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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陈占祥

                                          ----陈愉庆

“沐恩堂”的同窗叶剑秋

父亲坦诚地向母亲说出了执意随他漂洋万里回中国的柔丝.黛,也讲了他们在战争中相濡以沫的点点滴滴。

“她从没向我索取婚姻,正因为如此,她坚决不要孩子。可是,我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父亲说。

“这样对我就公平吗?”母亲反诘。

“无论怎么选择,我注定都会伤到其中一个。”父亲知道自己理亏,嗫嚅道,“我们毕竟在一起同甘共苦了六年。”

母亲的回答理直气壮:“不是伤到一个,是两个。别忘了,你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是人。我一个人苦苦撑了八年,每天盼着儿子能和别人的孩子一样叫声爸爸!那是女人一生中最光鲜的八年,我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

父亲无言以对。母亲决定去找叶剑秋商量。

母亲在“沐恩堂”天主教会女中读书时,同学中大多是名门闺秀。有一天,嬷嬷带来一位插班生,母亲就有了一位新同桌,名字叫叶剑秋。这位广东梅县姑娘肤色黝黑,眸如秋水。

“她的眼睛会说话,眼神能把人撩得心发软。”四十多年后,住在美国康乃尔大学城,母亲说起当年的同窗,仍怀着出自内心的赞赏,“多亏我们是女校,不然,男学生不为她打破头才怪。”

叶剑秋擅舞蹈,通诗词,会唱京戏和昆曲,善解人意,冰雪聪明。起初学习成绩平平,很快名列前茅,和母亲的关系也日益亲密。高中毕业时,她忽然请母亲去“新雅”饮茶,点了一桌广东点心,开门见山地对母亲说:“我们同学一场,朝夕相处两年,谁也不知我来自何方。今天,我对你把一切和盘托出,是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帮助,今生今世不忘还报你的恩情。”刚刚十七岁多的母亲听得一头雾水,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同桌两年的叶剑秋,竟是上海一家夜总会的舞女。晚上在欢场陪舞赚钱,早上洗净铅华,摇身一变为清纯女生,用赚来的钱供自己读书。叶剑秋不是她真正的名字,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幼时家贫,父母把她卖给了广东一个经营女孩儿生意的精明女人。这位与鸨母没什么区别的“妈妈”,严格筛选并训练她买来的“女儿们”。她下本钱让她们学习琴棋书画,昆曲京剧和送往迎来的礼仪,待到十六七岁时,高价卖给消费得起这种尤物的男人。比叶剑秋年长的姐妹们相继卖出去做了达官贵人的姨太太,也有的成了红舞女、交际花。叶剑秋在这位“妈妈”家的名字叫叶双红,“色艺双馨”的意思。但读了书,又通才艺的叶双红,不甘心从这座专卖女人的“精品屋”里再一次被出售。在一个已经做了舞女的姐妹帮助下,叶双红只身逃往上海,改名为叶剑秋,十六七岁女孩儿开始在远离故乡的上海滩闯荡江湖。她不得不先在夜总会当舞女,只为了在上海找到一方立足之地。但她不甘心给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男人做妾。她常约母亲一起去“国泰”、“大光明”看美国电影,嘉宝、费雯丽等明星演绎的爱情故事赚尽了两个女孩子的泪水。中国古典诗词与戏曲故事又赋予她无限浪漫情怀,她渴望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和幸福。“沐恩堂”是她改变自己处境、扩展社会关系的进身阶梯。

母亲无法把自己的同桌与如此传奇的经历联系起来。夜夜陪舞,还能把功课学得个风生水起,那背后的辛苦和心劲儿让母亲对同窗刮目相看。但母亲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

叶剑秋说:“其实,这件事对你家并不太难,对我却是再造之恩。”她告诉母亲,自己在陪舞时结识一位叫祖尧的大学生,双双一见钟情。“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母亲一直记得女友向她诵读两人热恋时海誓山盟的神情。祖尧出身杭州的名门望族,父亲是上海著名的银行家。豪门似海,家法如山。叶剑秋慧心剔透,深知自己身家寒微,必须有一个体面的家庭,这桩姻缘才有希望。她想请母亲帮忙,说服她一直称之为“陶家姆妈”的外婆去杭州参加她的婚礼。祖尧可以对家人说,新娘从小父母双亡,在姨母家长大,陶家姆妈是她的亲姨母,母亲是她的亲表妹。

母亲只好去央求外婆。叶剑秋亲自带了礼物去外婆家跪拜姨母,一口一声“大阿姨”地叫着,外婆被她叫得心也融化了,终于答应下来。外公在外面还有两房姨太太,对家事懒得过问,母亲和外婆就真的代表娘家人,去杭州参加了“表姐”叶剑秋的婚礼。刚刚从“沐恩堂”毕业的“表妹”陶爱仁是“表姐”叶剑秋的傧相。婚礼那天,新嫁娘身着白色婚纱,在傧相的搀扶下,如芙蓉出水,缓缓走下礼车。就在那一霎,母亲听到新娘低低的、绝望似的耳语:“爱仁,触煞霉头了!我的高跟鞋鞋跟脱落了,走不来路了……”母亲搀着她的臂膀,不动声色地轻声安慰道:“勿要紧,我搀牢你,你跷起脚跟走,走慢一点就好了。”

整场婚礼叶剑秋魂不守舍,犹如被霜雪摧折的花蕾,再也打不起精神。她不住喃喃地对母亲重复着:“触霉头,触煞霉头了……”

蜜月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绽放了,华光四射了,很快就凋谢了。大学毕业后的祖尧在银行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三年后,一位清纯明丽的女孩儿飘然而至,只弹指一挥间,轻轻拿下叶剑秋的丈夫祖尧。昔日的浓情蜜意绕骨缠绵,转眼化为落花逝水,再难挽回。祖尧与妻子签下一纸离婚文书,价码是一百根金条,外加愚园路的花园洋房和一辆别克汽车。

母亲去叶剑秋家安慰“表姐”,叶剑秋正在替丈夫收拾整理劳燕分飞后的衣箱。她一件件地叠起丈夫的衬衣、西装、内衣内裤,装进一只只皮箱里,热泪急雨般落在祖尧的衣服上。母亲默默站在一旁,想帮把手,却被她用手势制止了。合上最后一只皮箱盖时,她猛地捂住脸,久久地无语凝噎。旋即,她如一只发狂的困兽般咆哮起来,仿佛被谁施了魔法,她化作了横扫天地的龙卷风。收拾好的衣箱被打开,衣物一古脑儿掀翻在地,西装衬衣领带是风暴中的飞沙走石,上下飞舞。她不知从哪儿抓起一把剪刀,向着祖尧的西装、领带戳去、剪去,不一会儿那些名贵衣服上已经千疮百孔。

母亲上前抱住她,哭着劝她说:“何苦呢,你把它们烧成灰,他也不会回头了。好说好散,大家日后还可以有来有往,你这样一闹,真是扯破面皮了,一点余地也没有了。”

叶剑秋愣住了,慢慢安静下来,呆呆地立在一片废墟似的碎衣烂衫之中。她止住了疯狂的哭喊,久久地望着母亲,目光呆滞,神情漠然,像一段被雷击毁的枯木。后来,她对母亲说:“命中八尺,难求一丈。我生来就是叶双红,偏偏改名叶剑秋。改得了名,改不了命。一心想嫁个能白头偕老的丈夫,恩恩爱爱、平平常常地过一辈子,此生也心满意足了。想不到我从广东逃到上海,从陶家姆妈的‘外甥女’变成祖尧家的豪门儿媳,最后还是逃不出前世注定的如来掌心。”

离婚后的叶剑秋在前夫留下的豪宅里开派对,办沙龙,家中五日一堂会,十日一舞会,整日周旋于上海滩一群名媛贵妇和巨商富贾中间。叶剑秋锦袖翩跹,蛾眉宛转,将昔日祖尧的那些关系,都系在了她的石榴裙上。

母亲不懂她要做什么,手里握着一百根金条,一辈子也吃不完的,何苦跟那些红男绿女周旋?母亲很担心她的“表姐”。

“你当我欢喜那些臭男人?当我是买醉贪欢?‘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剑秋的纤手做出兰花指,用昆曲道白向母亲念道,“从今后,奴愚痴不再,‘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君不见,人情险恶,浊浪滔天。我叶剑秋素手纤纤,偏也要拨云覆雨,搅它个地覆天翻!”

母亲听懂了她这些戏词,只是弄不懂她到底还要做什么?她说,她要做股票、赚钞票。要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为她所用。女人有钞票才有底气,不然就给男人掼来拎去,连块揩桌布也不如!靠爹娘,靠男人,全不如靠自己。一百根金条是死水,赚进来的钱是活水,为什么不趁现在尚是月貌花容,凭钱生钱呢?

从此,叶剑秋不仅自己做股票,还带着母亲一起做。她给母亲介绍了几个做股票的高手,都是靠纽约、伦敦、香港的长途电话做股票的。叶剑秋指导母亲说:“他们叫我们买什么就买什么,叫我们抛什么就抛什么。赚了,他们分百分之十。”

“赔了呢?”母亲问。

“赔了哑子吃黄连。”“表姐”拍拍母亲的手,“做啥生意都有风险,天下哪有只赚不赔的生意!”叶剑秋倒是很真心诚意地告诫母亲:“你爹爹还有两房姨太太,将来钞票落在谁手里讲不定的。老公去了英国,你是好意思向爹娘伸手,还是好意思问公婆讨钱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陈家大少爷变成第二个祖尧,他拿得出一百根金条吗?男人里能有几个家财万贯的祖尧?如果你老公拿不出钱,你能杀他剐他?你能奈之若何?手里那点陪嫁钱,够你和儿子活几年?”

叶剑秋一番话,说得母亲面孔上阵阵发热,脊背上阵阵发寒,“我是把你当做亲姐妹,才会说得这么戳痛人。天下最靠不住的就是情字。”

从那以后,母亲破釜沉舟,把自己的陪嫁钱,几乎都交给了叶剑秋,由她一手经营操办。母亲说:“赚钱大家分,赔了算我命中注定。每笔投资若赚了,除了交给操盘手一成,一定再交给叶剑秋一成。自己能赚多少算多少,总比让钱闲着好。”此后的几年里,叶剑秋一丝不苟地替母亲经营着她的陪嫁钱,仗着她里里外外的关系,也仗着她的强悍精明,总是赚多赔少,为母亲赚的钱,已比本钱多了数倍。

得知刚从英国回来的陈占祥意欲休妻再娶,叶剑秋对母亲说:“他当离婚就是上唇碰下唇,一句话就算数?困扁头了!离婚也要有本钱,让他拿金条出来,拿得出就放他一马,不然免谈。花钞票才买得起称心如意!其实,他拿不出来你也不怕,问他要钱不过吓吓他,煞煞他的威风罢了。这些年赚的钱,还不够你过一辈子?男人有啥了不起!离了男人自己过更快活,看我现在怎样?”

叶剑秋终生未再嫁。解放前夕,孑然一身,带着万贯家产,先是去了香港,又转道去了美国,从此音讯渺然。

一言定乾坤的外公

有钱撑腰壮胆,更兼叶剑秋的开导,母亲决定离婚。那时外婆已经过世,家中另一位亲人是姐姐陶爱德。但这位姐姐一日三餐都吃在麻将桌上,连自己儿女的事情都懒得过问,哪还顾得上妹妹?母亲只好去找外公商量。外公闻讯后火冒三丈,拳头把桌面擂得“咚咚”响,“女儿离婚,我坍不起这个台。你要离婚的话,先登报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在那个年代,外公疾言厉色的警告无异于宣告女儿的大逆不道。外公同时找来父亲,训斥道:“男人在外面纳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我根本不闻不问;但家中正房的名分休想动一丝一毫。我陶家二小姐是陈家明媒正娶的长房长媳。你出国整整八年,她在家侍奉公婆,辛苦教子,恪守妇道,何罪之有?你若敢不仁不义,逐发妻下堂,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父亲和陈家都深知这位岳丈一言九鼎。在上海滩经营多年的陶老先生财大气粗,黑白两道如履平地,如今江河日下的陈家决不是岳丈的对手。父亲的一个堂兄曾向外公借了三千大洋开夜总会,这位堂兄生意兴旺后得意忘形,背后四处扬言:“老子不赖账,就是不还账,你陶家能将我怎样!”外公闻此言,二话没说,一个电话打给了巡捕房的弟兄。当晚,一帮巡捕冲进他的夜总会,抓了一群舞女和“嫖客”,查封了这位堂兄的生意,同时讨回了他欠外公的三千大洋。外公将三千大洋全都分给了众巡捕,自己分文不取。不久,这位堂兄因飙车肇事身亡,丧身在一辆美国大兵的卡车轮下。外公说:“我陶某为义气两肋插刀,一掷千金不眨眼,可谁敢在我眼里揉一粒砂子,我一定给他颜色看。”

面对强悍的岳丈,父亲知难而退。外公与女婿约法在先:妻不可休,家不可弃,丈夫必须对妻儿尽责。但男人在家之外有红颜知己,发妻不得过问。这又是外公为女儿定下的金科玉律。出嫁时,母亲顺从了。选择离异受阻,母亲又顺从了。

后来母亲对我说:“冥冥之中,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欠下的情债,大概要用我一生的不幸来偿还。”

外公在父亲头上悬了把剑,也给了父亲一条拾级而下的台阶。父亲不得不在两个女人中间周旋,不停地奔走于上海、南京之间。一边是无辜的儿女和妻子,一边是情深意长的柔丝?黛。解放军进入上海,使家庭的格局出现了急转直下的变迁,这一切是父亲母亲及柔丝?黛所始料不及的。柔丝?黛是头脑清醒的职业女性,她对政治的敏感来自于她在外交生涯中的职业本能。在政治与情感的冲突中,她理性地倾向于前者,但她又从不曾放弃过心中只属于自己的圣地。面对即将成立的新中国共产党政权,她理性地选择退却。我对父亲说:“她的这种抉择,像男人而不像女人。若是我,天平上的砝码永远向情感倾斜。”

告别柔丝.黛

柔丝决定回英国,告别的日子到了。

我至今记得,那天父亲带着我,陪柔丝去了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他们一起挑选着丝绸披肩、绣花睡袍、绣花拖鞋之类的丝绸衣料。我还记得柔丝把米色的绣袍在身上比量着,在镜子跟前照来照去,笑盈盈地向父亲征询意见。爸爸也为我买了些东西,一辆蓝色的小三轮自行车,一个白底印着紫花绿叶的小暖水袋,还有一些精美的儿童画册。

走到一个卖童帽的柜台前,柔丝说要送我一顶帽子。她把我抱起来,向售货小姐要了一顶红色有遮阳宽檐的呢绒帽子,扣在我头上,在柜台的圆镜前照了又照。

我一把揪下红帽扔在柜台上,指着墙上一只海蓝色镶兔毛边的帽子大叫大嚷:“这个!这个——”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喜欢天蓝色。柔丝把蓝帽子戴在我头上时,我急忙紧紧地捂住帽子,开开心心地在柔丝颊上吻了一下。

柔丝笑了,用洋腔洋调的中文说:“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谢谢!”

柔丝又笑起来。我这样近地面对着她的微笑,两粒和她牙齿一样明亮的珍珠耳环,在灿烂的笑容中闪烁,栗色的发髻上,插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她抱紧我,还给我一个热吻。我心里漾起一股暖暖的热流,忽然喜欢起这个栗色眸子里闪着星星似的亮光、发间散着淡淡水仙花香气的英国女人。我把头俯在她肩上,双臂环着她的颈项。她别转头,在我耳边轻声地呢喃着:“I love you, I love …… ”她温热的呼吸像电流从耳畔传遍全身,心里传来莫名的悸动,因为这也是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午餐时来到一家咖啡厅。我长大后问父亲,才知道那是南京路上“基督教青年会”楼下的咖啡厅,离国际饭店不远。

咖啡厅里很暗,每张桌面的金属烛台上,抖动着一朵小小的火苗。门前的通道两旁,是两排火车座式的餐桌椅。父亲点了洋葱铁扒鸡和奶油蛤蜊汤,柔丝要了烤马铃薯配酸奶油,还有西式沙拉。父亲特地为我要了一份栗子粉布丁,上面加了一勺新鲜奶油,这是我最喜欢的。我一边吃着杯中的奶油,一边向四周东张西望。大门前的通道尽头是一个稍高出地面的舞台,向两面拉开的紫红色丝绒幕帘中,一个长裙曳地的女人,毫无表情地端坐在三角钢琴前,苍白消瘦的面庞在烛光中摇曳,悠扬舒缓的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父亲和柔丝在若隐若现的琴声中轻声交谈,说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英文。也许是父亲又一次向她描述解放军走进贝当路的那个雨夜,也许是请她理解他渴望做好北平规划的梦想,也许是倾诉自己对在异国他乡得到挚爱真情的感激,还有眼前的两难和无奈……这都是我成年后的揣测。

忽然,我看到柔丝哭了,哭得没有一丝声响。只见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双肩发冷似的抖动。父亲默默地把一方白手帕推到她胸前,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坐在她身旁的我,也觉得鼻子酸了起来,我推开跟前的栗子粉布丁,一点一点地挪到她身边,偎着她的肩膀。她越发难过了,一把抱住我,终于泣不成声。悲伤一定有扣人心弦的力量,我完全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哭了起来,哭得和她一样伤心。

她把我搂在怀里,抚着我的头说:“You are dad’scopy(你是爸爸的翻版)。”她擦干泪水,重新把我放到身边的位子上,对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马上翻译给我听:“柔丝说,她要走了。为了你陪她哭泣,她也该走了。”

我急忙说:“我不哭了,你不要走!”

柔丝好像听懂了,转过头对我笑起来。水晶一样的泪光,在她栗色的眼睛里闪烁。

柔丝从提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父亲。父亲后来告诉我,那是邱吉尔在二战中的讲演文集《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面对不可一世的德国法西斯,邱吉尔发表了无数次充满激情的演说,表现出要与“把人类文明推向深渊的法西斯”决一死战的勇气和决心。他的不屈不挠、大智大勇成了英国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也是父亲和柔丝心中的偶像。尤其是一九四五年七月,如日中天的邱吉尔在英国大选中败给工党领袖艾德礼。对于这出乎意料的结局,邱吉尔平静地说:“对领导人不感恩戴德,是一个民族强大的标志。我奋起抗击侵略者,就是为了保证人民有罢免我的权利。”邱吉尔的这句话,是在“文革”的偶像崇拜年代,父亲告诉我的。因为那一晚,父亲在“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的短波波段中听到了邱吉尔谢世的消息。

“邱吉尔走了,英国人在圣保罗大教堂为他举行国葬。英国历史上,那里只为三个人举行过国葬——惠灵顿、尼尔森和邱吉尔。”父亲有些黯然地对我说。之后,就一直坐在西直门大杂院陋室的破沙发上,一晚上默默无语。我想起了柔丝?黛。临别前夕,她把邱吉尔的讲演文集赠给父亲,一定是希望父亲记住他们在邱吉尔时代共同拥有的岁月吧?

上中学时,偶尔从父亲的书架上抽出了柔丝送的书,吃惊地发现,书中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中国成语:“骑虎难下”,下面的署名是“Rose Day”。“骑虎难下”前三个字被洇湿后又干了,这三个繁体字笔画很多,洇干后有些模糊。我猜想,这句成语一定是她请教哪位中国朋友后学来的,但不知那三个字是被谁的泪水洇湿了。是柔丝还是父亲?抑或是两人共同的泪水。

我们住在北京西单横二条的近十年中,每年圣诞节,父亲都会收到柔丝寄来的包裹。每到这时,母亲会别转头,悄无声息地走到其他房间去;父亲则不声不响地慢慢拆开邮包。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父亲身边,任母亲怎样唤我也不理不睬,对那个来自遥远异乡的包裹充满好奇。包裹打开了,里面是永远不变的四双羊毛男袜,淡黄色的。两套本色羊毛衫羊毛裤。包裹中永远夹着一只白色信封,右上角一朵凸印出来的白玫瑰,信封里面是一张年年一样的中式宣纸信笺。信封信笺上皆空无一字,唯有一株淡淡的墨竹,凄寂而孤傲地在信笺的一角伸展着自己的枝叶……

一九五九年以后,西单横二条那座精美的四合院拆除了,我们搬到了复兴门外南礼士路的建筑设计院宿舍。戴了“右派”帽子的父亲不可能与国外有任何通信往来,柔丝无法知道父亲的地址行踪。父亲再也没有收到过柔丝的包裹,他们的最后一缕柔丝也从此真正一刀两断了。

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九七九年,复职后的父亲调到了国家城建总局城市规划研究院。六十三岁的父亲,在制定《梁陈方案》的三十年之后,才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规划专业本行中来。当时一家国内的建筑公司要去香港发展,但国内的公司没有英国的建筑师执照,无资格在香港登记注册。不知什么人想起了父亲的英国皇家规划师学会会员资质,在香港登记注册过“五联建筑与计划研究所”,便派专人向父亲协商,想借父亲的执照成立分公司。

父亲说:“会员资格是永久性的,但执照并非永久性的。英联邦的执照必须年年交执照费,就像汽车年年交牌照费一样。我有三十年没缴执照登记费,那个执照早过期了。”

“不对呀。”那位建筑公司的负责人说,“我们派人查过,你的执照费年年都是按时交的,根本没过期嘛!”

“天方夜谭!别说我的工资不够交执照费,就是有钱,国家有那么严格的外汇管理政策,怎么可能汇得出去呢?”父亲觉得那老兄真有些胡搅蛮缠。

来客也急了,“我们查得仔仔细细,你的执照费不是你自己缴的,是英国人给你缴的。”

“英国人?外星人吧!”父亲以为那人的玩笑开大了。

“不信,你自己去查,确确实实一直交着的。”来人言之凿凿,弄得父亲也将信将疑起来,连忙四处托亲朋好友去查实。调查的结果,连我也心潮澎湃。四十年来一直默默为他交执照费的人,正是柔丝.黛。若不是那次建筑公司要借执照,父亲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柔丝为他所做的一切。

一九八四年,六十八岁的父亲再一次访问英国。在一次欢迎他的酒会上,竟与分别三十五年的柔丝?黛重逢。我想像不出他们重逢的场景,但我见到几张父亲与许多英国老朋友在酒会上的合影。握着酒杯站在人群中的柔丝仍然窈窕颀长,银色的晚礼服长裙简洁而得体,唯一的装饰仍是一串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若不是当年栗色的头发化作了满头霜雪,几乎看不出她是近七十岁左右的妇人。尽管我是唯一能与父亲谈柔丝的女儿,仍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不能问得太深。父亲自己说到哪儿,我就听到哪儿。

“她一辈子没结婚。但事业上很有成就,因为在外交上成功地处理过爱尔兰共和军的问题,她得到过英国女王颁发的勋章(处理的具体的问题及勋章的名字我忘记了,了解此情的人亦均不在人世)。”父亲说。

“是因为你,才不结婚?”我惊异于生活中真有这样的爱情神话。

“她说,被爱是一种幸福,去爱更是一种幸福。被爱是未知数,去爱却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是由自己来感受的。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与被爱的人无关。她说,无所求地去爱一个人,思念一个人,是最自由的爱,也最不会受到伤害。”

上帝,这哪里是人间的爱情!“她应该是圣女,可以给上帝做老婆。”我半开玩笑地说着,马上又有点后悔,真怕自己亵渎了什么。

“我想,一个极强极自尊的女人,被情伤得太重之后,就会生出这样自我保护的下意识。她把爱情变成了一种宗教、一种信仰。她用最理想的光环装饰自己的爱情,把自己的情感奉献作为一种道德上、价值观念上的自我完成。”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分明看到了他不时紧咬牙关咽下眼中的泪水,“她爱的人其实不是我,而是她用理想塑造出来的男人,一个不真实的我。因为距离,这种理想才得以保持。得不到的永远是美好的,所以,天下有情人勿成眷属才能永远有情。事实上,我是一个多么差劲的男人,我辜负了两个好女人。为了事业,为了男人的雄心,我放弃了爱情,也曾经放弃过家庭,结果是一事无成,三败俱伤,连你妈妈也是牺牲品。白居易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我这个不是商人的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父亲终于泪流满襟。

我想,那汩汩的清泪,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是不是会化作汹涌的江河波涛,撞得父亲心碎欲裂……

(待续)

转自《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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