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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知识女性的抗战岁月

作者:范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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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范小梵

 

 

一、在北平:1937(一)
                          
干妈与干哥
   
我到了北平后,先住在北海三座门大石作胡同31号。那是一所很可爱的小四合院,在我到之前,据说金克木曾经住在那里,我来时,他已经搬走了。当时,我们住了东房两间,西房是梁曰和住的,北屋是振基和周麟合住的。

 

当时,在北平上学的大学生虽不富裕,但靠了一点家庭的接济或者像锡侯(朱锡侯,作者的丈夫——编按)这样,搞点翻译卖点稿子,生活虽清贫,但却是相当自在的,至今想来,还是怪可留恋的。那时,房租便宜,生活也便宜,我们共同请了一位山东籍的老工人老陈,专门给我们做饭,看门儿。吃饭的问题不用操心,各人忙各人的事,因为这年暑假他们三个人都要毕业出国去了,只有饭桌上大家才能相聚,彼此说说笑笑,亲如手足。

 

自从我离家出走,父母亲不认我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以后,振基的母亲,一位既能干又慈祥的老人,把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我就认了她为“干妈”。于是,振基便成了我的干哥哥,觉得感情上更深了一层。男孩子在生活上向来是不善于自理的,振基在这方面尤其如此。一则是他那时正在忙于恋爱,而又因为要出国,弄得心神不宁,女方也就犹疑不定,时好时坏。一般说来,他的家境是比较富裕的,家里的房子比大石作要好得多,干妈怕他影响功课,出不了国,为了让他好好读书,认为跟着锡侯可以安心用功,过过独立生活,便让他搬出来和锡侯同住了。我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另外的原因,也可能是他那时正迷上了一位住在他后院的邻居的女孩子,而干妈却希望他跟燕大的一位广东女生好。当然,在我们旁边人看来,那位邻居女孩子(大约还未上大学)生得虽不算漂亮,却风度很“帅”,也很会撩拨人,而那位燕大的广东女生显得比振基老成持重,广东人样儿很足,长着一张扁嘴。振基当时感情上处在一种矛盾中,因此,就更不善料理自己了。

 

记得那时,干妈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看他,并且会检查他的床铺,看看有否换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如果发现了,干妈就要老实不客气地批评的。所以,我估计干妈要来之前,就到他床头褥子下去搜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有的时候居多),替他洗好,放好。干妈来检查时,发现屋里干干净净的,就显得挺高兴。

 

去北大旁听

 

那时候,学校刚开学,小浦(浦琼英)在北大物理系读书,她帮我的忙,让我到北大历史系去听课。小浦帮我了解到,历史系的皮名举教授教西洋通史好,钱穆教授教先秦史有名,于是我就先去听这两门课。3.jpg

图:朱锡侯(1937年)

 

开始的时候,是小浦领我去的,当时还有些胆怯,这不是“偷听”么?但听过一次下来,胆子就大了,因为北大是有名的开放学校,我看旁听(即所谓偷听)的人比正式学生还多,教授越有名气,听的人越多,教室里挤得满满的,旁听生也好,正式生也好,只要有坐位照坐不误,谁也不来点名,谁也不来查问,到底谁是正式生谁是旁听生,谁也不知道。上课了,腋下夹个大讲义夹子来,下课了,照样夹个夹子走,这堂课串到下一堂课,谁也不去管谁,我倒觉得这种开放式的教学真好,好多人材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可惜,我没有听多久。

 

皮名举教授不愧是名教授,讲起来侃侃而谈,生动活泼,从讲台这边跳到讲台的那一头,有教授风度,但不摆架子。钱老先生却是位老夫子,讲来细细致致,剖析入微。可惜,当年北大的好校风如今可能已不复存在了,不过,自由的学术风气倒还有当年的遗风,听说。

 

那时候,锡侯一面忙于毕业前的工作,一面还参加了北大“诗页”的活动,北大“诗页”,是一种小报式的诗刊,是一些爱好诗歌写作的年青人办的,每期售价两大枚(大铜版)。当时由林蒲(振述)和贾光涛两位英语系的同学牵头,在朱光潜导师的指导下,自己办的。参加写诗的除了林、贾二人之外,还有杨白萍、林南星,辛笛、辛谷、张心舟、徐芳、李宁(治华)、贾芝、覃处谦(汉川),锡侯等年青人。记得1937年的春天,大家还在北海聚会了一次,拍了一张照,可惜文革期间丢失了。

 

那时,走得较近的是林蒲,贾光涛,因为他们住在北大宿舍(沙滩的五斋?),所以我们常去找他们玩。还有一位年青的张心舟,可能当时还是位高中生吧,还特别为我们的结婚写了一首诗,刊在诗页上。可惜后来因为诗友们毕业的毕业,出国的出国,加上七七事变,诗页只得停刊了。我手头的十几期诗页,一直跟我流亡了半个中国,成了海内孤本了。但文革期间也未能幸免于难。如今,诗友们星散,林蒲在海外,南方大学任哲学系主任,前些年,他还通过贾光涛(如今在昆明师大),问我打听诗页的命运。原来他临出国前,把打算出版的诗页珍重地托付给他的乃兄安为保存,谁知也未能留存下来。往者已矣,永远追回不来了。人生中,又有多少事是能够追回得来的呢?!IMG_0001.jpg

 

图:干哥王振基

 

许多事,今天回想起来,很有些隔世之感。当时的生活是那样单纯,各人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做自己的金色的梦,贫穷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在乎。

 

当时,北海三座门附近是很多穷学生和文人学者的家居之地。记得文学季刊的编辑部就在那一带,那些有名的作家编委们如李健吾,章靳以,卞之琳他们也住在那一带,因为那一带对于读书、做学问来说,实在是太理想了,西边有北海、北平图书馆,东边有景山、沙滩、北大红楼、东斋、西斋,以及女生宿舍和数不清的小公寓、小饭铺,这些既便于读书、游赏,又便于穷学生们的吃住。比如便宜的饭菜:锅贴、火烧、稀粥、炒饼、烩饼之类,几大枚就解决了问题。其实,这一带不仅有正式的大学生,也有许多旁听(偷听)的大学生,他们清贫却勤奋、刻苦,感到学习有一股子乐趣。比如金克木,我知道他就是一个这样的学生,从没有一张大学文凭,却听了很多名教授的课,从中国的,到英、德、法国的都有,我们大家戏称他是“智多星”,他通天文、达地理,后来到了印度,又成了印度问题专家、梵语文学者。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陶冶成长起来的。

 

穷日子也快乐

 

我们那时过的完全是穷学生的生活,虽然我们结婚了,但除了各人的一份行李,说得明白点,也只是一床旧被子和几件换洗的日常衣服,之外是别无他物的。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家贫,而更重要的是,三十年代的年青人的共同思想境界是:鄙视物质生活,追求精神上的超脱。所以,在当时,我们除了每个月交上公共的房租(那时的房租是很便宜的,大约每月1—2元左右)和伙食、厨工的费用外,所余下的也只有极其有限的几元钱,但我们过得很充实、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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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北平图书馆读书,还有就是常到东安市场(现在叫东风市场)的旧书铺里去“削磨”旧书。那里有很多西文的旧书,价钱很便宜,锡侯每个月总要去几次旧书店,如果还有剩下的大枚,有时我们也会拿来垫桌子脚,因为我们住的房子的地原是旧砖铺地,上面垫了一张粗苇席,桌子脚不平,用大枚垫最好,可是等到月底分文全无时,想起桌子脚下还有几大枚,又会掏出来,凑上几大枚,买“半空儿”(一种残破的带壳花生,极便宜,两大枚可以买一大捧)吃。这时候,总是大家一块儿吃,谁要是还有点酒什么的,拿来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半空儿”下酒,特别有滋味,觉得生活里其乐无穷似的。

 

记得有一次,我花了两大枚,买了一块麦芽糖,这玩意儿在北京叫糖瓜,腊月二十三专门买来供灶王爷的,我们家乡常有的买,外面滚一层粉,否则一粘上手,遇热就软了化了,粘牙的。我那天在胡同口碰上个小贩卖这玩意儿,高兴极了,赶紧买了一块,锡侯是不爱吃它的,振基却很爱吃,于是我和振基两个人就分着吃,一个人拉一头,结果几乎从胡同口一直拉到我们住的大门口,才拉断,吃得多有滋味!

 

那时候的年青人到底单纯,恋爱就爱呗,其他的一切什么家庭哪、生活来源哪、社会关系哪,全没过问,更不要谈什么社会地位、金钱了,总觉得谈这些是挺庸俗的,甚至连想它也变得是庸俗的了。当然,这些情况,生活在今天的年青人是无法想象的。正如我们对现在的年青人那么实际,那么在乎物质享受感到不可理解一样。所以,到五、六十年后的今天,我才想起来,真应该好好想一想,当时的生活来源究竟是怎么来的。虽然我知道他家贫,每年只能接济他很少很少的一点费用,也知道他给学校刻腊板,领点生活补助,另外,曾经领取过一点东北流亡学生救济金,但是数目很少、很少,大约一个学期有几元钱,我也知道他给报纸副刊写点短文,拿点稿费,给中学兼点法文课,拿几元兼课费……

 

因而,我们几乎从不看电影,更不听京戏。京戏是我们共同不喜好的艺术种类,一则因为它拖得太长的声调,懂不了其中的字义,还有很讨厌锣鼓敲得太响,不是北京训练有素至少是听惯了的内行人,无法从那锣鼓点子里去捕捉音韵词句;再加上当时受了些鲁迅批评梅兰芳的影响,所以绝不去听京戏。其实,现在想来,那些固执的年青人的偏见,有些也是很可笑的。当时要听四大名旦的戏很容易,戏曲学校那些“盛”字辈的娃娃们的演出更是便宜得很,但我们就是不肯去听,今天回想起来,实在可惜!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失掉的是补不回来的,哪怕后来再补上,也早已不是当时的感受了。

由于锡侯爱音乐,尽管我对音乐是外行又外行,虽然穷,可有知名的演奏家的音乐会总是要去听的。就有过这么一次,爱尔曼(世界著名小提琴家)在北京饭店举行演奏会时,他还是花了十元钱去买了两张很好座位票(记得那票要五元一张,当时五元钱可是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带着我去听的,坐在前几排,他为了看演奏家的指法。虽然我不懂音乐,也同样被那出色的演奏感染了。

 

钻图书馆、跑旧书店、逛琉璃厂甚至天桥,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的嗜好。这些地方对我的生活及知识面展开了新的境界。我们从来不讲究穿着,不修边幅。其实,在当时的北京学生界,尤其是北大这些地方,不修边幅简直变成一种时髦了。我出身于山野,从不爱打扮,加上这样的生活,陶冶了我本来就开朗、豪放的性格,对我后来的人生处世上是有不少的影响的。

 

听说在我到北平之前,锡侯就与金克木、于道泉三个人在合作翻译书了。克木是一位极其智慧而博学的朋友,他们常在一起讨论问题。后来锡侯告诉我,克木常能将所讨论的东西捕捉整理成文发表。从他的言谈里,我感到他们是很佩服这位聪明的老朋友的。

 

我们结婚以后,过的还是苦学生的生活,也不懂还有什么“度蜜月”之举,还是干妈她老人家,提议让我们到她家位于西山的小别墅里去住几天,算是度蜜月吧。于是,遵照她老人家的意思,我们在一个梨花盛开的春天,去西山小庙王宅别墅去住了两三天。其实,这叫别墅的,也不过在大路边石块垒起的平台上,有两间房子。外间较大,做客厅兼餐厅,里面一间套间当卧室。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如床、桌、椅、木柜之类,房子面前是一块石头铺的平地,房子旁边下几步台阶有一间小厨房,我们可以在西山那里一个很小的集市上买点菜肴,自己烧着吃。记得这是我第一次烧饭,就把饭烧糊了,但菜烧得还好,所以吃起来还是很有滋味。15.jpg

图:新婚(1937年)

 

小庙隔壁却有一家富豪人家的花园,那花园里开遍了梨花,茂盛之极,白得耀眼,简直象一片雪。但却有浓郁的芳香,成群的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声一直传到门外。可惜大门常锁着,从不见园子的主人或其它的人来,但因大门是铁栅栏门,所以可让我尽情地欣赏,因此,我几乎每次经过那里时,总要久久地伫立在栅栏外,手扶着栏杆,向里面凝望、遐想。真是可惜,这么美好的春光,却被铁栏深锁着。人们称桃花艳、牡丹艳,但我却觉得盛开的梨花,那白得耀眼的梨花,才真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冷艳。

 

记得住小庙期间,张心舟还来访过,他还特地为我们写了一首诗,登在诗页上。大约他也艳羡我们这几天神仙似的生活吧。

 

但是,有一天的暮色苍茫中,却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的事:那天,锡侯在里屋床上躺着休息,外屋客厅的门开着,我到厨房里忙晚饭去了。待我端来饭菜,刚一踏进门,忽然看到在黑蒙蒙的房间里的桌子底下,一个灰黑色大动物正往外走。我当时思想上毫无准备,不觉惊叫了一声,这一叫可把锡侯吓坏了,他立刻坐起来,恐怖而慌乱地惊叫着,几乎发抖,而且持续了好几十秒钟。这一下子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黑灰色的大狗,从开着的门跑进来,大约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正往外走,听见我的惊叫后,狗就很快地逃出门去了。可是锡侯还在恐怖地惊叫着,我只得一边放下碗,一边赶紧跑进去安慰他,告诉他原来是一只狗,狗已经逃了,他才渐渐镇静下来。从这次以后,我才发现他那近乎神经质的性格。而这在他一生的坎坷中,都始终表现出来。

 

在西山的那几天,我们去游览了八大处、香山、卧佛寺,还骑过小毛驴。这小毛驴大约是专门给游人租用的,所以很驯服,就是它老爱捡小道儿边儿走,初骑起来,有点怕,老是担心它会掉下路边的坑里去,因为那小道儿几乎只有一尺宽,有时候腿都几乎“贴”着山岩边的石头和树丛。其实根本不用怕,小毛驴走得可稳着哩,“得儿得儿”的清脆的小蹄声,和着脖颈下系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山路上回响着。赶驴的乡下人在一旁跟着,还真有味儿。

 

到小毛驴不能爬的地方,我们就自己攀登。可惜那时节不是秋天,看不见红叶,延绵起伏的山峦上,只有青松、黄栌和一些杂树,山窝里还有白皮松。这些树我们家乡没有,这里的树木树干挺直高大,给人一种幽深之感。

 

待续

 

版权归“山东画报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目录
序.目录
一、在北平:1937(一)
一、在北平:1937(二)
二、到浙江(一)
二、到浙江(二)
二、到浙江(三)
二、到浙江(四)
二、到浙江(五)
二、到浙江(六)
二、到浙江(七)
二、到浙江(八)
二、到浙江(九)
二、到浙江(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九)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一)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二)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三)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四)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五)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六)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七)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八)
三、开始流亡生活(十九)
四、流亡到昆明(一)
四、流亡到昆明(二)
四、流亡到昆明(三)
四、流亡到昆明(四)
四、流亡到昆明(五)
四、流亡到昆明(六)
四、流亡到昆明(七)
四、流亡到昆明(八)
四、流亡到昆明(九)
四、流亡到昆明(十)
四、流亡到昆明(十一)
四、流亡到昆明(十二)
母亲的故事--整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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