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青春.北大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三)
分类:

hobowei.gif

 

                                --作者:胡伯威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上海中学抗美援朝“参干运动”)(三)

 

7.几句后话

 

解放初的四年,我从十四足岁到十八足岁,正是青春时期。我的这个时期无论从自己内心激情之高涨以及它的政治色彩,一言以蔽之,可称是“火红的”。所以我把这一段回忆文字题名为《火红的青春》。而“参干运动”的一个月是在“抗美援朝”的大旗下,红火燃烧得最旺盛的高潮。

 

五十年代初朝鲜战争的爆发,我们被告知是由美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南朝鲜李承晚政府一手策划的。大家看到的证据是报纸上登出的一张传真照片,那上面头戴黑色毡帽的美国杜鲁门总统的特使(后来当了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国务卿)杜勒斯在几个文武官员簇拥下站在“三八”线工事前了望和指划。但是朝鲜战事刚刚开始,“无辜挨打”的北朝鲜人民军立即大举南下,势如破竹,迅即解放“反动傀儡政府巢穴”汉城,继而大田、大邱,直逼釜山,差一点把南朝鲜反动派统统赶下海去。回忆起当时唱的《前进前进朝鲜人民军》里面就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解放祖国的土地,解放苦难的人民。……把光荣的旗帜插遍,插遍全朝鲜!”,究竟是谁迫不及待要发动这场战争,那时我和许多进步同学都不会对此多想多疑。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辉煌胜利使我相信“人民的力量无比强大”这句话是真理。中国人民这样,朝鲜人民当然也是这样。所以我相信挨打了以后起而奋战的朝鲜人民军“三下五除二”就把以美帝国主义为后盾,处心积虑挑起战争有备而来的南朝鲜反动派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不足为怪的。再者,以我当时的政治立场,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迟早应该从地球上消灭,世界人民都要彻底解放,管它是谁先发动战争!后来几年我虽然反省过许多问题,直至“掉入右派分子泥坑”,但是对朝鲜战争和“抗美援朝”的内幕,以及打了这场战争对朝鲜人民和我们中国自己到底有个什么好处,我还是到了八十年代知道了一些事才怀疑起来。

 

“参干运动”中我的“老搭档”,我们“魏来国战斗队”的队长陈宗时是我们班上被批准“参干”的男生中唯一不是“高干子弟”的。我记得在我们班上头一个响应坚决“参干”而且始终未曾动摇的就是他,他坐在龙门楼二楼西北角普一教室靠近窗子那一排。在唱:“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的时候他有个特殊的姿势,头颈挺硬;腿一颠一颠的打拍子,显得格外激昂。他写给陈鸿钊同学的一个《小传》讲了参干以后的大致经历,我只去掉很少数无关紧要的字句,把主要的都摘录在这里:

 

在笕桥航校学了半年的社会发展史,是年冬,部队奉命作为志愿军抗美援朝。五五年因说了一句“文艺作品存在公式化概念化倾向”,在批判胡风运动中受批判。五七年“整风”又因提出“向一切国家的长处学习,为我所用”和“城市书摊有出租黄色书刊现象,提请注意”,被套上“污蔑城市的社会主义改造”罪名。在“反右”中遭批判,导致五八年转业地方。在部队七年零八个月,做过雷达通讯和空军师指挥所的引导领航员工作。转业后在山东兖州矿山机械厂做职工教育工作。六一年一月回原籍,在镇民办中学教英语。六四年八月随同学生支边新疆,在生产建设兵团的农场教书。“文革”伊始,下放农业连队劳动……因遵守劳动纪律,干活卖力气(有定额没定额一个样)诚心诚意地通过体力劳动进行自我改造,获得连排班长和职工们的一致好评,口头获得“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劳动合格证书”,被首批落实政策返校教书。小学初中高中语文政治历史英语都教,“万金油”一个。八二年八月调浙江泰顺县中,学校主管见我岁数大,分配教高复班和高中毕业班的英语。初来乍到,为了站稳脚跟,争取把还在新疆的妻子调过来,硬著头皮接受,逼著鸭子上架,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用了笨鸟先飞,缺啥补啥,现买现卖的办法,立了条规矩:第二天的课不备好,不能睡觉。一年后高考居然一炮打响,所教高复班五十四人,八三年高考比起八二年成绩,平均每人提高百分制的30.9分,其中提高60分以上的有两人。这种高考考分大幅度的提高的现象,为泰顺县的教育史上所没有。新学年始,被任命为县中外语教研组组长,接着又戴上了县外语学会筹备组组长的桂冠,出了点风头。八二年从新疆调浙江泰顺后,每三年“打一枪,换个地方”,八五年调武义三中,八八年落叶归根,回到家乡,继续做教书匠的营生,一直到九四年八月份退休,在平凡的岗位做出了一定的成绩。

 

我的学历仅高中读了一个学期,能教高中英语,并出成绩,全靠自学和苦干。

 

不谙世故,几十年来我只会在书本里讨生活。

 

一生方正鲁直,认认真真工作,老老实实做人,接下了工作,就要尽力去把它做好,这是几十年一贯的。不说违心的话,不做违心的事。因为不识时务,永远成不了俊杰。我的人生,历尽了坎坷和磨难困苦,但我仍在努力克服自身许多缺点,时时都能有点进步。

 

我的信条:不迷信,敢干接受挑战,给自已压担子,学到老,勇于实践。

 

如此,我成为伟大的中华民族的平平凡凡,实实在在的一个份子。
          
实际上他退休后还给学生上了几年课,“发挥余热”。最近九年中我有机会和他重逢并且断续有接触,我深感于他对自己评价的两个字:“鲁直”,老来血性未减,总让我想起当年他唱那首歌时的激昂神情。对自己的遭遇虽常忿忿:“为什么我们这些当年最热情积极的学生骨干后来都会弄成这样?”,但拳拳之心还在关怀着当前国事和时弊。

 

尽管如此,我仍旧终身深情怀念我们自己那热火朝天的一个月。1999年我们普科1950级的同学组织了离校后第一次返校聚会,接到通知后我心潮澎湃,首先追念起的就是这一个月。那些壮烈的歌声立即在我心里响起。我凭借自己鲜明的记忆默写谱、词,完整地写下了六首我自己感受最切的歌寄给王昀(他是在上海的聚会组织者)。我建议他们复印了发给同学们,大家预先复习一下,到聚会的那天再像当年一样唱起来,再感受一下去之遥遥却在内心珍藏隽永的青春激情。在每一首歌后面我还简记了当时的情景和感想,在最后我说:“不管我们今天如何来看这段历史和是非,我们永远珍惜的是自己火热的、纯真的青春激情,那是我们自己一生只有一次的东西”(我没有留下底稿,大意如此)。结果我因故没有能参加聚会,但后来他们告诉我许多同学看到我录下的歌都非常感动,几个喜欢唱歌的人在会上真的合唱了其中一部分。陈鸿钊还找到了旧歌本来核对我记得是否准确,结果只有极少数不准确的地方。包括我写的歌名《青年团员之歌》,他说歌本上是《共青团员之歌》。实际上苏联一向是叫“共青团”,但因为当时我们自己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一直简称“青年团”,所以当年翻译和油印这首歌的时候的确是把歌名写成《青年团员之歌》的,我绝对相信我没有记错。

 

据参加了的同学告诉我,在母校那次聚会上,大家激动之余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相约在2003年毕业离校五十周年时在北京再聚会一次,到了2003年,因为闹“非典”等原因,聚会没有搞成。后来陈鸿钊写信给我的时候,附了一首杨光为期待着的这次聚会写的一首诗,题为“重逢”:

 

今日,重逢。
重逢,今日。
跨越半个世纪的时空,
历尽五十个春夏秋冬。
我们满怀激情,
迎来了今天的重相逢。

春去秋来岁月稠,
无情的岁月染白了头。
我们老了吗?
为什么你有往日一样灿烂的笑容。
我们老了吗?
为什么我感触到你依然年轻的心动。
我们老了吗?
为什么我们的友谊还那样的纯真,火一样的红。
今天,欢乐伴随着夕阳的光辉,
温暖了你和我。
今天,笑声簇拥着友谊的浪花,
陶醉了你和我。
愿时光倒流,
让我们找回五十年前的你和我。

忘不了那间明亮的教室,
我们曾同窗共读。
忘不了那激情的岁月,
我们又各奔西东。
在鸭绿江的炮声里,
我们响应号召,投笔从戎,
在艰苦的创业里,
我们辛勤耕耘,其乐无穷。
在动荡的岁月里,
我们和祖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
我们青春不再,热血犹浓。

五十年的沧桑,
五十年的奋斗。
我们道不同而志同。
漫漫五十年,
难得又重逢,
让我们道一声:珍重!

 

我前面说过,杨光是我们班上唯一被批准参加军事干校的女生。她曾是我刚进上中时普科和商科一年级临时联合团支部委员会的搭档(她任组织委员)。她的性格文静而热情,有点文才,曾负责办过班上的墙报,那时就写过短诗。她戴上大红花的时候,郭可謇、薛民献、吴宗铎等“小”同学(我们年龄没有多大差别,但他们有几个可能小一岁、半岁的,大家在那个发育阶段,有这点差别看着就很显得小一些)还有我一同在龙门楼前旗杆台那里围着她合影一张。1953年到北京上大学的同学到他家里去聚会了一次,她请我们十几个人吃了一顿饭。我似乎记得那时听说她“参干”后在一个文工团呆过,不记得为什么那时候会住在北京,邱如陵的记性比我好,他后来说杨光那时在中学教书,那就是说已经从部队转业了,而且他还记得杨光那时想复习功课考大学。不过从此没有再见过她,对她从部队到地方的变迁和前因后果都不了然。

 

这首诗流露的那种激情我能理解,她当然不会总生活在“参干运动”时那种青春激情梦境中。诗里面能以那一瞬的激情遮盖掉后来发生在现实中的一切,活到这把年纪,我觉得能这样也不错。

 

(待续)

 

版权归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所有,欲转载请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联系。

目录
第一部:火红的青春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二)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三)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四)
第一章 青春萌发时“换新天”(五)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一)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二)
第二章 上海中学(三)
第二章 上海中学(四)
第二章 上海中学(五)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一)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二)
第三章 终生难忘慷慨激昂的一个月(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一)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二)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三)
第四章 工作和学习(四)
第五章 曙光绚丽(一)
第五章 曙光绚丽(二)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一)
第六章 上中最后一学期(二)
第二部:风云北大岁月目录及第一章(一)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二)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三)
第一章 “院系调整”后的新北大(四)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一)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二)
第二章 北大学习生活(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一)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二)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三)
第三章 困惑-惊愕-消沉(四)
第四章 高年级生(一)
第四章 高年级生(二)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一)
第五章 国际共运风波(二)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一)
第六章 我想促使“我们党”改正错误(二)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一)
第七章 毕业学年走了心(二)
第八章 1957年早春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一)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二)
第九章 北大“五.一九”社会主义民主运动(三)
第十章 反右(一)
第十章 反右(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一)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二)
第十一章 我从“右派份子的辩护士”一步步升级为“极右分子”(三) 后话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