哪里是上山最直接的路,不是几何学上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么?我一向就是这么径直地往山上爬的,不管有路无路,也不管荆棘丛生还是灌木丛挡住去路。这天,我带着十几个学生也这样直接往上攀登,我告诉他们,鲁迅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人应该从没有路的地方去开路,既然是最近的路,我们就能比拾级而上的人先到达,虽然路途不平,虽然有时几乎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但毕竟没有悬崖陡壁。我在前面披荆斩棘地开路,他们都跟着我直往上冲,最终还是我们胜利了,我们最先到达山顶。
  
我想,人生的路其实也是如此,尽管坎坷不平,只有勇者才能到达峰顶,这次的旅游,实际上对学生们也是一次很好教育。以后,我们又去过兰亭、大禹陵、东湖等。有的可以乘船,但大多是步行的,因为那时绍兴还没有汽车。不管到哪儿,总有一些孩子跟着我,去找没人去或很少人去的地方去闯,觉得这样才新鲜、才够味儿。而对我来说,这也弥补了不能跟学生一起上运动场的缺憾。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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