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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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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作者(右)与胡剪虹(约1940年)

二、到浙江(四)

结识了终生难忘的好友——胡剪虹
   
农民们家家忙过年,对他们可以说是一年忙到头的最快活、最舒心的时刻,逃日本鬼子的事,毕竟他们没有亲身感受到,相反,许多城里人逃下乡来,倒增加了他们的一些收入。
   
大人们忙进忙出,整个小村子显得比农忙时还热闹,小孩子们更是像放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到处乱跑,但城里逃难来的人家却心事沉重,毕竟是逃难,不是走亲戚。我们家的老太太,本来体子就弱,加上半年多来的折磨,儿子远行,几乎杳无音信,女儿远嫁云南,只有一个小儿子留在身边,算是最贴心的,像我这个儿媳妇么,虽然她生病了是我服侍,一家吃饭,烧煮的是我,刷洗的也是我,但在老人的心里,我终归是个外人,到底有多少份量,她自己心里是早有掂量的,而我也只是应了他儿子的托付,牺牲了自己来照顾他们的。
  
老太太遭受过“九、一八”的大变故,自己又不会“找钱”或生产,俗话说“坐吃山空”,当然只有守着点现款小小心心地过日子,如今又添了我这个白吃饭的人!其实那时她手头还有三千元的法币(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些钱,她理所当然地要留给小儿子和自己防老的。可日本鬼子这一下从东北打到了南方,而且逼得她一再地逃难,家家什什的虽然都是卖不出几个钱的破旧货,但反过来你若去买的话,当然是买不起的,现在这些东西都丢在杭州,丢给日本人了,心里能不疼么?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守着家过日子的本份人,我不知道她以前是否也是这样双眉紧锁,眼皮搭拉下来的,至少,我一见到她时就是这样的,也许因为年纪大了,生活的风霜和煎熬而变成了这样,可以想象到,她心里是极不舒展的,可是她也不愿跟我谈什么话,而且一直到后来,她也很少跟我谈什么心里话。
  
由于本来就体弱,再加上心里不舒坦,老太太病倒了,不过,说她那病,也就是什么感冒、咳嗽一类,并不是什么非要请医生吃药的大病,当然,在那个乡下,即使想找个医生看病也是没法儿找的,只不过多睡睡,吃点糖茶、鸡蛋,或者煮点什么汤喝喝,躺几天就慢慢好了。老太太常有一句话:“无钱买补食,困困当将息。”这是她的治病之道。我现在回想,她可能还是心情不好,也无什么营养吃,其实,这也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一般市民妇女常有的事,不是么,连我自己今天回顾起来,又何尝不是含苦茹辛、勤俭节约地过日子,才能维持到今天的局面呢?这也许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美德”吧。
  
老太太时常头昏,她那时还有几支吉林带回来的上好野山人参压在箱子底下,舍不得吃的。她的女儿锡春(即锡侯的妹妹),倒是个极温厚诚笃的人,我到绍兴以后不久,她知道我身体不好,就曾写信给我(当然那信是写给三个人的),告诉我,妈妈那里还有几支好人参,叫我拿一支来吃吃。可是我会这样做么?我能这样跟老太太说么?老太太不识字,当然她那小儿子看了信,也是不会说、不会做的。只是到了后来,我给她翻晒箱子时才发现压在箱子底下的一个纸包,知道那大概就是人参了。实际上,我除了小时候看见母亲因头昏(这都是一样的虚弱症),偶尔泡一点参茶吃,那些只是参须(细细的小根子)而已,便宜货,但在当时,我就觉得那是挺贵重东西了,所以从来也没见过真正的人参。一直到后来,老太太的那人参出了虫,被虫子蛀空了,我才见到它的真面目的。所以说老人就是这么节省惯了的,自己生病爬不起来,也舍不得吃的。
  
由于我的善良天性和自我牺牲的精神,我倒心疼和怜惜起老人了。然而,我们的心始终是有一大段距离的。虽然那位小市民的舅母一家人不在一起嚼舌根了,日子显得平静一些,但那个小兄弟,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可是个有心计的人,平时不声不响,有时说起话来够呛人的,他自然不会把我当姐姐看待。锡侯希望我能负起教育他的责任,这本来就是他天真的想法,我也曾天真地这么承诺起来,但后来我逐渐发现,他实际上是个被老人娇惯坏的小儿子,也跟他母亲一样对我很冷淡,而且处处对我监视着。你把心捧给人家,怎奈人家不领这份情啊?
  
老人病床边是我服侍,可我的病、我的苦又向谁去诉说呢?哪怕是再痛苦,我又能向谁去流泪呢?我只得天天拖着个虚弱的身体硬撑着,只有晚上在茕茕烛光下,呵着冻僵的手写点什么,才是我的最大安慰。也许,窗外旷野里北风刮着树枝的怒号,就是我那无法遏制的血泪的呼号和倾诉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隔壁的应家老三家,搬来了一家新从城里逃难来的住户。
  
这家人家姓胡,一位跟老太太那样年纪的母亲,不过比较胖,而且看起来很和气,脸上总是漾着笑意。有两个女儿,大的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好象比较老练些的,听说是一位小学教师,二女儿还在上学,一个小儿子可能跟锡良差不多大。
  
她们家也跟我们一样,是套了船来的,也是一趟趟地搬。但我从她们这一趟趟地搬动中看出来,这家人和我过去在柳桥头所接触到的人不一样,觉得跟她们倒有些亲切,于是,我心里暗想,但愿今后能够结识她们,能够有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她们姊妹二人,大的叫秀珍,小的叫秀英。秀英矮矮胖胖地,圆脸蛋,一对大眼睛,见人只是笑,不说话,活活象个大洋娃娃,当时她大约十六、七岁,还是个中学生。
   
有一天,她们站在应家老三家门口,我站在老二家门口,那家的大女儿(就是那位小学教师)用带着绍兴口音的普通话跟我打招呼,当然首先是问我吃过饭没有,并且招手要我去她们家玩,她们的母亲也亲自出来喊我去玩,这样,我自然就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也是看见了我,并听说了我的情况后,主动跟我接近的。原来,她是从当地农民口中得知我的情况的:我们才搬去时,人家看见我肩上扛着箱子、铺盖,一趟趟地从河埠头往屋里搬东西,那迈着大步走路的气概,一看就觉得怪,最初以为我们是母、女、子三人一家(因我们三个人都是方圆脸庞),后来才打听到我原来是这家的儿媳妇,是个“北佬儿”,并且后来有人称我为“哑巴”。大概她们已想得出我处境的困难和痛苦,出于同情心和好奇心,才来跟我主动打招呼的。
  
秀珍告诉我,她还有个名字叫“剑虹”,她说“剑刀”的“剑”,“彩虹”的“虹”。我误听了她的解释,听成“剪刀”的“剪”了,所以一直喊她“剪虹”。后来,她就真的改成了剪虹,而且终其一生,都叫这个名字了。
  
她原在绍兴城里的锡麟小学教书,说下学期她可能要去北郊的姚家埭小学。由于工作过一些时候,她有些人际交往的经验,对我很关心,问了一些我的情况,我告诉了她,并把我手边所存的唯一一本照相本拿去给她看,这样,我们彼此有了些了解。由于她和她母亲给我的温暖,我才慢慢地把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她,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从此后,我不再感到孤独和无边的苦闷,仿佛身上的病也减轻了许多,几乎整个寒假里,我们只要有空就在一起,我一般在没事时总是去她的住处,她偶尔也来,见到老太太总是亲热地问长问短,老太太也觉得高兴,这样,我们就可以有更多地畅谈的机会了。
  
虽然是冬天,有时寒风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发疼,我们也常在已收割了稻子,只剩下干稻茬的田野上漫步,说呀谈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尽的心。
  
有一天下午,我服侍老人睡稳后,溜出去和剪虹漫步,还没有走多远,锡良从后面追了来,一脸阴沉沉地对我说:“姆妈喊你!”我们当然只好往回走。他又冷冷地说:“还说自己有病哩,出来玩就没有病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干咽下去。我和剪虹对视了一下,他径直朝前走了,事后剪虹对我说:“锡良弟弟好厉害呀!”我赶回家里,轻轻地走到床边,低声唤着:“姆妈,你要什么呀?”她理也不理我,其实我知道她当时并没有什么需要我,只是不高兴我出去而已。
  
过年是农村里最热闹的时候,走亲戚的一班子来、一班子去。虽然在抗战期间,只要日本鬼子不打过江来,农民们还是照旧干自己的事。所以都打扮得红红绿绿,真是穿新衣戴新帽,小媳妇穿件花棉袄,本来嘛,一年辛苦到头,只有这几天冬闲,当然是要热闹热闹,串串门儿,走走亲戚了。
  
这时,锡良弟和胡家的小儿子炳林也做上了朋友。炳林比他大一岁,肖鼠的,他那长相也有点象小老鼠,一双突出的大眼睛,小鼻子向上翘翘的,一张有些尖的小嘴,一排不整齐的尖尖的牙。炳林是个独养儿子,又是个老儿子,自然娇惯任性些,因为他后来跟着我一段时间,于是我知道了他的脾气。
 
胡秀英有一位要好的同学叫徐惠恩,当时是绍兴南街福康医院的护士,也来乡下看望她们。徐惠恩是一位温柔美丽、心地善良的姑娘,我们很谈得来,因为她也喜爱文学、喜欢读诗和写诗,因此,我们四个女孩子(我当时也只不过十九岁,比她们大不了多少),便成了好朋友了。趁着过年,家里没有什么事(因为所有吃的东西都在年前做好了),我们就凑在一起玩,就去爬山。
  
可惜这山不像我们家乡的那么高,我们家乡的山,不仅高而且连绵不断,爬上这个山顶,发现还有比这个更高的山峰,于是又从这个山顶爬到那个山头,而这个山,真是“微乎小矣”!但是有山爬,总比天天关在笼子里强,我们一边奔跑,一边欢笑,因为乡里人除了打柴,是不大上山的,只有我们几个女孩子在山上尽情地玩,这一下,我可以纵情地开怀长吁一口闷气了。
  
这山上很少见参天大树,只是些小灌木,灌木丛间有许多坟墓,以及被牧童和樵子踩出的蜿蜒小路,那些坟,有的被黄土盖着,上面长满了荒草和小树,有的则塌陷下去,只剩一个大窟窿。绍兴的坟,有些是做在地面上的,用大石板像大盒子似的包裹着;有的则埋在地下,棺材周围砌上砖,覆上黄土,年深日久,后人不来上坟修墓,就变成了荒冢了。当时年纪轻,又好奇,仗着年少气胜,我们还跑到一座座坟头去张望,从那塌陷的砖头下的窟窿里,那腐朽的棺木下的洞穴里,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骨头、头颅。那时绍兴人迷信,说死人头骨上长出来的蕈子可以治什么绝症(大约也像鲁迅所写的人血馒头可以治痨病一样吧),我们便怀着好奇心去找,看哪个头骨上会长出蕈子来。
  
蕈子倒没有找着,但我晚上躺在床上时,眼前总是那一座座荒坟里枯骨的景象,觉得自己也仿佛变成了枯骨。这景象实在干扰了我很久,联想到我自己栖身的这半截小楼,不也像是个坟墓么?我这个已无法支撑的病体,不也有一天会变成骸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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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作者丈夫朱锡侯大学时代
  
战局越来越糟,我的病越来越重,也许,也许已等不到颜颜回来的那一天了。我又想,我从旧礼教的封建牢笼里逃出来,又钻进了这个类似的坟墓地方,竟然是用自己的爱情和信念修筑起来的。恐怕这也是锡始料未及,也绝不是他所愿望于我的吧!?
  
不,绝不!我必须离开这里,争取自己生活的自由,我要活下去,绝不能这样在疾病和绝望中死去。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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