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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胡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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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3年,上海中学考进北京各大学的同班同学在天安门前的合影。前排中为作者。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二)

 

2.告别上中

 

上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似乎过得很快,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我们要毕业了。

 

1952年,全国进行了大专院校的院系调整,我们1953年中学毕业的正好赶上第一次全国统考招生,政府还通过印发招生指南、广播电台上请著名科学家讲话等方式进行报考志愿的指导;学校也请了几位有威信的老师做报告。这些讲话和报告都是分别涉及各专业方面的,我由于自己的兴趣,特别注意到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的讲话,还有贺仁麟老师针对学理科的报告。贺先生的报告有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他说学理科的志在做科学研究,很艰深也很寂寞,要不怕艰深,还要耐得住寂寞,也许埋头辛苦一辈子也没有重大的结果,能够得到辉煌成就的是很少数。

 

我仔细看了招生指南,虽然林林总总眼花缭乱,我心里还是明确地选定了北京大学物理系。党组织找我谈话,说国家新建了几所国防工业院校,要招收政治条件好的学生,党组织有针对性地动员一些人(包括我)去报考。但我的兴趣太倾向于探究自然极终奥秘,其次是那时对发生了争论的政治经济学也产生了一些兴趣,但是我小时候曾经想“当工程师”那个愿望已经淡薄了,对工科兴趣不大。我想这和两年前报考军事干部学校那个事情不同,现在是和平时期了,学工、学理、学社会科学都是国家需要的,我深信自己最适合于做追根究底的研究,适合于学物理。最后我填的志愿是:第一志愿北京大学物理系;第二志愿北京大学哲学系,目的是学自然哲学;第三志愿人民大学政治经济学系;第四志愿北京航空学院(什么系我记不清了)。最后这个志愿是党组织建议的,如果前面三个志愿都不能录取,我也愿意学国防的航空工业。

 

我已记不清我们是在高考发榜之前还是发榜之后最后一次离开上中校园的,只记得是一个傍晚,班上大多数同学挤在校车上开出校门和吴家巷(上中路),有人情不自禁唱起歌,秦家骥还像跳新疆舞一样双手举在头顶上舞动。车过徐家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也记不清我们的离别会和聚餐是在开车离校前还是开车到市区进行的,只记得差不多晚上十点多以后包括我在内,有几个人到离人民广场和工人俱乐部不远的邱如陵家去过了夜。0001.jpg

 

图:邱如陵

 

考试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连在哪里考的都记不得了,可见那时的高考不像现在被看成严峻的生死关头。我只记得是在家里等录取结果,报纸上发了榜,接着邮差从楼下后门口把录取通知书送来了。我如愿以偿,第一志愿考取了北大物理系。

 

我们普三丙班的同学除华侨生中的极少数以外,都考进了大学。在报考时我们大多数人都热烈向往人民的首都--北京,其次就是新中国工业化的前线--东北和西北地区。多数人的情绪是希望能远走高飞,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就怕留在上海,觉得老在上海太没有劲了。后来在电影《护士日记》里看到的那个留恋上海、千方百计拖女朋友后腿的“落后分子”典型,在我们班上好像没有(虽然有少数人第一志愿选了上海,但也填了外地的志愿)。最后,进北京的有,北京大学:是勋刚(数学力学系)、邱如陵、樊启祥、胡伯威(物理系);清华大学:吴宗铎(建筑系)、宋文榜(电机系)、邱礼安、赵关旗(大约都是机械系);北京航空学院:邱善昌、唐宏霞、郑祺选;北京工业大学:姚康年、陈鸿钊;北京医学院:高鹏远、郭可謇、陆刚、姚飞强。此外,学校还保送了一批同学去苏联留学,不仅要本人政治上表现好,而且要家庭出身好。我们普三丙班被保送留苏的有于波、李汉广、季亚平,还有就是朱海琪(据后来朱海琪提醒我,还有一个罗黛莎,她是中间插班进来的干部子弟,是“学习困难户”之一,保送了,但后来没有通过基本测试)。于波是班上唯一的党员,他和李汉广都是革命干部子弟;朱海琪家庭是比较贫困的职员;季亚平的家庭我到现在还不大清楚,至少和地主资产阶级都不沾边,而且他们两个人各方面表现都很不错。他们去苏联前,先在北京俄语专科学校学习一年。所以我们这个班进京的共有二十位同学,除预备留苏的李汉广以外,其他都是一年级就进上中的老班底。

 

郑骅云、叶碧绿、董畹倩、胡运权分别去了东北辽、吉、黑三省;薛民献到西安航空学院,独当大西北。留在上海的只有秦家骥、王昀、宋寿祥(交通大学)、潘言瑛(同济大学)倪进方、杨映文(华东化工学院),还有庄元贞、滕永杰等少数几个到了南方。华侨同学和其他后来插班的同学也大都在南方。录取名单公布后,我们班上编了一本油印的“同学录”,列有每个同学所去的大学和攻读的专业以及原来的家庭地址,虽然我成了“右派分子”后断绝了和其他老同学的往来,但是我曾经把这本同学录珍藏了许多年,最后还是在“流放”迁徙中丢失了。

 

八十年代后期,王昀发起寻找本班老同学下落编制通讯录以后,也陆续找到了几个华侨同学的踪迹。他们大多数都在大陆继续求学,但一般没有考取比较名牌的大学,或者只考取专修科。毕业以后也大多数留在国内工作了许多年,直到七十年代末国门打开可以进出以后,他们陆续都走了。

 

王昀收到那时从香港来的华侨女同学甄素姚给他的一封长信,他给我看了。那时甄素姚是一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和她一起来的有一个叫黄宛梅,好像还有一个苏育桂也是香港来的。甄的信里说她从同济大学民用建筑专科毕业后,分配在轻工业部广州轻工业设计院工作了二十几年,1978年底去了香港,1980年移民去到美国,一直住在旧金山附近。想起上中的老同学她说:“当年与你们这班老同学一起学习、生活的日子,多么的开心和亲切啊!我们虽然是插班生,你们这些老同学当时对我们都很热情和照顾,使我们感到温暖和愉快。因为你们都是高素质的学生,不但成绩优异,而且品德高尚,……”他特别提到:“朱海琪是我多年来一直想找到的好同学,她帮助我很大……”。她还说她很想知道我这个“当时的支部书记”的情况。“我听闻他反右时成了“右派分子”,我当时很想不通,我觉得他是忠心耿耿的一个老实人。想他一定受了很多苦,不知现在可好?请来信时顺告知”。

 

更早具体得知去处的,有印尼来的姐弟二人:洪梅花和洪贵仁。当时印尼来的的华侨同学特别多,在我们班上的还有俞秀琼、俞秀媛姐妹,别的班级也有不少。这些人来了以后,学校、团组织和同学们都热情善待他们,所以正如甄素姚说的,他们在这里心情都很愉快。春夏天下午课后或晚饭以后的傍晚,可以看见他们成群地坐在校园草地上弹夏威夷吉他。后来洪贵仁在上中得了个“华侨总统”的美名,这好像是必然的。他们刚来的时候,我们班上组织了一次迎新联欢晚会,有准备的节目,还跳交谊舞。这些华侨同学表现得热情大方,我倒觉得我们这些“老同学”有点相形见绌,显得很拘束,于是我推开桌子带头跳起秧歌舞来,因为他们很有兴趣看看和试试国内的秧歌舞。气氛一下推向了高潮,一个瘦高个子长头发、看来比我们一般同学大两三岁的男侨生站出来,用又尖又沙哑的声音说:“小弟今天特别高兴,我来给大家变一个把戏”。这个声音和用词在我们听起来都很逗趣,“小弟”本是“旧社会”人际场上对自己的一种谦称,有点江湖味道,解放以后听不到了。所以邱善昌当晚回到西斋宿舍就反复学起他那腔调说这句话,引得许多人笑个不止。他对社会政治活动也表现得很积极,引起校党、团组织的注意,嘱咐我们团支部要注意培养他。大约不到一年,支部就吸收他入了团,上海中学成立了“华侨学生联谊会”,洪贵仁当上了头头,所以昵称其为“华侨总统”。后来得知,他这个“最进步”的上中华侨学生,大学刚毕业就头一个远走高飞回印尼了,好像是回去继承了家产。他姐姐洪梅花是个热情热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脑子好像不是很灵光,来上中以后学习老跟不上,特别需要老同学帮助。她的学习方法只有死记硬背,最典型的是考地理课以前复习到海河流域灾害频仍,因为大清、桑乾、子牙等几条河流汇入海河出海,使得出口常常“宣泄不畅”,引起泛滥。本来“陆陆人骥”先生讲得很生动的,应该记得住。可是听他们女生说,复习的时候洪梅花捧着书像念经似的:“宣泄不畅、宣泄不畅、宣泄不畅……”念许多遍,只知道死背,不解其意。平时看起来十足像个“资产阶级小姐”,政治上看着也是糊里糊涂。但是大学毕业后他弟弟走了,她倒是老老实实一直留在国内,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去了香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印尼。

 

后来我曾经听说洪贵仁在印尼成了大“贵人”,说是苏哈托总统的高级经济顾问,这个消息直到现在不知道确否。不过确切得知他是印尼“维查雅集团”的董事长,在印尼经济界以至政界有不小的影响,共青团员当国外大资本家也许是他首开先河。八十年代他曾回国在北京住在长城饭店,还在那里宴请了在京的上中同班同学。

 

后来也是从王昀编制同学通讯录的时候保留的一封信里提醒了我,大学毕业以后,我们这个班没有一个人工作分配在上海,直到老之将至才有人陆续调到上海,后来则陆续有人退休前后在上海安置了住处,现在已有十四人,倒也可算蔚成气候了。

 

(待续)

 

版权归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所有,欲转载请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联系。

目录
第一部:火红的青春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二)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三)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四)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五)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一)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二)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三)
第二章 上海中学(四)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五)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一)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二)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一)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二)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四)
第五章 曙光绚丽(一)
第五章 曙光绚丽(二)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一)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二)
第二部:风云北大岁月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二)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三)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四)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一)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二)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一)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二)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四)
第四章 高年级生(一)
第四章 高年级生(二)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一)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二)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一)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二)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一)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二)
第八章 1957年早春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一)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二)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三)
第十章 反右(一)
第十章 反右(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一)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三) 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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