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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胡伯威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四)

 

6、对物理学和自然哲学的兴趣

 

那时我最大的兴趣还在自然哲学方面。我说过在读初中物理的时候自己脑子里就自发产生了一套机械论的物质观和宇宙观,接触高中物理和化学的时候开始对原先的想法出现了一些疑点。我听课的时候有两个特点,其中一个人家看不出来,就是经常“思想开小差”。一旦触动了什么兴奋点或疑点,自己就想得走了神,老师的讲课再也听不见了。

 

另一个特点同学们都知道,就是课堂上频繁的举手提问。物理先生叫陈泰年,常熟口音很重,而且嘴巴里经常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口香糖)在说话,听着有点不舒服。大家又有意见了,因为上中有一个口碑特好的物理先生叫杨逢挺,班上同学都希望他来教我们,结果他只教理科班的物理课,大家感到受了歧视,由于抱着这个成见,于是更觉得陈先生讲得不行。不过我的提问多决不是冲着他讲得不好来的(平心而论他讲得也不算差),我是不满足于中学物理对许多问题太有限的表述和解释。我的提问往往拖长了陈先生的讲课时间,就是换了杨逢挺先生也不可能为我把中学物理换成大学物理来讲的。

 

化学先生叫徐子威,是上中的工会主席。和孙运鸿先生一样的黑瘦脸,圆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睁圆的眼睛,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它的“普通话”字句后面喜欢加个“啦”,所以说“100度啦”的时候听起来像在叫伊斯兰国家人的名字“阿卜杜勒”。因为我对一切描述的现象、规律都喜欢去想“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当他讲过门捷列夫的化学元素周期律,然后又讲到原子结构中电子轨道的成层分布规律及其与化学键、化学价(这也涉及各元素的基本特性)的关系时,我感到特别大的兴趣,因为到这里已经接触到现象和规律背后的机理。但他初步讲的电子成层分布的2、8、8…、余数,这样的“规律”过于简单,并不能概全,于是我按此规律对照发现一些解释不通的例子,就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把这些提出来问,力求弄个明白,实际上这些问题已超出化学而属于原子物理学了。到后来看样子他好像误认为我存心拿难题当众考他,干脆画满了一黑板的各种元素的电子分布示意图。包括我在内,大家都觉得“够了、够了”,但他却一发而不可止,一个劲的继续画,弄得我很尴尬。我想同学们都会认为:“都是你胡某人惹出来的麻烦”。

 

那时我才得知,即使从这种最初步的原子结构模型已经可以看到所谓一个原子的“体积”里面只有极小一部分是“实体”,而绝大部分是“空着的”,而且又得知占绝大部分质量的原子核也不是“实心”的,这就打破了我以前对物体和物质的直观体验。物理课上学到光学的时候又得知,关于光波的传播曾有过“以太”介质的猜想,但后来被否定了,提出了电磁场的概念,“场”存在于空无一物的地方而又能够作用于物体,其实回忆起初中物理读到牛顿“万有引力”的时候,已经需要承认空虚之中还有个“引力场”,也就是要承认,在两个不沾边的物体之间可以经过空无一物的那段距离来传递“力”而且是“当即作用”,不需要时间。加上当时老师只是模糊提到的爱因斯坦相对论关于质量可以转化为能量的理论、非欧几何的空间概念等,都离开了从来习惯的直观经验,这一切使我陷入迷惘,随即产生了一种去穷究的冲动。

 

于是我只要见到与此有关的不管是新书旧书都买来看,那时我能觅得到的书实在太少。有一本通俗哲学书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冯定写的《平凡的真理》。前面已经提到冯定是长期参加革命的党内学者和高级宣传干部,后来我在北大的时候他被调去当北大的哲学系主任,还有幸在办公楼礼堂听过他一次报告。1956年我写信给他,请求支持我转学自然哲学,他还给我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他写这本《平凡的真理》的目的,是向广大干部群众通俗地介绍辩证唯物主义哲学,类似的书流传得更广的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但那本书过于粗浅,“通”得太“俗”了,政治味道也太浓。冯定这本书把基本哲学问题介绍得比较系统和透彻些,在介绍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同时还概述了古代以来哲学发展的历史经纬,各重要流派的基本观点。看了这本书,无论是其中所讲的“反面的思想”或“正面的思想”都让我大开眼界,有点像禅家或气功大师说的“开了天目”那样的感觉。这样一本通俗读物在介绍马克思主义以外的形形色色的哲学思想时都只能是寥寥数笔,而且我相信作者对那些东西的概括也不一定都十分准确,但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对这些东西似曾相识,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因为早在还没有碰到自然科学课程的小时候的独自遐想中,以及在开始学习自然科学知识的时候对出现的种种疑问的思索中,我的脑子里已曾经朦胧地出现过以下各种想法:

 

“我在,世界才在,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有什么世界呢?”(这是由梦的体验引起的主观唯心论);

 

“所有一切的存在,是这样以及会这样地变化都有肯定的原因,应该这样就决不会那样。有一套绝对的原理在支配着一切,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故事预先都被原理确定了”(这是由生活中见识到无数的因果关系都相通,特别是在学习了一些普遍适用的科学定律后产生的“唯理”论和“决定”论);

 

“分子和原子的概念加上牛顿力学可以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解释清楚,包括复杂的生物现象,人类社会现象,解剖到底都可以还原为无数粒子遵照力学原理的运动。”(学了成熟的经典力学后产生的机械论);

 

“我感觉中认识到的世界上的一切和这一切的本身是两回事,我看到一块坚硬的石头,实际上它是像一群蚊子一样的粒子团,一部分排得整整齐齐,一部分紊乱无章;我眼睛里看到的红、黄、蓝、白、黑各种动心的色彩根本不存在,只不过是从物体传到我眼睛里来的频率不同的各种波在我视网膜上引起的一种效果,假如人的眼睛结构换一种样子,感觉到的那些“色彩”一定完全不同了。”(这就是前面说了的,学到高中物理和化学时由于直观的物质观破灭而产生的“二元论”、“不可知论”)等等。

 

所以我很懂得那些哲学家们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凡人的“怪念头”。而且看了那本书,经过这么一点拨,我思想上更活跃起来,我想我不用去看原著也可以把他们的那些思想展开写出许多东西来。

 

例如这本书里讲到古代物质观时提到“不可入性”这个概念,就是说任何一个物体在一个时刻总是占据着它所在的那点空间(像海绵那样直观上就知道的内部空洞不算在内),别的物体进不去,不可能和它同时占有那个空间。但是前面已说过,学了十九世纪的物理我就已经得知,即便是直观看来非常紧密坚硬的物体,里面绝大部分空间是“真空的”,并未被“实体”所塞满。直观上的所谓“不可入”(即别的物体进不去)只不过是因为有一种“力场”在抗拒着。例如一个原子的“体积”内只有原子核和有数的一些卫星般的外电子算是“实体”,但是它通过某种力场霸占着属于它的那个空间“体积”。在一定的条件下别的粒子(例如高能射粒)还是可以侵入那里面去的。那么最后究竟什么算是“实体”?原子核(以及它里面的质子、中子)、外电子等就是最终的实体了吗?它们里面会不会还有大量空着的地方呢?这样追究下去还有真正的“实体”吗?也许结果宇宙里只有这样那样的“力”,以及和力相关的什么“波”等等。而这些东西我们本来不把它看成是物质(或物体)本身,只是物质的一种行为方式,是“虚”的东西。如果像上面说的那样,不是没有“实在”的物质了吗?当时我就是看了书中简单提到关于“不可入性”的几句话就无师自通地想出了这一大套。


后来有人瞎吹捧说“物质无限可分”是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哲学发现。这叫人笑掉了大牙,只要知道了一百年前的物理学之后,任何一个会动点脑筋的人都可以有过这个设想,但只有那些“半瓶子醋”才会不知深浅、自作聪明地把这个话说了出来。其实“无限”深下去涉及到的是物质的本质,而不是什么简单的“可分”“不可分”的问题了。如果还在那里谈“可分不可分”,恰恰犯了毛泽东自己经常鄙薄的“十足的机械论”。

 

这是从中学时候产生的“哲学情结”。但是我的“工作与学习(正课学习)”实在太忙了,没有更多时间去进行课外阅读。后来我考大学的时候报考的志愿依次为物理、哲学、政治经济学、航空工业。报物理和报哲学的时候我实际上向往的都是自然哲学,后来进了物理系,但“响应号召”同意被分配到它的一个应用性分支——气象专业,于是往后一辈子只有偶尔经过哲学的“窗下”时朝里面瞥一眼。但仍有许多想法在断断续续地无师自通地发展着,如果余生之年还有时间和精力,我相信我一定能写出厚厚的一本《天问》(我有能力“问”但是没有能力“答”)。

 

7、英文和数学

 

我学得最马虎的是英文。小学五年级正式上英语课,清心中学是英语很强的一所教会中学,但是我就是一直对英文没有兴趣,只要考及格就阿弥陀佛。说起来“干妈”吕亦陶早就许诺过初中毕业后要送我去美国留学,但我现在实在说不清楚,那时候平常为什么从来没有去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目标”,也就从来没有想到我要多下点功夫学英文。也许因为我最讨厌背英文生字(现在叫做“背单词”),所以特别头疼这件事。

 

在上中的时候,我应该说对于读书开始有目标感了,但那时正好“帝国主义的”英文已经变成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了,因此我也找不到“没有兴趣也得好好学”的动力。从第二学期开始,我们的英文老师是朱孝崇先生,后来还当了我们的班主任。他是一个白发比黑发多的胖老头,脸色红润,精神很好,苏北人。同样是英文老师,和洪宝林先生正好相反,他不穿西装,也不穿流行的中山装、人民装,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坚持穿长衫和棉袍。虽然当了班主任,但因为他是“党外人士”,对班里的事主动管得不多,不像程太堃先生那样连团支部的事情也要把着手辅导。那时解放初新编的英文教材也比较枯燥,我记得有毛主席在第一次新政治协商会议上的开幕词,是由中文翻成英文的。还有苏联联小说《青年近卫军》上摘录的一节;还有从哪里摘录的一段关于苏联坦克兵葛利高里.格伏兹迪耶夫的英雄故事等,大概都是从俄文翻译来的,读着兴趣索然。

 

我喜欢利用英文课的时间把我的团支部工作笔记本放在课桌板下面写工作计划和开会的报告提纲。朱先生讲课中间有时点同学起来答问题,有一次点到我了,叫了两次我才听见。慌忙之中我一下愣住了,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只记得是有关语法分析方面的。我不知当时见了什么鬼,信口用了一套哲学词汇来“论述”他提的问题(大概因为那段时间正热衷于看那些书)。这下是他愣住了,肯定是被我搞糊涂了,停了几秒钟才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坐下”。要是换了程太堃先生,她一定会不客气地把我批评一顿。

 

中学时期我对数学的兴趣没有对物理的兴趣那么浓,学初等几何、代数等,只要有一定的逻辑能力就比较容易。虽然也曾经兴致勃勃地去解几何难题,但那是抱着类似游戏的心情,而不像思考物理问题那样是在穷究真理。我们上中班上这些同学,特别是高中一开始就进校这一批各方面都是不错的,但是我说过大家有一个“毛病”,对老师的教学很挑剔,甚至可以说口味很有点“刁”。第一学期学平面几何的时候余元庆先生的精彩讲课把大家的胃口吊高了。第二学期女老师汪伯珏教立体几何压力就太大了。她的能力和余先生比起来的确是相形见绌,偏偏立体几何要求有特别强的空间想象力,教的人要有超越纸面(或黑板面)的描述能力,汪先生常常在这方面表现得力不从心,使不少同学越听越烦躁。在课堂上开始对老师有一些不客气的表现。汪先生四十好几了,长得矮胖,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讲不清楚的时候着急起来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但是同学们也因为对学习认真,听不懂的时候也着急。由于认真而较真,对她不肯轻易放过,出现了提问“轰炸”,甚至发展到起哄,有一次课堂上还把她急哭了。记得那一次是讲“全同”和“对称全同”的区别,她总把这概念表达不清楚。但是哭过之后的第二天,在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忽然兴高采烈地走进我们教室来,手里拿着一双手套走到讲台前大声说:“你们昨天的问题现在解决了,我去问了余元熙(就是余元庆的弟弟,当时好像已经当了教务处副主任)先生,他告诉我这个问题很简单,对称全同就好像这两只手套,形状完全一样,但是一只正一只反,以此类推就是这样的”。多么可爱的老实人!讲课讲不清楚的时候她只觉得对不起大家,吃不下睡不好,恭恭敬敬去请教比她年轻的同事。找到答案后欢喜雀跃迫不及待地来告诉学生们,并不讳言是余先生教她的。现在想起来,真的,从解放前到解放初年,仅仅在教过我书的老师中,可以常常遇到多么好的“旧社会的”以及“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

 

最后教范氏大代数和解析几何的也是一位女老师,叫唐秀颖。她的能力和风采比汪先生就大不一样了,在教坛上是一位女中俊杰,后来和余氏兄弟以及褚圻、徐子威他们一样被公认是上中历来十大名师之一。当时三十多岁,身材略偏矮但眉清目秀。讲起课来吐字清晰,语言流利顺畅,没有重复和废话。除此以外,声音还特别洪亮,她自己说她耳朵有点“背”,不知道是长期大声说话伤害了自己的听力,还是因为自己听力不好养成大声说话的习惯。但总之她讲课的效果非常好,赢得大家的崇敬。后来她没有被调到大学去任教,在我们毕业离校后,她长时间担任上中管教学的副校长,在上海教育界声誉卓著。

 

(待续)

 

版权归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所有,欲转载请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联系。

目录
第一部:火红的青春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二)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三)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四)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五)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一)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二)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三)
第二章 上海中学(四)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五)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一)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二)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一)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二)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四)
第五章 曙光绚丽(一)
第五章 曙光绚丽(二)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一)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二)
第二部:风云北大岁月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二)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三)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四)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一)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二)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一)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二)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四)
第四章 高年级生(一)
第四章 高年级生(二)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一)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二)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一)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二)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一)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二)
第八章 1957年早春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一)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二)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三)
第十章 反右(一)
第十章 反右(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一)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三) 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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