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流亡路 》二、到浙江(五)
分类:

wind.gif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二、到浙江(五)

 

到姚家埭小学

 

剪虹原先是在城里的锡麟小学教书的,而姚家埭小学却在绍兴北边靠海边的一个小镇子上,她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学校,好象这里也有人事背景的。在中国社会里,上到国家级的政府部门,下到小小的村镇小学,无一不是在重重叠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这是当时单纯幼稚的我所不能理解也不会知道的。
 
剪虹的父亲名胡松亭,当时是在吉林蛟河久康酱园当一名会计。其实,原来她们家还是比较富裕的,她父亲原在绍兴城里开了一家绸庄(绸缎店),听说有个叫冯虚舟的要开个钱庄,请了她父亲作担保,后来钱庄倒闭了,这个姓冯的逃到上海租界里去了,她父亲为了信誉的关系,只得将绸庄卖了作为抵押赔偿,于是家里破了产。剪虹当时还在绍兴城里的浚德女中(教会学校)上学,破产前的人情与破产后的面孔相比,使她尝尽了炎凉世态,所以,初中毕业后便不能再上学,就当小学教师了。
  
剪虹当小学教师是什么都得教的,由于她嗓音好,因此还教全校的唱歌课,城里的小学还有个旧风琴什么,乡下小学就只能直着嗓子喊了。

 

原来姚家埭小学有她一个同学,所以她能到那里去。寒假过后,剪虹回学校去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不过,我知道她至少还有点同学的关系,她会帮助我脱离这个环境的。
  
剪虹走以后,农村里就开始忙了,放水泡田,水牛在田里翻耕土地。每到夕阳西下的黄昏天,我就在田畔徘徊,听着暮鸦的飞鸣和凄清的号声,我的心总是跟着往下沉落,不由得想起那荒坟……
  
1938年的春天,是我一生中最最惨痛的时刻,春天并没有带给我幸福,那一年的春天,我的病更加沉重,天天硬支撑着,总希望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老太太经过这近一年的相处,我也知道她心情愁苦,她待我也比以前好些,但毕竟是两代人,我的病不能向她说,她也无法给我治。我希望我的病还能治好,我还会有健康。
  
国外的信偶然能得到,虽然我的信不断地寄,他呢,也由于我的逃难行踪不定,除了往绍兴寄之外,还变着法儿向住在北平的干妈处寄,后来又向昆明的锡春处寄。自从前次的风波以后,我不敢再告诉他我的真实处境和病情了,我知道这除了徒然增加他的惦望和苦恼,并无补于事,反而使他的学业受影响。
  
这时,鲁比、瑞华有时还有信来,小妹和德庆也有信来小妹总是带来家里的消息,父母对我的惦记,父亲知道我的病情后,还特地为我做了丸药寄来,庆弟来信寄给我药方,并且从家乡寄来些物品,表示是我娘家人寄来送给老太太和锡良的。他们为我想得真周到,是呀,在哪个社会、哪个家庭都一样,想来自己当初真是太天真幼稚,如果我家有钱、有势,如果我不是从家里跑出来,如果不来寄人篱下,也许情况又会不同了。
 
如今我病成这个样子,老太太也着急,又无钱医治,我也觉得给家人添了多余的累赘,于心不忍又不安。当时,我就陷在这悲苦的境地里,矛盾的心情中,悲怆、绝望的捱过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早晨到上游渠边取清水时,我总在料峭的寒风中看着篱边的小野花,那含苞未放的蕾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有时,在朝阳的照射下,仿佛能听得见那花蕾轻轻开放时发出的细微声音,只有这时,我的心才感到一丝暖意,才有些许欢欣,毕竟它向我吐露出一些春天的消息啊……
  
有时,我仰望着山脚下挺立在路旁的那棵青松,那亭亭玉立的傲岸的气概,它虽然被刀斧砍过,流着透明的松汁来修补身上的创伤,可那如云的翠盖却是那么富有生命力,它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托着白云,承受着大自然中的一切!风呀、雨呀、阳光、白云,总是慢悠悠地从它的掌心上飘过……我常常出神地望着这棵树,想着:我应该像它一样……
  
我怅惘地期待着。果然,四月底的一天,剪虹回到应家潭来了,她向我述说了那个小学的情况,它坐落在姚家埭小镇上,濒临大海边,可以到沙滩上漫步。啊,大海,我一直向往着的大海,向往那里的辽阔,向往海的狂涛巨浪,向往那汹涌澎湃动人心魄的涛声,向往那月光下动人的歌唱和泪珠……剪虹希望把我带到那里去,到海边去,让我得到些休息,恢复我的过度疲劳苦闷的身心健康。我没有钱,她说可以让我跟她一起生活,但是她自己也生病了,是恶性疟疾!
  
直到五月末的一天,由剪虹出面,向老太太委婉提出带我去她们学校里去,说她们学校里可以让我教一点课,不用家里拿生活费用,这样,老太太当然同意了。
  
姚家埭这个地名在地图上还是可以找到的,当时是抗战,几乎所有的村村镇镇都住了逃难去的人,我们在那里就结识了两家。
  
我和剪虹,还有她的同学也就是这所小学的教师李庆徵,三个人同住了一间房子。房间很大,跟所有的乡下小学一样,大而破旧。这一间放了三张木板床、两只课桌之外,还有空余的地方。因此,小学教师既在这里住宿,也在这里备课、改作业、办公等。房子的隔壁,一间就是教务处,晚上是没有人的。窗外就是空旷的操场,当然也只是一片空旷地,空地外围有一个围墙,墙外就是海滩了。所以说,这个学校是坐落在小镇的尽头,其实所谓镇子,也不过是一条狭长的街道而已。不过比起坡塘来,还是要大得多的。
  
这一条街上并不完全是商店,也有住家杂处,其中我们结识的两家,一家姓王、一家姓宋。王的妹妹和弟弟就在小学读书,在剪虹的那个班上。王家似乎是嘉兴的一家资本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小儿子,最小的女儿叫容燕,生得活泼可爱,她的几个姊姊依次为莎燕、翔燕、梨燕。四个人生得都极美,但各有各的特点,莎燕长得甜美,翔燕有一股俊美,梨燕则有一种娇美。当时,我们常在一起走动,这家四姊妹都长得那么美,还颇不多见,着实让人欣赏、叹慕。不过有钱人家的小姐,美则美矣,大多是娇花,是经不起风雨的,所以我们也只是一般的交往而已,谈不上深交,只不过比如见了一棵美丽的花儿,每一朵都那么娇艳、有韵味,使人至今不忘而已。
  
因为那一条街只要五、六分钟就可以走完的,乡居无聊,所以我们也常与王家姊妹一起散散步,有时到她们家去坐坐。她们对我这个北京来的客人还是颇抱有好感的,毕竟她们没有把我当成外国人或是“北佬儿”来歧视我。
  
说小学校靠着海边,实际上,离着海还有相当的距离,它只是在海滩的边沿上,现在该叫做海涂吧。我们几乎每天黄昏天都在海滩边漫步,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我和剪虹两个人,只能沿着沙滩走,越远沙滩越潮湿,这沙滩到海面说少也有一、二里的距离,所以说看海,也只是灰蒙蒙地一片,既看不见船帆,也看不见海岸的惊涛。
  
不过,那沙滩很平、很细,踩在脚下软软的,够叫人心旷神怡的了。何况偶然还会碰上几个手指甲大的小螃蟹,只要听见响动,马上就会钻进小小的沙穴中去,等到人一走过,它们又都迅速地爬出来,特别有趣,但很难抓的到。
  
李庆徵家住城里木莲桥,李当时是四年级班主任。她长得高高的、胖胖的,长圆脸上有一双细眼,大约是有点近视吧,倒是个极爽快的人。

 

实际上,我在那里并不教课,只是有一次李庆徵生病了,回城里去治病,她的课便由我来代。教小学生的课并不费力,但遗憾的是,我费了好大劲把说话的速度尽量放慢,希望他们能够听得懂,每堂课讲完,问他们懂不懂时,他们都齐声答道:“懂!”我还因此挺高兴哩。大约代了三、四天的课,但当李庆徵回来给他们上课时,问他们范老师讲的懂不懂,他们几乎一齐回答:“不懂!”原来是他们听不懂我讲的话,又不好意思说不懂,这是我第一次代课的“收获”。
  
可惜的是,我费劲讲的课他们不懂,而我的健康在这几天代课中却经受了可怜的考验,我几乎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已经支撑不住了,这时,我也才知道我的病不仅是要休息,还需要营养和治疗了。
  
说到营养,当然谈不上,我们在老校工的厨房搭伙,本来粗茶淡饭,只要不饥饿也满可以的,只是我发现我太虚弱了,动不动出虚汗,双脚肿胀麻木,外人看不出来,但自己心中明白。
 
在这里时,倒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原来我们那小学,一进门一排五间房子,中间一间是过道,靠操场的一头是教务处和我们的住室,另一头则是男教师的住室和校长办公室。
  
白天,这些先生们就大喊大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唱得黄腔走调、声音刺耳,简直是噪声;夜晚,他们就关起门来打麻将,一直可以打到后半夜甚至通宵,而且兴趣起来又会大嚷怪叫,实在吵人,使我们不能安睡。剪虹和庆徵因此曾当面提过意见,他们也不改,到后半夜实在闹的凶时,剪虹爬起来,打开教务处的门去敲他们的门,请他们自觉点。所以,后来他们就把教务处那间通过道的门反锁上,使我们走不过去,到早晨再打开来。
  
就在庆徵生病回家去的一天晚上,外面风雨大作。因为窗外是空旷的操场,操场外的围墙很矮,而老校工又住在操场的那一角上。按照我在家乡的经验,我对剪虹说,今天晚上很可能会闹贼,咱们小心着点,因此在临睡前,我们做了准备。我们的三张床成丁字形放着,庆徵的床正对着窗户,我们就把她的帐子放下,床前摆双鞋,出去摸摸教务处的门,又被他们反锁着。这间屋子还有一个小侧门通后面的过道,门已破旧不堪,很难关锁起来,于是我们就拖几把椅子凳子顶着门,又从教务处拿来一只上课用的摇铃,挂在门框上。然后就躺下睡觉了。
 
外面是风声夹着雨滴声,俗话说,做贼的“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正好这个风雨交加的夜,小偷好有掩护。
 
起初被那些打麻将的先生们吵得睡不着,待我们好不容易朦胧入睡时,忽然听见一声响,仿佛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的声音,我们马上警醒,跳起来点上灯,满屋子查寻,没有发现什么。但肯定这不寻常的一声一定有小偷进了哪里,由于门被反锁着,剪虹拼命地捶门喊着他们,好半天他们才听见声音,开开门来,问了原因,他们只得拿着灯左右照了照,说没有什么呀,准是你们听错了,又继续打他们的牌去了。

 

我和剪虹再也不敢睡了,只得两人头对头地半靠在床上,把仅有的一只小箱子放在两人之间,这样直到天有点朦朦亮时,我们才迷迷糊糊睡去。忽然听得校工的女儿在窗外大叫一声,说:“哎呀,胡老师窗外挖了一个大洞!”我们才惊醒,起来看到两张课桌下的地上,果然掉下了拳头大的一块砖,原来,窗外的墙砖已经被挖下了好几块,已挖了一个可以容单人进出的大洞,但因为墙是双层砖,刚挖到里层砖时,扑通掉下了一块,就被我们听见喊了起来,于是小偷吓跑了,并顺便把校工烧饭的铁锅、汤罐、菜刀等一起偷走了。
  
当时在乡下,人们也在为全民抗战做些宣传工作,如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等歌曲,也开座谈会,例如在皋埠区,就开过这类会,也有妇女抗敌会之类。因为姚家埭属皋埠区,我也去参加过,他们还邀我去参加了抗战周年纪念会,我还做了个讲演,但是,我总觉得只喊喊唱唱没有什么用处,要能亲自上前线去才够劲。可自己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一是自己的身体太坏了,二是当地根本无法也无处去什么抗日前线的,因此,一放假,我就和剪虹回城里去治病了。
 
实际上,剪虹曾先后帮我找了好几位中医,医生都认为我的病沉重,当然,各人的诊断不太相同。我也吃了不少副中药,先是在坡塘找的中医,由剪虹的母亲亲自为我煎药,她知道我在婆婆面前是不能表露自己有病的,疼我像疼自己的女儿一样。但当时,剪虹她们母女也闹病,而且我自己的一点钱(70元)已用光了,仅是靠朋友、干妈有时寄个十元八元的接济,可是沉重的病势绝不是十元八元能解决得了的,只好治治停停。后来,剪虹把我带到城里她家里去住,那时,绍兴几乎是个空城,家家都逃难去了,我们两个人倒还清静。
  
我当时的症状多得吓人,头晕、出虚汗、无力、手脚心发烫、失眠、慌梦、腹泻、胀、咳嗽、胸疼、双腿肿胀麻木……甚至连精神都有些失常了。记得有一位中医,说我的病如果再延误,将成虚痨,无法治了;还有一位告诉剪虹,说我想吃点什么,就给我吃点什么吧,言外之意,我将不久于人世了。后来,剪虹听医生说吃鸭肝好,又到处去为我去购买鸭肝,真是日夜为我操心劳累。
 
那时,每当我走过医院的门前,看着穿白衣的医生、护士在大门口进进出出,我是多么想进去躺躺啊,但我没有这个条件,我没有钱,于是又只好迟疑而怅惘地走开……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