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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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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作者在北平某公园

 

一、在北平:1937(二)

 

猩红热

 

回到北平不久,大约是五月上旬吧,一天早上起来我忽然嗓子疼。振基的父亲原来是一位西医,他给我弄来盐开水漱口,又让我用碘甘油涂嗓子。但大约第三天,我就发起高烧来,他们都慌了,把干妈请了来,干妈发现我胸前有很多小米粒大的红点(斑疹),原来是得了急性猩红热。于是,干妈在协和医院给我找了熟识的大夫,让我住进了协和的传染病房。记得那里的医生(欧阳大夫)很好,护士也很亲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住医院,也是最好的一个医院。

 

由于我患的是传染病,住的是隔离病房,一个人住一间。房间很干净,很幽雅,还有一盆鲜花。探视时间限制得很严格,只准每周2、4、6下午二至三点,而且限定时间(大约30分钟),时间一到,就得赶你走。探视的人每次只限一个人,所以每次锡侯来都是定时,正好我午睡醒来。

 

其实,有时我并没睡着,便能看他在门口出现。因为要隔离,他每次进传染病房之前,在楼下就得换好衣服(外面穿上白罩衫)、鞋子。出去以前,也要脱下白罩衫、鞋子。探视时只能站在门口,不许走进门里,所以,我们只能隔着门说话。有时候很高兴,有时候想回家就哭,他其实也一样想我,但总是劝我耐着性子住下去,把病治好。所以,几乎每次他要离开之前,总要叫我从被褥下面把脚伸给他看看,或者一个飞吻,才怏怏然走去。只是常常给我带些翻译的小说来看。

 

医生、护士都照顾得很周到、很体贴,这种医道医德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好、最感人的,也是至今不忘的。

 

我一进院,护士就让我把全身衣服脱下,消毒(大约是蒸过吧?),让我换上医院的衣服(白衣裤)。护士每天除定时查房、量体温、送药并看我服下去之外,就是要我一定一天内喝下五大茶壶的开水。一茶壶少说也有2—3磅,因为躺着不能起来,所以他们给白磁茶壶装水,让我由壶嘴里喝。这是个苦差事,因为我生来不大爱喝水,可又一定得喝,到时候护士就来换水壶,发现没喝完,就劝我非喝完不可,并且要看着我喝完才罢休。

 

住进医院几天以后,我感到嗓子已好多了。据大夫跟干妈说(干妈有时候也抽空来看看我,她跟大夫是同乡),我进来时,病情比所有住院的同类病号都厉害,因当时还无抗菌素类的药物,猩红热被认为是很危险的。后来好了些,嗓子不那么痛了,热度也退下来,红色丘疹也出透了,开始“回”了。我就想回家,一则因为想到他快要出国,两人相聚的时间很珍贵,舍不得分开过久,二则我知道住院治疗费用很高,怕住久了,付不起钱。当时住进来时完全是干妈的关系,后来他们建议锡侯去找医院的社会服务处,请求减免一些费用,说明自己是穷学生,最后商量的结果,减了20%,还是向干妈借的钱才交了那些费用。

 

所以,我就吵着要出院,大夫和护士态度真和蔼,除了劝说我这是很厉害的传染病,不治好了,会传染给你丈夫的,他又要出国了,如果生了病,就不能出去,更麻烦了……。为了安慰我,护士还跟哄孩子似地哄着我,本来房内就有一盆鲜花,她还特地为我搬来一盆盛开的红玫瑰,并且哄着我说:“你看,我给你搬来这盆红玫瑰多香、多美,让它陪伴着你……”她们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一个年纪并不小(我当时已经19岁了)的病人,真是令人感动。这种使得病人心理精神上感到愉快的做法,确实是应该大大提倡的。她们穿的鞋都是洁白的半高跟,却从来不那么咯登咯登地响,走起路来轻轻地。每天午饭后,轻轻地为你拉上窗帘,午睡后又笑眯眯地走进来为你拉开。她们对待患者是那么亲切。这应该是归于严格的训练和要求,对待病人药物治疗外的一部分心理治疗,这是非常可贵的。可惜我们今天的医院里,这样细心周到的服务很少再见到了。

 

大约住了二个多礼拜的医院,由于我极想回家,结果,医生许可,让我先下床活动活动。谁知躺得时间过久,而且这一场病确是不轻,在我当时的思想上,以为我一下地就能跑能跳似的,谁知头一天下地,双脚就象踩在棉花上,站不稳,觉得浑身瘫软无力,这时才知道并不是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的。头一天,只能双手扶着床,慢慢地站立一会儿,挪动几步,就感到支撑不住了,只得又上床去躺着。大约这样练习了三天,每天增加一点时间和次数,直到可以徒步行走了,医生才许可出院。

 

出院之前,是要从头到脚大洗一次的,简直象剥掉一层皮地洗,的确是脱了一层白屑,那是丘疹结痂后的脱屑,直到出院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脱屑的。因此,锡管我叫“小蛇”,我一下子从“小蚂蚁”上升成了小长虫了。

 

干妈为了接我出院,替我专门做了两件旗袍。说实在的,我从家里出来时,只是一身棉布袍子,几件随身换的旧旗袍。进医院时天气还凉,北平的春天来得迟而短暂,夏天来得快,等你刚刚觉得有点春天的气息时,它却“倏然”而去,夏天已经来了。所以,虽然在医院里只躺了十几天,外面的春光早已无踪影,夏天却已到来。因此,得穿单衣了。

 

干妈拿来了两件绸旗袍,一件白底红圆点的,一件天兰镶黑宽边儿的——这是我一生中所穿的有数的几件好旗袍了,然后雇了一辆车,她和锡侯接我出院了。

 

出院后,家已经不在大石作了,因为那房子房东要收回,所以锡就找了景山东街的孟家大院胡同里的一间房子。房东是回教,姑嫂二人,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她们住上房,我们则住在进门靠左手的一长间。好在那时候,除了衣箱、书籍和铺盖外,并没有什么东西,所以搬起来也还简单。

 

按常理,大病之后应该好好调养调养,吃些营养品的。但那时,一则没有人做,二则没有钱,而且那时已进六月份,一个月以后,他就要出国,我们也要从此离开这比故乡还要亲还要可爱的北平了。所以,这一个月,除了休息几天之外,其它的就谈不上了,而且这方面他也不懂。

 

记得这时期,同学们象小邓(迪秀)、刘思涵(邓的男友),小浦(浦琼英)、新民和北大诗页的几个诗友来看看我们之外,我得忙家务,他得忙着一切行前的结束工作。

 

我们在孟家大院大约只住了一个多月。学校放假,他马上要出国了,大约七月初,我们就住到干妈家的南屋去了。

 

记得有一次,当我们才结婚后,一道到干妈处,干妈家的老保姆看见我们来了,就喊干妈:“太太,朱太太来了!”我当时一愣,不由得回头看看后面是哪个朱太太来了,结果我身后并没有任何人,这时才醒悟过来,这个“朱太太”是指我而说的。因为往常她都叫我范小姐,这一改换称呼,先是一愣,当醒悟过来时,不觉羞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也是我终生难忘的的一件事。如今住到干妈家了,干妈待我实在是好,她心痛我们马上要离开,并且很快要分别,总让我们尽量地多聚一聚、玩一玩。

 

经历“七七事变”

 

1937年7月7日那一天的下午,我们两个人正走在北海五龙亭旁边的道儿上。那天下午天气不大好,刮着风,阴沉沉的天,风中有些落叶在顺着路尘沙沙地飘动。11.jpg

 

图:作者在北平某公园

 

忽然,有几名警察急匆匆地迎面走来,一面走,一面挥着手臂,叫我们这些游人赶快走,赶快回家去,他们那脸上有种严肃的神情,显得很不寻常,游人们都感到有些惊诧,估计肯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了,于是我们就匆匆地回到东华门干妈家。

 

原来,就在这一天的凌晨,在宛平县卢沟桥的日本驻军借口丢了一个日本人而寻衅,发动大规模的侵华战争了。当时人们的情绪是紧张而慌乱的,甚至是有些兴奋的……从此,我们就不敢多出去了,但从窗户里可以见到,南北池子口儿的街上都堆起了沙包,垒成了街垒,看来,这一场战争是非打不可了。多少年来,中国人,尤其是在北方的中国老百姓,看见听见以及身受到多少小日本鬼子的欺凌。远的不说,从“九、一八”、冀东伪组织、到华北五省自治,从“一二、九”、“一二、一六”的学生大游行,都反映出所有有良心的中国人都恨透了小日本。这一下可好了,都希望南京政府能够真正抗日,领导全国民众把抗日战争打下去,狠狠地揍他们,把他们赶下海去……

 

而正是这几天,我们要忙于回杭州去,因为他出国是从上海乘海船。我们要先回到他家里去。他一出国,起码得三、四年才能回来,他家里还有守寡的老母亲和一个小弟弟。我已经决定到他家里去照顾他的“老母弱弟”,好让他安心在国外读书。这一个决定,现在想来是多么幼稚可笑。但在当时,我这个简单而天真的决心,却自认为是崇高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为了这,我不惜冒与家庭决裂的风险,(实际上也是真和家庭决裂了)。这一行动,在以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的生活中,仔细回味检验起来,究竟有多少是对,多少是错呢?人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虽然说是无愧于人生,但究竟做了点什么有价值的事呢?只能总结这么一条,靠着我这根不屈的脊梁骨和开朗的性格,顶住了多少人生的不幸和逆流横祸,至今得以以不死之躯,活着来回味这无端苦涩的人生滋味吧?!


那时,北平的硝烟味已经很浓,人们一面要求打日本鬼子,一面又感到惊慌失措,因为过去的教训太多,南京政府究竟是不是真能抗战,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所以,忙着往南方逃的人很多,而火车就特别拥挤,幸而振基家认识一位铁路局的站长,给我们弄到了两张津浦路的火车票。

 

7月12日一早,干妈和振基到车站送我们,车站上的乘客多得挤不动,都是往南方去逃难的,大约这是最后的一次通车了。我们的行李除了一个柳条箱书籍外,只有一个铺盖卷儿,其他就是锡侯为了出国准备的一只大铁箱子——那时出国都要准备那样一个铁皮包的箱子,大得像只小柜子,打开来,里面有抽屉,还可以挂衣服。他们出国前发了置装费,特别去做了三套蹩脚西装,除了这之外,也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了。当时旅客非常挤,许多人都是从车窗里爬进去的,人都站不直身子,大铁箱子当然带不上车,又无法办理托运。幸亏振基托了那位站长,说把箱子带到天津站,叫锡侯到天津站去取。并告诉了站长的名字。但天津有两个站(大约一个东站、一个西站),我们不知道到底在哪个站取,还没打听清楚,车就开动了。

 

火车一到天津的头一个站,锡就急忙下了车,出了站,谁知几分钟后,车开动了,他还没有回来,把我急得个半死,不知该怎么办,急忙向人们打听,周围人告诉我,天津有两个站,并且安慰我说:到下一站他就会上来的。我只好在慌乱中耐着性子等车到下一站。果然,当车在下一站刚停下,就见他从天桥上狂奔下来,一件外衣敞开着像蝴蝶的翅膀,我心里总算放了下来。哪知他奔到车窗前,气急败坏地叫我快下来,箱子的事还没办好。我只好又挤挤撞撞地把东西拖下车,这趟车是不能走了。于是我们只得把东西先存在站上,再去办那只铁箱的事。

 

原来,锡侯在第一个站下了车,找到站长室,知道无人带铁箱来,由天津站打电话问北平站,才知是在下一个站,他赶忙从市内乘汽车赶到下一站,到站长室一说明情况,说了自己的姓名,掏出名片来,说了箱中的内容物,并用钥匙打开箱子,证明一切无误时,才能领箱子的。但是要办理托运,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从车站的天桥奔跑下来,叫我赶快下车,再办理托运的手续。直到手续办完,我们才算松了一口气。

 

那时还是上午,得知下午大约日暮前还有一趟车,我们就决定乘这趟车。那么大热天,还有五、六个小时,总不能老在大街上逛呵。而且当时天津的杀气也很紧张,日本兵大队大队地在大街上荷枪实弹地操着“威武”的步伐向前行进,大约是从大沽口新增来的侵略军,往北平开拔的。那时,天津的红牌有轨电车和蓝(?)牌电车出了事,不记得是不是被日本浪人砸坏了还是怎么的,停在街上不走了,人心惶惶的……

 

于是,我们先找了个小饭馆吃了午餐,听说天津的油炸蜢蚱有名,我从来没吃过,正好那个小馆子里有的卖,因此我们吃了一盘蜢蚱(起初有点害怕,觉得有点恶心)。吃过饭以后,余下的时间在大太阳地里来回走,又不敢走远,只得围着那个车站附近转。看见了有个电影院,正在上演由梅娜罗主演的一个部电影。为了歇歇疲累的两条腿,同时也免得干晒太阳,消磨这个长长的无聊的下午,我们就买了两张电影票去看电影。那时天津形势紧张,电影院的卖座率大约只有三成不到,稀稀落落地坐着些观看的人。总算消磨了两小时,出来后,日已偏西,我们就到了车站,等着上车了。

 

火车在第二天一清早到了浦口,那时候,到车站接客人的旅馆很多,我们也被接到了旅馆。可是当我们刚到旅馆正在洗脸时,就听说八点有一趟开往杭州的火车,于是我们赶紧找了一辆人力车,提着行李向旅馆的主人道歉并道谢,又匆忙去赶那趟火车了。

 

这火车上的旅客还不是那么很挤,人们关心着北方的战局,纷纷来向我们打听情况。知道我们是逃难过来的,都表示关切和同情。本来我们的路费刚好够回家的,天津这么一耽搁,到上了火车后,两个人只剩下一角钱了,有的好心人还主动拿钱给我们,但是我们谢绝了。一角钱,刚好够泡一杯茶,我们便用这一角钱泡了一杯茶。这杯茶不知冲了多少次,直到既无颜色也无茶味了,我们两人喝着它,终于到了杭州车站,这时已是天快黑了。总算是到了“家”了!

 

杭州好像还很安静,没有什么备战的气氛。只是所有的白粉墙都刷成了黑色,显得这个城市古老而灰暗。后来我才明白,刷成黑色是为了防日本飞机来轰炸,也才知道杭州人那么镇静,是因为杭州人有一种自信,认为他们这里是菩萨保佑的福地,生活于福地的人,不会受战争的侵害的。比如南宋的偏安朝庭,是世人游乐享福之地。当然他们无法料到这几千里之外的北方烽火,也会很快地烧到南方来。“八、一三”沪战开始后,杭州人也惊慌了,飞机常来光临,福地也靠不住了……

 

这一次的抗日烽火,不仅燃遍了几乎全中国,也燃遍了全世界,无数的人投入战斗,无数的人被屠杀,无数的人逃难、流离失所,整整打了八年。而我,也就在今后的这八年里,为了抗日,为了不愿当亡国奴,不愿在日寇的铁蹄下生活,流亡了八年,足迹走遍半个中国。更没想到的是,为了它,我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背上了一笔荒唐的冤枉债,直到如今……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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